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别生气
奚临并不知道“他来了花就开”的传言是打哪来的,他又不是什么花仙子。旭英阿爷在旁侧说:“俏啊,人老了病了都是很平常的事,你老是这样抓着他不让他离开,他也要难过的。”
“为什么?”七岁大的小俏尚不能理解生老病死,天真地问:“不离开不行吗?”
旭英阿爷慈爱地看了她一眼,告诉她:“都要离开的,有这么一天,我要离开,你也要离开。”
小俏不说话了,埋头在奚临怀里,搓了搓手里的小黄花。
“人都是要死的,好孩子。”旭英阿爷看起来好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可惜时间上不怎么允许,“死是好事情,是回到南乌阿妈那里去咯。你的阿妈难道就没有给你唱过那首歌,我们都会到月亮上去,到月亮上还能看到南乌山的地方去,都还会再见面的,一定还会再见面,怕什么?”
“阿爷啊,我们到山下再说吧。”奚临已经有点力竭了,“我好像也马上要到月亮上去了。”
小俏没有再说话,低头攥紧手中的小黄花。奚临抱紧她,觉出怀里人的体温在慢慢升上来,心底稍安。脚下步子走得快,又忽然想到兰朝生现在在山里什么地方,他们这头找着了小俏那头又不知道,会不会就在山里找上一夜?
风雪未缓,脚下积雪一踩一个窟窿。奚临心底盘算着回去得先把小俏送到村医那检查下身体,再找点东西给她吃。这孩子在山上冻了太久,估计回头得生场病,也挺好,长长记性吧。
正想着,身旁旭英阿爷忽然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动。”
奚临脚步猝然一刹,松懈的神经登时又拧成了一根麻花。
谁都没再说话,奚临将气息放缓了,颤抖着断成了几截。他们后方不知何时多出了道异样的喘气声,粗重短促,明显不是个人。
奚临的眼珠动了,飞速朝后瞥了一眼。看着漆黑树林里,有团影子躲在草后,成年男子一样大小,虎视眈眈露出亮点莹绿的光,像阴森的恶鬼。
——狼来了。
旭英阿爷蓦地拔枪,朝后扣动扳机。南乌寨曾经最好的猎手骁勇不减,子弹准准击在这头狼的左腿上。刺目血花在眼前绽开,旭英阿爷大呼“跑!”奚临抱紧小俏拔腿就跑,听着身后那头狼呜咽两声,慢慢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奚临出了满身冷汗,不知道身后有多少条狼,又有没有再追上来。他还得顾及着腿脚不好的旭英阿爷,拽着他不敢撒手,另只手紧紧抱紧了小俏,脑子里除了逃命半点念头也没有,只顾本能地往前跑。
积雪飞溅,两旁树影飞速往后退,前头的路像是不见底的深渊,横着古怪的树枝。奚临什么都听不着了,耳旁只剩自己的v娱演狂喘,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在不平处踉跄两下,不敢摔倒,竭力站稳脚跟,片刻不停地逃。旭英阿爷往后扭头一看,见浓夜中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狼眼,好似催命的鬼火,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们拆吃入腹。
只是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狼,旭英大爷高声大斥,抬起枪管瞄准,在奔跑中连开三枪——当然难以瞄准,三发子弹皆落了空,于是他回头叫:“先放开我!”
“放开你就死了!”奚临崩溃大喊,“先逃命吧!!!阿爷啊!!!”
奚临说得是实话,这个距离,若停下半步不等旭英阿爷的土枪管瞄准狼就会先扑上来。可这样闷头跑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旭英阿爷只好叫道:“爬到前头那个坡上去!”
奚临不敢胡来,听他的话翻上去,旭英阿爷紧随其上,电光火石扣动扳机,砰砰开枪,接连打死了两头野狼。
剩下的几头狼步伐稍缓,被这枪声暂时唬住,没有再扑上来。它们呲牙低哮着,兽嘴口水淋漓,瞳孔荧绿,一看就是饿得正上头,是打算殊死一搏求个果腹。
奚临紧盯着它们,搂紧小俏,手下胡乱摸着两块石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领头的狼嘶吼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迎着猎枪纵身扑来。旭英阿爷瞄准它的头颅,却没能扣得动——子弹卡壳了!
人身上血液冷透也就是刹那的事,奚临那刻实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狼跳到了自己的面前,獠牙寒光乍现,兽嘴腥气扑鼻。生死一线,其实也就是个瞬间。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枪响,破开阻滞空气,在狼头上击出大片血花。紧接着,枪响连声拍响人耳,滚烫的血染红了白雪地,浇出热气升腾。奚临蓦地扭头,看见兰朝生带着猎手们站在远处,手中端着一管长枪。
狼群的尸体斜躺在雪地,大雪狂舞,呼啸着拍着奚临的眼睛。奚临大脑里的血液刹那回了笼,好像惊涛拍岸,听着自己心下猛烈狂跳起来。
兰朝生。
——兰朝生!
那一刻奚临几乎全凭本能,抱着小俏猝然起身,踉跄着翻下山坡,直直往兰朝生的方向冲去——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兰朝生接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在他怀里埋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来回念叨。将“对不起”说了十几遍不肯停,倒也不是真为听兰朝生的一句“没关系”,单纯的基于本能,像是诚心认错,又像受惊后的语无伦次。
兰朝生后头的话就没能出口。他本来是真打算好好训斥他,但凡他没能找到这里,或者来晚一步,现在躺在地上冒血的就是奚临了。
他心底有狂盛的怒气翻涌,又颇觉后怕,拿他全无办法,恨不能在他脚上绑对镣铐才好。但现在奚临这样埋在他怀里,吓得魂不守舍、颠三倒四地跟他认错,兰朝生也就什么训斥都脱口不得了。
不听话,还是该罚。
兰朝生闭了下眼,将这点怒气重新咽了回去,打算留到事后再跟他一一算账,收紧双臂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他肩膀,竟有些微微打着颤。
其他苗人检查着自己狼的尸体,一同将旭英阿爷接下来。兰朝生把自己外衣披到奚临身上,小俏在奚临怀里埋着头,有可能是怕挨训,也可能是觉得羞愧,半句话不敢说。兰朝生回头和那些苗人说了几句话,约莫是在吩咐处理狼尸后事,带着奚临先行下山。
小俏的阿爸阿妈险些哭断气,抱着小俏呼天喊地。寨里的苗人们举着手电筒聚成一团,七嘴八舌地安慰。夜深雪大,不宜多留,兰朝生叫大家都先回去,后事第二日再说。小俏的阿妈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跟他们道谢,小俏从她怀中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大眼睛盈着水光,直直瞧着奚临。
奚临微笑着冲她稍一摆手,示意回家去吧。片刻后再回头,才发现旭英阿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人群,拄着他的拐杖,背影叫风雪吞没,隐入黑夜,渐渐瞧不着了。
奚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摸溜走的,连句道谢或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人群散后兰朝生领着他回家去,一路上走在他前头,奚临慢吞吞跟在后头,身上还披着兰朝生的外衣,衣领处飘出股草药香,混在风雪气里,吸到鼻腔里,凉得人不自觉地发抖。
他心想这可真是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实打实的难忘今宵。兰朝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叫他,背影两肩落了碎雪,白得醒目。
兰朝生估计是还在气头,要么就是正在想该怎么惩罚奚临——反正都不是好事。奚临料到了,但也觉得当时情况属于迫不得已,只是一时没什么力气跟兰朝生据理力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像乱码,又冷又累,凄凄惨惨,命苦地连抬腿将自己的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停下了。
前头兰朝生察觉到了,回身看他。见奚临低着头站在那不动了,身上披的衣服太大,将他人衬得有点形影单只,孤零零站在雪地里,无端透着些可怜。
可惜铁石心肠的兰朝生不为所动,问他:“怎么?”
奚临没说话,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仰头栽了下去。
苗寨里凶猛的小俏没生病,上山去救她的奚临反而先行病了个死去活来。那天兰朝生抱着他踹开村医的门,可怜的村医阿宝刚送走小俏躺上床,门被踹开的时候险些从床上滚下去,急匆匆出了屋便看兰朝生抱着奚临站在院里,面上神情从没这么失态过。
奚临发了高烧,估计是受冻出冷汗再加上受惊逃命多重导致。他是个很少生病的人,难得一病就是排山倒海,头一天烧得几乎是谁也不认识,闭着眼昏昏沉沉,连草药都是兰朝生一点一点从他嘴角灌进去的。
当天夜里奚临四肢发冷,迷迷糊糊醒过来,耳旁听着阵阵水声。他歪头看去,兰朝生坐在他床边,手边放着盆热水,拧湿毛巾搭到他额头上,冷了再换,反复循环。
奚临半阖着眼皮,不怎么清醒地心想:几点了,他在这坐多久了?
紧接着他又再度昏沉地睡过去。但或许是苗寨里的草药对奚临不起作用,整夜过去烧半点未退。第二天大早,兰朝生下山去镇上请了位医生回来,喂进点退烧药挂上点滴,奚临的烧才一点点退下去。
只是他人还虚着,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偶尔吐出几句含糊的梦话,听不清话里内容。半夜奚临又醒来,烧退了用不着再敷毛巾,但兰朝生还是在他旁边守着。奚临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兰朝生垂着的眼,一动不动地正凝视着他。
奚临未能完全清醒,愣神似的看了他一会,呢喃着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低声应了。
奚临说:“你生我的气了吗?”
兰朝生这回好久都没再说话。夜色沉沉笼着他,他坐在奚临塌边,伸手轻轻摩挲了下奚临的脸颊,低声回:“不会。”
“别生我的气。”奚临半梦半醒,“行吗?”
兰朝生轻声道:“好。”
他没能再等到回答,奚临重又闭了眼,再次睡了过去。兰朝生久久未动,窗外雪色朦胧,像个半明半暗的梦境。桌上的烛火跳跃着,在奚临眼尾映上了一点明亮的暖色。兰朝生侧着脸,手指擦过这点明色,轻轻地,方触即离。
第42章 月亮走了
大年初七,病了快一周的奚临精神重振,生龙活虎地拍开了自己的房门。
院外雪已化得仅剩点残余,他先前堆的雪人和石狮子也早就寿终正寝,化得连灰都看不着了。
奚临这几天卧床不起,除了真起不来外还有个原因——他怕兰朝生看他病好找他秋后算账。前几天他病得神智恍惚,连着做了几天光怪陆离的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事。后头稍微清醒了些,索性又顺势推舟的多装了几天,因为他暂时还没琢磨好怎么让兰朝生消气。
兰朝生进院子的时候奚临下意识就把身子站直了,有点小紧张地蹭了把手心的汗。其实这事说起来很没道理,奚临长到这么大,还鲜少有过什么害怕的东西,就连小时候奚光辉拿皮带抽他他也是边躲边嗷嗷喊我就不认错,年纪轻轻就把奚光辉气得高血压,也实在是造孽。
但兰朝生都不用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他只用将面色一沉,奚临现在就莫名有点犯怵。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就只是单纯不想看兰朝生动火——虽然他干得净是些叫兰朝生动火的事。
想想刚开始那会奚临最乐意看他生气,对方不痛快他就痛快了。短短几个月全然翻了个样,倒是造化弄人。
奚临揣摩他的脸色,觉得这人此时的面无表情更趋近“平静”,不像正窝着火,是个可以头上动土的好时机。
兰朝生进院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问:“好了?”
“啊……”奚临干巴巴地回,“好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奚临抓抓脸,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病着的时候都说过什么话,也忘了兰朝生已经和他保证过“不会生气”。奚临心虚瞥他,问他:“你生气了吧?”
兰朝生就知道他不记得。他说:“没有。”
奚临琢磨了下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像是在说反话。想着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话说起来奚临成功找到小俏也算将功补过,兰朝生该谢谢他才是。他摸了把鼻子,有点尴尬,好半天没头没尾憋出来一句:“……我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大概他是从小俏这事上得了启发,从闯祸的一跃成为收拾烂摊子的,经此深切明白了兰朝生的不易,于是痛下决心决定以后少给他添点堵。
可惜奚临的保证充其量也就是个雪花堆起来的石狮子,外强中干,风吹就倒。兰朝生瞧着他,明知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保证,但还是应下了:“好。”
奚临就笑了两声,为这莫名其妙的对话,为兰朝生还真认真回了他。他轻巧地从楼梯上跳下来,兰朝生马上说:“不要蹦。”
奚临不当回事,问他:“小俏怎么样了?”
“好好的。”
他病得时候小俏的阿爸阿妈带人来看过几回,奚临怕过了病气给她找理由推下了。这小丫头就趁大人说话的时候悄悄遛到奚临房前,踮着脚敲敲奚临的窗户,小声跟他说:“老师,你快点好起来呀。”
奚临真心实意地问:“挨打了吗?”
兰朝生:“挨了。”
奚临笑了声, 想起来小俏说她是为了给自己阿爷找什么花才跑到山上去,问兰朝生:“小俏是不是有个生病的阿爷?”
兰朝生:“有,年纪大了,肺痨,一直卧在床上。”
奚临话说得委婉:“是要……”
兰朝生明白他意思,点了头:“嗯。”
人都说冬寒阎王来,老人最怕过冬,久病的上年纪的,挨不过严冬的比比皆是。奚临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起来小俏手里的那朵黄色小花,应该是一种下雪天才开的草药,这天真的傻姑娘。
奚临侧头瞧了眼太阳,他的头发长了,有些搭眼睛。兰朝生看着他,伸手将他的碎发拨到一旁去,说:“下午带你去剪头发。”
“没出正月呢。”奚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一眼,“我舅怎么招惹你了?”
奚临笑起来是好看的,病了太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眼睛一弯才有了点精神气,显得生动。兰朝生停在他发上的手指痉挛似的动了下,看样子像是想摸下他的眼睛,但还是克制地收回来了,说:“那过两天再带你去。”
“骗你的。”奚临把自己额前的头发随便一捋,“我妈独生女,我没舅舅——走走走,剪头发去。”
他先行一步出了门,兰朝生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跑过去,没动弹。外头阳光正盛,哪里都是明亮一片。奚临久不见他出来,在院子外朝他大喊:“走啊!”
兰朝生抬步出门,应他:“来了。”
正月一过,又到春时。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严寒大雪没能带走小俏的阿爷,先带走的,是身子骨一直还健朗的旭英阿爷。
据说他走得很安详,清晨时坐在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在日光下打了个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人和人的相遇和离别都是偶然,或许未能有个正式的开场白,也或许总来不及好好道别。八十二高寿,算是喜丧,按他们南乌寨的规矩要装在红漆棺材里,鸣枪报丧。
棺材停在旭英阿爷的堂屋中,中柱载着一颗“花树”——三株连生的指粗细的金竹,是由兰朝生一早带人上山挖取的。
用意或为神灵的栖息地,是通往灵魂聚居地的通道或天梯。旭英阿爷没有儿女,于是由传承了他猎枪的年轻小伙罗裹作为后人,在他头部前放上一盏茶油灯,身旁放上一只大红公鸡,作为带他去归处的引路灯和开路鸡。脚部方向放着盛满谷子的谷斗,插着长香。罗裹就守在这香旁侧,不让烟断掉。
笙鼓长鸣不熄,南乌寨人身着盛装,送灵枢到墓地里去。兰朝生作为南乌寨的首领人,他站在棺材前,手持着火把,是为给亡人照明引路。小俏跟在队伍后头,手里攥着那朵干巴巴的,垂头丧气的小黄花,待棺材到了地方,她悄悄将花插到土堆旁。奚临看着了,没有戳穿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前头兰朝生高喊一声,抬手将箭对准长空射出,随后也将弓一同抛出去。后头抬棺的便将棺材放入墓坑,黄土撒在盖棺上,送他去黄泉,送他回到南乌阿妈的身边,送他的灵魂飞去月亮上。周围的苗人唱着丧歌,棺木渐渐被黄土盖满,那朵小花也埋进了里头。
火堆点起,黑烟升腾,火星迎风闪烁两下,轻飘飘地跃起,消弭在空中,再也瞧不着了。
小的时候,奚临曾经问过奚光辉,什么叫“死了”?奚光辉行事向来简单粗暴,隔天带他去了不知道谁的葬礼,让他跟在送葬的队伍后头稀里糊涂走了全程,指着公墓上崭新的墓碑,告诉他,这就是“死了”
奚临当然没能从这场置身事外的葬礼里悟出什么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来。他妈去得太早,未来得及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深刻的印象。周遭亲戚长辈缘分都淡,想来也没什么叫他体会生死有常的机会。于是奚临看着这陌生墓碑上的几个字,一知半解揣摩了半天,回头问他爸:“爸,这是啥意思?”
奚光辉看了一眼,这墓主人也实在是位奇人,留下的墓志铭相当不走常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五个字——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生”和“死”,大意也就是如此语焉不详,又纤悉无遗的几个字吧。
夜幕降临后,南乌寨的苗人在外头“送魂”,唱着奚临听不懂的歌。他大病初愈,兰朝生不准他夜里在外头站太久,于是奚临只好独自搬了个板凳坐在屋子里头,对着一盆火炭发呆。
屋子是从前旭英阿爷的旧屋,除了这盆炭火外别无光源。四周寂静,隐隐传来外头人婉转的歌声,混着火焰翻腾的轻响,安静得像是从没人来过。奚临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忽闻耳旁有脚步声,他抬了头,见是兰朝生进了屋子。
大丧,他身上衣裳也和平常不同。苗人不像汉族遇孝要披麻戴孝,他们认为死亡是结束了一段旅途,好比种子埋进地里要发芽,是自然之理,轮回之喜,应当庆祝。这些人穿得还是他们遇盛事时的彩衣盛装,簪银带花,五彩纷呈。
兰朝生又戴着镶银的腰带,只是样式跟他大婚大祭时的稍有不同。他进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垂着眼静静看着奚临,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发丝的影子落上眼睫,静默无声。
奚临抬头看了他一会,问他:“你等会还要出去吗?”
兰朝生:“害怕?”
奚临倒是没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兰朝生留下来陪他坐一会。不过听他这么问也就顺水推舟应下来了:“……啊,嗯。”
兰朝生找来个板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围着炭火,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好像只是两个一同取暖的陌生人。奚临揣着手发了半天呆,觉得空气静得连喘气声都像打雷,只好先行挑起话题:“你们这的葬礼挺有意思的,和我们那一点也不一样。”
兰朝生:“你们那是什么样。”
奚临其实就参加过一次,还是相当莫名其妙的一次——就是奚光辉带他去的那位陌生人的葬礼。他试图回忆了下,说:“我们那得披麻戴孝,放眼望去全是白的,所有人都在哭,送葬的时候哭,回来时候也哭。”
兰朝生说:“死是好事情,是回去祖先那里,不用哭。”
奚临自己在那想了会,没忍住问他:“诶,那你哭了吗?”
兰朝生侧头瞧向他,淡色的眼睛平静,显然是没有哭过。奚临也问得不是今天,他问得是兰朝生的爸妈去世时。不过这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只好含糊着说:“我说得不是今天,是那个时候,就是你的……”
兰朝生懂了,他坦诚地说:“哭过。”
奚临看着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像话。只是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收回来的道理,奚临于是没头没尾加了句:“你要是死了,我会哭很久的。”
这话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兰朝生是没出声。奚临是自己叫自己惊住了,他愕然心想:“我都说了什么?”
“哦,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奚临强装镇定,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我是说,我应该会挺难过的,毕竟一块住了这么久,对吧?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咱们不是夫妻,哦,我也没有咒你死的意思,我……”
他越说越不像话,只觉得舌头好像叫谁夺舍了似的,忙一脸糟心地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兰朝生没动静,过会轻轻摸了把他的头,“没事了。”
这个万能的安慰倒是相当官方,反正是一点没让奚临的糟心平复下去。他快速瞥了兰朝生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看来是没因为刚才的话觉得不痛快。奚临不吃教训,今晚的话尤其多,另起了个话头和他说:“我还是头回参加认识人的葬礼。”
兰朝生:“从前没遇到过?”
“没。”奚临说,“我妈去世后那边的亲戚就很少联系了,我爸这边的……他这边本来就人少,又都是远房,喜事丧事都不怎么请我们。唉,挺没意思的。”
兰朝生从他这堆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里听出了奚临的意思,奚临这是头回经历身边认识人去世,现在还有点浑浑噩噩的没着地,俗称没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今天总在发呆。
兰朝生垂眼安静了会,忽然跟他说:“以前我们这里有人去世时,有对兄妹哭得很厉害。”
奚临:“然后呢?”
“这两个人终日以泪洗面,菜锅里装着他们的泪水,手也被锅烟染黑了。后来有个老人来看他们,见了他们就开始笑,原来是因为他们哭的时候拿手擦眼泪,锅灰沾上了脸,擦来擦去脸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他讲得其实是这里一个叫“打花猫”习俗的传说故事。当然外来人奚临并不知道这个苗族传说,他只当莫名其妙开始讲幼儿早教故事的兰朝生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古怪看着他,说:“哦。”
兰朝生接着说:“这对兄妹抬头看着对方的花脸就破涕为笑了。于是后来大家议定,以后谁家里死了人,男女就互相吹芦笙‘打花猫’,热热闹闹的办丧事,一切忧愁就都会忘了。”
奚临:“……哦。”
兰朝生停了声音,拾起了火盆边的一块炭。奚临从他这无声的动作窥出了兰朝生的意图,登时就开始眼皮狂跳,一言难尽地说:“……你要是敢往我脸上抹炭灰,我真会跟你拼命的。”
兰朝生又若无其事地扔回去,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了。奚临无语看着他,又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兰朝生有时候行事真就跟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奚临被他这脑残的举动弄得好笑,转过头笑了两声。
兰朝生垂眼看他,当然是有意逗他笑。他把帕子收回怀里,听奚临笑够了,又叫他的名字:“诶,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问:“死是什么?”
兰朝生回:“是等下次再见面。”
是等下次再见面。
奚临飘了一整天的魂忽然就被这么一句话拉了回来。登时好像拨云雾开,脚下也突然能踩着实地了。这一天他跟在后头旁观,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会心里的感情才慢半拍地开始清晰起来。他坐在旭英阿爷从前的小屋子里,也觉得不过是和以前那样带着一群小孩来做客,只是这回没有人再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的糖和饼干给他们吃,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的保温杯里添满热水了。
哦。奚临茫然地心想,再也见不着了。
死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在那呆了一会,感觉身下的小凳子开始摇摇晃晃。转头问兰朝生:“你们这里的人不哭,是因为什么习俗吗?在葬礼上哭不吉利?”
兰朝生回:“不是,是因为大家觉得这是喜事,所以没有哭。”
奚临“哦”了一声,转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兰朝生坐在他旁边看他,等着奚临安静哭了会,拿手抹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好了,没事了,别哭。”
奚临坐在那,也不出声,低着头掉眼泪。兰朝生不停地拿手给他擦干净,也不再说话,耐心地擦净他掉下来的泪。
屋外的歌声到了高昂时,苗人的芦笙吹得越来越热闹。他面前的炭火烧完了,反倒慢慢平息下去。兰朝生温暖的手掌蹭过他的脸,奚临低着头,瞧着翻涌的火光,心想再见。
再见啊,旭英阿爷。
葬礼结束后奚临跟着兰朝生回家,天上悬着一轮弯月,将脚下的石板路蒙着层亮影,远山的树影绰约。兰朝生把他送进屋里,奚临又扒着门框探出头,在夜色中叫他:“诶,你给我唱个歌呗。”
兰朝生果然没有理他,帮他关好房门。奚临本就是随口跑火车,转头自己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摸上床闭了眼,片刻后,又听着房门叫谁推开了。
奚临知道是谁,闭着眼说:“没开炉子。”
兰朝生却没打道回府,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坐在奚临床边,说:“我守着你,睡吧。”
奚临心说我尚还建在,真用不着你给我“守灵”。兰朝生轻轻摸他的头发,奚临心里一惊诧,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耳朵却这时一动……听着了兰朝生在唱歌。
当然是苗语,和先前葬礼上那些苗人们唱得一样。这回离得近,兰朝生语速又慢,奚临大意听明白了。怔愣了会,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打断,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兰朝生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呢喃,和着窗外的月光,轻柔地裹住他。
月亮来了,月亮走了。
月亮上有故人,他瞧着你。
生和死,它是一个轮回。
轮回交织成一条线,我在这头,你在那头。
等月牙儿爬上山头,那洁白的月光照着你回家的路,不要怕,不要再怕。
好孩子,我们下次再见面。
第43章 他是有家室的人
元宵当天,奚临让兰朝生带他下了趟山。手机重新连上信号的时候奚临给他爹打了个电话,对面人声音听上去醉醺醺的,接通电话问:“哪位?”
奚临骂了一句“你大爷。”反手把电话撂了。
没心没肺的便宜爹自己一个人正逍遥,指望他报平安道个好完全是痴心妄想。奚临面色不善地将手机揣回兜。听着远处爆出一阵叫好声,转头瞥了眼。
南乌寨不过汉族的农历年和元宵,但西洲的大多数苗人还是会过的。镇上商户门前都贴着红春联红灯笼,地上鞭炮碎纸未散,零星堆在泥土里。不远处广场人声鼎沸,熙攘围了一群人,像是正有什么节日活动,时不时发出哄堂大笑或高声叫好。
奚临张望了会,回头问兰朝生:“那边干什么的?”
兰朝生侧头瞧了眼,没回话。
元宵踩花舞,青年男女们聚集在那对歌跳舞,寻觅心上人,是传递心意,相互定情的社交活动。奚临听了会那边的声音,觉得挺有意思,扯着兰朝生的衣角,问他:“能去看看吗?”
兰朝生看着被他扯住的衣摆,没说话。奚临说得虽然是个问句,可压根就没有征求他同意的意思,不由分说扯着他往那走,兰朝生也只好抬脚跟上。
那地方围着的人很多,里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还好两个人长得都高,越过前头的头顶也能看着里面。奚临没往里挤,抱着手臂站在外围看热闹,瞧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女孩子穿着彩绣苗裙,肩上搭着条五颜六色的带子,她对面的男人生得高壮,头上帽子插着根长翎,两个人正面对面叽叽喳喳一唱一和。
简单的家常用语奚临还能听懂,但像这样语速飞快、活像大炮对轰似的话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了。且周围人还在数着节拍拍掌做鼓点,哄笑叫好,更让人听不清里头人是在唱什么。奚临侧耳仔细辨认半天,听了个满头雾水,实在没招,凑近了兰朝生问:“这是在干什么?”
兰朝生:“对歌,对不上来的要将宝物交给对方。男子的宝物是帽上的翎毛,叫‘落朗’,女子是肩上的彩带,叫‘唱诺’。”
落朗是下雨,唱诺是天晴。这两个常用词奚临知道,觉得挺有意思,猜测道:“为什么是下雨和天晴?是不是结算的时候唱诺多明天就是晴天,落朗多明天就会下雨?”
兰朝生:“对。”
奚临笑道:“准吗?”
兰朝生:“不准。”
奚临听了这两个字就笑得更厉害了。里头那男人率先败阵,倒也不恼,爽朗大笑地把帽上长翎摘下,弯腰双手献给了这女孩。下场时高喊了一句话。女子立刻笑骂着回,假装恼怒地将长翎抛到旁边的地上。
奚临没听清,问兰朝生:“说得什么?”
兰朝生替他翻译:“妹收了我的落朗就缠到腰上,若是喜欢我,明早带着来敲我的家门。”
哎呦喂。奚临快要笑死了,点评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更古怪了。”
正此时,人群中又跳出来一个男人,跃跃欲试地迎战,两个人又飞快对起歌。奚临被人群挤着,和兰朝生贴在一处,拿胳膊肘戳戳他,“诶,他们唱的是什么?翻译出来给我听听。”
兰朝生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还真把里头人的唱词逐句翻译给他听了。可惜他语气平直,毫无感情,奚临塞了一耳朵冷冰冰的“哥有情”“妹如花”“山好水好不如鸳鸯成双好”,腰都笑得直不起来,忙制止道:“好了好了,快闭嘴吧。”
现在里头的这位姑娘约莫是附近有名的对歌好手,又将对面唱了个哑口无言,摘下落朗退场。这时无人再敢应战,姑娘只好亲自下场逮人。也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机缘巧合,一把逮住了人群外围八米开外的奚临。
兰朝生眉心一皱,搂住奚临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奚临措不及防叫他拖得一个趔趄,浑然不觉兰朝生的用意,跟扯着他手的姑娘笑着说:“姐姐,我是汉族人啊,我不会唱你们的歌。”
“汉族人怎么了?小看我们苗家姑娘,汉族的歌我也能唱。”这姑娘相当胆大,问他:“阿哥,我不美?”
兰朝生紧紧抓着他不放手,正要开口。奚临却抢先一步,“美的美的,没有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了,可真跟那没关系,我五音不全,开了嗓恐怕要吓着你,而且……”
“怕什么,放开嗓子唱就行了!你来我们这里玩,我们高兴,欢迎你,请你来和我们的姑娘唱首歌,害羞什么呀?你赢了我也不会叫你娶我的呀!”
这里的镇上人不像南乌苗寨里封闭的苗人,他们汉化程度高,也都会说普通话,离这不远还有片商业开发区,常和外来游客打交道。围观人都在叫好,奚临也确实很想凑这个热闹,兴冲冲要顺势上去,往前走了半步,兰朝生却依旧没撒手。
“哎呦。”那姑娘歪着头说,“做哥哥的还这样放心不下弟弟呀?好哥哥快撒手,又不会活吞了他!过会就给你还回来咯!”
这句用得是苗语,是看出兰朝生也是苗人。奚临说:“等我会啊!”拍了他的手跟姑娘走远了。边走那姑娘回了头,咯咯笑着和他说:“那是带你来玩的哥哥?长得可真俊。”
奚临选择性忽略了哥哥这个称呼,问:“俊你怎么不找他来?他也是苗人,比我会唱的歌要多哦。”
那姑娘“哎呀”一声,窃笑道,“他呀,他一看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他身上衣裳是只有已婚的男人才会穿的,要是跟有老婆的阿哥对情歌,回头我就要被口水淹死啦。”
“……”奚临茫然:“……啊?”
他折头去看了眼兰朝生的衣服,之前确实从没注意过,现下兰朝生这样往这堆未婚小伙子里一站,鹤立鸡群,气质出众,身上的衣裳形式确实跟周围人都不一样。旁人的袖子上不做装饰,只有他肩膀和袖口处都有横纹的彩绣。
“所以我老远就看着你们俩啦。”姑娘说,“他俊,你也俊,你们两个人可真会长,十里八乡我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兰朝生正看着他,面色很沉,盯着那姑娘抓着他衣服的地方,好像要用目光烧出个洞来。奚临扭回头,心想自打他进了南乌寨兰朝生是不是就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来着?那他就是一直默认自己是已婚的?
姑娘好奇问他:“他长得这样好看,是谁嫁给了他?他老婆是什么人?”
“不知道。”奚临还恍惚着,“可能是我吧。”
姑娘:“啊?”
这里的苗人对情歌就是一唱一和,你来我往几个来回,接不下后半句词的就算输。还要跟着周围人拍掌的拍子,越到后头速度越快。奚临从没跟人对过歌,实话说他连歌都不怎么会唱,尤其这会脑子里全装着兰朝生和他的衣服,人还有点回不过神。
姑娘叫他不应,只好抬高了声音喊:“阿哥!回神啦!”
正青春的姑娘,抬高了嗓音也像唱歌,听得人心旷神怡。奚临猛地回了神,说:“好,好,你唱。”
“哎呦,我不欺负你。”姑娘说会唱汉语歌真不是哄他,大方让步,“阿哥,我请你先来!你唱什么我都能接得上!”
歌舞方面知识匮乏的奚临憋了半天:“……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姑娘愣了下,“……他们活泼又聪明?”
奚临:“他们调皮又伶俐。”
姑娘:“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
“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欢喜。”奚临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哦,可爱的蓝精灵!”
百灵鸟开嗓了,周围所有人都得退避三舍。姑娘估计是头一回用“蓝精灵”对歌,笑得直不起腰,“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格格巫……唉,好哥哥,算你厉害,是我输啦!”
围观所有人都在笑,有小孩跟着大喊“蓝精灵”,看奚临的眼神如遇知音。那姑娘认败,真要把肩上彩带解下来给他,奚临可不敢收,躲着推拒。姑娘却铁了心非要给他,奚临没办法,瞄准了兰朝生的方向,找到机会撞进人群拉着他就跑。
人群很快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兰朝生问他:“蓝精灵?”
奚临:“你身上的衣服是已婚的才穿的?”
随后两个人就一同沉默下来。
奚临挠挠脸,心想算了,跟他在这事上掰扯也是白费口舌。主动另起了个话头:“刚那姑娘夸你长得俊。”
兰朝生看他一眼。
“所以你看,大家都这么说。”奚临说,“怎么你就非不让我说?”
兰朝生:“别说了。”
他语气平静,奚临却登时更尴尬了,松开抓着他的手,“……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兰朝生跟没听着似的。这时,另一个方向又传来阵阵叫好,也是同样堵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奚临拔腿想去看看,刚一动就叫兰朝生抓住了后领子,警告他:“不要再乱跑,天晚,该回去了。”
“我就看一眼。”奚临说,“行吗?行吗?行吗?”
他连珠炮一样地问,语速飞快,意图恳切。兰朝生无奈叹口气,手下一松,“只能一眼……”
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刚撒开手,奚临就跑得人影都看不着了。
这回也是个对歌会,只是跟那边的略有不同,这里的男女老少未婚的已婚的都能参加,但输了就要罚酒。奚临跃跃欲试,被当地的美酒灌了个人事不省。回山路上他路都走不直,还是叫兰朝生一路扛回去的。
放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摔过几个跟头,滚得满身泥,实在不敢再让他自己一个人乱打滚,后半段路兰朝生只好死死把他摁在手里。回到吊脚楼兰朝生将他先安置在凳子上做好,烧好水放进浴桶。院子里奚临安安静静坐在那,两眼还有点发直。
兰朝生当然不能放他就这样睡觉,或者让他这个状态自己去洗澡。他挽起袖子,只能亲自上阵把这浑身泥的脏孩子洗刷干净,对奚临道:“起来,去洗澡了。”
奚临慢吞吞抬起头,颇有点不识眼前人是谁的意思,“洗什么?”
兰朝生:“洗澡。”
奚临:“给谁洗?”
“……”
兰朝生看他一会,弯下腰,将他头顶粘着的草叶拿掉,低声道,“给你,给奚临。好了,站起来。”
第44章 浴室情事
奚临醉得一塌糊涂,全然分不出今夕是何年。他被带进兰朝生之前给他搭的小浴室里,木门一关,里头安安静静。
奚临站在那,被兰朝生把身上衣服扒得干干净净,冻得他两肩一哆嗦,不满地嘟囔:“……冷。”
“马上就不冷了。”兰朝生将他抱进浴盆里。他没有将奚临全脱光,还给他留了条底裤。浴盆里水面荡漾开,兰朝生将目光压在睫后,没有乱看,低声说:“觉得烫要告诉我。”
奚临迷迷瞪瞪坐在里头,滚烫的热气一蒸酒劲就更上头,一时间简直是坐都坐不住,直往下打滑,像条黏糊的鱼。兰朝生千钧一发捧住了他的脑侧,没让他整个滑到水里去,语气稍重地说:“坐好了。”
这其实不能完全怪奚临,谁知道那些人手里的酒度数有这么高?奚临喝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甜,看在场的也有小孩就以为只是甜米酒,结果山路走到一半就不行了——这群狡猾的苗人,果然所有不在瓶身明码标度数的酒都全是敌人的糖衣炮弹。
他脑子又晕又沉,只想睡觉。觉着捧着他脑袋的手很好地支撑柱了他越发沉重的脑袋,于是放心松下劲来,依偎在兰朝生的掌心里,含糊着说:“……我想睡觉。”
兰朝生没有说话。
热气蒸腾上来,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空气稀薄,心跳如鼓,所有都变得朦胧起来,只有他掌中的奚临是鲜明真实的。
奚临睡着了。他赤裸着坐在浴盆里,安静抵着他手心,眉眼俊俏,乖巧听话,胸膛微弱起伏,将细碎灼人的呼吸打在他的掌侧,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像他无数次的梦境里那样。
人心底的渴望像吃人的兽,掀起咆哮的浪潮,有个念头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地蒙蔽住兰朝生的心。他捧着奚临的手缓慢收紧了,雾气模糊了他的脸,让他显得像个阴沉的影子。
他想——这是我的。
他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得以被放出来,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坦然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他的龌龊,私心,和蠢蠢欲动的——不肯平息半刻的占有欲。
他偶尔会觉得不平,为他的某些不得脱口的私欲。他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不能留下奚临,也并无办法留下他,可他仍旧会为谁稍碰了奚临一下而觉得不满。他本能被奚临吸引,忍不住想靠近他,靠近了就想做更多事,可是不敢真的付诸行动,怕会吓到奚临。
只是为什么。
不能。
只是我一个人的?
兰朝生自上而下盯着奚临,面无表情,眼神却浓郁地像张网,活像现在就要将奚临吞吃入腹。奚临却在这时动了一下,好像是忽然惊醒,猛地从他掌心中离去。
兰朝生的手指本能挽留,又刹在原地。奚临坐直了,像是理智稍微回来了些,问他:“什么时候好?”
白雾遮着对面人的脸,兰朝生沉默了会,低声回他:“马上。”
奚临揉了把脸,愣了会神,搞不清状况,叫他:“兰朝生?”
“嗯。”
“你在哪?我看不着你。”
兰朝生的声音莫名低哑:“热气多,等一会就能看着了。”
奚临可能是不满意“等一会”这个回答,他忽然往前一扑,朝着那个人影扑过去,好像是想看清他的脸。水声巨响,兰朝生被溅了满面水花,抬起眼的时候却呼吸轻微一滞。
奚临停在他的面前,眼神有点发愣。兰朝生也怔着,好像被下了蛊,不受控制地看着他的眼睛。
奚临黑色的,亮着光的眼睛。
“兰朝生……”奚临忽然叫他,“你长得……真好看。”
兰朝宇未岩生扶着浴盆的手忽然用了力,好像是要将那块木头活活攥碎。奚临不动了,他被酒精荼毒的脑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兰朝生克制地将自己呼吸放轻了,缓慢地说:“……坐回去。”
奚临没动。
“坐回去。”兰朝生的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稍稍用了力,“……你听话一点。”
奚临跟没听着似的,他的视线被一滴划过兰朝生面颊的水珠吸引,不由自主跟着它往下走,停在了兰朝生的下巴上。
晶莹的水珠坠在那,好像时刻都要落下去。
兰朝生的下颌线条冷厉,奚临盯着那,浆糊似的脑子又想起来那个梦境,摇晃的荷花池,荡漾的水面,泼天的落雨。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一尾鱼,他在寻找着,找他的荷花。
荷花的花瓣上坠着一颗雨珠。
一颗摇摇欲坠的雨珠。
好渴。
想舔掉。
奚临忽然凑上去,贴上自己的唇,将挂在他下巴上的水珠舔去了。兰朝生的呼吸猛地断了,接着急促起来。他忽然低头凶狠地亲上去,拽着奚临将他从浴盆里拖出来。木盆忽然倾倒,热水“哗啦”一声泼了满地,不过谁都没心思去管这个了。
兰朝生将他摁在怀里,吻得又急又重。他双臂紧箍着奚临,素来沉稳冷静的人情念上头,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奚临被迫仰着头,承受着男人的唇舌,惊道:“怎……”
兰朝生不许他说话,连半口喘息都吝啬施舍。他双膝跪地,将奚临压着,难耐着叫他的名字:“奚临。”
他叫:“奚临,奚临。”
奚临就想起来了,这人是兰朝生。
河面上的雨水变大了,铺天盖地打下来。荷花用尽全身力气用根茎缠住了可怜的鱼,不许它逃离半分。等秋天来了,我会腐烂,但我不会变成水珠,我要把你留在这,跟我绑在一起,等我的枝叶枯黄,你的身躯也会只剩骨架,我们两个一同回到泥土里,永生永世都待在一起。
雨珠打下来,荷花的根茎缠住鱼尾,它被紧紧束缚,它全无办法,只好任由它缠紧自己的尾巴,颤抖着交出全部。
奚临仰着头,有那么片刻分不出身在何处,但眼前人是谁倒是真真切切。他恍惚着,茫然着,全部依靠本能,救命稻草一样搂紧面前人的脖颈,水珠从他的胳膊淌下,落到兰朝生肩窝。
他听见兰朝生一刻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又忽然沉默下来。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微微发着抖,却始终没再有下步动作。
兰朝生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只全心专注着眼前人,不放过奚临丁点反应。他放纵着自己,全然将理智和克制扔去一旁,只管给予,不求回报。他低头轻吻奚临的额头、眼尾、鼻尖,像举香虔诚地求南乌阿妈庇佑时那样。
细密的吻落在奚临的面颊,像无数不得宣之于口的爱,雨点似的落下来。奚临的世界下了一场大雨,好像又被摁进那片荷花池里。他扭着头躲,反叫兰朝生捧着下巴掰回来,喘着气叫他,“……亲我一下。”
他说:“亲我一下,像刚才那样,听话。”
水里的鱼没能够到荷花,是荷花心甘情愿低了头,将自己的水珠献给它。
奚临失神着看他,好像被蛊惑,乖顺亲上去。身前人吻得深重,奚临好像漂浮在水面,跟着波澜晃来晃去,昏沉地想:这是谁来着?
他半张的唇擦过面前人高挺的鼻梁,抿去挂在他颊边的泪痕,闻到股熟悉无比的草药香,奚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对了,这是兰朝生。
兰朝生。
是兰朝生……那就没关系。
奚临的心忽然狂热地跳动起来,躁动着敲击他的骨肉。他抬起头,只觉得心甘情愿,主动张开了唇,抱紧了兰朝生的脖子。雨——雨落下来,接连打着水面,压得满池荷花摇晃。春水起了波澜,惹起有情人心神动荡,温存着人的骨头。给予——或者献出,都是同样的道理。
风雨卷过水面,惊起花叶飘摇,时而轻晃,时而狂啸,雨珠敲在花瓣,敲在水面,敲在吊脚楼的窗檐上,叫睡梦中的人快些清醒——奚临猛地睁开眼,呆愣愣望着眼前的屋檐,一时间有点找不着北。
已是次日清晨,屋外落着雨,声声撞着窗,透过缝隙吹进丝潮湿的凉气。
片刻,他“卧槽”一声惊坐起。理智回笼,昨夜记忆毫不留情地涌进来,这会把他冲击得有点懵逼。
尽管有些模糊,好像做了场春梦似的,但大部分情景他还是能记得清楚——比方说他不肯放手地抓着兰朝生的脖子,比方说他亲上兰朝生的下巴,再比方说兰朝生低下头,珍重吻他的脸颊。
……我操。
我操?
我操!
奚临遭受到了自断奶以后最大的冲击,短时间内经历了世界观人生观爱情观的三重崩塌,目前是堆懵逼的人形废墟,不具备任何理智的思考能力。
于是他呆坐在那,足足愣了有五分钟。半晌废墟里颤巍巍冒出第一个念头——我都干了什么?
这他妈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他妈是个什么情况?
他这头正懵逼着,忽听门叫人推开。奚临猛地抬头,见兰朝生端着盘子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奚临心神一震,手下一个使劲攥紧了被子,居然有点干了什么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实在也是很没有道理。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兰朝生走过来,将盘子放到他床头柜上,里头装得是早饭。奚临飘忽着的视线好死不死地正好定在了兰朝生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头鲜明地印着几个牙印,当即眼皮一跳,又雪上加霜地想起诸多细节——比方说他是如何在无法承受时偏头叼住了这只手腕,并把他凸出的骨节和皮肉当磨牙棒啃的。
兰朝生没有说话,惯常的沉默。他站在奚临床边,好像是在斟酌先叫他吃饭还是先问昨天的事。片刻,他低声说:“先……”
奚临听着他的声音,整个人一激灵,先发制人地开了口:“你手腕怎么回事,遭狗啃了?”
啃人的狗脸不红心不跳的装傻,率先摈弃了“面皮”此物,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是不是喝醉了,你把我扛回来的?”
第45章 不想让他一个人
兰朝生静静看他。
他在奚临床边坐下,伸手撩去奚临睡乱的额发,问:“不记得了?”
其实“装傻”实在是个相当手段低劣的下策,奚临也是不得已,主要是他这会心里和脑子都乱着,好像遭了炮轰,急需一个能安静思考的角落,以供他将思绪捋顺畅,暂时无暇招架兰朝生的质问。
奚临闻言心底一抽,面皮不动声色,茫然的恰到好处,“什么?”
兰朝生心底在想什么奚临瞧不出来,这人的面皮估摸有城墙这么厚,能把一切心思都滴水不漏地按在心底。这会没人再说话了,兰朝生把盘子往他手旁推了推,接上刚才那半句话:“先吃饭。”
奚临:“哦。”
兰朝生说:“没事了,别害怕。”
他这句“别害怕”来得没头没尾,说不好是对什么。奚临莫名心下一动,抬起头看他。兰朝生却已起了身,推门离开了。
奚临也没有再叫住他,眼睁睁看着房门“吱呀”合上,满室静谧。留他独对着这扇雕花的木头门,发愁似的出神。
那之后,两个人都默契的没再提这件事,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似的。兰朝生或许是因为习惯了闭口不言,奚临是则是因为被炮轰过的脑子还没重建完善,暂时无法找出个合理的答案来。他想不明白兰朝生为什么要亲他,自己又怎么就头脑发热亲了上去——难道真是因为在苗寨里待太久了,看兰朝生也分外眉清目秀起来了?
也说不通啊。
人类通病——尤其像奚临这样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刚从“青春年少”的莽撞无知里蜕出不久,又马上接触到“长大成人”的大千世界一点小头。两方世界相碰,正处于逻辑紊乱,内分泌失调,从青春叛逆蜕化变质到类人的特殊阶段,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变态。
遇到认知之外的事,要么钻进牛角尖出不来,把自己逼得抓心挠肺生不如死;要么选择埋着脑袋逃避,想不明白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脑后去,自欺欺人地刨刨沙子潦草盖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奚临这几日轮番经过了“钻牛角尖”“抓心挠肺”“生不如死”。最后可耻地选择了逃避。判定自己一定是一时鬼迷心窍,酒精蒙心,才会不分好歹狗血上头。经此正儿八经给自己立下一誓——从今往后滴酒不沾!再沾就真是小狗,以后也不用教猪了,收拾收拾给南乌寨看大门去吧。
兰朝生什么话都不说,对于那天的事只字不提,正合奚临的意。他每天起个大早出门教猪,傍晚回来,偶尔遇到兰朝生——更多的时候遇不上,兰朝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忙了起来,有时候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晚饭都是叫阿布送过来的。
奚临三天两头见不着他的人,备觉可疑,可疑中还带着点小尴尬,说不清道不明。正逢月末,奚临给南乌寨这群小孩上课也有几个月,月底借机搬出所有老师的万恶手段——期末考试,大概排了个名次,请学生家长来开了个“三不沾”的家长会。
所谓“三不沾”,纪律不沾,组织不沾,说教不沾。说是家长会,其实奚临抱的是请这些苗寨的父母知道学校是怎么回事的心思,顺带让他们看看小孩都在学什么,有什么显著进步提升,也好不要私底下一直给小孩灌输“读书无用”的错误思想。
其次是给自己阶段工作做个总结,方便他回头整理成书面胁迫兰朝生去给他要支教证明……不对,是更好地理清下步教学思路。
既然是工作总结,兰朝生肯定也在场。他坐在教室最前头,长腿挤在孩子们的桌椅里,显得有那么点憋屈。
奚临站在讲台,请一级翻译官阿布帮他随声翻译。他可能是当老师当习惯了,课间有个弄不明白情况的学生家长站起来想往外走,触发了奚临的一级被动,头也不抬地精准丢了个粉笔头,斥他坐好。
粉笔头抛出去的那一刻,奚临这才想起来,这会底下坐着的不是自己班上的猴子,是一群猴子爹猴子妈,不是他能当堂提出来训斥的人物。好在那位“猴子爹”相当自觉,意识到自己无意扰乱了课堂纪律,被打得心甘情愿,讪笑着坐回了原位。奚临有点心虚,下意识瞥了眼兰朝生的位置,兰朝生正抬着头,专注看着他。
奚临嘴里的话就不幸卡了个壳,心想:他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他被盯得浑身不对劲,感觉脚底下的木桩子讲台都长了刺,没忍住发动了所有教师的经典攻击:“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吗?低头看书。”
“家长会”散后兰朝生起身往外走,奚临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出声叫住他:“诶。”
兰朝生回头,询问着看他。
奚临抓耳挠腮半天,憋出来一个怨夫似的问题:“……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兰朝生好像是愣了下,应该是有点意外,说:“……回。”
奚临继续怨夫:“几点回?”
“七点。”兰朝生话头顿了下,加了句:“行吗?”
居然还问“行吗”,这简直是把顺竿子往上爬的机会递到了奚临面前,奚临果然给点颜色就揭瓦,“不能早一点?”
这话说出来,他登时意识到自己有点像个黏着家里大人的小孩,好像等着兰朝生快点回家哄他睡觉似的,于是立刻悬崖勒马地把刚才的话吃了回去,“算了,当我没说,七点就七点。”
“六点半。”兰朝生说,“一忙完我就回去,可以吗。”
这“老夫老妻”的对话让奚临耳朵尖有点红了,自己都觉得红得莫名其妙,掩饰似的一抓耳朵,摸着一手热意。
“唉……”他没再看兰朝生,挥手叫他快走,“可以。拜拜。”
这几天二人都忙,满打满算没碰上几回面,更没正经讲上几句话。傍晚奚临飞快收拾东西奔回吊脚楼,等到六点半兰朝生回来,奚临在院子里就听着了外头人上台阶的脚步声,从桌子上抬起头,等兰朝生进了门,朗声叫他:“你回来啦?”
兰朝生跨门槛的脚一顿,抬眼看他,应道:“嗯,回来了。”
奚临莫名有点紧张,有点像小孩见自己班里心仪的姑娘那样紧张。他又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了,感觉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让他一时有点呼吸不畅。
兰朝生看他这样子,也没有再说话,打算直接进厨房准备晚饭。奚临却在这时候叫住他,“等等。”
兰朝生:“怎么了?”
奚临其实只是想多跟他说两句话,摸了下鼻子说:“我有个……有个小问题,是班上学生的,你能不能给我解解惑啊?”
既然是班上学生的问题,那兰朝生也没有理由拒绝。他走到奚临身前,低头道:“你说。”
“就是,我班上有个小男孩,也不能算小男孩了得有十几岁了。这小兄弟估计是刚到青春期,叛逆得要命,最近在课上我说两句他顶三句,罚也没用告家长也没用。”奚临说,“那告你有没有用啊?”
找家长或许不行,但找族长应该是行得通。兰朝生果然说:“叫什么名字?”
奚临把这倒霉孩子的名字捅了上去,兰朝生回“知道了”,没立刻离开,垂头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说。
奚临对上他的目光,嘴里的话再次不幸卡了壳。
兰朝生这人非常神奇,他纵有千百种方法把奚临惹得怒火中烧,奚临回头一看他这张脸就还是能平静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好看,或者说不单因为。因为兰朝生这个人、这张脸、他的眼睛,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冷静包容的气息,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也总有办法能迎刃而解,轻轻松松替你扛着似的。
奚临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遇着事情先找他的坏习惯——这真是个坏习惯,对他个人能力发展十分有碍,得改。
但是兰朝生只要往他身边一站,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奚临就会觉得……哦,没事了,这事要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醉酒兰朝生捧着他的样子,他的唇蹭过兰朝生的脸颊,分明是尝到一点咸意,独属眼泪的咸意。这点细微末节的小细节方才叫奚临想起来,奚临后知后觉地怔住了,那是兰朝生的眼泪吗?
不对,兰朝生哪会流眼泪。
不对,他哭了吗?
兰朝生站在那——他当然不知道奚临正在想什么,只是看奚临半天不动了,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发呆,于是轻声问:“奚临?”
奚临猛地回神,拽着他衣角的手骤然一松。
兰朝生:“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没了。”奚临说,“……没事。”
兰朝生又在他面前站了会,垂在身旁的手指微动——像是想摸一下他的头,又到底没能付诸行动。他转身进了厨房,奚临还坐在院子里,看着兰朝生弯腰进门,点燃了灯,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小厨房,孤星一样在夜晚的南乌寨里发着光。黑夜浓厚,天地诺大,也就眼前这一方厨房……是奚临能看着的仅有的光源了。
他莫名想到他没来南乌寨之前的日子,或者等他离开南乌寨之后的日子。兰朝生是不是也这么一直孤零零地待在他的吊脚楼里,一日三餐的做饭给自己吃。毕竟他没有父母,也没有结婚的打算。碍于族长的身份,也根本没有能说心事或闲聊的朋友。他打算就这么独身待到死吗?他平时这么不爱讲话,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奚临恍惚了下,好像真能看着兰朝生自已独自待在院子里的场景。于是没来由有个声音响在他耳边,他想:我不想把兰朝生一个人留在这。
虽然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但就是不想。
不想让他……一个人。
这声音在他心底落地生根,大有一路拔地而起披霄决汉的兆头。奚临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凭着冲动开了口,远远朝他背影说:“兰朝生,你以后会结婚吗?”
厨房里的兰朝生闻声回头瞧了他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又提到这个话题,但还是耐心回道:“不结。”
奚临:“为什么?”
兰朝生沉默了下,又说出了那个他明知道奚临不爱听,自己也提过无数次的答案:“我已经结婚了。”
可这一回,奚临却没有再暴跳如雷,他连不舒服的感觉都没了,只问:“你早知道我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