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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18328 字 1个月前

奚临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人打了,要不然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青痕?他顶着一脑袋乱发坐在床上,茫然地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他只记得自己和一群苗人们喝酒,然后被他们拉着跳舞,接着再喝酒……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难道是他喝一半晕过去了,被那些跳舞的苗人踩了几脚不成?

他愣了会,忽然又“嘶”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嘴巴有些刺痛,尤其舌尖,好像被什么咬过一样。他迷茫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嘴,觉得这可能是喝酒喝得太猛叫酒碗磕着了,乖乖……酒精误人啊。

今天屋里没有兰朝生准备的苗服,奚临套上自己的卫衣,推门时看见兰朝生正坐在院子里,听见声音,平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奚临愣了下,这好像还是头一回早上推开门看见兰朝生,于是问:“你今天没事干?”

兰朝生淡声说:“祭礼要持续七天,今天的中午才开始。”

“……哦。”奚临洗漱完后坐到桌前,兰朝生从厨房里端来早饭放到他面前,奚临说:“天爷,居然是热的。”

兰朝生:“我以前不给你吃热的?”

奚临:“你每回起这么早,做完饭就走了,等我起来早凉成冰碴了。”

兰朝生说:“那是你起得太晚。”

奚临不想一早就跟他呛,拿筷子挑起面,忽然想起来,“昨天谁送我回来的?”

兰朝生:“我。”

奚临很警惕,“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兰朝生专心吃饭,没看他。

“不然我身上哪来这么多伤?”奚临把自己的卫衣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显目的痕迹,“你看。”

兰朝生回之一阵长得可疑的沉默。

奚临原本就是个猜测,可这会兰朝生的反应分明就是心里有鬼,一时震惊,“真是你?”

兰朝生慢慢放下了筷子,说:“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兰朝生于是将眼皮抬起来,目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没有。”

他的目光沉静,不躲不避,隐隐还透着股对奚临无理取闹的不满。奚临放下自己的袖子,狐疑道:“那我身上的青痕是哪来的?我跟你说不止手上,我腰上背上腿上全都是,早上看着我还以为是被车撞了,这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兰朝生默不作声听他讲完,说:“昨天你和几个人玩闹,躲酒时被推了几下。”

奚临想起来那些劝酒的姑娘,脸色登时就有些难以言喻,姑娘干的?手劲这么大?

“吃饭。”兰朝生却不许他再问了,“吃完饭,我带你去祭礼。”

“还去?”奚临长叹一声,“我真喝不动了。”

兰朝生垂着眼,“嘴长在你身上,没人逼着你喝。”

南乌寨的祭礼持续了七天,这些苗人们真是不知疲倦,日日夜夜高歌欢舞,芦笙吹得欢快,合着他们身上的银饰,跟着她们的身躯摆动摇晃着。到了最后一天,用兰朝生的话来说是“送阿妈”,散得比前头任何一天都要迟,他们围着篝火跳到半夜,牛角银冠闪闪发亮,对唱的歌也慢下来,据她们说,这是为让阿妈不舍得走,歌慢下来步子就慢下来,要她一步三回头,下次还愿意再来。

这些事奚临不懂,奚临只知道自己可能要喝出胃穿孔了。这些苗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格外青睐他,青睐就要多灌酒,灌得奚临头晕眼花至少三年再也不想碰一滴酒。其实这事说来也奇怪,记得上回兰朝生一来这些姑娘们就跑的样子看,只要兰朝生一句话估计也就没人再敢给他灌酒。可兰朝生不知道为什么视若无睹,偶尔奚临实在顶不住到他身边来躲着,兰朝生也只说:她们的心意,酒喝多了幸福就多,玩去吧。

于是奚临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被兰朝生扛回去的,有时他自己尚且清醒,又懒得走路,就装醉叫兰朝生一路背回去,到了吊脚楼再自个跳下来。祭礼结束后他实在肝疼,早饭时冲兰朝生摆手:“我再也不喝酒了。”

兰朝生对此没有发表意见,饭后院门叫人敲响了,阿布背着个大竹篓站在门口,脸色红扑扑的,冲里面喊:“族长!奚临小哥!”

兰朝生扫了一眼,叫他进来。阿布进院把背上竹篓卸下,砸在地上巨大一声响。奚临探头一瞧——满满一筐子书,各个科目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本。

“……我的妈。”奚临吃惊道,“你一个人抬上山的啊?”

“是啊!”阿布满脸是汗,冲他笑出一口大白牙,“读书!好事!”

奚临粗略在心底算了一下,拿一本一斤来算,这里头至少也得一百来斤。他心中对阿布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冲他伸出大拇指,“兄弟你真是这个。”

同时,他回头对兰朝生说:“这么多书你叫他一个人去拿,你也真是这个。”

第17章 对谁都这样

兰朝生看着他,“我叫了人和他一起去,他自己不要。”

阿布汉语没那么好,只能听懂个大概。兰朝生用苗语对他说了啥,阿布的面色顿时就变得很严肃,郑重点点头,起身走了。奚临目送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出门,问:“他干啥去?”

兰朝生蹲下身,将这些课本一本一本挑拣出来,“我叫他带人去把之前的教室修一修,扫一扫。回头告诉寨里的孩子们,可以重新去上课了。”

奚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眼,阿布在他心中已经从“鸟兄”进化成“驴兄”,真是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他说:“地主,你怎么这么剥削人家?你在寨子里只能使唤动他一个吗?”

兰朝生头也不抬,“他办事最牢靠。”

“办事牢靠是错吗。”奚临说,“刚从山下给你运回来书就叫他去修教室,你真不是人啊。”

兰朝生莫名其妙:“我又没让他现在去,是让他回去休息,明天带人去修。”

奚临“哦”了一声,蹲下来跟着兰朝生一起把书往外拿。他随手拿了本语文课本翻了翻,跟那上头的音标大眼瞪小眼,一时忧愁,叹了口气。

兰朝生:“怎么了。”

“愁。”新鲜上任的奚老师抹了把脸,“十几年前学的东西了,我早忘干净了。”

兰朝生显然不信,听奚临说:“数学还好点,起码逻辑没变。文学这种东西分书面和口头,口头上的用多了难免就会有记岔劈的时候。教书哪有这么简单,会个一二三四就能教人家天文地理,这不耍流氓吗……你给我一本,我先拿回去自己看看。”

兰朝生:“真有这么难?”

“……也不是。”奚临说,“我真没教过书,心里没底。”

兰朝生:“有底没底,你得试了才知道。”

“说得真轻松啊大族长。”奚临叹了口气。

兰朝生:“人都说要轻装上阵,脚还没踏出去先背上包袱,确实难轻松。”

“你这话说的。”奚临把课本卷起来,啪啪啪敲着地,“奚老师今天就教你个歇后语,你这就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心里有包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要真当无所谓的事那袖子一挽就上去了,那倒什么都好说。问题是我可能就上个一年课,上完就走了,可这些孩子估摸也就能见到我这么一个外来的老师吧。哦,我不是说你们这地以后没人会来的意思。”

兰朝生:“……”

奚临显然是把那块地板当兰朝生的脑袋了,越敲越用力,“这事你往大了想也挺大的,本来就是三观没成型的时候,随便一滴墨进去就浊了。我可从没跟山里的小孩打过交道,不当心误人子弟事不就大了吗?”

兰朝生从他手里抽出那本备受折磨的课本,拍去上头的土,“你想得太多。”

奚临不爽:“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兰朝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你怎么觉得你就一定会带坏那些小孩子。”

“我自己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呢。”奚临说,“鼻子里插俩葱就上去给人传道授业去了,这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好像奚临即将面对的不是一群年均不过十的野小孩,而是强逼着他当什么手握宝经的大长老一样。兰朝生知道他现在只是抱怨,不是真想听什么大道理的说教。抬眼看着他,说:“你们汉语里有一个词,叫妄自菲薄。”

奚临头也不抬地接茬:“呦,很有文化嘛地主。”

兰朝生没理他,说:“你迈步前先想了太多,分不出左右,就容易绊倒自己。你很好,那些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他们都愿意听你讲话,你是个好孩子,不用担心会带坏了谁。”

奚临怎么听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迟疑着说:“……受教了兰老师?”

“你们汉族的文化,我懂得不多。”兰朝生接着说,“但我知道你能做好,我相信你。”

他言简意赅,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奚临却莫名盯了他半天,眼睛一眨不眨,盯得兰朝生忍无可忍,问:“看什么?”

“诶。”奚临说,“我发现你长得真挺好看的,是你们苗人都长这么好看吗?好像也不是,我觉得寨子里那些人都没你好看,你家族遗传的?”

兰朝生猛地转头盯住了他,眼神有点恶狠狠的。

奚临这个一高兴就夸人的毛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可惜他本人完全没意识到,“瞪我干什么?”

兰朝生闭上眼,别过了头,“花言巧语。”

久居深山的兰地主真有文化,成语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奚临觉得挺好玩,上手扒拉他,“我怎么花言巧语了?”

兰朝生一时没忍住,“你总是这么到处夸人吗?对谁都这样?”

“夸你还不乐意了。”奚临笑了一声,“唉,我就是一个这么擅于发现美的人,怪不得我这么招人喜欢呢。”

兰朝生不打算再理他了,站起身准备离开,奚临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脚,“别走别走,这么多书你仍在这是打算叫我一个人收拾?”

兰朝生冷冷地说:“不愿意收就回你的屋子去,我等会来收。”

奚临扯着他的衣服让他重新蹲下,“谁教你的半途而废,做事得善始善终,收完再走,摊在这像什么样子?”

兰朝生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到底还是蹲下了。明明是奚临叫他“善始善终”,他自己却捧着一本书往地上一坐翻起来了,只兰朝生自己在那将课本分拣好。

过了会,兰朝生忽然问他:“你说你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都是什么?”

“嗯?”奚临从小学阅读理解题里回了神,反应了下兰朝生的话,“哦……挺多的,比如读书是为什么,毕了业去做什么,以后怎么生活之类的。”

兰朝生:“就这些。”

“多着呢。”奚临心不在焉地回,“不过人活着哪能事事都明白呢,想不明白就以后再……唉,说起来我好像总这样稀里糊涂地过,高考时不知道该选什么专业,也是稀里糊涂随手勾了一个。有时候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其实好像大部分都是到了边上闭着眼胡选一个坑跳。生活啊,到处都是坑,不是摔残就是摔死,反正都不是好下场,还选个什么玩意。”

兰朝生说:“有这么可怕?”

奚临唏嘘:“超可怕。”

兰朝生提起嘴角,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不明白的事就慢慢想,也没人说一定得想明白。”

院子外谁家的公鸡叫起来,凄厉无比。奚临如今已经很习惯了,每天破晓时都能听着苗寨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要连带着狗一块狂叫,纯天然闹钟,刚开始那几天真是闹得奚临眼圈乌黑。

他往院子外瞥了眼,瞧见墙头外青山隐隐。奚临问兰朝生:“你会杀鸡吗?”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想吃?”

“不是,就问问。”

兰朝生又把眼睛垂下去了,“会。”

奚临:“猪呢?”

“会。”

“牛呢?”

“会。”

法外狂徒奚临:“人呢?”

“……”兰朝生看着他。

兰朝生:“你是想听我说会,还是不会。”

奚临:“有区别吗?”

兰朝生慢慢地说:“没区别?”

“没有。”奚临说,“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残忍的地主,基本没什么人性。”

兰朝生掀起眼皮看了他眼,没有理睬他。当天下午,兰朝生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鸡,奚临抬头看见的时候都愣了,说:“干什么?”

他手里的是只肥母鸡,两个爪子叫绳子捆着,在兰朝生手里缩着脑袋,一动不敢动。兰朝生拎着那只鸡进了厨房,又拎着把刀进来,一块放到奚临面前,“教你杀鸡。”

奚临:“……”

奚临:“……啊?”

他匪夷所思地抬头看兰朝生,实在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回路是个什么构造,这到底是怎么扯到杀鸡这一环的?

“我为什么要杀它?”

兰朝生:“听上去你很想学。”

“哪个字?”奚临不可置信,“是我的哪个字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兰朝生将刀塞到他手里,奚临措不及防,为防这把厚实的大铁刀砸下去砍断他的脚趾,只好诚惶诚恐地接住了。

兰朝生拎着鸡翅膀,掰着它的脖子对准了奚临,手指在某处比划了下,“对着这割下去,要快。”

奚临一脸空白。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铁刀,再看了看母鸡惊慌失措的小眼神,最后看向了兰朝生那双平静的,冷淡的眼睛。

奚临嘴角一抽,“……我们汉人还有个成语,叫杀鸡儆猴,你听过吗?”

兰朝生跟没听着似的。

“你杀鸡要儆猴就算了。”奚临说,“还要猴来操刀,你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些?”

兰朝生手一松,母鸡立刻扑棱着翅膀艰难挪远了。奚临就知道他是故意把刀塞到自己手里的,什么教他杀鸡全是胡扯,他学这个干什么,离了苗寨直接去外面养殖场任职吗?兰朝生分明是在告诉他,最好老实一点,不要总是惹事生非,也不要总是胡说八道,当心哪天被当鸡宰了。

“地主,不,寨主。”奚临说,“您没病吧?”

兰朝生:“刀给我。”

奚临简直受不了兰朝生这个神经病,没好气地把刀递给他。紧接着,看兰朝生一手拎起了那只鸡,手起刀落,鸡魂归天。

奚临:“……”

奚临:“我操,你个神经病。”

兰朝生面无表情,掰着断口放血,头也不抬地问他:“想怎么吃?”

“……要你上回拿蘑菇炖的。”奚临沧桑地抹了把脸,“谢谢。”

第18章 文盲和聘礼

三天后,新鲜出炉的奚老师手捧一摞崭新的小学生课本,站到了“教学楼”门前。

说它是个教学楼其实多少有点屈才,这地方不知兰朝生是从哪征用来的,三层高的吊脚楼,规模直逼他们寨子的大祠堂,门窗擦得锃亮,驴兄阿布果然是做苦力的一把好手。再一推门,教室里头挂着血淋淋的一条横幅,上书:热烈欢迎西老师来我赛指导讲客。

根据奚临对此文盲的了解,这多半使用的是“通假字”,“塞”大概是个“寨”,“客”通“课”,至于这位名号响亮的“西老师”,不巧,指得应当就是他本人了。

奚临:“哎呦我。”

十四个字里居然只错了三,不错,驴兄的文化造诣高得实在有点超乎奚临想象了。

阿布本人正坐在教室前头,瞧见“西老师”推门进来,立时带头啪啪啪鼓起掌来,教室里挤满了小孩,年龄十分不均,下到五岁上至十五,最后头还有几位中年的大哥大姐,憨笑着挤在小小的板凳上。

阿布一带头,这些大小孩子们便齐刷刷鼓起掌来,一看就是事先排练好的。一时间掌声雷动,奚临满脸懵逼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教书的,是来视察的,连忙抱拳道:“谬赞了,谬赞了。”

听不懂这高级词汇的阿布瞎翻译,用苗语大喊:“‘西老师’跟我们问好呢!再拍大力点!”

于是这些人拍得越发用力了。

屋子里的“讲台”其实是个巨大的木敦子,奚临走上去,见后头有块黑板,前头放了张桌子,桌子上面粉笔水笔应有尽有,兰朝生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个水杯,带盖的瓷杯,上头画了只兔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这些孩子都是脸蛋黢黑,眼睛亮着光,伸长了脖子往他这边看,既好奇又新奇。奚临折了根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奚临。

“我名字。”奚临着重在奚字上头使劲一点,“奚,临。交换了名字就算认识了,咱班有多少会说普通话的?举起手我看看。”

稀稀拉拉小半人举起了手,奚临粗略一算,一共有差不多七八十个人,只有二十个不到会说汉语,当即一阵头疼。不过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显然是头疼早了,因为后面教了一节课,奚临发现哪怕是这举了手的二十个小孩也只是在开智的边缘徘徊,其余的更是智商堪比灵长类的原始人,说一答二,问三傻笑,几个汉字车轱辘似的来回碾,期间还是经过阿布这个二流翻译,碾得奚临恨不能当场上吊。课间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想说,阿布摸过来,拿走了他桌上的水杯,奚临问:“干什么?”

“族长说的。”阿布冲他举起杯子,“族长说你要多喝水,要我每回下课去帮你打满。”

奚临倒是没想到兰朝生还有这么通人性的时候,小小吃了一惊,问他:“你去哪打满?”

“前头旭英阿爷家,族长说你不能喝井水。”

阿布说完这话便带着他水杯一溜烟跑了,估摸是怕来回赶不上。奚临有点发愣,这时候,忽然听前头桌子下有个声音叫他:“老师?”

奚临趴着桌子探头一看,见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圆脸圆眼,鼻子下头还挂着鼻涕,“老师,你是族长老婆吗?”

“……”奚老师慈眉善目:“乖,一边玩去。”

“是吗?阿布阿叔说是。”鼻涕男孩不依不挠,“阿妈说,只有妹妹可以给人当老婆,老师,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奚临心说打小孩不道德,微笑着一言不发。鼻涕男孩抬着头看他,一脸呆相,也不愿意走。片刻接满热水的阿布推门进来,瞧见他大惊道:“芦宝,你在干啥?”

鼻涕男孩转头,用苗语说:“我在问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为啥他能嫁给族长当老婆?”

阿布:“去去去,回你位置上做好去,不要没完没了地缠着奚老师,人家忙着呢!”

鼻涕男孩跑远了,奚临两手支着桌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鸡飞狗跳的一天结束,奚临回到住处的时候嗓子冒烟腿发软,瘫在院里一动不动。夜幕来时兰朝生回来,看着他这个样子,问:“怎么了?”

“我忏悔。”奚临举手放在自己头顶,“我忏悔我以前偷摸骂老师不是人,教师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致敬。”

兰朝生:“坐好了,木凳子硬,会让你腰疼。”

奚临支着椅背爬起来了,冲他抱怨:“这哪是教书啊?分明是给一群猴子开智。你知道我今天问他们‘人’有几个笔画他们怎么答我吗?你猜,你快猜。”

兰朝生随口乱猜了一个,“三个。”

“你真是小瞧他们了。”奚临惨笑,“四个!因为人有两个胳膊两个腿,所以是四个笔画。”

兰朝生:“……”

“扫除文盲,人人有责。”奚临摇头,“我一想到我还得再接着教他们我就想哭,真是给我悲惨的流放生活雪上加霜。这都得怪你这个王八蛋,你真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

兰朝生没有反驳他,奚临现在需要释放情绪,随他骂。他说:“你想要多少?”

“全拿来。”

兰朝生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子,过了会抱着个木箱子出来,塞到奚临手里。奚临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摞着满满的金条。

奚临“砰”地把盖子合上了,他说:“卧槽。”

“其余的要留给寨子用,不能给你。”兰朝生说。

奚临抱着这个方方正正,少说也得有他妈二三十斤的箱子目瞪口呆,一时间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干活都更有劲了。他这辈子都没把这么多黄金抱到怀里过,黄金!金灿灿的黄金!黄金!黄金!黄金!

“地主你……不是。”奚临看着他,“咱家里有矿啊?”

奚临看兰朝生的眼神一下就变味了,好像这位不再是苗寨里的老封建,而是一根行走的大金条。兰朝生说:“祖上传下来的。”

奚临心说:不说兰家和奚家同出一源吗?我家祖宗是怎么个事?

谁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

“你想要就拿去。”兰朝生轻描淡写地说,“本来娶亲就应该给聘礼,兰氏是还没给你……”

他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奚临只听了一半就劈头盖脸地把那个装着金条的箱子往他脸上砸,叫兰朝生只手接下了。

“滚滚滚。”奚临看着他就烦,“滚回你屋里去。”

兰朝生垂眼看他,“不要总是说脏话。”

“那我滚。”奚临说着就要起身,“我现在就滚回我屋里去。”

奚临说完这话就真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砰地将自己房门关上了,很有些“不吃嗟来食”的气势。金条固然诱人,但兰朝生的欠揍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对于“嫁人”的恐惧成功打败了金钱的诱惑,奚临心想兰朝生这个王八蛋,再和他多说一句话我就是狗!纯种的!汪汪汪!

不过,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他就又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早上他准备去上课的时候,在教学楼前的院子里瞧见了个穿着苗式长袍的大爷,清瘦,胡子花白,面黄肌瘦,正闭眼打盹,身旁还放着个老式的保暖壶。

奚临路过的时候多打量了几眼,这位老大爷忽一睁眼,抄起拐杖往奚临脚下一拦,大喊:“niam!(苗语,站住。)”

奚临一脸懵逼:“……hola?(西班牙语,你好。)”

老大爷操着苗语大呼小叫:“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奚临一个字没听明白,便看万能阿布闻声匆匆跑来,叫道:“旭英阿爷!这是老师!奚临老师!族长夫人!不要对他太无礼啦!”

老大爷听了这话,面上厉色稍缓,拐杖一抬,约莫是个“放行”的意思。奚临人都愣了,问阿布:“这是谁?”

阿布说:“族长说,上课时门口得有人守着,这是住在前头的旭英阿爷,看着孩子们上下学的!”

奚临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兰朝生给南乌寨“希望小学”新聘请的“五星上将”,不过这地方连个大门都没有,招这么个英才来多少也有些屈就他。旭英阿爷又拄着拐杖颤巍巍坐下了,闭着眼昏昏欲睡,奚临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扭头和阿布说:“你们族长闲的吧。”

阿布可不敢嚼他们族长的舌根,就当没听着这句话,热情邀请奚临快进教室。奚临进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屋里学生明显比昨天少,后排坐得几个大人也只剩了两个。他问阿布:“是不是少人了?”

阿布面色有点复杂,“唉,不来了,不来了。”

奚临:“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不来了。”阿布比划着,“家里不让来啦!”

奚临眉头一挑,阿布这话说得简短,奚临大概能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扫了眼教室里剩下的学生,这些孩子们眼睛不知道再看哪,反正没有看黑板,吵吵闹闹着说小话。奚临低头看着手里两天没能翻过第一张的课本,又看向后头挂着的“热烈欢迎西老师来我赛指导讲客”横幅,登时就有点发愁。

第19章 他逃他追谁插翅难飞

南乌寨来听课的学生共有七十多个,老师却只有奚临一位。他的课程从早上九点排到下午三点,中间午休两小时,一站五个钟头,真是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剥削的。更恐怖的是兰朝生这个神经病神出鬼没,有时候奚临一抬头就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窗户外,跟他妈怨灵趴窗一样。每回都要吓得奚临“卧槽”一声喊,自觉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吓出心脏病来,于是在屋前竖了个牌子——闲杂人等禁止出入。效果显著。

一周过去,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有个学生再也不来,不知是被父母强制勒令回家还是自己不想念了。于是有日奚临回了吊脚楼,和兰朝生说:“学校要倒闭了,你知道吗兰校长?”

兰朝生彼时正在厨房做饭,闻言眼也不抬,他大概能想到是怎么回事,道:“怎么?”

“生源流失的很厉害啊。”奚临倚着灶台,“今儿来明儿不来,我看再这样下去我的学生就只剩阿布一个了。”

兰朝生抬手把他从灶台边推开,“都有谁?”

奚临诚实地说:“没记住。”

兰朝生看他一眼。

奚临:“真没记住,都是苗语名,发音听起来差不多就算了长得也差不多,你去问阿布吧。”

兰朝生:“知道了。”

奚临没管他又知道了什么,往窗户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个问题,“我这算不算下乡支教了?”

对啊,休学一年是因为下乡支教去了,听上去很值得在简历上多写一行。奚临立刻来劲了,“族长,你认识你们这的行政部门吧?也能说上两句话吧?回头能给我批个证明吗?”

兰朝生正把菜倒进锅里,淡声问他:“什么证明。”

“支教证明。”奚临说,“回家后说不定真能用着。”

兰朝生没再说话了,片刻后将菜盛到盘里,示意奚临端走,“拿出去。”

“啧。”奚临捧着盘子转身就走,“没人性。”

兰朝生没搭理他,半天侧过头,看了眼坐在院里等开饭的奚临。奚临会来这里只是因为家族的一个契约,来得十分勉强,留得也十分勉强,期限一到就会走人,回他自己的家。他该很清楚才对。

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奚临坐在木桌旁,仰着脑袋晒太阳。他是在等兰朝生出来,做饭的人没来他不会先动筷子。厨房的木头门窄小,刚好能把坐在院里的奚临整个框在里头,他穿着山外人常穿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长腿支楞着,百无聊赖地来回晃。和他背后古旧的木墙青瓦像两个世界,哪里都不是很相称。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移开了眼。

隔日,奚临上课时发现教室里的人数又奇迹般多了些,几乎和刚开课时差不多。他问阿布发生了什么,阿布兴致勃勃地邀功,“族长去批评那些大人和孩子啦!半途而废!不好!”

厉害了,还会使用成语了。

奚临:“怎么批评的?不能是……”

他想起来先前兰朝生拿鞭子抽人的场面,神情就有点一言难尽。阿布说:“惩罚!写保证书!立规矩!”

奚临无话可说,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强行捆来上课的孩子兴致缺缺,这些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没什么规矩,也听不懂汉语,教室基本就是个“无组织无纪律”的菜市场。本身小孩子就难管教,这些孩子更是从没正儿八经在凳子上坐过这么长时间,没十分钟就开始屁股发痒,到处乱蹭。奚临在台上讲,下头说话的说话走神的走神,全是群“两耳只闻窗外事”的野生祖宗。

奚临多次组织纪律无果,站在讲台上几乎等同于个吉祥物。这天他课讲一半,底下有个孩子忽然站起来往外跑。奚临立刻大喝一声:“干什么去!”

那小孩相当有态度,“抓鸟去!”

还算有点礼貌,这说得是汉语,方便奚临能听懂。可他真还不如说苗语,奚临一听这话,当时就有点气得两眼发黑,勉强平心静气地说:“……上课呢抓什么鸟?回去坐好了。”

小孩:“不要!”

“你说什么?”

小孩大喊:“抓鸟比上课好玩!我不要认字!”

底下一群小孩虽然没敢跟着当堂造次,但表情眼神无不透露着赞同,显然也是对“抓鸟”十分心驰神往。奚临捏着粉笔缓了好一会,说:“……你过来,来。”

“不要!”小孩气焰嚣张,“我阿爸说了,学你们外面人的话没有用!上课不好玩!很烦人!我不来!”

我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我从来不打小孩。

奚临抬手把粉笔扔过去,精准砸到了那小孩脑门上,“回来,坐好。”

小孩骤然受了这一下,两只眼睛就瞪起来了,估摸着也是条件反射,抄了旁边桌上的课本就往讲台上砸。

阿布怒喝一声,下头的小孩也躁动起来了。这课本是直往他脸上扔的,奚临虽然是躲过去了,但还是叫它狠狠砸了下肩头,心里的火就“蹭蹭蹭”烧起来了。那小孩用苗语喊了声什么,估摸也不能是什么好话,夺门就跑。奚临冷笑一声,心想:你妈。

你妈!

他猛地从讲台上窜下去,拔腿就追。阿布在身后大呼小叫,教室里一群小孩“哗啦”全冲到窗户前看,阿布一面拦着他们别一块跑出去,一面焦急地往外喊:“旭英阿爷!拦着他们!快拦着他们!”

打瞌睡的旭英阿爷一个激灵睁了眼,伸长了拐杖去拦——基本等同于个屁,叫这两个人接连跨过,眨眼就跑得不见影了。

“哎呀哎呀!”阿布嚎道,“快快快!去找族长来!哎呀!”

奚临拿出了被牛追时的劲头,真是得益于南乌寨这段时间对他的训练,他现在耐力高得惊人,能一口气跑十公里不带停的。小孩在前头没命地跑,奚临在后头没命地追,他呵呵冷笑,狰狞大吼:“你他妈最好再跑快点!让我抓着你你就完了!跑啊!”

这小孩估摸着也就是一时犯贱,真没想到奚临能从教室里跑出来追他,更没想到这位山外来的汉人老师这么能跑。人被追时很容易生出恐惧,小孩一开始还很不服气,后来慢慢怂了,头都不敢回,逃命似的到处乱窜。可惜奚临没打算放过他,他躲到哪奚临就追到哪,杀气腾腾紧随其后,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到最后小孩跑不动了,两条腿面条似的直发软,崩溃地嚎啕大哭:“我错了!我错了!”

奚临狰狞狂笑,跟个变态似的,“有本事招惹没本事认啊?怎么怂成这个逼样!就你这样还抓什么鸟?抓屁吃去吧!给我撒开腿跑!跑啊!再跑快点!”

小孩扯着嗓子哭爹喊娘,凄厉的整个苗寨都听得着,引得所有人都出门看是咋回事。最后他绕了一圈又跑回了教学楼,里头一群小孩就趴着窗户伸脖子看。那小孩实在怕了奚临了,撒腿爬上了楼前的大树,抱着树枝绝望痛哭:“阿妈——阿妈啊!!!!!”

奚临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给他逮下来,人刚要上去肩膀就叫一只手摁住了,他回头一看,兰朝生正站在他身后。

兰朝生示意他先到一旁去。淡声对着树上人说:“下来吧。”

小孩一看是他,哭声戛然而止地噎在了喉咙里,不敢不听,打着哭嗝下了树,在他面前站好了。

兰朝生折了一根树枝,重重抽在这倒霉小孩的屁股上。

小孩被抽得往前一趔趄,啥话不敢说,低头抽泣着。

“昨天在家里你是怎么说的。”兰朝生低头看他,“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小孩抽抽噎噎地说:“要认真读书,好好学习,保证再也不会调皮捣蛋……”

兰朝生:“哪一点你是做到了的?”

小孩:“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

奚临抱着手臂看他,跑了一大圈自己也累得厉害,一时半会气都喘不匀。兰朝生背着手,不咸不淡地训斥他,“读书认字是好事情,以后会用到的地方有很多。你的老师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他想教会你知识,好让你能明白更多道理。你今天在课堂上这个样子,既不尊重他也是让送你来上学的阿妈伤心。你的礼貌去哪里了?”

小孩哭得停不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再不许有下次。”兰朝生说,“和你的老师道歉,说你再也不会犯。”

于是这倒霉熊孩子转了身,切换成普通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奚临说:“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犯了。”

“哦。”奚临冷笑一声,“我不会原……”

兰朝生及时打断他,对那小孩说:“好了,你的老师也原谅你,回教室里去。”

小孩哭着回了教室,里头其他小孩也都坐好了。兰朝生扭头看向奚临,奚临对上他的眼神,登时就有点不爽,“干什么?”

小孩训完了,接下来就该到老师了。兰朝生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

奚临:“我哪样了?”

“你不能再追着孩子满寨子跑。”兰朝生看着他,“这样很危险,也太引人注意,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在问出了什么事。”

第20章 小人最听话

奚临:“你讲不讲理?他先惹我的。”

“我就是在讲理。”兰朝生语气平静,“你做老师,就不能再和孩子一般见识。你半道丢下学生们去追他,其他孩子们怎么办?”

“你指望我能有什么老师的样啊?我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无证上岗的。”奚临莫名其妙,“他骂我,还拿书扔我,我不当场抽他已经很有师德了。熊孩子有时候就得武力镇压,我好好跟他说话他听吗?不然你来讲两天试试,我不信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兰朝生眉头一皱,“他拿书扔你了?”

奚临提到这就来火,“我靠!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砸过,追他跑一圈算便宜他了,妈的,他家在哪?我晚上必须得偷摸去揍他一顿。”

兰朝生转头看了眼教室,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用再管他,随他到哪里去,后面我会去责罚他。”

“放着不管就有小孩跟着学,要都这样教室里得乱成什么样?”奚临头疼,“本来就已经是一锅粥了,兰大族长,您就别给我添乱了。少管,忙你的去。”

兰朝生皱着眉,“奚临……”

“闭嘴,我不想听。”奚临烦得要死,转身就走。兰朝生没再叫住他,看着奚临进了教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旭英阿爷坐在树底下,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叫他:“族长,族长啊。”

兰朝生十九岁当家,在南乌寨大族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三年,但到底还年轻,打小在这些长辈眼皮底下长大的。旭英阿爷今年八十高寿,无儿无女,独身寡居,常年受兰朝生照顾,待他亲近,难免就有些唠叨。

兰朝生转头,听旭英阿爷慢慢说:“你刚新婚不久,对媳妇要懂得爱护一点,讲话语气不要老是冷冷的,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兰朝生说:“好,我知道了。”

旭英阿爷估计是老得糊涂了,要么就是根本没弄明白奚临是个男人。他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年纪也不小,兰氏主宗一脉不能断了,怕会惹得阿妈生气的。你也要抓抓紧,早点生个孩子,知道吧?”

幸亏奚临没在这,也幸亏奚临听不懂苗语,否则他一定转头就在树上挂绳子了,当然,先勒死的一定是兰朝生。兰朝生没有多跟旭英阿爷解释,面色都没多变一下,拿刚才同样的话答他:“好,我知道了。”

“……唉。”旭英阿爷看着兰朝生离去的背影,叹道:“不省心啊!”

下午,奚临臭着脸回了吊脚楼,正撞上兰朝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他上回用过的藤鞭。

奚临:“……”

奚临:“干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想这个变态不能是要抽自己吧?至于吗?奚临蹭蹭蹭退后三步远,警惕着扶着门,以便随时逃命。兰朝生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怕?”

“妈的。”奚临说,“你不能真是有点什么毛病吧?”

兰朝生什么话都不说,坐在院里拿水细细洗去鞭上残存的血迹。奚临毛骨悚然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看怎么都像抽人前的准备工作。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等会兰朝生真过来是跟他拼命还是跑。紧接着,听兰朝生叫他:“过来。”

“我告诉你,你要敢对我动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奚临说,“你凭什么打我?我又没错。不对,就算有错你也不能打我,你谁啊你?”

兰朝生忽然停了动作,把那根藤编握在手里,抬眼静静盯着奚临。

奚临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一麻,一把抓起了倚在门口的竹竿,摆出了个要跟兰朝生以命相博的姿势。

兰朝生说:“把竹竿放下,过来。”

奚临脑残了才会真过去,跟没听着似的。兰朝生只好又重复:“过来。”

奚临:“你先把鞭子放下。”

兰朝生没声了,看了他一会,起身抓着藤编朝奚临走过来。奚临大吃一惊,立刻扔了竹竿就跑,反叫兰朝生一把攥住了后脖颈,拎狗似的,“跑什么?”

兰朝生的手很宽大,应该是常年做粗活的原因,手掌宽厚,指节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茧,粗糙地贴在奚临脖子上的皮肉上,硌得他哪里都不太舒服。奚临怒道:“谁准你抓我脖子的?撒开!”

“你怕什么。”兰朝生在他身后,离得极近,说话间气息尽数扑到奚临的耳侧,他慢慢地说:“怕我打你?”

奚临叫这温热的气息弄得后脖颈发痒,忙缩着脖子躲开了:“起开!”

兰朝生垂眼看着自己手掐住的那一小块地方,奚临的卫衣衣领露出来的小片肌肤,他头发有些长了,碎发几乎能全挡上,跟着主人挣扎的动作上下,下头隐秘的白若隐若现,叫人移不开眼。

兰朝生盯着看了会,攥着他的指头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下。奚临立刻一抖,啧道:“干什么?”

兰朝生忽然撤了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站了会,把藤编塞到他手里。

奚临愣了下,几个意思?

兰朝生说:“把这个挂到你教室里去,以后就没人再敢闹事了。”

奚临又是一愣,怎么个意思,尚方宝剑?

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怒道:“你故意的吧?”

兰朝生跟什么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往屋里走了。奚临两步追上他,“说话。”

兰朝生:“说什么。”

奚临刚想开口,忽听外院门叫人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屋里二人齐齐转头,见门外面站了一对父女,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表情有点怔愣,捏着她阿爸的衣角。那男人弓着背,询问兰朝生能不能进来。

兰朝生一见他们就皱了下眉,侧头对奚临说:“回你自己的屋子去。”

“啊?”奚临刚想问为什么,瞥见他的脸色,愣了下,说:“……哦。”

他想这或许是南乌寨的私事,看那对父女脸色不太好,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事。奚临回了自己屋,又想起来兰朝生刚才的神色,这人一向跟个面瘫似的冷若冰霜,还真是头一回看他有这样严肃凝重的表情。

半晌他实在没能抵得住好奇,扒着窗子探出两只眼。他瞧见兰朝生叫那对父女进了院子,男人表情有些焦急,手舞足蹈冲兰朝生说着什么,兰朝生皱着眉听,那女孩就坐在小竹凳上,一只手还拽着她阿爸的衣角,眼神有点发直。

奚临的目光在这女孩身上多停了一会,心想这姑娘怎么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呢?

兰朝生弯下腰,伸手扒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抬起她一只手,两指掐着她肩膀上一块肉。叫人这样来回扒拉,那姑娘丁点反应都没有,活似个会喘气的木偶。奚临匪夷所思地看,又看兰朝生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个冒热气的小瓦罐出来了。

小瓦罐不知道是装什么用的,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黑得发亮。兰朝生把瓦罐递给男人,男人双手接过来捧着,相当自觉地开始念念有词,具体念得是什么奚临听不着。到这奚临就已经有点疑惑了,觉得是这姑娘生了什么病,兰朝生居然还有给人看病这个手艺,之前他怎么没发现?

兰朝生手里捏着跟指头长的银针,刺进了这女孩的脸颊,这姑娘不知是被刺到了什么穴位,自发张开了嘴,那男人便将那瓦罐里的汤药一股脑全灌进去。姑娘一滴不剩地喝干净了,眼珠子忽然一动,脸色猛地铁青,痛苦地弯腰把刚才灌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吐出来的……是一堆虫子。

奚临愣在那了。

这些虫子刚吐出来还在扭着,没到两秒便全都没了动静。那男人愤愤大喊着,看样子像是在咒骂着谁。虫子吐完了,姑娘也清醒了,面上一下有了活气,受惊似的跳了起来。

兰朝生接了瓦罐,神情平静地往奚临窗子一瞥,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他在看了。

奚临猝然对上他那双淡色的眼睛,慌忙本能地低头躲开了。他脸色有点白,一时间还有点不敢信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苗人擅蛊。

祭祀那时候,奚临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会下蛊,兰朝生说:会,你不听话,我就在你身上下蛊。

苍了个天的!他当时说得居然是句大实话!

就这么片刻功夫,奚临背上都叫冷汗浸透了。

门被人推开了,兰朝生的脸出现在门口,不发一言地看着他。奚临愣愣抬头,看着他当即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全身骨头一阵发凉,直直盯着他。

兰朝生没说话,垂眼看着奚临瞪得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盯了会儿,谁都没先开口说话。末了,兰朝生抬脚要进屋,奚临立刻大喊:“别进来!”

兰朝生迈出去的脚就悬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奚临喊那一句其实只是下意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刚才地上那堆扭来扭去的虫子阴影还缭绕在他脑子里,现在见着兰朝生就有点起鸡皮疙瘩。

兰朝生:“看着了。”

“……啊。”奚临说:“嗯……”

“说了让你回屋去,非要看。”

奚临叫他这话惊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掩耳盗铃的说辞,我不看就没这事了吗?”

兰朝生像是默认,拿这不听话的小孩一点办法没有。他沉默了会,和奚临解释:“她是中了蛊毒,我是替她解,不是给她下蛊。”

奚临:“……哦哦。”

有差别吗?

兰朝生看着他,奚临也看着他。

兰朝生问:“我现在能进去了?”

奚临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兰朝生沉静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个无声的询问。奚临反应过来了,说:“……能,能能能。”

兰朝生迈过门槛,在桌旁坐下,抬眼看奚临还如临大敌地蹲在那瞪着自己,问他:“怎么?”

“地主。”奚临说,“小人向来遵纪守法,您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苗族巫蛊术奚临不懂,但以前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大半被传得神乎其神,全是些无从考究的传说,不值真信。但这会在南乌寨亲眼看着又是另一种情况了,顷刻间这里的人在奚临眼里全变了个样,牵着水牛的姑娘便手握蛊毒的巫女,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变养着蛇虫的毒窝。兰朝生这个人就更恐怖了,身为族长手里一定有更多蛊毒,不然那些人不去找村医干嘛来找他?

说起蛊毒似乎千奇百怪,有能叫人痴傻的有能叫人四肢溃烂的,总之都不能是什么好下场。奚临忽然觉得不能再在寨子里随便得罪人了,不然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种了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到这浑身一凉,情不自禁抖了下,兰朝生瞧见了,问他:“……抖什么。”

“我身上痒。”奚临惊恐地说,“我现在觉得我身上有一百只虫子在爬。”

兰朝生:“没有虫子。”

奚临恶狠狠拍了下身上,好像衣服里头真有虫子在爬一样。兰朝生就看着他的动作,说:“我在这,没有虫子会咬你。”

奚临心说就是你在这我才怕的好吗?他跟发癫一样在那抖了一遍,这会被震惊跑的神智也差不多回来了,拉过凳子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会下蛊?”

兰朝生面不改色:“我早就告诉过你。”

奚临活活把“你大爷”三个字咽下去,“你说得跟玩似的,谁知道那是真的啊?”

兰朝生:“我从来不说谎。”

“……哦。”奚临又愣了下,“你是不是还说过要给我下蛊来着?”

兰朝生问:“你听话吗?”

奚临忽然想起来他当时说得是“你不听话就给你下蛊”,所以兰朝生这话的意思是叫奚临老实点,不老实他就真会给自己下蛊。当时奚临就想抄起凳子给他一下,但对蛊毒的恐惧战胜了反骨,这玩意比鞭子可怕,毕竟鞭子看得着也躲得过。于是奚临马上谄媚道:“地主大人说啥呢,小的最听话了,您让我去哪我去哪。”

兰朝生缓缓说:“真的?”

王八蛋。奚临谄笑道:“真哒真哒。”

“好。”兰朝生垂眸看着他,神情淡漠,说:“吃完饭到我屋里来,教你学苗语。”

兰朝生说完这话就要起身走,奚临又忽然拉住了他,“等等……等等等等。”

“又怎么?”

“那个谁,刚才那姑娘……”奚临问,“她怎么回事?”

兰朝生一边衣角叫他扯着,说:“中了蛊。”

奚临:“……”

废话。

奚临:“然后呢?”

兰朝生:“然后解了。”

奚临:“……呵。”

兰朝生明显是不想和他多说,奚临却不依不饶,他实在有很多问题,一连串地问:“那是怎么解的?只有你会解吗?下的什么蛊?谁给她下的?”

兰朝生挨个答他:“秘法。只有我。能叫人痴傻的蛊毒。暂时不知道。”

说了跟没说一样。奚临撒开他:“……再见!”

兰朝生转身就走,奚临却又出尔反尔:“等等。”

兰朝生再度转了身,漆黑的眼睫垂着,无声看着他。

“你们这所有人都会下蛊吗?”奚临相当卑微,“你这么万能,有没有能叫人百蛊不侵的秘法啊?臣惶恐。”

“没有。蛊毒有百种,解法各不相同。”兰朝生淡声说,“不用怕,没人敢给你种蛊。”

奚临:“你怎么能保证?”

兰朝生只好换了个说法:“不论你被种了什么,我都能解。”

奚临:“……”

谢谢啊,这下我安心多了。

他简直是一言难尽,挥手叫兰朝生赶紧走。兰朝生走后,他又一个人在屋子里发了会愁,只觉得再这样下去早晚要愁出满头白发。吃完饭他如约进了兰朝生的房门,心里装着事就忘了敲门,一进去,先看着了男人精壮又苍白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