磨蹭了好半响,直到窗外的霞光渐渐淡去,她才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衫放进木柜一角,推门而出。
院中的炊烟渐散,厨房方向却亮着微光。
她脚步一顿,只见苏玄染正立在灶台前,他手中握着木铲,不疾不徐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你……”温曲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闻声转头,眸色平静:“快好了,先坐。”
碗筷摆妥,一盘青菜,一碟瘦肉,一锅米饭,却在昏暗中透着难得的暖意。
温曲儿捧着碗,筷子扒拉着米饭,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他吃饭时很安静,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明的怅然:他明日便要动身,这一餐饭,不知下次再这样同桌而食,要等到何时。
夜色如水
窗前,苏玄染静坐着,方沐毕,墨发规整高束,提笔书写。
“叩叩叩”
“请进。”他垂眸应声,声线依旧清冽,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柔和。
房门被推开,温曲儿抱着今日新购置的两套衣衫走了进来,行到书桌畔,将衣衫轻放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衣物叠得方方正正,衬得她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
“苏玄染……”她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声音轻轻,“今日,刚好路过那成衣店,见、见有合身的衣衫,就给你买了……你试试?”
狼毫正顺着宣纸簌簌游走,墨痕如流泉舒展,那轻软的话语落,笔尖骤然一滞。
静默一瞬,那双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苏玄染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墨玉瞳孔清晰映着眼前人温软的模样。
他的眸色深沉如渊,定定凝着她。
对上这过于专注的目光,温曲儿心尖猛地一跳,耳尖不受控地漫上绯色。
她本能想偏头躲开这灼热的注视,却又不愿错过这难得的对视。
“不、不合身……我、我明日再去换。”察觉到自己微烫的脸颊,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袖口里的指尖不自觉揪在一起。
一时间,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苏玄染垂了垂眼睑,再抬眼时,清冽的嗓音里竟裹了几分暖意:“多谢,劳你费心了。”
温曲儿心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衣衫不合意,忙点头应道:“不费心的!我明日一早就拿去换……”
说着便伸手去够椅上的衣衫,指尖刚要碰到布料,才骤然反应过来:他不是拒绝,是应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顺势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掩饰着唇角的笑意。
望着他重新握笔的手,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颊却烧得更厉害,热意直往耳根窜。
早上踏入镇上时,她攥着碎银在成衣店外徘徊许久。
苏玄染素来清冷孤高,这份藏着小心意的礼物,生怕会被婉言谢绝。
如今见他坦然接受,那份悬着的不安,彻底散了,她轻声补充:“衣衫我已经洗晒过了,你得空试试。”
话落,她随即转身,迈着雀跃的步子走向茶桌,斜倚桌沿,双托着发烫的脸颊,暗嗔道:自己这脸皮当真不争气,不过是对视一眼,也能这般莫名其妙的红温。
好在屋内烛火昏黄朦胧,把那份局促遮得严严实实。
待心跳稍缓,她侧过身子,目光牢牢黏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眼底碎光流转,满心欢喜化作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望着望着,眼前的轮廓渐渐模糊,温曲儿的思绪飘向记忆深处。
来这个异世已三个多月,原主的过往在无数个日夜的拼凑里,终于有了清晰的模样:
原主七岁时流落街头,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于街头冻得瑟瑟发抖,饥饿与寒冷几欲将她吞噬。
就在她近乎绝望时,苏玄染的父母恰巧路过,见这小女孩可怜,便心生怜悯将她带回家来。
苏家父母皆是心善之人,苏父曾是商贾子弟,自幼酷爱读书,只是后来祖上生意亏损,苏父苏母辗转反侧,方才来到这个小山村。
苏父周身散发着儒雅之气,相貌俊朗,苏母原是不受宠的庶女,其容貌也不俗。
夫妻二人皆饱读诗书,知书达理,苏父虽颇具才情,奈何时运不济,或因家中变故等诸多缘由,未能在科举之途有所建树。
家道落魄后不再富裕,夫妻二人却始终相濡以沫,日子满是温馨和睦。
来到小山村后,他们很快融入当地生活,村民们大多纯朴良善,对他们也颇为照顾。
原主的到来,为这个家庭增添了不少欢乐,她小嘴向来甜润,很是讨得苏父苏母的欢心。
因着与苏玄染年岁相近,苏家父母便将她收作童养媳。
原主仅有一个小名,苏家父母便为她改名为温曲儿,取了苏母的温姓。
苏家父母领着原主与苏玄染一同读书识字,苏玄染天资非凡,过目成诵。
原主却生性活泼,对学习毫无兴趣,仅学了点皮毛。
苏父苏母在世时,两个孩子都被照料得极好,家境虽略显清贫,却也衣食无忧,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苏玄染十岁那年,苏父突染恶疾,不久后便与世长辞。
苏母悲痛欲绝,本就因苏父的离去身心俱疲,又要独自扛起家庭重担,身体每况愈下,三年后,苏母因郁郁寡欢,积劳成疾,也撒手人寰。
此时,苏玄染年仅十三,原主年十四,两个孩子失去父母的庇护,生活瞬间陷入困境。
起初近半年,靠着苏家父母留下的些许钱财,日子还能对付过去。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钱财愈发拮据,可原主哪能忍受这种贫苦生活,花钱依旧毫无节制。
她开始歆羡起别人家的荣华富贵,满心怨怼自己命途多舛。
对待苏玄染也愈发尖酸刻薄,笃定他只晓得埋头读书,毫无用处,既贫穷又孱弱不堪。
日日指着他潜心苦读的背影,冷嘲热讽,所言之语皆是尖酸刻薄。
苏玄染每每面对这般无端的指责,总是默默无言承受下来,不愿与原主起无谓争执。
可就是这样的退让,反倒让原主愈发肆无忌惮。
原主竟趁人不备,开始将苏家那些稍有价值的物件,偷偷拿去换了银钱,转头就添了漂亮衣饰、时新胭脂。
苏玄染撞见后难得开口劝阻,反被她劈头盖脸抢白一通,说那些不过是他爹娘的遗物念想,与她何干。
村里有关原主行为不端的种种流言蜚语,也是不绝于耳。
后来村里来了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原主像是抓住了攀附权贵的机会,刻意在人前卖弄风情,转头却对着苏玄染冷嗤热讽。
温曲儿拼凑着这些记忆,似能看见年少的苏玄染站在原地,眼底是沉沉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寒凉。
自苏家父母离去后,苏玄染便未再展露欢颜,随着原主日复一日的折腾,他的性情愈发冷峻疏离。
最后,原主卷走了苏家仅存的那点钱财,一心打算去大城里寻觅个好人家、好去处。
她着实不想,再被困在这个破落的小乡村,更不想面对一个病恹恹,只会念书的穷酸少年。
“……”
窗外的蛙鸣突然清亮起来,将温曲儿的思绪拽回现实。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动,把那道伏案的清瘦背影映得忽明忽暗,她望着望着,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屋内陷入静谧,穿堂而过的夏风卷进屋。
宣纸又写满一张,苏玄染暂缓手中之笔,声音轻缓:“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如你有需,可前往周府寻我,此处一问便知。”
他声线虽轻,却字字千钧:“你且安心,只要你去,我定会见你,断不会让你寻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