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步了几圈。
这时候也不心疼钱了，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就说要去那家店里看看。
一样买了一点，等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李老板人都有些傻了。
除了钵仔糕和最便宜的糖水，他手上的这一堆，一起都不到一百文。
不知情的郭奶奶见他买的多，还给送了几颗双色的粽子糖吃。
等到李老板一边嚼着那粽子糖，一边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从后门回店里。
他和糕饼师傅一人吃了一点，都不用账房先生再说什么。
李老板眉头不展，情绪都有些低落，“你吃着，觉得自己能做的出来不？”
不对啊——
那家不是卖烫菜的吗？
之前刚开业的时候，因为前几日卖的便宜，他也去那家店里凑过热闹。
就因为当时吃着味道觉得还可以，所以后来听说他们夏日改成糖点铺子的时候，李老板才觉得不足为惧。
毕竟烫菜和糖点，这两样东西差的太多了。
糕点师傅能吃出里面大概用了哪些东西，不说自己一定能够做的一模一样，但是能肯定的是，“要真是做出来了，恐怕也不能像他们家这样卖的这么便宜……”
换句话说，按照李老板的个性，看到他为了做个糖点用那么多的糖，估计人都要炸了。
李老板自然也知道，原料上去了，定价肯定不会便宜。
但他们家既然能接受这个价格，而且还持续了这么久，就足以说明，这个价格，也一定是有的赚的。
那就是糕点师傅的手艺不行，没有摸到他们怎么节约原料制造糖点的‘小窍门’。
倘若——
他要是拿到了这个‘窍门’。
别说是在休宁x县城北这地界了。
没准，他都能把自己家的铺面，给开到州府那边去！
……
郭柏文听完杨荞麦的述说后，只觉得自己今日跑了一天的脚都更疼了。
难怪呢。
可他再低头看看眼角带着泪花的小伙计，默默叹了一口气后，还是上前两步把人从地上给扶了起来。
“你能选择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就不用再觉得害怕了。”
对。
就是害怕。
他现在扶着杨荞麦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杨荞麦眼泪有些止不住，隔了好一会才能又继续开口解释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瞒着店家这件事情。”
昨天晚上被李老板找过以后，他晚上辗转好几次，根本睡不着。
特别是早上，这件事也被姐姐知道以后，杨荞麦更是被狠狠的骂了一顿。
让他自己去找李老板，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情给回绝掉。
可早上还没出门，就看见昨日那两个跟在李老板后面的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蹲在了他家门口。
地上是散落的一堆瓜子壳，见他这会一出门，原本还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站起身来，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
“小子——知道什么样的才算是聪明人吧？”
一边说，一边还得意的晃了晃自己那两个不小拳头。
意味不言而喻。
他自己自然是不怕的，可身后的家里还有姐姐和甜荞在呢！
被揪住了衣领的他，到底还是害怕退缩了。
最后还是眼见着上工要迟到了，那两人才退后一步，暂时放过了他。
只是走之前又放了不少的狠话。
导致他今天上工的时候，一直没忍住走神。
郭奶奶还以为是他这几天太累了，给他塞了点糖点，就让他先坐院子里休息一下。
“我在院子里想了许久——”
他既然没有勇气去找李老板，但对店家，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至于之后店家会不会生气，他又会不会因此丢失掉工作……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虽然他私心里更觉着，店家不是这样的人。
可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心里左右摇摆。
等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想要去找人的时候，却被告知今天店家已经出门采买了。
杨荞麦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天是店家旬休出门采买的日子。
可要把李老板这事告诉给郭奶奶……他看着这个慈祥的老太太，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于是不管心里再怎么样焦急，现在也不得不一边上工，一边继续耐心的等着店家回来。
结果这一等——
就到了现在。
也就是这中间间隔的时间太久，杨荞麦一边担心店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一边又担心这会子自己不在家，李老板会不会偷偷的让那两人找自家的其他麻烦。
姐姐虽然身子病弱，但脾气可不算个好欺负的。
即便是以前一直卧病在床，都能怼的那想占便宜的房东脸色铁青。
可对上两个人高马大的，还是怕她会吃亏。
还有甜荞……
提心吊胆久了，这才整个人都有些情绪不振。
不过也就是杨荞麦说完了所有的事情，郭柏文才明白过来，自己今日的原材料为什么这么难买。
想来是那李老板虽然摸不清楚自己到底要用什么原料，但是奶和糖是一定需要的。
于是今日干脆先下手为强，抢先把附近的原料都买完了。
断了食材，即便想卖也没有东西，等自家店铺之后开不了门，就不能再去和他们店里抢生意了。
但之前开在城北的糖点铺子也不止李老板他们一家，他如此轻车熟路的一套连环招数，看着就不像是第一次使的样子——
郭柏文思索了片刻，又看向杨荞麦询问道：“你方才说，李老板威胁许诺着准备让你帮忙做什么来着？”
第77章
“李老板让我趁店家不在的时候，寻个机会把铺子里的糖点配方和制作方法给偷出来。”
说到这里，杨荞麦说话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就渐渐低了下去，“李老板说，只要我拿到东西偷偷交给他，他就能给我十两银子。”
威逼利诱，先让两个高大的伙计威胁完了，又许诺给这么多钱。
一般人这时候就该乖乖点头答应了。
而且这一笔钱，都快抵得上他在郭记铺子里一年的工钱了。
也就是这么一走神的功夫。
李老板以为他这是嫌少，当下就拍了拍两个短胖的手掌，让身后的那两个伙计又上前来。
三个人的阴影投下来，把杨荞麦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
“答应给你好处你就拿着，别到时候好处没有了，就只剩下拳头了！”
李老板一边说，那两人的拳头就按的噼啪做响。
他不敢抬头，李老板见状也只丢下一句‘小哥你还是尽早考虑清楚’后，就让自己身后的两个人继续蹲守在他家门口。
……说到这里，杨荞麦的头也和他的声音一样，越来越低。
他没有能第一时间就拒绝李老板，店家知道了，一定会后悔当初答应让自己在这里做工吧？
也许——
也许……很快就会辞退掉他也说不一定。
杨荞麦心里有些苦涩，却又觉得这是对自己意志不坚定的惩罚。
但没想到，郭柏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他都答应要给你十两银子了，那给你你就拿着，好歹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十两银子——”
毕竟财帛动人心。
谁知道李老板给的是不是真的。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觉得李老板可恶，这一副大棒加甜枣的做派就算了，结果给的甜枣还只是纯纯的画饼？！
真是抠门！
毕竟李老板要是堂堂正正的找上门来，说自己喜欢他家糖点的味道，想要开价买下其中几个的配方。
郭柏文未必会直接回绝，也是会考虑要不要去卖这糖点的配方给他。
毕竟休宁县这么大，自家这一家糖点铺子也不能一家独大的招揽到所有客人。
他心里一边思忖着，一边把杨荞麦拉起来，安抚道：“你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就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毕竟十两银子不算少。
特别是，杨荞麦家里，现在还有个生病的阿姐和年幼的外甥女。
可杨荞麦显然觉得，自己那时候面对李老板的‘动摇’，很不地道。
店家不仅在自己最难的时候给了他工作，甚至月钱也给的比旁人家的要多，不说逢年过节，每日带回家里的‘边角料’都不少。
可他却没能第一时间拒绝……
如今，更是对不起店家如今面对自己的这些‘温柔细语’。
心里五味杂陈，到最后，很是干脆的融合成了对李老板的厌恶，“那人说，要是我不愿意自己动手，也可以找个机会把店家你们给引走以后，再找人来拿……”
说的是‘拿’，却又说是要趁店家不在的时候，那不就是——
“是偷。”
杨荞麦虽然穷过，也饿过，但是却从来没想过要去偷东西。
日子过得最难的时候，他一边听着自己肚子的轰鸣，一边不过也是想的大不了自己豁出去脸面，跑远些的地界上讨饭去。
每天只能喝凉水充饥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偷。
即便他现在也很害怕那两个蹲在家门口的人，可还是不自觉红了眼眶，“我不会偷东西！更不会因为这笔银子就对不起店家你的！”
郭柏文听完他说的话，拍了拍杨荞麦的肩膀，安抚道：“你肯把事情都告诉我，就不算是对不起我。”
“而且你也不用着急想办法去回绝，先答应下来也没事。”
比起防备着李老板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咱们还是将计就计的好。”
白日里，糖点铺子依旧开门做生意。
店内的商品也好，还是上门的客人也好，似乎都没有受到前几日里原材料短缺的影响。
为此，李老板气的晚上又多吃了两个肉丸子。
正在愤愤然的时候，店里的小伙计突然过来找他说，之前去找的那个小孩刚刚跑到自家后门了。
于是肉丸子也不吃了，李老板筷子一丢，随意的擦了擦嘴就绕到后门去。
果不其然，发现了杨荞麦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蹲在地上。
拿着根树枝不知道在地上划拉个什么。
李老板原本还憋屈的心情瞬间自在了一半，一边又一脸和蔼的上前开始招呼道：“杨小哥来了？怎么不早让人进去叫我——”
杨荞麦似乎很不习惯他这样的亲热熟稔，但心里想着自己这趟出门前，店家叮嘱的话，于是还是强自压下x去了这股不适。
语气平平的说道：“店家明日约了人一起去食肆吃晚饭，家里的人都跟着一起出门，晚上闭店了后应当就没人了。”
这话的意思……
李老板挑了挑眉毛，觉着自己刚刚吃的那两个肉丸子可真是没有白吃，于是眉开眼笑的招呼道：“杨小哥真是痛快人说痛快话！”
杨荞麦很不习惯他这样叫自己，犹豫着转身就要离开。
但又想起了店家叮嘱的，于是又转过身，对着李老板提醒道：“别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他什么？
那说过的十两银子？！
李老板闻言，原本还提着心瞬间放到了肚子里，即便暗地里对这样吃里扒外的杨荞麦有些看不上。
可就是这样的小伙计才好拿捏啊！
虽然舍了这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出去，难免会有些肉疼。
但很快，他铺子的生意就又要重新好起来了。
到了那时候，多少个十两，都能够再重新赚回来！
于是面上还是笑的一团和气，答应的格外痛快，“自然自然。”
可见着杨荞麦听他这么说了以后，却还不走。
停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拿那一双黑凌凌的眼珠子看着他。
李老板见状，面上的笑意不由得僵硬了一瞬。
下一刻，脑子就立马明白了过来。
他一边心里想着这倒是个不见肉不撒嘴的主，一边动作缓慢的从自己袖子里面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了个钱袋出来。
今日身上怎么就只带了这一个钱袋出来？！
早知这小伙计找过来，他就该提前准备个小破钱袋的放着！
可现如今面面相觑，他也不好转头再让店里的人，在这时候给他重新去取个钱袋子的拿过来。
即便心里再怎样不舍，李老板到底一咬牙递了过去，面上还亲亲热热得接着说：“这是之前说好的定金。”
拍了拍他的手，一边心里默默滴血一边笑呵呵开口：“事成之后，必当少不了杨小哥你的！”
钱袋里面，可是装了快五两银子呢！
还有这钱袋！
他前不久才刚找布坊绣娘，用了当下最时兴的缎子新做的！
李老板一边在心里默默滴血，一边安慰自己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眼见着拿到了钱袋后的杨荞麦，还在掂量着手上那钱袋的重量，李老板闭了闭眼睛。
努力不去看那钱袋，这才客客气气的咬牙把杨荞麦给送走了。
第二天，临到中午的时候，糕点师傅看着李老板吩咐店里的两个小伙计们，特意换双常见的草鞋又带上了灰扑扑的长头巾。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店家，要不——”算了？
反正自家的生意虽然少了一半，但也还是有的赚的。
但李老板显然听不进去他的劝说，甚至还隐隐有些不耐，“别说了！”他没好声气的瞪了糕点师傅一眼，“要是你能做出来那些糖点，我还至于想这些办法？！”
“还不是你没用，”李老板想到了自己送出去的那个新钱袋，忍不住越说越气，“你在我家做了这许多年，早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闻言，糕点师傅也只好歇了自己劝说的心思。
吃了晚饭后，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回了后厨继续做他的糕点。
——另一边。
等到杨荞麦回来，知道已经和对方定好了时间以后，郭柏文就开始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自家的糖点铺子的点心自然没有配方，因为真正的配方都在他的脑子里。
但李老板这么心心念念的想要，那他就做几张特殊的‘配方’出来好了。
于是等到了偷配方的当天晚上，郭柏文提前在存放了‘配方’的抽屉内侧，用松烟墨混合这蜂蜡一起，涂了一层薄薄的膏体。
确定自己准备工作都准备的差不多以后，让杨荞麦装作去隔壁药铺买药的样子，一边等着李老板的人过来，一边也准备随手让人过来给正在吃饭的自己报信。
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都做的很好，但一直等到在食肆里面入座的时候，郭柏文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格外的快。
郭奶奶和郭小花对于家里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今天晚上，郭柏文说是要感谢上次孙牙婆帮自己保媒的事情，连带着让人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这才想要请吃顿饭好好感谢她。
又说人多不热闹，让孙牙婆连带着自家人都一起叫上了。
八个人一起定了个包间，菜色都是提前和食肆的店家说好了的，人到齐了就开始上菜。
于是等入了席，大家热热闹闹的就聊了起来。
中途也不知道是谁提议喝两杯，赵一仁想着晚上自己还要夜巡，于是就婉言拒绝了。
但赵大用今天不用当值，不过多推拒了两下，就美滋滋的接过了酒杯，和郭柏文两个人喝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这家食肆的酒太烈，还是郭柏文今日的酒量确实不行，听着窗外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赵大用只觉得自己还没喝多少呢。
郭柏文他就已经开始趴在桌子上，醉蒙蒙的想睡觉了。
好在喝酒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已经吃的七七八八了。
郭奶奶不好意思的和赵家人道了歉，又叫了食肆的店家来准备付钱。
结果还没等她掏钱出来，就听人家说，今日包间里面吃用的钱，开席之前，郭柏文就已经先行付过了。
于是各自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就准备分开回家。
也就是这个时候，赵一仁见郭家一老一少的两个女子，扶着酒醉的郭柏文回去很是吃力。
特别是现在的天色也挺晚的了。
今日也是因为陪自家老爹喝酒才变成这样的。
左右晚上都是要出去巡逻的，赵一仁和家里人说了一声，让食肆老板上了壶茶后，让她们在酒楼再略坐一坐。
自己和老爹先送郭柏文回家去，再返回来送自家人。
好在，郭柏文虽然喝醉了酒，但勉强还能靠着他自己走。
郭奶奶对此显然很是不好意思，一边和走在前面的赵大用连声道谢，一边提着灯笼给大家照亮脚底下的路。
好在从食肆回家的路不是很远，眼见着前面就是自家门口了。
赵大用刚想要接过郭小花手上拿着的钥匙开门，结果只一推，原本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却在这个时候，自己往后打了开来。
郭小花还‘咦’了一声，满是疑惑的开口道：“奇怪，出门前问我和阿奶把门锁好了的呀？”
因为担心没锁好，所以两人都还来回都推了推，最后才出的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毕竟是做了许多年的衙役，再加上赵大用今天晚上，原本就没喝多少酒。
当下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锋利了起来，酒意消散，他回身看了眼还搀扶着郭柏文的自家儿子。
两人隔空互相对视了一眼。
第78章
赵一仁让郭小花扶好郭柏文，紧了紧自己随身带着的刀，想想，又让郭奶奶带着他们两退到远处的街口。
那边离县衙不远，要更加安全些。
见人乖乖退开了，自己这才和老爹一起，顺着那推开的大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很是安静。
赵一仁和赵大用两人互相比了个手势，一个顺着进门的方向去到前面的铺面，一个则是攀着那楼梯的扶手，动作缓慢的上了二楼。
二楼，不知道危险正在逐渐靠近的两个用长头巾蒙住面的伙计，还正在二楼郭柏文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也就是郭柏文，提前把房间里面放着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不少。
不然这两人进来，更加难找到这次的目标。
眼看着床和柜子都摸索过一遍了。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自家老板和自己提过的那个带抽屉的小木箱后，两个蒙住脸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算是能把东西带回去交差了。
就是这东西，说是小木箱，但是拿起来还是挺沉的。
而且不知道这上面的铜环是怎么装的，稍微有点倾斜就‘丁零当啷’的响个厉害。
看来不能直接把这个箱子给带走了。
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当下就一人负责放风，一人负责开箱子。
原本还以为这抽屉很难开呢。
没想到上面挂着的那把小铜锁，他不过是用铁片来回戳弄了几下以后，竟然就轻松打开了。
自己的手艺，难不成这段时间里又见长了？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他也没空再去细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的很是顺利。
打开锁的伙计，刚想把那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却听见门口负责x放风的那人，却突然警醒的朝着自己位置摆了摆手。
这动作——
是有人来了？！
一边心里暗骂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一边也来不及把这满屋子翻箱倒柜的狼藉整理掉。
于是两人分工，一个继续快速伸手在抽屉里面摸索。
另外一人则是乘机从这满屋子的狼藉里面，随便挑了两样值钱点的东西揣进了自己的兜里，装作是普通小偷位财进门的样子。
那人摸着抽屉，也不知道这抽屉里面怎么回事，像是这木材年头不小，自己渗了油出来似的，摸着滑溜溜的。
好在最后还是摸到了纸张样子的东西。
他也顾不得自己手上沾到的东西，飞快就把抽屉里面拿出来的纸，快速叠一叠就急忙塞进了怀里。
两人正准备从门口出去，就听见了外面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
于是当下不再犹豫，两人一鼓作气，调转了方向后就要从那二楼的窗户跳下去。
赵一仁正在门外，突然听到屋子里面有人开窗的声音，他当下也顾不得再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猛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然后顺着那声喊叫，就直直打开了郭柏文的房间。
入眼就是满地的狼藉。
晚了一步，只能看清是两个蒙面人。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眼见着两人已经跳窗，就急急的想要下楼抓人。
那边，他家老爹已经顺着他的声音追出门去了。
但到底还是没有跳窗来的更快。
眼见着就要跟丢了，没等赵一仁生气呢。
就发现方才还醉酒着的郭柏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醒了，此刻正好在那两人冲到路口的空档，猛地扑了过去。
顺着自己扑出去的力道，就用力拖住了两人中的一人。
那人的左腿被抱住，一时挣脱不开。
郭奶奶已经举着方才用来照明的灯架，劈头盖脸的就朝那人的脑袋上打砸了过去。
一边用力敲，一边还用着本地的土话，狠狠痛骂着这两个敢闯自家空门的小贼。
他的同伙见状，原本还想调过头来帮忙脱身，但还没等完全走近，就眼见着后面赵大用和赵一仁都已经赶过来了。
于是当下也顾不得另外一人。
自己紧紧捂住面上的布巾后，就飞速顺着不远处的小路，顾自逃窜离开了。
赵一仁见状，来不及多言语就赶忙去追。
赵大用则是帮着郭柏文和郭奶奶一起，按住那被抓住的一人，绑住他的肩膀后，就准备先扭送他回县衙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郭小花才算是彻底回神了过来。
她毕竟年纪还小。
眼睁睁看见自己家里的窗户突然跳下两个蒙面人，郭小花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好在被郭奶奶及时按住了嘴巴。
此刻虽然逃跑了一人，但好歹是抓住了一个人。
也不知道方才追着人出去的赵一仁，能不能把人给抓住。
眼睁睁的看到这种情景，哪怕不远处就是自家，但她们此刻都有些不敢回去。
看着郭柏文此刻也像是醒了几分酒意，赵大用准备带着人先去县衙羁押。
县衙晚上不审理案件，特别是赵大用临走前还叮嘱过她们，要注意封锁现场，方便之后搜寻赃物。
三人咬咬牙，仔细把家门关好后，当晚也不敢在家里睡觉。
好在身上还带了钱袋，只能半夜入住了县衙正对面的客栈。
等着天亮后，由县令开堂审理这个案子。
……
习惯了这个时间，都要去郭记买些糖点回家解馋的人，看着今日那紧闭着的大门，个个都有些傻眼了。
他们也算是郭记的熟客。
之前并没有听店里的人说今天要临时休息，再说了，这也不是初一十五过节的时候啊——
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旁的肉铺老板已经见怪不怪的把自己那剁肉的砍刀，往案板上一‘哆’。
随手扯过了一旁擦手的布巾，就一边擦手一边和他们说起了昨夜里发生的事情。
休宁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虽然这件事情是夜里发生的，但因为木质的楼房，隔音效果算不得很好，所以他其实也依稀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只是没有贸然出门查看。
一直到早上天亮还没多久，郭奶奶就带着两个县衙的衙役到铺面这里，说是什么要‘勘探现场’。
他才知道，竟然是发生了大事。
听说那郭小哥还在县衙里，正等着事情的审理。
郭小花也苦着一张脸，说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告假，一会儿还要分别跑着去趟书院和林娘子家。
至于自家店面这边今日停业的事情，也就只能麻烦肉铺老板帮忙和客人解释一下了。
都是街坊邻居的，不过也就是帮着解释一句话的事情。
肉铺老板一边满口答应了下来，一边就好奇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于这事，郭家的人也不是很清楚。
直说是抓住了两个闯空门的小贼，至于丢了什么东西，又是怎么盯上的自家，还需要县衙那边再审理。
一听说竟然是闯空门的小贼，不管是肉铺老板，还是当下正围着他听缘由的客人们，个个都忍不住‘嘶呀——’了一声。
休宁县很有些时间没出过像这样大的事情了。
而且，要是偷东西，照例来说不是去钱庄当铺什么的，也该是首饰金店啊？
这些小贼怎么会盯上一家卖烫菜和糖点的铺子？
难不成这几个小贼是还没长大，又喜欢吃糖的小毛孩？
这个问题，莫说是围观的街坊们觉得奇怪了，就连负责审理这桩案子的县令都觉得有些好奇。
按照惯例，县令在升堂后询问了小贼的姓名、籍贯和作案经过。
这小贼面上鼻青脸肿的，听说是被昨夜被盗的苦主家奶奶打成这样的。
好在，虽然打成这样，却也不耽误他说话。
姓名和籍贯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清楚，一连说了两三个都是假的。
再加上这小贼一开始还耍赖，拒绝承认自己昨天夜里是去郭家行窃。
但架不住昨夜被赵大用当场人赃并获，不仅有了目击者，而且他怀里揣着的那两三样首饰也做不得假。
于是不过再多盘问了几句之后，他就承认了是因为自己，意外发现郭家小哥外出采买了几样值钱的首饰，这才顺势起了贼心。
但等到再询问关于他同伙的消息时，方才还能够正常问答回话的小贼，此时却突然闭口不谈了起来。
如此反复询问过几次，他都没开口。
县令此时也没有了耐心，一边直接让衙役们动用笞刑逼供，一边让户房的人开始查县城里和他年龄身高差不多的人员记录。
但即便这样，这小子的嘴巴还是硬的很。
什么都不肯说。
好在他的嘴巴再硬，但因为户房翻出来的记录，再加上周围闻讯赶来围观的众人中，也有人认出了鼻青脸肿的他。
“咦？这人不就是李记糕点铺子的小伙计吗？！”说话的人是李记的老主顾了，对这个厚嘴唇的伙计很是眼熟。
即便对方现在脸上带着青紫，也丝毫不影响他辨认出来。
闻言，原本还咬牙忍着的小贼一瞬间泄了气，也没了继续苦熬的坚持。
这下，总算是知道了贼人的身份。
于是很快，就有衙役把福旺糕点铺子的李老板等几人，一起带进了县衙。
人都带到了，况且昨夜赵大用和赵一仁都是人证。
仔细辨认过后，确认那两个贼人正是李记糕饼铺子里的伙计。
县令端坐于公堂之上，看着底下的众人，惊堂木一拍，沉声开口道：“李福旺，你家伙计昨夜夜闯郭家行窃，你可知情？”
一家糕点铺子的伙计，突然跑到糖点铺子里去行窃，怎么看，这李福旺都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李福旺李老板忙叩首，喊冤道：“大人明鉴，小人虽然雇佣了这两个人在店里做伙计，但昨夜发生的事情，小人确实不曾知道啊。”
“李福旺，你说是你家这两个伙计自己见财起意，才会在昨夜对郭家行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站在李福旺李老板后面的一个青年男子，突然上前了一步，躬身道：“大人，我当事人李福旺乃是本地良民，家境殷实，断不会指使伙计盗窃一事。”
“想来是这两个小伙计自己见财起意，无凭无据便想要拉自己店家下水，减轻自身罪责，还望大人明察。”
第79章
讼师？！
李福旺竟然还请来了帮手？！
眼见着事情发展原本一片大好，只是站在旁边观看着事情走向的郭柏文，此刻虽然觉得那年轻讼师看着有些眼熟，也忙不迭跟着上前，朗声道：“大人，对方讼师此言差矣！若是此次偷窃之事只是两个小伙计自己临x时起意——”
“那为何李福旺李老板的手上，也会沾到这墨膏的印记？！”郭柏文一边说，一边指向了李福旺的右手。
在李老板派来的人急着拿到配方，伸手在抽屉里面摸索的时候，指尖就必定会沾到了他提前准备好的墨膏。
这种墨膏遇到油就会显现出来，即便后续洗了手也会留下淡灰色的印记。
这种印记，要过上好几天，才会慢慢消退。
此刻因为郭柏文的指认，已经有衙役上验身了，不等李老板躲藏，一个举手抬起，就把他那手上的印记露了出来。
眼见着李老板手上确实存有印记，郭柏文的心里瞬间稳定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那帮着李老板辩驳的讼师，见状也只是把手上的折扇一顿，随即继续开口说：“不过是一个不小心沾染到的印记，也许是那伙计找机会故意蹭到李老板身上的。”
“郭小哥只凭着这一个印记就指认李老板，未免太过牵强。”
郭柏文目光直视着对方，继续道：“到底是不是牵强，我还有人证。”
他还请到了布坊老板连同他铺子里的绣娘。
“这是之前意外遗落在我院中水井旁的钱袋，”他指了指放在物证托盘上的钱袋，“这料子和花纹都是县里最时兴的样式，前两日才刚刚对外售卖。布坊这几日卖出的数量有限，这样的钱袋，也绝不可能是两个小伙计能用得上的！”
“而且布坊的绣娘也可以作证，这样的钱袋，日前李老板才刚刚从她这里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明明是之前，他拿来收买杨荞麦的钱袋！
李福旺心里一沉，忍不住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在人群里看到杨荞麦后，心下稍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暗暗骂起了对方不小心。
这样好绣工的钱袋，拿了里面的银钱，说扔就扔也就算了！
也不丢得远些！
偏偏被这郭家小子找了个正着！
好在，两人私下里的交易没有被其他人看到。
讼师看着钱袋面色微变，却仍旧强辩道：“这钱袋或许是李老板的伙计提前偷窃来送人的，想要借此故意栽赃我的当事人！”
毕竟这两个伙计既然是小贼，能去偷得了郭记，自然也能偷得了李记。
而且比起陌生的郭记，自家李记不是更容易得手！
讼师一脸言之凿凿的模样，除了那两个已经被指认了的李记伙计，甚至话里话外还拉踩了郭柏文几句，不外乎什么‘贼喊捉贼’‘故意栽赃’之类的话语。
郭柏文直到这时，才认出对面那讼师，好像就是之前曾经卖给自己田地的那位公子哥。
比起之前碰面的时候，他人要显得更加富态一些，面上也蓄起了胡须。
瞧着倒是一下年长了七八岁的模样。
要不是郭柏文认出了对方身上挂着的那块玉佩样式，怕是一时之间也不敢直接确定。
但对方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毕竟过去快一年，郭柏文此时的外貌身高都变化了不少。
“讼师这话难道不算牵强吗？”郭柏文语气坚定，“到底是不是李老板指使的，还有一个证据。我保存在那箱子中又被这两个伙计偷走的，除了今日搜查出来的几件首饰以外，还有写着我郭记糖点的好几张秘制配方！”
“嗤——你说那箱子里面有配方，他就有配方？”
郭柏文没有听他的冷嘲热讽，只对赵大用拱了拱手，示意把从偷窃现场带出来的那只箱子给拿出来。
等箱子拿了出来，郭柏文特意带上了布手套，把那箱子的几层抽屉都打了开来。
甚至怕众人看不清楚，还特意绕场一周让每个人都看了一眼。
因为之前涂抹墨膏的缘故，所以抽屉里面，存放过纸张和手印摸索过的痕迹格外显眼。
特别是此刻，这该放着纸张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的。
可偏偏，刚刚才因为被人认出来的两个小贼，都已经被衙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的搜过身了，就连鞋底都翻查了个干净。
并没有发现他们身上，带有什么写着配方的纸张。
再说了，若两个伙计真的像是他们自己说的，只是因为见财起意，那为什么又要特意带走郭记的糖点配方呢？
郭柏文对上头的县令行了一礼，言真意切的继续开口道：“还望县令大人能够彻查！”
得到了新信息后，县令已经让衙役们带令，去李记糕点铺子开始搜查东西了。
没想到郭柏文竟还留有这样的后手，李福旺此刻的脑门上都忍不住沁出了一些细汗。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从伙计手上拿到的配方，手上现在沾有的灰色印记，想来就是那个时候碰到的。
为了安全，他还特地把那写有配方的纸张重新誊写了一遍后，又把那偷来的几张配方给烧掉了。
完全辨认不出的字迹和纸张，即便后面做出来的东西和郭记铺子的味道一样，但谁又能说清。
这到底是郭记的秘制配方，还是他李记的秘制配方？！
李记院子不小，但毕竟是昨夜才失窃的东西，短短时间里，李福旺想要藏得再深也没有办法。
大概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负责搜寻的衙役们，就已经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写着配方的纸张上虽然没有郭柏文说的墨膏痕迹，但却从李老板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张烧了一半，像是郭记院子的平面地形图。
再加上那几张配方到了县令手中后，虽然上面的字迹和郭柏文自己的字迹对不上。
但是让郭柏文拿笔默写出来自家的秘方，县令又将两者的内容互相对比过后，却发现上面的材料和做法确实分毫不差。
这一下，让原本还想要狡辩这是自家秘方的李福旺，也没有了办法。
毕竟昨夜失窃的是郭记，不是李记。
如果不是烂熟于心的自家秘方，郭柏文又怎么会把李记的糖点配方，记得这么烂熟于心？！
接连几招下来。
即便是以巧舌如簧著称的王讼师，也没有了能够继续辩驳的话语。
谁能想到，这郭记的小子年纪不大，却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证据。
墨膏、钱袋、配方。
招招致命。
但，但没关系！
他还提前请来了讼师帮忙！
想来——
李福旺满怀期待的抬头看向自己特意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讼师，之前像这样的事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王讼师都能帮自己把事情摆平。
那这次，他应该也还会有其他的办法。
应该也能——
可让李福旺失望的是，那请来的王讼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默默背过身去，不再看自己。
不。
怎么会！
望着那冷漠的背影。
自觉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要被判罪了，李福旺浑身发抖，胖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瞬间瘫倒在地。
坐牢。
他不会真的要去坐牢吧？！
怎么会？！
都已经花大钱请来了王讼师，他怎么还要去坐牢？！！
不是都说王讼师很厉害！
不管是什么样的公堂，只要舍得花钱请他，最后就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吗？！
心生绝望，眼见着大势已去。
也不知道从哪里升起了一股恶意，看着那仍旧背对着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李福旺不动声色的狠狠磨了磨牙。
堂上堂下的人此刻都正对自己指指点点，这样的境况，他活了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体会。
虽然事情是他做的，但那毕竟是私底下的事情……怎么能，怎么能？
李福旺白白胖胖的面庞，不知道什么时候涨成了猪肝色。
于是他最后狠狠的看了一眼那背对着自己的讼师，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地猛然提高了音量喊道——
“王讼师！王讼师，救救我！王讼师！为了请你帮我，我可是花了足足三十两纹银的！你不能就这样不管我啊！”
此话一出，顿时满场沸腾。
王讼师也没想到李福旺竟然在这时说出这样的话，面色瞬间由白转青，下意识就转过身来要开口为自己辩解。
但李福旺哪里能让他就这样干净脱身，仗着自己富态的身体就扑了上去，硬生生的抱住了他的腰。
嘴里还不停喊着‘王讼师’，一声高过一声，直到完全盖过那王讼师说话的声音。
两人一时就这样，在堂上公然拉拉扯扯了起来。
任外间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眼见着原本安静的公堂，此刻嘈杂的如同菜市场，县令的脸越发拉长了。
照李福旺的说话，这请来的讼师竟然提前收受了钱财，那方才所说的所有说辞就更加不可信了。
偏偏两人现在还在纠缠，于是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大声喝道：“李福旺教x唆盗窃，证据确凿，依律判杖责八十，徒三年。李大李二盗窃，判杖责六十，徒一年。”
他的目光紧接着又转向底下站着的王讼师，语气严肃，“王化隆收受钱财，教唆颂词，身列士籍，知法犯法！教唆词讼在先，诬告良民在后，判革去功名，追回衣顶，杖责七十！”
一听，王讼师竟然因此被革去了功名，原本不算小的议论声，霎时变得更大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听着外面围观人群的议论，郭柏文才知道，这位王讼师，原来还是个秀才。
讼师虽然名声不好，不被官府所喜，但举人名额毕竟有限，有些秀才童生自觉不能中举。
其中又有一些种地没体力，做商人没天赋，做私塾的夫子又觉得收入微薄，于是来钱又快又多的讼师，便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难怪刚刚在堂上的时候，作为平民白身的郭李两家人都恭恭敬敬跪拜着，唯独这位王讼师，享受到了‘免跪’的特权。
看着原本来时信心满满的李老板，此刻却垂头丧气的被压了下去，郭柏文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滋味。
被判定革去功名的王讼师，似乎到这时才算反应了过来。
他猛的嗷了一嗓子，不顾自己手上拿着的扇子，也不顾方才还一直端着的文人做派，整个人扑到李老板身上就开始拳打脚踢了起来。
李老板自然也不怵他，很快两个人就互相对打了起来。
再配合上外间的议论，县令大人的面色都铁青了起来，“藐视公堂！罪加一等！王化隆你是还想去坐牢吗？！”
眼见两人打的难舍难分，衙役又赶着上来把两人分着拉开，依次压住。
“一人再加二十杖！徒一年！”
郭奶奶和郭小花经过这么一遭以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会平白惹来这桩祸事了。
一想到就是因为他们，还吓得自己昨夜在酒楼都没有休息好，半夜睡到中途的时候，都被惊醒了好几次。
还耽误了今天店里的营业和两个孩子的学习。
对着那李老板被押下去的位置啐了好几口，郭奶奶又双手合十感谢苍天保佑好一阵子。
家中虽然现在瞧着狼藉了些，但东西没有丢，人也没有受伤。
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回到自家店铺，看着大门前面看热闹和询问事情具体经过的邻居熟客们，郭柏文忽然觉得，就凭一间铺子，不管是卖烫菜也好，还是卖糖点也好。
即便自己事前预防做的再怎么用心，店里的生意再怎么赚钱，但也难以抵抗人心险恶和如今的等级制度。
敢对自己动歪心思的李老板，一对上县衙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他——如果不是杨荞麦为人厚道又忠心。
如果不是赵衙役父子们送自己回家的路上，亲眼看见了贼人。
如果休宁县的县令昏庸，那今日最后吃亏的便就会是自己。
一直只想赚钱过好日子的他，突然觉得有些迷茫。
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和郭奶奶小花一起，把周围询问情况的客人和邻居熟人们都送走了。
关上了店铺的大门和小门，还要忙活着收拾东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郭奶奶见郭小花上楼去收拾自己房间了，这才攥着手上的抹布凑近了过来。
等郭柏文感觉到背后的人影，又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就见郭奶奶捏着抹布，一脸的欲言又止。
他没有出声催促，只以为阿奶是因为昨日发生的事情被吓到了。
正待要上前抱抱阿奶，再安抚两句的时候，就见她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猛然抬起了头。
这模样，反倒是吓了郭柏文一跳。
但郭奶奶的决心没有坚持太久，手心里的抹布都快被拧成了麻花。
“文崽啊，”她为难的看了眼郭柏文，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把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都给说完了。
“要不家里这糖点铺子……咱们就先不开了吧？”
第80章
不开？
做着好好的生意，为什么不继续开？
郭奶奶也是被昨日发生的事情给吓到了。
她活到了这把年纪，自觉已经见过了不少事情。
但因为店里生意好，被其他人盯上自家秘方准备上门行窃的事情，还是这几十年里的头一遭。
不说郭小花年纪小，昨天夜里都要她抱着才能勉强哄睡着。
她昨夜躺在客栈陌生的床榻上，几乎是睁眼直到天明。
眼见着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这才尽力闭眼眯了一会儿。
勉强算是养了养精神。
要不是知道第二天还需要去县衙，她估摸着连眯都不会眯一下。
这个想法在县衙公堂上的时候，就已经盘绕在郭奶奶的脑海里了。
但也一直犹豫着，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直到方才回家，看着那些半是关心半是来看热闹的人群后，郭奶奶才慢慢确定了这个想法。
只是好不容易开了这个口，郭奶奶抬头看见了郭柏文的表情，又不免有些后悔了。
郭柏文原本心里就堵着一口气，因为方才街坊邻居们都在场，才勉强压抑下去的，这一会，原本积压着的情绪此刻又猛然随着阿奶的提议一起，全部都翻涌了上来。
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感受，狠狠冲向头顶。
直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险些捏坏了手上正在擦拭着的烛台。
郭奶奶见状，忙不迭的把人扶住，语气都不免焦急了许多，“文崽？文崽？！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奶。”郭柏文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他勉强稳住自己的脚步，维持住了原先的站姿。
没由来的疲惫，此刻忽然席卷了一身。
他突然觉着自己有些困了。
于是强打着精神，安抚好郭奶奶后，他才说自己有些累了。
“那晚饭呢？你一会儿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郭奶奶眼睛一错也不错的盯着他瞧，心里不免对自己方才的冲动有些后悔，嘴上也就不自觉的开始追问。
“晚饭……等一会我睡醒了，觉着肚子饿了再吃。”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得厉害，郭柏文一边伸手去按它们，一边摆了摆手，“你们就不用等我一起吃饭了。”
说完，他也没空去想这满屋子的狼藉还没收拾完。
步履略显蹒跚的上了楼，等进了自己的房间，看见已经被郭小花收拾好的床铺桌面。
即便脑袋还是疼的厉害，郭柏文的心里也不免涌起几分暖意。
原本想着屋子乱糟糟的，还打算直接和衣躺着睡一觉的。
没想到小花收拾自己房间的时候，还顺带帮着他也收拾了一下。
真的是长大了啊——
带着这样的感慨，郭柏文还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以后，才挨到床铺上躺了下来。
床榻和桌面虽然收拾好了，但柜子箱子和筐子这些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还是等他醒了——再慢慢收拾吧。
脑子乱糟糟的，他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走马观花一般，飞快的从脑子里流窜而过。
一瞬即逝。
心里堆了很多事情，让他以为自己即便躺下了，也可能会睡不着。
但很奇怪的，睡意就像是给他打了一拳似的，没多久就快速沉入了梦境里。
这一觉睡得又长又沉，等到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头顶的布帐时，只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他睡觉前窗户是没关的，但此刻，不知道是谁在自己熟睡的时候，特意给他把门窗都掖好了。
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不想动。
郭柏文想了想，抬手取出了手表，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啊——
想来这个时间，家里也还没人起来。
他更加理直气壮的躺在了床上，甚至还把身上盖着的被子扯得更加平整。
只用那被子把自己全身都裹的死死的，一丝透气的口都没有留出来。
这才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于是裹着被子一起，忍不住在床榻上缓慢的翻了个身。
想起在书院的时候，郭夫子有天突然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如果真的只想启蒙识字，明明现在就可以提前结业，为什么还一直都努力往后面学呢？”
对啊。
为什么一直往后学呢？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郭柏文已经有些不记清了。
但此刻，看着自己眼前清晰的黑暗，不知道怎么的，他却突然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脑子含混成一团，更加想不清楚缘由。
眼看着自己迷迷瞪瞪，眼见着就又快要重新睡着了的时候，他混混沌沌的脑袋，却在意识完全坠入梦乡前，瞬间清明了x不少。
其实回答郭夫子的这个问题，答案有很多。
不论是‘读书能让人明智’，又或者是‘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都能回答。
但不可否认的，是郭夫子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当时脑袋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就是——
士农工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从到了郭家村之后开始，一直想的就是让家里过上好的日子。
就像是陈宝月的母亲，因为她的阿爹是秀才，即便后来家里落败不复往昔了，但嫁给陈猎户，大家依旧觉得她是下嫁。
就好像当初阿奶想要送他去念最好的县学时，他的第一想法也是，白身不能进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和前世不同，这句话放在这里，可不仅仅只是嘴上说说的那么简单——
但同样的，他也知道什么叫‘范进中举’。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都没主动去思考过科举的缘故。
可是家里经历过这么一遭后，郭柏文自己也有些想开了。
即便知道这条路肯定会很难，不说最后他一定能成为进士举人，可……只要能像郭夫子或者王讼师一样，哪怕只能成为一个秀才。
哪怕只是个秀才——
那也是好的。
下场科举这一条路也许真的很难，但万事开头难，不试试也许日后想起总觉得还是遗憾。
而且他想，也只有拿到了从科举中得来的力量，在这个时代里，才更能够护得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周全。
郭柏文这一觉睡得很长，也想了很多。
等到郭奶奶发现他的时候，就见他已经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的站在厨房里，手中端着刚冲好还在冒热气的鸡蛋茶。
虽然快一天没吃饭了，但现在整个人的神色却比起睡前都要好看了许多。
特别是此刻一见到她，就亲热的叫了一声，“阿奶——”
也就是听到了这熟悉一声后，郭奶奶原本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面上也带上了笑意，亲热的‘哎’了一声。
刚想要和郭柏文说，之前是她老糊涂了，一时没忍住想岔了。
铺面不会关门，以后自家也还是继续做之前的买卖。
但还没有等她先开口，郭奶奶紧接着就听见了郭柏文后面没有说完的话。
“阿奶——我想好了。”郭柏文面上虽然还是疲惫的，但此刻却依旧笑着看她，眼睛控制不住闪闪发亮的。
这样的眼神，让他整个人瞧着，精神气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我想要去经馆念书，还想要之后下场去参加科举。”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我都想要去试试。”
这几句话，初时语气还有些含混，但说到最后一句时，郭柏文的神色和语气都不自觉坚定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郭奶奶，嘴角还带着笑意。
也就是这幅模样，让郭奶奶忍不住一直盯着郭柏文瞧。
往日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晃悠，但也是这个时候，阿奶突然发现自家的文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忽然比之前要长高了许多。
眉眼间虽然有点像是过世了的郭老爹，但更多的，却和自己年轻的时候要更相像些。
看着那有些熟悉的五官，她一时不免有些恍惚了起来。
等好不容易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郭柏文正伸出自己的手掌，小心的在她眼前晃动着，试图抓住那些游离的视线。
“阿奶？阿奶——”，半大的小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心和担忧。
郭奶奶闻声只笑笑，把人的手掌按下去又仔细的攥在了手心里。
没忍住，又捏了捏这个手掌。
果然。
人抽条了，手掌上的肉都没有之前那么软乎了。
读书科举，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到底有多难，哪怕是她这个之前只住在村里的老太太也是听说过的。
年年村口或集会上唱大戏，哪个不是说能走这条路出来的，定是个天上下来的文曲星？
不说郭家上去八代，就是她林家上去八代，也没有一个是念过书的。
想想，要论读书，文崽还是自家里的第一个嘞。
于是面上的笑容里像是带着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她拍了拍郭柏文的胳膊。
点点头，像是鼓励又像是在肯定。
哪怕只是个到现在才开始学写自己名字的老太太，却不觉得这样的尝试有什么不好。
“去，文崽你想去考试，那就去试试吧。”
她想了想，又说，“就算最后考不上也没事，还有阿奶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