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自己于她不过尔尔,就算听见他身死的消息,她也不过是伤心一场便罢,万万没想过她竟不远千里地过来。
此时他方知,原来他在她心里远远比他以为的要重要。
他统领千军万马,无论何时皆是意气风发、成竹在胸,唯独在面对青葙时总是自我怀疑,缺乏自信。
青葙知道他不是故意骗她,心中那一股残存的气也就消散,抱着他道:
“我要伤心死了。”
李建深自然瞧见了方才青葙那幅伤心欲绝的模样,现下又是高兴又是心疼,愈发抱紧她:
“吓着你,是我的不是,你怎么罚我都成,阿葙……”
“嗯?”
青葙红着眼睛抬头,去瞧李建深。
李建深喉间滚动,道:
“方才你在那棺椁前,说了什么?”
青葙故意扭过头去,哑声道:“我不记得了。”
李建深抬手将她的脸转过来,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你说你爱我。”
青葙直视他,瞳孔里是他的倒影。
“再说一遍,阿葙。”
李建深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一副她不说便不罢休的模样。
青葙连日来为了他伤心忧思,如今不想如他的意,只道:
“我好困。”
李建深见她眼下乌青,自然心疼,只得微微叹口气,放下手,扶着她躺下,将被子重新在她身上裹好,保证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才道;
“你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青葙露出一张哭过的脸看他,见他在自己身边躺下,手拍着被褥哄自己睡觉,眉眼间全是疲惫。
这几个月,频繁同北戎作战,想必他也确实累着了。
青葙见他闭了眼睛,看了一会儿,便从自己贴身的里衣里拽出一件东西来,随后将手伸出被褥,拉过他的手往自己的颈间去。
李建深猛地睁开双眼,转过头来瞧她。
那是曾被她退还给他,又被他送出去的玉坠。
在他比夜色还要漆黑的眸子里,青葙凑到他耳边,咬着他的耳朵吐气,说了方才他想让自己说的话。
李建深翻身,一瞬间,他身上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地将青葙笼罩起来。
他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唇齿比往常用力许多。
青葙仰头,由着他表达自己的爱意,然后开始回应。
“我爱你,阿葙,我爱你……”
帐内的炭火爆了又爆,李建深在一片暖意里亲吻他的心上人。
青葙鬓发散乱,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她捧着李建深的脸,轻声地回应他:
“我知道的,雀奴。”
……
“殿下,衣裳取来了。”
派去取衣裳的士兵在外头禀告,里头却许久没有动静,他挠了挠脑袋,掀起帐帘一角,正瞧见这一幕,登时将抬起的脚收回去。
“怎么不送进去?”
李义诗走过来,轻声问道。
那士兵脸红得厉害,扭捏了半晌,方才坑坑巴巴开口:
“回,回公主,殿下……殿下和娘子……如今不大方便……”
李义诗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衣裳,往帐前走,“有什么不方便?”
“太子殿下,阿兄,给青葙的衣裳拿来了。”
在外头喊了一声,不等回应便进去,外头的侍卫拦都拦不住。
只见帐内,青葙正裹着被子坐于榻上,李建深在一旁给她倒水喝。
这不是挺正常么?不方便在哪里?
李义诗在心中腹诽,随手将衣裳放置在榻上,道:“我带的几件都在这里,你将就着穿。”
本还想留在这里同青葙说几句话,但听见李建深说她要休息,只好起身。
转身前,忽然瞧见青葙耳下有一个红色的齿痕,很是明显,再去瞧李建深,只见他幽幽地看着自己,眼睛里似乎带了一抹怨气。
她忽然明白了方才那士兵话里的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然后十分利索地扔下一句‘我走了’便跑出了帐子,迎面正撞上听闻青葙消息而来的檀风。
“见过公主,敢问我阿姐——”
“不方便!”
檀风被吓了一跳,还以为青葙出了什么事。
李义诗清清嗓子,脸上的滚烫还没有下去,道:
“总之……你先别进去,等时候到了,他们会叫你的。”
檀风在军营里历练这些日子,早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听见这话,行礼道:
“是。”
……
帐内,青葙正捂着脸侧躺在床上,将后背留给李建深。
李建深俯身去摸她的耳垂,从身后抱她,两人脸贴着脸,静静地不说话。
青葙一路过来,又冷又累,加之方才哭过一场,渐渐地生了些许睡意。
“雀奴……”她唤身后的男人。
“嗯?”
李建深将她翻过身来,抱着怀里,轻吻她的鼻尖。
“仗什么时候结束……”
青葙的眼皮缓缓合上。
“快了。”李建深与她额头相抵,“很快,咱们就能将北戎人彻底赶跑,阿葙高不高兴。”
“嗯……”
青葙往他怀里靠了靠,“你不要再受伤……”
李建深右侧肩头新增了一处刀伤,她应当是扒他衣裳时看见了。
“好。”李建深心中一阵暖流涌动,拉着她的腰身靠近自己,在她嘴角吻了一下。
“阿葙,好眠。”
青葙没有出声,已然睡了过去。
李建深又看了她一会儿,贴着她一同睡去。
……
这一觉,只睡到夜下,李建深起身,将被褥重新与青葙掖好,随后披上大氅走了出去。
外间,冰天雪地里,谭琦还跪在地上,见着李建深来,他俯身磕头。
“殿下。”
李建深淡淡道:“我说过,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可是你没有。”
谭琦:“臣失职,愿领任何责罚。”
“去找人,好好讨碗姜汤喝,往后仍是你护她,若还有差池,等战事之后,再算账也不迟。”
谭琦重重磕了个头:“谢过殿下。”
他离开后,便有士兵过来报信。
李建深听了,摆手让他退下,随后走入帐中,见着青葙已然醒了,便对她笑了笑,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
“阿葙,我要出征了。”
75. 第 75 章 殿下说,往日所有仇怨,……
听闻此话, 青葙跪坐而起,将脸埋进李建深的脖颈。
“做什么呢,我身上还沾着寒气, 别冰着你。”
李建深的手指穿过怀中人因为睡觉而散乱的发间, 轻轻梳动。
微弱的酥痒从头皮传来,青葙并不放手,反搂紧了些。
“你去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只一句话”
“平安就好。”
因她此刻整张脸埋在李建深颈子里, 说话便瓮声瓮气的,热气喷洒在他肌肤上,带来一丝温热与酥痒。
李建深心中满是不舍,无奈战事吃紧,他必须得走,于是拍着她的背晃悠着, 轻声道:
“你放心。”
说罢这三字, 他将青葙颈间的玉坠摸了摸, 然后拿过一旁李义诗送来的衣物给她穿上, 末了,重重地捧着她的脸亲吻。
待青葙气喘吁吁, 李建深方才松手, 披上铠甲, 起身出去。
很快, 外头便是一阵嘈杂的响动,乱而有序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大营,十夫长、百夫长们在发号施令,速令将士们集合。
早在一帐子里等候的檀风听见这声响, 便知事情有变,快步起身至青葙帐外,喊道:
“阿姐,等我回来咱们再说话!”
等青葙穿上鞋子出去,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雪又下起来,寒风在脸上刮着,刀子似的,大军清点完人数,很快就趁着夜色出发。
不消片刻,营里便安静下来,只余呼呼而过的风声。
谭琦领了几十名护卫过来,上前道:“娘子,进去再歇一会儿吧,明日臣送您离开松岭。”
从温暖的帐内出来,被这寒气一激,青葙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道:
“公主呢?”
“公主殿下如今是军人,自然也跟着前去。”
青葙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此地有些熟悉,便道:
“这里离当年的人坑远不远?”
谭琦一愣,问了手下,随即拱手:“回娘子的话,不远,就在前方,过了那条河便是。”
青葙道:“我想去看一眼。”
“是。”
那人坑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大周夺回关东之地后,便填平了此地,一望眼去,齐整如平地,一片白茫茫,隔个几步还能看见破雪而出的黄草。
从这里算,直到往北数十里的几百亩土地上,曾有几万人被北戎人坑杀在此,尸骨无存,其中,就包括她的阿兄。
她曾做梦,梦见李建深也在此被砍断手脚,扔进坑里,失了性命。
他满手满脸的血,嘴中不断叫着她的名字。
醒来时,自是满身虚汗,惊魂不定。
“娘子。”见她一直在寒风里站着,谭琦上提着灯上前一步:“殿下说,往日所有仇怨,他替你来报,请您放心。”
闻言,青葙眼睫一颤。
李建深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叫人传这样的话给她,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最低处。
他知晓她心底的一切悲伤、痛苦,为了抚平它们,甘愿充当一个复仇的工具。
何其卑微。
青葙忍下眼中热意,跪地,冲着曾身死在此地的几万将士,重重磕了个头,然后起身:
“咱们走吧,骠骑将军的棺椁既然要送往长安,我便一同前去。”
听见她愿意去长安,谭琦心下一松,恭敬应是。
当即派了一名护卫去往泉清县给福伯送消息。
***
她这里往长安走,李建深那厢领了军队一路抄小路直往松岭西北方向的雪山去。
早前,他为青葙来此寻药之时,早摸清了此地的地势与军队布阵,加上他们轻装简行,刻意绕开北戎兵的巡视范围,原本花数月的路程,竟只花了半月就到。
此刻的草原上,一群北戎人正在围着篝火跳舞,帐子里北戎可汗与众多贵族一起举杯畅饮,一人搂着身边一名女子,时不时地下手揉搓一把,俨然不知危险已近。
在这众多胡人面孔里,有一个人却是格格不入,他虽用头纱包裹着脸,但一眼就能瞧出与四周之人全然不同的皮肤与眉眼。
这是个中原人。
北戎可汗鹰一样的眼睛掠过众人,瞧向他,用北戎语道:
“客人怎得不喝酒吃肉?可是嫌我们的牛羊疝气?”
这些个中原人,一身的酸腐气息,从来瞧他们不起,就连眼前这个依附在世家大族的一个区区门客,到他们这儿来,都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抗拒气息。
北戎可汗眯着双眼,用手指微勾了一下身边侍妾的下巴,那侍妾立即听话地仰头,上身有意无意地在可汗胸膛上轻蹭,逗得他哈哈大笑。
眼见着如此场景,门客心中虽鄙夷,但仍旧将头纱褪下,恭敬地冲可汗俯首,起身之后,一口流利的北戎语脱口而出:
“可汗说笑,贵国人土风貌、酒水吃食自是一等一的好,只是小人来时。我家主人千叮咛万嘱咐,事未全成,还是要多加小心。”
这时,坐于可汗左下首的一大臣道:
“客人,难道不是你们卢家确认,说大周太子已死么?他死了,大周动摇国本,势必内乱,到那时咱们趁乱出征,关中便如探囊取物,还小心个什么?客人,你们南蛮子就是平日里小心太过,心思弯弯绕,才过得如此憋屈。”
大周建国不过数十载,前朝羸弱,被他们北戎人压着打,所以他才有了这一言。
可汗将侍妾拉至膝上,手指不住在她脸颊上摩挲,一双眼睛似是看好戏般在帐内游移。
门客见他们压根不将自己当回事,言语中多有羞辱,心中便有了气,可无奈主人已与北戎达成交易,他纵使有天大的气,也发作不得,只得讪笑一声,抬起酒杯,掩袖饮下。
“哎——,这就对了。”
可汗指着门客哈哈大笑,“客人放心,待过几日我们取了大周,必定赏你家主人一个侯当当。”
听闻此话,门客猝然一惊,“可汗,您这是什么意思?”
北戎与卢家约定好,卢家为北戎提供钱粮消息,北戎为卢家灭了大周,此后,新朝与北戎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天下。
怎么听着北戎王如今话里的意思,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哎呀,客人,你别动怒,当侯挺好的,往后替我们牧羊放牛,不愁吃穿,你们主人会满意的。”
门客牙尖都在打颤。
原来北戎开始打的就不是分河而治的主意,而是要全面灭了汉人,将天下全部变成他们北戎人的领地。
他们在利用北戎,北戎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
原先李建深未死,北戎还有所顾忌,如今他死了,他们卢家已成弃子,北戎便彻底撕开了那层面纱,露出里头狼一样的面孔来。
门客咬牙道:“可汗,我们主人可也有几万府兵,如今大周尚在,主人若投向大周,您可也要损失许多将士。”
北戎可汗闻言,不屑一笑。
只有大周太子李建深值得他看重小心,旁人……
不过如同他们驯养的牛羊一般,不值一提的畜生罢了。
不过他并没有将心底话说出来,只是亲了一口怀中侍妾的嘴,笑着对那门客道:
“别生气,本汗今日心情好,若是你们主人能办成一件事,我兴许就改了主意。”
门客虽不信他的话,但听闻有转机,也不愿意放过机会,只道:
“可汗请讲。”
“听闻大周太子故去前有个甚喜爱的女人,虽然成了前太子妃,但他仍旧喜欢得厉害,不远千里地跑到她家里去,成日围着她转,直把她当个宝贝。”
北戎可汗手指一揩姬妾的雪白柔软,叹道:
“本汗见识短浅,虽见过一些汉人女子,但还是想知道这前太子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竟令大周太子如此着迷,不如……你们卢家去把她弄来,我见了美人一高兴,兴许就改了主意。”
门客紧皱的眉头放下。
他还当是什么,原来竟是这么个要求。
想那王氏如今不过一庶民,又没了李建深的保护,抓她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且这北戎可汗瞧着就是个色中饿鬼,听闻王氏生得好,又曾经是大周太子的女人,想必十分对北戎可汗这样征服欲旺盛的男人胃口。
若那王氏真能令他高兴,再拿了她身边人威胁逼迫一二,到时枕头风一吹,他说不定当真会改变主意。
于是便道:“可汗若要此女,何须主人,小人替您捉来便是……”
北戎可汗正要得意大笑,外头却一阵震天的喊杀响动。
他立即察觉到不对,猛地将身上侍妾推倒在地,抽出随身携带长刀。
“狼卫何在?!”
室内那些贵族原本就不是跟随他打仗的臣子,而是他的皇亲,见这动静,一时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许久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满身是血,左臂尽断的士兵趔趄着跑进帐来。
“大……大汗,快跑……大周太——”
话未说话,便扑通一声倒地。
身后,是李建深拿着刀的高大身影。
帐内的篝火噼里啪啦作响,不断摇曳的火光照亮他的半张脸,让他整个人显得无比高大威猛。
他像是一座山,气势威严压迫,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远在大周千里之外的这所帐子里,目光锐利,如同他手中的长刀,泛着刺骨的寒意。
76. 第 76 章 “娘子好好疼疼我。”……
“你们方才……说要抓谁?”
阴森冰冷的语句从李建深嘴里慢慢吐出, 听着煞是骇人。
北戎可汗猛地瞪圆了眼睛,面上满是震惊。
李建深竟还活在这世上?!
他咬了牙,当即扭头朝要悄声逃走的门客大吼:
“你们串通好了的, 蒙骗于我!”
他力壮如牛, 吼声自然也是震天响,门客早在见到李建深那一刻便如坠冰窖,如今被这一吼, 不免面白如雪。
李建深如何会活着,明明他们娘子说他已死了的, 怎么会……
他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已经忙不迭沿着帐子躲开李建深的视线,想趁着他与北戎可汗对峙之际跑出去。
然而他刚走几步,肋间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桌子上的吃食‘噼里啪啦’的往下落,他眼冒金星, 一手扶着矮桌, 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李建深不愧是身经百战, 这一脚直把他踹去半条命。
帐内乱作一团, 大周士兵与北戎贵族缠斗在一起,很快, 便是满眼的血腥。
北戎可汗目眦欲裂, 拿起长刀便往李建深头上砍去。
李建深略一低头, 一个转身, 挡去他的长刀。
两人互相缠斗着,一时间,难分胜负。
然北戎可汗到底年纪大了,时间一长便有些体力不支, 他咬牙,忽然想到什么,专攻李建深的右臂而去。
李建深微微眯眼,拿刀砍过去。
两刀碰撞,发出剧烈的火花,北戎可汗察觉到李建深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免得意一笑。
他猜的没错,他的右手果然使不上力气。
手上愈发用力,眼角瞥见帐外一抹衣角,北戎可汗怒目吼叫:
“阿木勒,带上你的人赶紧突出包围,找到霍苏,叫他在原地死守,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过来,否则我砍了他!”
霍苏是他最为信重的儿子,此刻正率军驻守石溪,那里是北戎与大周的边界地带,对北戎十分重要。
一声应和之声响起,北戎可汗阴翳的眼注视着李建深,飞快瞥一眼他发颤的右手,冷笑道:
“上次差点砍下你的右臂,还以为你当真活不成,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还来送死,那就怪不得本汗!”
说着,刀刃一歪,擦着李建深的铠甲直往他脖颈过去。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便猛地一窒,低头,明晃晃的刀刃已经刺穿了他的心口。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浸红了金丝织就的鹿皮靴。
“大汗——!
帐内还活着的北戎人高声大喊,不要命一般冲过来,拿刀往李建深身上砍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被大周士兵砍杀。
李建深提了北戎可汗的首级往帐外一丢,北戎军士见了,无不震惊,军心溃散。
不过一个时辰,这场仗便结束。
李建深站在雪地上,不去管身上的血迹,不过两刻,风雪里便出现一对人马,领头的恰是檀风。
他下马跪地:“殿下,阿木勒及一干他带出的北戎士兵全部伏诛,一个不留。”
“嗯。”
此时,那门客被人带上来按在雪地上,因为怕他自戕,身上捆了绳子,嘴里塞着厚厚的棉布。
门客惊恐未定,以为李建深必定要问自己关于卢家的事,谁知他一个字未提,只淡淡地开口:
“你方才在那帐中,说要去捉谁?”
方才他那一脚已经将门客踹个半死,如今被寒雪一冰,门客难受的直打颤。
他有些不懂,李建深应当认出自己是卢家的人,却半点不震惊,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只顾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王娘子的安危难道比卢家背叛大周一事还要紧?
李建深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答,说了句话,便转身离去。
……
远在千里之外的端州府宅,卢听雪正身着金丝团花的狐裘坐在正堂里翻书,她自李建深出征后便自行回家。
若事情顺利,大周将不复存在,她再呆在长安也没什么用处。
坐在他对面的是如今卢家的当家人卢二郎,正用茶盖推开沫子吃茶。
屋内烧着炭火,暖意正浓,两兄妹对坐,倒也宁静和谐。
“派去北戎的人也该回来了。”卢听雪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说道。
卢二郎呷了口茶,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子,“三娘似乎比我还着急。”
听他似有嘲讽之意,卢听雪将书放置在手旁茶几上,“既然上了贼船,回不来了头,若不能胜,船覆之时,我也难逃一死,自然要急一些。”
卢二郎一撩衣摆,双腿交叠,笑道:
“三娘错了,你不是上了贼船,而是你本身就是贼里的一员,当年是,如今也是。”
这话说得扎心,卢听雪面色有些不好,但知道自己不能与他闹僵,便也没说什么。
卢二郎似乎甚少见她如此吃瘪的模样,不免将手臂懒懒倚在矮桌上,眉头一挑,满是好奇地问道:
“三娘跟了李建深去长安,怎得也没混个太子妃当当?”
见对面冷了脸色,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哦,我忘了,李建深有太子妃,是个小吏之女,从小流落在外,长于市井,李建深对她很是爱重。”
他刻意放缓了音,将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三妹一向最是骄傲,对她‘情深一片’之人转头就爱上了旁人,还是个同她长相相似,且又处处不如她的低贱之人,即便她对李建深并无爱意,想必也不好受。
果然,卢听雪脸色更冷。
卢二郎瞧着有趣,欲要加把火:“李建深已死,要不阿兄派人将那小娘子抓到三娘你面前来,任由你处置,你也好出了这场气。”
“我劝阿兄莫要节外生枝。”卢听雪冷冷道:“你见着皇帝为李建深举行葬礼了么?”
卢二郎两手一摊,奇道:“他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是你透给我的,这次也是,难不成出了纰漏?”
卢听雪重新坐下,转而看向窗户上的剪纸,正是二月里,年下的剪纸未除,满眼的红色望过去,仍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可她瞧着,却只觉得刺眼,这满眼的大红只让她想起自己夫君的鲜血。
她回过神来,望着卢二郎道:“我是亲眼看见他的将士披麻戴孝,纰漏自然谈不上,只是……”
她眯起眼睛:“我总觉得有些古怪,具体也说不清楚,不过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卢二郎只笑她妇人多思,当初也是她怕前怕后,想得太多,以至于崔氏功亏一篑。
如今,他必不能让卢氏一门再重蹈覆辙。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他们神色一凛,对视一眼。
进来的是卢二郎素来最信任器重的家仆,他带了一小匣子进来,跪下道:
“阿郎,三娘,方才在咱们院子里忽然发现了这个,小人瞧着这匣子做工精细,像是出自官家,不敢随意处置,特来请教如何处理。”
卢二郎打眼瞧去,见那匣子确如他所说不是凡品,但他出自世家大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并不当回事,只道:
“这样的小事也要来问我。”
家仆身子打了个激灵,就要退下,却被卢听雪叫住。
“怎么?”卢二郎笑她,“去了一趟长安,李建深待你不好,将你给穷疯了?”
卢听雪不理他的阴阳怪气,走到匣子跟前,唤人打开。
“这匣子好似出自东宫。”
听她这样说,卢二郎倒是正经起来,上前两步,抬手:“听三娘的。”
“是。”
然而,匣子一打开,卢听雪便脸色苍白,猛然往后退,卢二郎拽住她,扭头去瞧,脸上神色亦变。
那是一颗早已腐烂得瞧不出面目的人头,外头用牛皮包裹着,是以方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今,刺鼻的尸腐气冲天而起,熏得人作呕。
卢听雪早捂着帕子吐起来。
卢二郎松开她,任她由烟雨扶着,自己捂住口鼻往前去,只见那匣子盖里还有一封信,仆从忍着恶心打开,念道:
“余于塞外北戎帐内见此门客,闻其欲害我妻,今特割首还于卢氏。王氏爱夫敬上。”
王氏爱夫,王氏爱夫……
卢二郎猛地变了脸色。
他猛地看向卢听雪,道:“李建深没死!”
卢听雪手抚着心口,闻言亦是一愣:“不可能,他——”
尚未说完,外头忽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阿郎,三娘,快跑,五公主率军打过来了!”
卢二郎猛地踹倒装着人头的匣子,喝道:“召集府兵,应战!”
……
变故发生得很快,结束得同样很快。
端州府兵虽有数万,但因卢二郎还在等待北戎消息,并未对大周宣战,所以这些士兵大部分散落在城外,端州被困,两方一时无法联系,将士们群龙无首,很快便被李义诗率领的军队挨个击溃。
等李建深击败霍苏所带领的北戎主力军时,端州城已然被攻破数日。
卢氏一门被尽数带到长安,他们所面临的的是比往日崔氏一族还要严酷的刑罚。
李建深原本要回泉清镇,但收在收到青葙的信件之后,一路飞快往长安赶。
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北戎已经国灭,一小撮北戎人赶往离大周万里之遥的北方草原,而另一部分则对大周俯首称臣。
青葙与他重聚那日,她正在茶馆里听曲吃茶,对面坐着已经为人妇的林竹萱,她嫁人之后,许是夫妻和睦,性格竟和气不少,不再如当年那般咄咄逼人。
遇见她,竟扭扭捏捏说要为自己肚中的孩儿积福,以茶代酒向她致歉,可让青葙愣了好一阵。
等见着林竹萱的夫婿,青葙更是愣了许久,原来她嫁的竟是魏衍。
看到林竹萱满面含羞娇滴滴地冲魏衍喊夫君,青葙大抵明白了,这就是所谓能叫人往好了走的金玉良缘吧。
她同李建深好像也是如此。
楼下的说书先生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太子北击北戎的一系列壮举,期间夹杂着卢氏与崔氏的恩怨,后面还有提起她的。
林竹萱冲她一眨眼,拿团扇遮住嘴角偷笑。
“说起这位王娘子,也就是前太子妃,那可有得说……”
青葙磕着瓜子,也想听听这说书先生是如何编排她的,不想他忽然住了嘴,随后茶馆里便是一阵喧闹。
青葙往下瞧去,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忽然一轻,人已经被抱起,她下意识转了头,正撞进李建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在众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里,李建深俯首在她额间一吻,道:
“阿葙,我回来了。”
青葙眼眶微热,注视着他,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
李建深就这样抱着她出了茶馆,走过朱雀大街,进入太极宫,最后到了东宫。
在丽正殿里,他们来不及屏退宫人,便抱作一团。
两个离别了太久的心上人在这座他们分外熟悉的宫殿里拥抱亲吻诉说爱意,在各个角落为彼此烙上自己的痕迹。
门早被宫人闭上,青葙软软倚在床头,身子随着颈上的玉坠晃动,那玉坠在密闭的帐子里泛出耀眼的透白,衬得她眼角愈发殷红。
“阿葙……”
李建深抬起她的腿,轻声唤她的名字。
青葙应着,勾在他颈上的手无力垂下,气息愈加不稳。
这是他们二人在敞开心扉后,头一回亲近。
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他们是热烈的,毫无保留的,只属于彼此的。
李建深闻着青葙身上的气息,心像是在温泉水里泡着,暖得发酥。
“你身上添了这样多的伤。”
他听见她在心疼他。
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李建深都会站在北戎的草原上向南看,然而那里除了漫漫无际的草原和土丘,什么都没有。
每当那个时候,他心里总是一阵空落落的,如今抱着她,心才算是彻底踏实下来。
他到她身边,才算是回了家。
李建深一个转身,将青葙抱坐在自己身上,她先是咬唇,似是受不住,随后软软倒在他胸膛上。
李建深里衣未褪,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露出里头的伤痕。
他一边拿袖子去擦她鬓边的湿发,一边耳语:“娘子好好疼疼我。”
他以为青葙会害羞,谁知她在一片潮湿中抬起身子,捧着他的脸看,未几,轻轻咬他:“好,阿葙疼雀奴。”
声音娇娇软软,带着无尽的依恋。
李建深忽然心头一阵发热。
……
等他们醒过来,已经是次日清晨,李建深睁开眼,瞧见趴在自己怀中的青葙,眼底一片柔软。
他在青葙脸颊上啄吻,看到她迷迷糊糊醒来,不免一声闷笑,抱着她哄道:
“起来了,小懒虫。”
青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绵软的回应。
李建深又同她在榻上赖了一会儿,怕她饿着,便叫宫人干脆直接将吃食送进殿里来。
青葙脸皮薄,昨日他们胡闹得厉害,如今还没收拾,再不能叫宫人进来瞧他们这幅模样。
于是赶紧打起精神坐起来,握着李建深的手道:“起床。”
李建深只是笑。
宫人们进来收拾妥当,两人正在用膳,冯宜进来在李建深身边耳语。
青葙正在喝粥,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建深去拉她的手,青葙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卢听雪要见我,你陪我去。”
青葙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想了会儿,点头:“好。”
77. 第 77 章 青葙便凑过来,双手搂他……
卢氏一门所犯为叛国大罪, 交由大理寺主审,一夕之间,这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世家贵族被连根拔起, 满族尽数沦为阶下囚。
大理寺卿亲自在前头带路, 待要进牢房之时,青葙忽然住了脚。
“我便不进去了。”卢听雪未必想见她。
“好,我很快出来。”李建深抬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秀发塞入耳后, 示意谭琦在这里守着她。
即便如今身在长安,身边并无危险, 他仍旧不大放心留她一人待着。
青葙微微一笑。
牢房昏暗,潮湿又难闻的气味充斥着鼻端,李建深在一间单独关押卢听雪的牢房前停下。
“殿下来了。”许是听见动静,卢听雪开了口,声音却有些沙哑,也再无往日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讨好。
她站在那儿, 身着囚衣, 虽面容憔悴, 但头发一丝不苟, 瞧得出来用心梳过,身子直挺, 仍旧努力在维持自己的体面。
“说吧, 你见我所为何事。”李建深并不上前, 只远远站着。
见他如此, 卢听雪轻笑一下:“还当真是生分许多,如今,殿下就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咱们也成了仇人了。”
眉头微皱, 李建深转身作势要走,卢听雪自然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我在牢里这些日子,忽然就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上前一步,两只细弱的手握上牢窗,忽然扬声开口,“殿下,其实你一开始便知道我在向阿兄透漏你的消息吧?”
见李建深果然停下脚步,她便知自己所言不虚,于是轻笑一声,继续道:
“太子殿下,您带我来长安,不是为了什么儿时情谊,更不是你有多中意喜爱我,而是因为卢家,打从一开始,你就知晓卢家在同北戎悄悄联系,是不是?”
李建深回过身,冷峻的面容上,神色淡淡,叫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卢听雪瞧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了然,静默片刻,忽然从嘴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
待笑够了,方才道:“我当初为了在你面前装可怜,扮柔弱,故意吃药晕倒,你怕是也一清二楚吧?太子殿下,真是忍辱负重,竟委屈自己同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为了迷惑她,还特意娶了同她长相相似的王氏。
面对她的讥讽无状,李建深照旧神色未变,一言不发,目光幽然。
然这目光似乎惹怒了卢听雪,她忽然猛地重锤牢窗,顾不得什么规矩尊卑,朝他怒斥道: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昏暗的牢房里,她脸上火光跳动,形同鬼魅。
“殿下,当初您见我夫君时,眼睛里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眼神,我永远都记得,当时那个傻子回去后还说你英勇神武,当得起一国储君,因此还挨了父亲的骂。”
她说的‘父亲’指的就是她的公公,李纪元的舅父崔盛。
整个牢房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几声老鼠短促的磨牙声。
卢听雪陷入了回忆里,到了此刻她才表漏出心底深处对丈夫的怀念,她有些咬牙切齿,语气里满含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是个不成器的,若是早些下定决心杀你,崔家也不会败。”
原来,当日她非但不是如她所言那般无辜,对崔家所谋之事全然不知情,反而深切参与了,之后在事败之际,为了免除自身罪过,向李建深哭诉告发崔家,将一应罪责尽数推与丈夫。
卢听雪双眼通红,握着牢窗的手指尖泛白,望着一直静静立在那里的李建深道:“李建深,我真是恨你,恨你们李家。”
“我本来能够嫁给你的,可是你的父亲,我们尊贵的圣人,轻轻一张口就将我嫁给了旁人,而你,太子殿下,对此不闻不问,抛下我转头就去了战场……我不甘心。”
卢听雪目光炯炯,直盯着眼前的李建深,满眼怒火。
“就因为你们李家是这天下的主人,就能随意左右我的命运,不拿我当人看,我要你们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状若癫狂。
而李建深始终不发一语。
等到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卢听雪的心绪终于再度平复下来,眼睛瞥向李建深,再度冷笑起来。
“看看,你还是这样,冷心冷肺,无论旁人糟了多大的苦楚,都与你无关,也不知你如今捧在怀里的心肝,能忍你到几时。”
果然,此话一出,她没有意外的看见李建深眉头猛然一皱。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卢听雪心中蔓延开来。
看来,他对王氏当真是宝贝极了。
她瞧向他的右手,那隐约漏出的掌心上,是一处异常显眼的伤疤,能够看出当时受伤之重。
她只觉得可笑,一个被他拿来当替身,迷惑自己的棋子,他竟然当真上了心,还心肝宝贝似的捧着,为了她宁愿以身犯险,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待平静稍许,她嘴角隐现一抹嘲讽,轻声道:“我倒当真有些羡慕她了。”
李建深没有吭声。
卢听雪抬手抹去眼角一抹泪水,近一年来,她早已领会到李建深待那位的不同之处,那恨不得将天下间一切珍宝捧到她眼前,唯恐她受一丝一毫委屈的爱重,即便她早已对李建深不抱希望,也不得不眼红。
凭什么,只不过是一个粗身卑微的下臣之女,却让一国太子为她鞍前马后,而她出身高贵,堂堂五姓之一的世家贵女,却要落到如今这样的田地。
在她儿时,她最是瞧不过妒忌成性,将父亲后院搅得乌烟瘴气的母亲,万万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她一样的女人,当真是……
面目可憎。
母亲看不惯的还是心爱之人的爱妾,而她呢,她嫉妒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却收获一切的女子罢了。
卢听雪闭上双眼,任凭眼角一滴流出,轻声道:“罢了,与我何干。”
听见此言,一直沉默的李建深终于主动张口,“你要见我,就是同我说这些?”
“是。”卢听雪轻叹一声,这些话已经在她心头积压良久,如今对他说出来,才算痛快,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的不甘,她的怨恨,不然死不瞑目。
李建深上前两步,细细看了她几眼,忽然笑起来:“你做这些,全是对李家的不满,而不是单纯想要获得掌控天下的快感?”
卢听雪脊背一僵,仿佛被人当面撕下一层遮羞布,心里深处的龌龊暴露在日光下,晒得她无所遁形。
她有些慌张地摇头:“不……不是……”
面对她的否认,李建深没有打断,待她没了声音,方才幽幽道:“权利是个好东西,你追求这个,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不过……”
他冷了神色,“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同李纪元合伙,同北戎做交易,因为你们,我大周无数将士和百姓死于非命,其中,就包括你的丈夫,他是为了保你主动赴死。”
“他死之前,还在担忧你往后如何过活。”
卢听雪双手紧紧抓住手边干草,指甲缝里沾尽泥土,她一向爱干净,此刻却再也顾不上许多,呆愣片刻之后,猛地咬唇,不一会儿,便有丝丝血珠沁出。
她蠕动着嘴唇,咬牙不语,许久之后,方道:“若事成,他不会死,害死他的是你们李家,不是我,不是!”
到了这个时候,她仍旧未有悔意。
多说无益,李建深收回目光转身。
“等我死后——”
身后,卢听雪的声音微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暗哑。
“把我同他埋在一处……求你,崔家祖坟也好,乱坟岗也罢,好歹叫我们死后待在一块……”
当初她夫君并无通敌之意,是她使劲撺掇公公,才有后来的事。
终究是她对他不起。
牢房里是长久的寂静,李建深未曾多言,抬脚离去,待走到牢门口,便听见里头猝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悲鸣。
他敛眸,抬脚走向不远处的倩影。
青葙见他出来,抬手为他擦了额角的薄汗,却被他握了手。
四周尽是官员仆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人却无半分避着人的意思,仿佛这样的亲密只是寻常。
“可饿了不曾?咱们回去用膳。”李建深将手收紧,与她十指紧扣。
青葙望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只道:“答应她吧。”
李建深将她抱进怀中,“好。”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为何不问我当初要娶你?”
他怕她心中一直藏着这根刺,若不挑破它,便会化血流脓。
青葙轻声道:“这重要么?”
她的手被李建深握紧,“重要。”他道。
叹了口气,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右手掌心的伤疤,他在她面前刻意隐藏,可是她知道,这只右手已经远不如往常那般灵动自如。
她将它放置在脸颊上,轻蹭了一下,柔声道:“好,殿下想说,我便听着。”
从前她以为是李建深深爱卢听雪又无法娶她,为解相思之苦才娶了自己这个面貌相似之人,方才听来,倒像是他为了迷惑卢听雪而故意为之。
李建深抿起唇角,瞧着像是有些紧张:
“当初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想迷惑卢氏,但是……”
青葙认真听着,李建深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还记得咱们相遇的那所寺庙么?头一日是母亲的忌日,我从她陵寝出来便上了山,第二日醒来,想着为母亲点盏长明灯,寺里方丈对我说,不消片刻,所遇之人便是我的造化。”
他失笑:“我当时只当一句玩笑话。”
当日,他心情不好,手持长明灯进佛殿,不想视线中忽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只见她愣愣抬起头来看自己,仿佛很是惊讶似的,竟流了泪。
他当时脑海里就想起了方丈说的‘造化’两字。
可他天生性情执拗,并不想依方丈之言与眼前女子有何关联,他讨厌命运被牵着走的感觉,然而回到东宫,不知怎的,他开始令人查那是谁家女儿,待知道她并非世家贵女之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一个父母远离朝堂纷争的人,做太子妃倒是很合适。
于是第二日,赐婚的圣旨便进了王家的大门。
青葙静静听完,许久未曾开口,李建深唤她:“阿葙……”
她可是生气了?
哪成想下一刻,青葙便凑过来,双手搂他腰,钻进他怀里,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说罢,抬头将额头抵在李建深的下巴上,闭上双眼。
他的目的不纯,而她又好到哪里去?
等到片刻之后,她方才又开口:“咱们好好过,把不开心的事一并都忘掉,好不好?”
李建深眼眶微热,手掌收紧,俯身,嘴角贴上她的发丝,声音万般柔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