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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欲望 松子茶 16342 字 1个月前

跟薄昀恩恩爱爱的时候不想着他们,现在无聊了倒是想起来了。

“叛徒,”方臣骂他,“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叛变。我陪司珩追人的时候有放过你们鸽子吗?”

姜灼野耸耸肩,并不反驳,只是弯下腰,腰背绷出漂亮的曲线,又打进一球。

但是他这样神色恹恹,虽然召集大家出来,自己却兴致不高的样子,着实让方臣他们几个交头接耳,猜不出他到底为什么烦心。

倒是最小的司珩,十分肯定地说道:“跟薄昀吵架了吧?”

“不至于吧,”顾羌云不太信,“什么架能把姜灼野气回家啊,姜灼野是这种闷不吭声的人吧吗,他不把薄家烧了就算好了。”

其余几个人纷纷点头。

但他们几个探头探脑,到底是没忍住,派出方臣走到姜灼野身边,戳了戳姜灼野:“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说是来聚会,结果你就闷头打斯诺克,咋了,准备冲击奥运啊?”

姜灼野直起身,白他一眼,自顾自低头调整球杆。

方臣笑起来,逗他:“怎么,真跟薄昀吵架了?有什么事跟哥说说。”

因为这句话,姜灼野的球杆稍微偏转了准头,这一球落了空,在球桌边缘撞了一下,又迅速弹开。

赤色的发丝从姜灼野脸上落下来,挡住了眼角,他声音闷闷的:“没有,是薄昀爱我爱得发疯,我嫌他烦,所以才冷他几天。”

方臣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扯什么淡呢,还薄昀发疯,”方臣擦擦脸,“咋了,他跪着求你说离开你就会死,吓着你了吗?你还不如跟我说明天小行星又要撞击地球。”

方臣一边说一边笑,虽然他也觉得他哥们儿魅力无限,但这笑话还是太冷了。

姜灼野心里呵呵一声,心想可比这更吓人。

方臣给姜灼野递了一杯饮料,让姜灼野休息一会儿。

姜灼野含住吸管,目光飘忽地望着前方顾羌云跟司珩闹起来,顾羌云把司珩压在沙发上,司珩手使不上劲,张嘴要咬他,两个人的女朋友还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照留念,非常不顾男朋友死活。

他突然问方臣:“你有想过跟谁一生一世吗?”

他瞥了方臣一眼:“我记得,好几年前你跟你的初恋学长,爱得也死去活来的,当时你发癫说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至死不渝,我们都笑话你,但你非说是认真的。”

他看向方臣:“你当时想过会跟他永远在一起吗?”

他记得方臣真的爱过那个初恋,初恋家世平平,只是个普通人,方臣就也收敛起种种少爷脾气,照顾对方的心事不去昂贵的场所,下着大雪的天气,在初恋的楼下等着对方去约会。

哪怕只是手牵手散步,在路边买糖炒栗子都很开心。

他们当时都觉得方臣昏了头。

方臣差点被饮料给呛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被姜灼野掀了老底,只觉得心上被扎了一刀。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姜灼野:“你就非要这么来扎我伤口吗?顾羌云那个跟谢莹甜甜蜜蜜的你不去问,你非要来问我?”

但他隐隐也从姜灼野这个问题,感受到姜灼野在纠结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柠檬冰茶,眼睫低垂,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怎么可能没有想过。最爱他的时候,觉得为他去死都可以,何况是区区一生一世。”

“但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我那么爱他,爱得时候也算轰轰烈烈,甚至回去出柜了,最后不也分了手。”

但方臣看着姜灼野,又有点奇怪:“但是你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做什么,恋爱就是恋爱,结婚也不过是一纸证书,谁还不能分个手了,爱一天算一天,干嘛要追求什么天长地久。怎么,你对薄昀这么情根深种啊?”

姜灼野冷笑一声,心想是他倒好了。

那他跟薄昀的问题也算解决了,破锅配破盖,也算天生一对。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姜灼野含糊道。

但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问方臣:“那如果你那个学长,当年恋爱的时候骗了你,可是很久以后,你知道他也有不得已,你会原谅他吗?”

“你今天不往我心上开几枪,是不舒服还是怎的?”方臣瞥他,十分不乐意,“专挑我痛处戳。”

姜灼野耸耸肩,毫无愧疚:“谁让你平时装得像情圣,总热衷于给大家开解情感问题。”

方臣沉默了好几秒,低垂着眼,陷入了回忆,隔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要是有不得已就好了。他跟我分手的时候才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不过是想我保护他,想我供他上学。但是我那时候没出息,听到这话都还是求他,说如果这样,他骗我一辈子也可以。”

方臣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可惜了,人家不想骗我一辈子,他有喜欢的人。”

姜灼野惊呆了,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方臣。

方臣还是那副不正经的啷里啷当的样子,说着自己的伤心事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一点心痛的模样。

他根本不知道方臣这隐晦的过往,知道的话他根本不会忘。

因为当年分手的时候,方臣告诉他们的理由,是学长觉得他的家世压力太大,才甩了他。

所以方臣伤心了一阵子,也就放下了。

方臣拍了拍姜灼野的脑袋,十分老神在在地说道:“所以,别想这么长久了,爱一天算一天。也别说什么天长地久了,爱那一刻也足够了,想得太远只是徒增伤心,享受当下也好。”

他确实误会了,以为是姜灼野第一次谈对象,一往情深,陷进去了。

他苦口婆心:“别太纯情了啊我们小姜,纯爱没有好下场,看我就知道了。你还是修炼一下怎么当海王吧。别被区区薄昀给拿下了。”

姜灼野看出方臣也不想提旧事,倒是在真心实意劝他。

他撇撇嘴,低声回道:“我才不会。”

两个人靠在球桌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姜灼野想,自己也是嘴欠,可是看方臣抛着手里的打火机,他突然又想起有次醉酒后方臣的胡话。

方臣喝醉了还在说,如果学长现在能回来,他现在还是会跟学长告白,告白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只要学长出现。

真是可怜。

姜灼野想,知道方臣居然是这样被甩的,他现在觉得学长真是可恨得很,别人捧上来的真心扔了还嫌不够,还要踩上一脚。

可他又想,就连这样的方臣,也知道一生一世是个虚假的泡沫,尤其在现在的时代。

谁跟谁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何况薄昀还是这样偏执,阴森的一个人,爱得疯狂到失去自我,谁知道薄昀会不会有天突发疾病,真的把他绑到荒无人烟的海岛。

谁能放心跟一个阴暗的变态在一起?

刑侦片里早就教过大家要早点跑,及时报警才是正解。

薄昀的母亲就是最好的注脚,留在薄昀父亲身边,这样苍白忧愁,像一株蓝色的鸢尾花。

但是……

姜灼野咬着金属的吸管,红唇上沾着水珠,眼神失神。

他想起薄昀那天流泪的脸,半跪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流着泪,脸上却又带着虚假的笑。

在薄昀身后,是成千上万张他的照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而薄昀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天的薄昀看着也很可怜。

说着这么疯狂的话,说着自己所有阴暗的幻想,袒露给他自己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祈求他的爱。

可是自始至终,薄昀也没有真的伤害他。

那阴暗的幻想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他们在廊下擦肩而过无数次,薄昀说自己随身携带着乙醚。

但是直到他们在神前许下婚约,薄昀都没有敢靠近他。

患得患失,嫉妒难安,却又战战兢兢。

真是可怜至极。

松子茶

姜灼野就是没听过一句话——心疼男人就是完蛋的开始!

要完结了哦朋友们,我估摸着还有几章就结束了

65.欲擒故纵

姜灼野在回家的这些天,为了逃避薄昀带给自己的影响,还出去短暂度了个假。

他咋咋呼呼的小表妹回来了,粘着他哥哥长哥哥短,要拉着他跟自己的朋友一起去泡温泉,姜灼野想了想,答应了,又拉上了顾羌云和谢莹作陪,反正谢莹跟小表妹也认识。

他一个人泡在单独的温泉池里,泡了一会儿就莫名头晕,干脆从池子里爬了上来,穿着紫色的浴衣,去酒廊那边打算喝一杯酒,再来个冰淇淋。

小表妹找的这个酒店,宾客非常稀少,整个冬天都不会接待超过30位客人,所以足够清静。

姜灼野望着庭院里的枫树,举着冰淇淋球,正在胡思乱想,心想冬天了怎么一片叶子也不掉,结果,他只是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眼睛一转,却发现隔着窗户,外面的走廊上走过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薄昀穿着一身黑色的浴衣,看起来也像泡过了温泉,半长的长发扎在脑后,身形修长,一张冷白清俊的脸,没有一丝温度,更谈不上微笑,从内而外都透露出了冷淡的意外。

他身边站着的是徐也明,裹得严严实实,正与薄昀不知道在说什么,愁眉苦脸,可薄昀步伐不急不慢,眼皮都不高兴抬一下,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姜灼野下意识对着冰淇淋咬了下去,牙龈被冰雪一震,冷得他浑身一颤。

他失神地望着走廊上的薄昀,眼看着薄昀从另一端慢慢走过来。

姜灼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薄昀身上。

他真是搞不懂,他都躲到深山老林里来了。

薄昀也从来不是喜欢放松休闲的人,不在办公室里好好加班,不在飞机上忙着奔赴战场,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这么一个僻静的温泉酒店里。

可他心里有这么多的责怪,也想过要转身就跑,好避开与薄昀见面。

可现实却是,他几乎是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将视线移开。

十一天没有见面了,姜灼野轻轻咬住了丰润的嘴唇,十分不情愿地承认,他居然也有一点想薄昀。

他眼睫眨了眨,手指松开了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

他想,他也就看一会儿,就看这一小段距离,等薄昀穿过长廊,可能走进这间酒廊,他就立刻离开。

但也就是这么短暂的几秒,也许是老天偏爱叫人阴差阳错——一直低垂着眼,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薄昀,突然侧过了脸,往左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就与姜灼野视线相撞。

姜灼野就坐在窗边,巨大的落地窗,外面的阳光正好,他就靠在这里,任谁都能一眼看见他。

又何况是对他熟悉入骨的薄昀。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小的枯山水造景,在空气里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彼此。

姜灼野穿着紫色的浴衣,他很少穿着这样柔和的颜色,面前是要化掉的冰淇淋,搭配了一杯威士忌,很古怪的搭配。

他赤色的头发散落下来,贴着白皙的脸,嘴唇上还黏了一点白色的冰淇淋,贴着红色的下唇。

而他睁大了眼睛,身体在一瞬间绷直,像一只下一秒就要转身就走的鹿。

薄昀立刻停下了脚步,怔怔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姜灼野。

屋外的空气还是带着一丝冬日的寒冷,即使走廊两侧都做了暖气输送,也不宜久留。

可薄昀就这样在原地望着姜灼野。

徐也明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薄昀没有动,仍旧在自顾自说话。

“唉你停住干嘛,”徐也明莫名其妙,“看见什么了……”

他顺着薄昀的视线看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那在窗口坐着的,一脸懵懂的,不正是薄昀那个年轻的“妻子”。

也是他刚刚苦口婆心,劝薄昀放下面子,早点追回的对象。

“嘶……”

这下子徐也明也不走了,倒是十分着急,暗暗掐薄昀,“那不是你家姜灼野吗,赶紧的,你快点过去,随便说什么都好,别一会儿人家就生气走了。”

可薄昀却一动不动,只是这样望着姜灼野。

他贪婪地扫视着姜灼野的每一处细节,十一天没有见面,姜灼野看着气色很好。

在离开他的日子。

姜灼野没有失神落魄,没有像他一样寝食难安,更没有如他一样被嫉妒穿肠蚀骨。

姜灼野坐在落地窗边,仍旧和16岁时从紫藤花的花帘后走出来时一样,明亮,光彩照人,眉宇间又带着一点天真,嘴唇上还沾着冰淇淋。

让人忍不住为之心醉。

薄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却极淡,像一声还未落地就消散在空中的叹息。

他想,他也知道,他可以走进去,去抓住姜灼野。

可是抓住了又怎样呢?

姜灼野又不是真的是一只紫色蝴蝶,被他拢在掌心就再也飞不走。

他站在原地看了姜灼野好一会儿,他漆黑的眼睫轻轻扇动,像聚集了山间潮湿的雾气。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去靠近姜灼野。

要锁住姜灼野的手腕,吻上姜灼野的眉心。

可最后,他却对徐也明说:“走吧,不进酒廊了,从另一个过道走。”

“什么??”徐也明真是不可置信,他听见了什么不科学的事情,“不是哥们儿,你老婆在那儿唉,你转身就走算怎么回事……你这样很容易打光棍的!”

可是薄昀没有理他,薄昀又望了不远处的姜灼野一眼,就径自转身,踏上了另一条延伸出去的走廊。

他会跟姜灼野见面的。

但不是现在。

姜灼野看见薄昀转身的时候,真是不可置信。

“啊……”

他下意识发出了含糊的,没有意义的一声,差点要离开高脚椅,自己去追薄昀。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遏制住了这股冲动,又重新倒在了椅子上。

他没有想到薄昀会走。

他还以为薄昀一定会进来。

可事实却是,薄昀只是久久地凝视着他,眼中藏着千言万语,却最终也没有靠近他。

姜灼野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盯着面前的玻璃杯。

“混蛋……”

他轻声骂道,但到底在责怪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见到薄昀的第一眼起,他的心脏就跳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像一根被绷紧又被轻轻弹了一下的丝线,一直在发出嗡鸣,吵得他不能自已。

姜灼野在酒廊又待了一会儿,等到那个没有再动的冰淇淋球彻底化成一汪水,他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遇到了薄昀,依旧意兴阑珊地陪着小表妹一起玩牌,他一直输,被大家嘘说牌烂,他也只是笑笑。

而到了第二天,他们这一行人就回去了,自始至终,姜灼野都表现得很正常,根本看不出他有多心烦意乱。

回去之后,姜灼野把装着Ryan信件的那个匣子又拿了出来,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又翻阅了一遍。

Ryan从来不像他一样叽叽喳喳,语气活泼,但是Ryan的字很漂亮,文笔也很好,会告诉他出差地方的风景,也会告诉他自己这次落脚在了一个小镇,遇到了街头艺人表演,那个表演者还非要替他占卜。

他并不信这种东西,但是那个街头艺人说他会与挚爱相守,他想了想,还是给了人家一百欧。

姜灼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嘲笑薄昀不合时宜的迷信。

当年薄昀明明最抗拒所谓的风水,所谓的八字相合,对所谓的大师嗤之以鼻。

怎么后来却连一个招摇撞骗的街头艺人的话,都愿意去信一信。

姜灼野将信件放在了心口,信纸上曾经沾染过的清苦香气已经在岁月里被消磨殆尽。

可他却还错觉能闻到那一缕浅淡的花香。

他望着天花板想,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命中注定呢?

从前他也是不相信的,也与薄昀一样对命运嗤之以鼻。

可若不是命运,在他这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他为什么反反复复地爱上同一个人?

薄昀像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陷阱,是一张捕捞他的蛛网。

让他一次又一次沦陷,再难挣脱。

在读着信的过程中,姜灼野慢慢睡了过去。

而等第二天醒来,窗外又是阴雨缠绵,让人心情都不觉黯淡下来。

下午的时候,姜灼野开着车出门,答应好了去陪小表妹逛街。

但是他的车才刚刚转过一个街道,正在等着漫长的红灯。

他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徐也明。

姜灼野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莫名其妙一跳。

他跟徐也明虽然加了微信,却根本没有聊过天。

难道是薄昀指使……

姜灼野来不及细想,直接接了起来,随即,耳机里就转来徐也明惊惶的声音,让他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落地。

“姜灼野,你现在在哪儿,快来宏杏医院,薄昀刚刚出了车祸,他在赵空的俱乐部翻了车,车前部都毁了,他一头的血。”

徐也明的声音听着真的很不知所措:“我不确定他要不要紧,现在他已经送进手术室了。他爷爷身体不好,我就暂时没有通知他家里,但你是薄昀的伴侣,我觉得还是先要告知你……”

姜灼野只觉得在一瞬间,像沉入了深海,被剥夺了所有氧气。

徐也明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脑袋像被锤子重重凿了一下,痛得他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红灯转绿,他一脚踩下油门。

“我马上过来。”

66.脆弱

姜灼野赶到医院的时候,慌乱之下甚至找不到电梯,还是一个护士帮了他。

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望着他苍白的脸,极度怀疑他是低血糖,步履匆匆地离开的时候,还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要吃哦,”年轻护士丢下这一句,“晕倒了可是很麻烦的,可能会磕到头。”

姜灼野于是握着这颗糖,找到了薄昀的病房。

刚刚他一出电梯,就接到了徐也明的电话,说薄昀已经出了手术室,没有生命危险,以车辆的损伤情况来说,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让他的心脏一下子回落下来,终于又碰到了实处,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头晕目眩,要靠着墙壁才能撑住自己。

医院里人来人往,因为时间紧急,薄昀直接送来了最近的公立医院,到处都是病人与医护人员紧急的说话声,声音里含着担忧,庆幸,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朵。

姜灼野在墙上靠了好一会儿,把护士给的那颗糖拆开吃了,几下咬碎,糖分流淌进身体里,这才像获得了力气站起来。

他找到了在询问了咨询台后,属于薄昀的那间病房。

虽然徐也明已经跟他汇报,说薄昀没有危险,身体情况也还好,但姜灼野在打开房门之前,仍旧觉得浑身被冷汗打得透湿。

什么情况,才算得上没有事呢?

徐也明根本没有说清楚,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是只是轻微碰伤,还是没有危及生命就算?

他不清楚。

但他现在想起上次他阑尾炎,薄昀也一直死死握住他的手,明明也是这样一桩小事,薄昀这种一贯冷静的人却也方寸大乱。

姜灼野轻呼了一口气,很小心地推开了一点房门。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薄昀,而是站在病房里苦口婆心的徐也明。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这算不算阴沟里翻船,你不是驾驶技术很好吗,赵空说你但凡送去训练没准都能当职业选手了,结果你车头全撞烂了,你知道我当时在现场心脏都要停了吗?赵空也是倒霉摊上你这种会员……”

而薄昀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脸上缠着绷带,遮挡住了左眼,而在他胳膊上,也吊着石膏,气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整个人看着比鬼多不了几分活气,却还是一副不愿意听徐也明多说的样子。

姜灼野开门的动静太小了,只开了浅浅的一道缝,徐也明又是个大嗓门,里面的两个人都还没注意到他过来。

薄昀看着徐也明,声音很低却平静:“首先我纠正你一点,专业赛场上的赛车手伤亡一直不少,并不是技术好就不会翻车。其次你真的很吵,我是一个受了伤的病人,麻烦你闭上嘴,让我休息一会儿。”

“哈,你想休息,我还想休息呢,我刚刚在手术室外守了你一个多小时,我都快吓死了。这本来是姜灼野的活儿,我这是代你老婆受过!”

徐也明气得团团转,他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这场面,薄昀虽然没有危及生命,但外伤不少,刚从车里被搬出来的时候简直血呼啦擦,不夸张的说,那一刻他腿都是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起来姜灼野怎么还不来,堵车吗,都快两小时了……”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薄昀:“你老婆没有这么心狠吧,这都不来看你?”

薄昀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会说话你可以把嘴闭上。”

但是隔了好一会儿,他却又自己垂下眼,嘲讽一样冷冷笑了一下,低声道:“但也许他真的有这么心狠,也许他太讨厌我了,我死在他面前,他才会为我落下一滴眼泪。”

姜灼野终于没忍住,也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唰一下把门拉开了。

他狠心?

他倒也想有这么狠心,他来了薄昀门前,甚至不敢打开房门,只敢偷偷先从缝隙里瞧一眼,怕看见让自己心碎万分的场景。

结果心碎的场景没有看见,倒是听见了薄昀编排他。

薄昀和徐也明一起回头,还以为是医生又有什么事,一回头却对上了姜灼野的脸。

两个人神色各异。

徐也明一脸心虚地捂嘴,心里想什么完全写在了脸上。

而薄昀愣在了那里,完好的那只眼睛睁大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身上的被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还真是滑稽。

姜灼野想,他慢慢走了过去,站在了薄昀床旁边。

这一路他忍不住加速,大概已经吃了几张罚单,一边开一边喘得像突然成了哮喘病人,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薄昀要是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如果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再与薄昀说几句话,握一握薄昀的手怎么办?

这个可恶的,可恨的,一直在欺骗他戏弄他的混账,如果就这样丢下他,他又该去求哪一路神佛,才能把薄昀求回来?

他想了这么多这么多,以至于到现在他的手指还冰凉。

可是看着薄昀虚弱坐在这里,虽然眼上包着纱布,手臂也打了石膏,一看就没有生命危险。

他真是想一巴掌扇在薄昀脸上,扇得薄昀最好真的重度脑震荡。

敢这么吓唬他。

但他心里想这么做,可等他真的走到薄昀旁边,望着薄昀,什么声音也没有来得及脱出口,眼泪就先流下来了。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薄昀,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看见了依赖的人才落下眼泪,却又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他就这样看着薄昀。

平日里最高傲张扬的人,现在眼眶和鼻头都是红的,脸色惨白,像是一碰就要裂开,哭得让人心碎。

旁边的徐也明都站立难安,明明他什么错也没有,却也油然而生一种冲动,想跪下来求姜灼野别哭了。

他下意识转圈去找纸巾,兄长心态上身,想去安慰姜灼野,但被薄昀瞥了一眼,又陡然醒了过来。

啊忘了。

正主在这儿呢,哪儿用得着他安慰。

徐也明翻了个白眼,一边想薄昀这狗东西果然狼心狗肺,一边干脆利落地退了场。

薄昀艰难地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握住姜灼野,声音沙哑,难得有一点慌张:“怎么哭了,徐也明不是告诉你了,我没有事吗……”

但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姜灼野坐到他的床侧,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靠得很轻,一点也不敢用力,像是怕给他伤痕累累的躯体再施加一点重量。

而姜灼野的眼泪完全打湿了他的左肩,温热的,不断扩散,让他的所有声音完全止在了喉咙里。

“你这样吓唬我有意思吗?”姜灼野埋着脸问。

他的声音比薄昀更虚弱,好像他才是劫后余生的那个人。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真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那样我跟你见的最后一面,居然是在温泉酒店里,我们什么也没有说。”

“你骗了我这么多事情,对我撒了这么多谎,还监视我,拍了这么多我的照片,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账……你怎么可以出事。”

姜灼野越说声音越轻,好像全部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好像说出这几句话就用尽了他全部的精神。

他靠在薄昀身上,甚至在微微发着抖,却还撑着说:“你是什么品种的王八蛋,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我特么开车都要开出车祸了,你居然在说也许你死在我面前,我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薄昀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刚才的话被姜灼野听见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拢住了姜灼野的背。

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了,他的眼睛和手臂都开始疼痛,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想,他应该哄一哄姜灼野,告诉姜灼野自己没事,让姜灼野不要难过。

可他抱着姜灼野,感受到姜灼野为他落泪,他的灵魂却极尽兴奋地颤栗,满足感充盈了他心脏的每一处。

姜灼野在乎他。

姜灼野在为他哭。

姜灼野在因他痛苦。

这每一条讯息,都让他的内心产生了病态的极尽愉悦。

“因为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我了,我以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么多天你都没有联系,就是说明不管是18岁时候的Ryan还是现在的我,你都不想要了。”

薄昀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点抛掷一切的虚无。

“更可况,我要真的死了难道不算一件好事吗?也许你最开始会有点伤心,痛苦,毕竟我们也曾经相爱一场。可是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填补我的位置,会有漂亮年轻的人来追求你,讨你欢心。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偏执,不会像我一样难缠,更不会监视你,想对你做这么多过分的事情。如果我死了,你的生活里会失去一个巨大的风险,这不是很好吗?”

“呵……”

姜灼野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望着薄昀。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死了对我是个好事,是吗?别装了,薄昀,你只会到死都要缠着我。”

姜灼野眼睛还通红,却又一脸讽刺,像是看穿了薄昀的所有:“收起你这虚假的样子,不要用这种可怜脆弱的说辞来博取同情,我不吃这一套了。”

薄昀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薄昀是这种善良脆弱的人吗?

薄昀是会祝贺他摆拖了旧日阴影,开始兴新生活的人吗?

薄昀只会想,谁敢取代自己在他身边的位置,那么薄昀哪怕化作厉鬼都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姜灼野又瞪了薄昀一眼,重复道:“别装。”

薄昀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望着姜灼野,极淡地笑了一下,收起了自己那故作脆弱的神情。

他想,真是糟糕,自从在姜灼野面前展露真心,他就完全被看穿了。

“你说得对。”

薄昀牵过了姜灼野的手,放在了自己身前,又抬起手擦去了姜灼野的眼泪。

“我刚刚说的话全是骗人的,包括对徐也明说的话也不是真心的,那只是在自暴自弃,自我欺骗。在你没有来的那两个小时里,我心里全都是怨恨,都是怀疑。怕你真的不要我,怕你连我车祸都不来看我,怕我真的对你来说无足轻重。”

他轻轻凑过去,吻姜灼野混合着眼泪与桃子味道的嘴唇。

他轻笑了一声:“我会心碎,痛苦,憎恨,搞不好真的想跟你同归于尽。”

松子茶

我估摸着还有两章就能完结噜!

67.一生一世

姜灼野听见这话,只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但是再一想对面是薄昀,又觉得只能算了。

薄昀就是这种阴暗癫狂的家伙,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姜灼野想,他从接到电话,不顾一切往医院里闯的时候,某种意义上,他已经一败涂地。

此后的几天,姜灼野都在医院里陪着薄昀。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吓期以后,徐也明跟赵空也终于敢把薄昀受伤的消息扩散出去,所以还在病床上,薄昀就喜提爷爷一顿训斥。

“不像话,你是不是准备现在就把我吓死,最好让我一命归西,”爷爷在电话里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却又莫名有些欲言又止,他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薄昀,你别让我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薄昀眼睫眨了眨,在这一刻无比恭顺:“对不起,爷爷。”

薄嘉恒冷哼一声,挂了电话,只丢下一句:“你知道就好。”

此后也陆陆续续有其他朋友发来慰问,但是没有人能上门拜访。

因为薄昀已经三申五令,表示自己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有伴侣陪在身边,不接受任何人的打扰。

所有狐朋狗友对此都嗤之以鼻,看不上他这一副赔钱样儿。

许浅菲直接在群里嘘他:“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你有老婆了,当谁没有一样。还不给我们去探望,你当我多想探望你,老娘可是在世界巡演,哪有空来理你。”

徐也明在下面呵呵:“你就别抱怨了,薄昀有良心这种东西吗?他个大垃圾,当时害我心脏都要骤停了,为了救他我当场去掰车门,手都烫出泡了,结果连我一起赶出病房,有了姜灼野就让我别来了。呵,负心汉,天字第一号渣男。我现在就想对他索赔我的青春损失费。”

群里其他人纷纷强烈谴责。

薄昀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在群里艾特徐也明:“我下个月约了建阳集团的柳总一起吃饭,可以带上你,还有意见吗?”

建阳集团的柳总是徐也明的心上人,非常高智感的冰冷大美人,只是追了半年还没有任何松动,给徐也明急得抓耳挠腮。

但据薄昀观察,如果柳总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徐也明的鲜花和礼物应该早被扔出来了。

徐也明立刻两眼放光:“行行行。哎呀都是兄弟,这点小事我怎么会不识趣呢,谁要去打扰你,姜灼野难得美人垂泪,悉心照料,我懂你。”

薄昀看见这行字,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美人垂泪,悉心照料?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姜灼野抱着一桶薯片咔嚓咔嚓,旁边还有一杯加糖的薄荷奶茶,面前放着ipad,看上去完全是来度假的。

自从薄家的护理团队到位,姜小少爷除了第一天温柔却不耐烦地喂了他一碗粥,之后就再没有管过他的死活,完全不拿他这个病人当回事。

现在姜灼野面无表情地看着综艺,偶尔看见好笑的地方,才会轻哼一声,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薄昀忍不住陷入思考,如果有一天他垂垂老矣,年老色衰,不够讨喜,姜灼野对他也没有了任何怜惜之情,到底会不会亲手拔他氧气管。

“好看吗?”薄昀轻声问。

他靠在病床上,也许是因为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可是眼睫与头发却乌黑,半长发垂在肩上,搭配上漂亮得带有攻击性的脸,自有一种风情。

可是媚眼全俏给瞎子看。

姜灼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还在看ipad,只回了一句:“比你好看。”

薄昀:“……”

他忍不住有点纳罕。

照理说,他受了这么大的一次伤,还是突发意外,姜灼野不说温柔小意,也该对他聊表温存,可姜灼野除了第一天在他面前落泪,之后每天都好像很生气一样,不愿意搭理他。

为什么?

薄昀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卧病在床,容色消损了。

他轻轻拧起眉,疑惑地盯着姜灼野。

而这回,姜灼野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冲他飞了一个眼刀,没好气道:“看什么?”

薄昀用完好的那只手,拈走了姜灼野嘴边的那一粒碎屑。

他轻声道:“看你像仓鼠,一直吃个不停。”

他冲姜灼野笑笑,眉宇都舒展开来,难得这样温柔,像落花入水。

姜灼野不禁怔了一下,还是气鼓鼓转过了脸,继续咔擦卡咔擦啃薯片。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却拿了一片放在薄昀嘴边,硬邦邦说:“吃吗?”

薄昀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薯片是芥末味的,他不喜欢,却还是轻轻咬住,湿润的红唇顺带含住了姜灼野的指尖。

咔擦一声。

他只将那片薯片咬了一半,慢慢咬进嘴里,眼睛却直勾勾望着姜灼野。

那一眼包含了诸多欲望。

贪婪,渴求,爱意与占有欲混合。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漆黑的眼睛又像诉说了一切,舌尖从姜灼野的指尖扫过,像依依不舍的情人在讨好自己的爱人。

姜灼野忍不住抖了一下,迅速将手指,他心想,骚给谁看呢。

但他的耳朵却泛着一点薄红,薯片都不啃了,就心不在焉地看着ipad,自顾自在旁边脸红。

薄昀一共在医院里留了一周,这是他爷爷强烈要求的。

到了第七天,他就准备要出院了,手臂上的支具没有这么容易拆,还要休养好一阵子。

在医院的最后一天,姜灼野难得给薄昀削了一个苹果。

姜灼野根本不会用水果刀,削得坑坑洼洼,旁边的护理人员一脸担心,生怕这位小少爷削着手,又添一桩血案。

但是薄昀却抬起头,轻微地侧了下脸,护理人员便心领神会,熟练地退了下去。

在牺牲了一半果肉后,姜灼野终于将这个苹果削好了,又笨拙地切成了小块,放在玻璃小碗里,脸色臭臭地递给薄昀。

他说:“我就这个水平,不会削兔子,你将就吃。”

之前在薄昀身边的时候,薄昀也给他削过苹果,只是要手指灵活得多,还会削出兔子的形状。

薄昀望着碗里坑坑洼洼的苹果,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用银色叉子叉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很甜。”

姜灼野耸耸肩,也吃了一块,而就在他咬下去的一瞬间,他听见薄昀说:“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想问问你,那天你离开我的时候,说会认真考虑的问题,有结果了吗?”

姜灼野差点咬到舌头。

他抬起头,薄昀专注地望着他,这几天在医院里休养,薄昀气色已经恢复了,又是一副淡然端庄的样子。

薄昀说:“因为我明天就想带你回家,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因为我想带你回家。

这句话让姜灼野咬住了冰冷的银叉,怔怔地望着薄昀。

室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秒安静了下来。

姜灼野想,如果有的选,其实他也不想喜欢上薄昀。

可是偏偏从他十五岁那一年情窦初开,第一个张望的就是薄昀的背影。

十八岁遇上真正的初恋,对面也是伪装成大尾巴狼的薄昀。

直至现在,他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在神像前互相许下誓言的人,还是薄昀。

姜灼野看了薄昀一会儿,很头疼一样,将手指插入头发,向后梳去,红色的柔软发丝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好时候。

薄昀像个伤痕累累的伤兵,虽然最重的伤势是骨折的手臂,但是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在慢慢恢复,但身上很多地方还有绷带,下颌角处还有一个创口贴。

看上去真是分为脆弱,很容易博取谁的心疼与怜悯。

面对这样的薄昀,有一瞬间,姜灼野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会跟你一起回去,一生一世就一生一世,这辈子我都不想跟你分开了。

但是姜灼野忍住了。

之前在来医院的路上,因为担心薄昀,他的理智简直是焚烧殆尽,但是这几天冷静下来,再看着薄昀这副脆弱安静的样子,他心底升起的反而是隐秘的怒火。

他认真地望着薄昀:“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薄昀有些捉摸不透姜灼野要问什么,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你说。”

姜灼野望着薄昀,目光清泠如水,像是一眼就能照进薄昀的内心。

他问:“你在赵空的俱乐部出事翻车,是不是你故意的?”

姜灼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冷得像挂了一层霜,他很少有这样冷静到冷漠的时候。

薄昀脸上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但是极为短暂,被掩饰得很好。

他的眼睫颤了颤,盯着姜灼野的嘴唇,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转了几转,几乎是下意识准备撒谎。

可他视线往上,又对上姜灼野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呈出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严厉的审判者,一旦他又说谎,就会把他打入地狱。

薄昀从胸腔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他很无奈地承认了:“是的。”

他并没有露出后悔,羞愧的神色,反而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坦荡磊落,好像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靠在枕头上,仰头望着姜灼野,一脸无辜:“你不来看我,不理会我,也不给我答案。我等得有些焦急,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不是自己一样。

可是姜灼野的胸口却被气得起伏了起来。

“我就知道……”

姜灼野咯吱咯吱咬着牙,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他就知道,赵空的俱乐部赛道设计都是经过精密设计,反复实验的,这又不是真正的竞技赛场,薄昀在那条车道上开过上百次,如果真的这么容易翻车,那赵空的俱乐部也可以不要开了。

而要说薄昀是因为心烦意乱而开车失控,他也根本不相信。

薄昀这种压抑到极致的人,对自身的掌控力非比寻常,这么多年都煎熬过来了,又怎么可能因为失神而错手。

所以他怎么想,都怀疑薄昀就是故意的。

因为薄昀做得出来。

姜灼野气得真是没话说,质问薄昀:“你疯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吗,你没有想过你要是没有控制好,你可能就真的……”

没命了。

这三个字姜灼野甚至不敢吐露出来,只是含在他的唇齿里。

“你想过后果吗?”他问薄昀。

可薄昀还是平静地看着他:“想过。可如果我真的不幸殒命,你会来我的坟头献花吗?这一辈子,你都会忘不了我吧,想起我就昼夜难眠,寝食难安,会后悔没有亲口告诉我,你爱我。你会为我流泪,为我痛苦,这愧疚感会跟着你一辈子,我也就永远住在你心里。”

薄昀轻笑了一声:“这对我来说,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疯子。

姜灼野完全无法跟这个人沟通,说得这样云淡风轻,好像死在那辆散架碎裂的车里,也无足轻重一样。

“包括你把信件留在书房里,也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对吗?”

姜灼野又问:“那个密室,那个书桌里的匣子,里面全是关于我的东西,你也一直准备好了要被我发现,对吗?”

他一边说,明明内心已经接受,一边却仍旧牙关发酸。

而薄昀如他所想一样,极为坦荡地承认了:“是的,只是你发现得比我想得早了一点,杀了我个措手不及。”

薄昀注视着他,眼神在日光里温柔得不像话,却也像一柄软刀,轻轻地,悄悄地勾上了他的脖颈。

薄昀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知道你爱我还嫌不够,还想你看见我最不堪的那一面之后,依旧愿意与我在一起。希望你在唾弃我的卑鄙之后,依旧赐予我爱意。我就是这样贪婪,自私,你知道的。”

他在日光里轻轻歪着头,分外无辜,黑色的眼睛却像漆黑的深水,阳光也照不进去。

他又问了一遍,像在复述他们当初的结婚誓词:“就算我是这样的人,你也愿意与我在一起,永远不要分离吗,姜灼野?”

姜灼野想,换了任何一个聪明人,大概都会飞速逃离薄昀,可他偏偏做个傻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了薄昀床边,在薄昀住院这几天,他因为猜到了薄昀是故意受伤,一直对薄昀没有好脸色。

可是这一刻,他终于流露出了对薄昀的不忍与心疼。

他轻轻弯下腰,吻住了薄昀的额心。

“我会跟你在一起,说好一生一世,我就不会半路放开你。所以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不要这么患得患失,不惜拿自己来赌我一丝心软,因为我真的会非常非常难过。当我以为你出事的时候,我只觉得天崩地裂,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姜灼野顿住了一秒,无奈地叹了一下,又说道:“所以不要再吓唬我了。我答应你,我们会长长久久生活在一起,我不能与你一起私奔去荒岛,但是百年后,我们会合葬在一起,如果你相信下辈子,那下辈子我也一定会遇见你,好吗?”

姜灼野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低头注视着薄昀的脸。

他想,这真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许诺了。

可他甘之如饴。

在日光里,薄昀被这一吻亲得浑身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姜灼野,平日里高傲自负的脸,在这一刻,甚至显得有点迟钝。

他以为姜灼野会斥责他,会怒气冲冲,却又败给他的威胁,迫于无奈而与他在一起。

他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年轻得有些稚嫩的爱人,在这一刻,分为成熟冷静,宽恕他所有不堪,也怜悯他的不易。

片刻后,薄昀眨了眨眼,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好。”

他很平静地回答,只除了脸上无法干去的泪痕。

他等了无数个日夜的话,在这一刻终于成为真实以后,原来是这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

松子茶

明天就能大结局啦,所以早点发出来~

姜灼野今天是个成熟的大人,为他鼓掌

而我们空长8岁的薄昀,今天也在幼稚地担心自己的脸无法勾住老婆。

在姜灼野会爱上自己这件事上,薄昀一直很没有信心。

但是姜灼野接住了他,告诉他,即使下辈子我们也不会分离

(话说我隐约记得前面是不是有宝宝在问有没有竹马if,应该没有,因为这俩已经竹马了,倒是可能有他俩小时候的故事

我还脑洞了一个古代版,薄昀因为爱而不得又病逝,化作苍白的厉鬼缠上书生小野,困住他一生一世的故事……但不确定写不写)

明天大结局也会尽量早点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