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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14176 字 1个月前

爱一个人,居然真的会掉眼泪。

第64章 关于爱的一切

回到南乌寨的时候阿布差点原地疯成了个躁狂猴子,绕着兰朝生和奚临上蹿下跳,就差没直接大喊“族长糊涂”了。兰朝生挥手叫他先离开,带着奚临回房间。

人已经切切实实在他的苗寨里了,兰族长的“疑妻病”还是未能痊愈。他回身将房门关紧,好像是怕奚临又趁他不注意丢了似的。

奚临看得好笑,有心想刺他两句,却看兰朝生关紧门,缓慢转过身,又站在那半天不动。

奚临:“干什么?”

兰朝生一只手还压在门缝上,不动声色地看他一会,说:“你是我的了。”

奚临:“……”

他反应了会兰朝生的话,立刻就把自己笑成了个智障。他觉得兰朝生现在这样有点莫名的可爱,像只叼食进窝的狼,自顾自划分了领地不说,还要大张旗鼓地堵住洞口,免得他人觊觎。

“是你的,是你的了。”奚临乐不可支,“全是你的……兰族长,您怎么就这么好玩?”

“不要离开。”

“知道,知道,圣山需要我嘛。”

兰朝生说:“是我需要你。”

奚临怔了片刻,又对他笑,“好……不离开。”

兰朝生走过来摸他的头,奚临抬着头任他摸,兰朝生说:“不怨我?”

奚临笑着说:“那我要是怨你,你该怎么办?”

兰朝生手指夹起他的头发,轻声说:“那我就把你绑起来。”

奚临:“……”

“绑起来,关在我的屋子里。一日三餐都由我喂给你,你哭也不放,恨我也不放,一辈子只能看着我。”兰朝生把他的头发拢进掌心里,“你还小,比我年幼,可能到时候我要先走一步。那我就带你一起走,留你自己在这我不放心,你总是需要人照顾。”

奚临错愕地看着他,毛骨悚然地发现兰朝生好像是认真的!

“我不会让你疼,别怕。兰家的家坟在山后,我早就留好了我们两个人的位置。我会叫人把我们装进一个棺材里,用绳子绑在一起,到哪都不会弄丢你。”

他这话说得轻声细语,奚临完全目瞪口呆,心想兰朝生有时候说话真是语出惊人。他对着兰朝生那双淡色的眼愣了半天,须臾沧桑地一抹脸,说:“兰叔叔,我害怕。”

兰朝生顺着他的头发,低声问:“害怕?”

“这谁他妈能不害怕。”奚临叹了口气,“你这情话说得可真是与众不同啊,地主。”

兰朝生沉默片刻,他说:“我是认真的。”

还你是认真的。

更吓人了好吗?

奚临无语片刻,突然又笑出声。他自顾自埋头笑了半天,说:“行吧,那你把我捆起来,我看看,唔……哪个姿势你捆起来比较方便?”

他将两只手腕并起来递到兰朝生面前,大有“任君处置”的意思。兰朝生的目光从他的手腕慢慢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来,伸手将他两只手腕一块抓进掌心里,放低声音:“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

兰朝生:“一辈子是我的?”

奚临:“一辈子是你的。”

兰朝生:“不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唉。”奚临反手抓住他,一个使劲将兰朝生拽过来,仰头去亲他的唇,含糊着说:“怎么总是瞎担心,花样百出啊大族长……不过我暂时没什么自裁的计划,你努努力活久一点行吗?”

兰朝生抬手接他,说:“好,我努力。”

“长命百岁……”

“好。”

剩下的话淹没在了唇舌间,再也透不出半个音了。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雨珠练成线,错落敲着吊脚楼檐上石瓦,滑过墙角新发的叶芽。屋里的动静被阵阵雨声遮掩,不得宣之于口的,不便曝于天日下的,皆隐秘地藏在亲吻或爱抚中。在这桌子旁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只有划过窗檐的雨珠知道。

滴答,滴答。

滴答。

——我爱你。

小半年后,月合年结束,奚临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上课。兰朝生那处多灾多难的腿伤也早就好得透彻,拎着奚临的行李送他离开南乌寨。南乌寨所有大人小孩都跟着送出二里地,几乎每个都是泪眼汪汪。小俏和几个小弟还跳进奚临的行李箱里试图“偷渡出境”,叫兰朝生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奚临不好对他们的大族长动手动脚。等到山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奚临立刻抓着兰朝生里外亲个遍,十分不舍,在山门口问他:“不走不行吗?”

兰大族长相当色令智昏:“可以。”

话虽这么答应,但兰朝生最后那点理智还在,和上回送奚临去考试那样借了辆摩托车,一路送他到机场。奚临提着行李箱,里头装得也大多都是兰朝生给他买的东西,还有一件他趁兰朝生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苗服,是上头绣着兰花的,兰朝生最常穿的那一件。

奚临磨蹭着不想走,因为他这次回去上学要走四个月,四个月不能见面通电话,这跟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奚临也问过兰朝生为什么不能给南乌寨通水电,兰朝生说是因为地处位置太偏僻,山势复杂,通电太困难。除此之外通水电要挖地基,会破坏南乌寨的山脉和阿妈的身体,族人会认为那样会带来不幸。

奚临当时觉得不通就不通,做个快乐的原始人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清修了。可这会他忽然又对“南乌寨不能通水电”这事开始不满起来,抓着兰朝生的手腕问他:“四个月见不着我,会难过吗?”

兰朝生:“会很难过。”

奚临又开始觉得兰朝生可怜了,还觉得自己相当可怜,险些两眼泪汪汪,说:“我一放假就回来找你,我算算……大概得是一月那会吧,我想想怎么告诉你,不然我放个烟花?南乌寨应该也能看到吧?”

这恋爱谈的,都用得上放信号弹联系了,太空站对接都没这么费劲。兰朝生说:“你可以写信来,寄到镇上的书店,我会去拿。”

奚临“操”了一声,他说:“我忘了,还能写信。”

“我也会给你回信。”兰朝生手指摩挲他的脸颊,“在外面乖一点,知道吗?”

奚临知道他这个“乖一点”是什么意思——乖一点,想着我,想着要回来找我,也不要跟人乱跑。奚临笑着说:“好,知道……”

他话到这顿了下,突然想起来件事,“你不是说你不会写汉字吗?”

兰朝生摸他脸的手指一顿。

奚临:“啧,死装的。”

兰朝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那以前在树洞里拿走我纸条的也是你吧?”这个口子一开,奚临就接连把后面的事全想起来了,包括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那张纸条,“你还回了个‘为什么’,也是你吧?”

兰朝生低头亲他,问:“为什么?”

奚临反应过来他问得是为什么要留纸条骂他王八蛋,嗤笑一声:“自己心里没点数?我那会也没少当着你的面骂你。”

兰朝生的眼里添上些笑意,亲奚临的眼睛,“进去吧。”

奚临不吭声,扑进他怀里抱紧他。

兰朝生接住他,低声道:“好了,不要撒娇,我在家等你。”

我在家等你。

这可能是全天底下最妥帖又最锥心刺骨的一句话——不管你去到多远的新天地,见识过怎样的新风景,不要忘记,我还在家等你。

抓了新蝴蝶回来也好,滚了一身泥回来也好。等你回到家里,找到蝴蝶我们就一起放进玻璃罐,沾上泥巴我会帮你擦干净。

只要别忘记我还在家里等着你。

“去吧。”兰朝生拍拍他的背,“听话。”

奚临埋着头不吭声,心头起了无边的眷恋,叫他想现在就躺下来撒泼打滚大喊我不要去学校。他长到这么大估计还是头回有这么浓烈的“厌学”情绪,有点想哭,又觉得真哭出来有点丢人,只好闷着嗓音说:“我过四个月就回来。”

兰朝生:“嗯,知道。”

“你在家里等着我。”奚临说,“不准乱跑。”

兰朝生还能跑到哪里去?他啼笑皆非地去亲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答应下来:“好,知道。”

“走了。”奚临叹气,“这次是真走了,我……”

剩下的话被兰朝生的唇舌堵了回去。

奚临站着不动,安静抬着头。过会,他将额头抵在兰朝生的胸口,沉默好久,说:“别担心。”

“好,不担心。”

接着再这么磨蹭下去,恐怕回程的飞机他都赶不上。奚临珍重地亲他的脸,好像是想努力装出个潇洒退场,冲他眨了下左眼,悄声说:“走了啊,亲爱的。”

兰朝生盯着他看,活活把到舌尖的“别走”咽回去。奚临离开了,兰朝生实在没忍住,跟着他一步步挪到候机室,直到被道玻璃门挡在外头,只能看着奚临的背影消失不见。

兰朝生又开始有些不满,这个人居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奚临当然不敢回头——他早就哭成个智障了,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他面无表情的流眼泪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登机后他悄悄把泪抹干净,闭着眼心想:出息。

他闭着眼去摸包里的手机,却摸着了一堆纸片。奚临不记得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塞进去过这么个东西,诧异地掏出来一看——这堆纸叠的乱七八糟,一抓就散架,洋洋洒洒铺满他的腿面。

是堆写了字条的小纸片,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用钱。这活似狗爬的丑字奚临一眼就认出来出自谁手,准是他班上的那群小孩。他粗略翻了翻,约莫几十张,有小俏的,小弟一号的,云朵的……看出来是尽力写端正了,可惜还是丑得有点亲妈不认。

但奚临认出来了。

因为这些小丑字,都是他一笔一画,一个音标一个偏旁教出来的。

他批过这么多次作业,千奇百怪的丑也在他眼里各有特色,不看署名都知道是谁写下的。巴掌大的作业纸,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嘱咐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忘记我。字里行间透着淳朴的天真,像几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

以前这些小孩总喜欢缠着奚临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这个外来的老师在他们眼里代表着新奇的新世界,叽叽喳喳像群小鸟,问他:“老师老师,读书认字是为了什么?”

奚临说,是为了让你在不能开口的时候,可以用文字传达你的想法。

纸条翻到最后一张,只有这张与众不同,它叠得整整齐齐,活似有强迫症,和当初奚临在树洞里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翻开一看,里头的字端正漂亮,苍劲有力,只有简短三个字。

我爱你。

奚临抓着兰朝生的这张纸、被南乌寨孩子们的小纸条埋着,愣了会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滚烫地洒满他的脸。

出息呢,出息呢,出息呢。

奚临把兰朝生的纸条拿近,用额头碰了碰“我爱你”。

唉,这个出息谁爱有谁有去吧。

第65章 (完结章)在远方,在你身边

刚上大一那会思政老师提过一个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

电子屏上学生的答案五花八门,气泡一样漫上来。有说想成为知足的人,有说要有美满的人生,有说理想是虚构的自我欺骗。奚临当时正忙着跟舍友胡侃,胡侃的内容是迪迦和泰罗哪个更权威。心不在焉随手填了个答案上去,他写:我要拯救世界。

此中二且脑残的少年傻话很快被更多的气泡淹没下去。谁料后头又被思政老师单独拎了出来,这个略有些消瘦的,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郑重地肯定了奚临的答案。她说理想是人生观的基石,个体的思考成就思想的价值。人生来有一双手脚,不要恐惧自己会在浩瀚天地间显得渺小。

她说天地可贵,明亮的心更是价抵千金。话到最后,她严肃地说:“行至大学算是叩开了世界的一角门槛,希望我的同学们往后也能永远记得自己少年时的勇气,记得自己曾在大学第一堂课写下过什么理想。千山万水,莫失本心。”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诗词,所言道理多少都有些相似。奚临久违地从教室里走出来,大三的课程重新捡起来稍微有点吃力,荒废一年,从前耳熟能详的西语单词也开始有点相见不相识。大三的思政老师换了人,但问出的问题居然是一样的。奚临支着脑袋坐在后排,盯着“理想”两个字神游半天,还是写出了跟三年前一样的答案。

我要拯救世界。

——不过拯救世界还是有点太遥远了,我就先从拯救南乌寨开始吧。

他的日子三点一线,一切照常,照常的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奚临每天下课就奔回寝室复习,看得舍友都啧啧称奇,问他休学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休傻了。奚临充耳不闻,比拉驴的磨还用功,下半年末,成功通过了教资考试。

出成绩那天,奚临把成绩单截了个图,特地拿到文印室打了个死贵的彩印,写信寄到南乌山。两星期后收到兰朝生的回信,洋洋洒洒一长段关心和嘱咐的话,末尾附两个字:很好。

奚临对着这个“很好”笑了得有十分钟。

他这是二战教资,一战那会烧得亲妈不认,不出意外挂了个满江红。当时兰朝生还想方设法地安慰他,谁知奚临这没心没肺的货大手一挥,说今天晚上要开酒庆祝。兰朝生沉默半天,还是多嘴问了他一句,是要庆祝什么?

奚临说庆祝失败,他说我认为失败从来不是结果,是属于成功的一环。人生路这么长,没到死亡一切都是正在进行时,因一次挫折就丢掉勇气岂不更丢人。我顶着高烧还拿到了将近合格的好成绩,值不值得开一坛你珍藏的甜米酒?

兰朝生听过就笑,摸他的头,说他是好孩子。

“好孩子”奚临当晚醉了个糊里糊涂,然后把兰族长的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他已经是有证的人了。

以后他就是持证上岗的正式教师了。

有点遗憾,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追着小孩跑了,不然他的教师资格证将会比他先一步灰飞烟灭。

啧。

他这两年和兰朝生靠互通信件交流,寒暑假再拎着一堆行李去西洲南乌山祸害他们寨里的兰族长。特聘教师走了,但南乌寨的学校还没关门,站在讲台上的仍然是个冒牌教师——话还说不太利索的阿布。

鸟兄不负众望,果然把这些孩子熏陶的开始往“鸟语”方向偏,奚临每回放假再费尽地给拽回来,感觉比拉磨还累。这期间兰朝生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去母亲河旁静告,祈求阿妈庇护他爱的人健康,平安,快乐,顺遂。每月寄给奚临的信里会夹着长长一张纸,上头是兰朝生手写的苗书祷文。

奚临把每张都夹在一处,好好保存。慢慢地,积攒了满满一整盒。

大四那年寒假,奚临没回南乌寨,他给兰朝生打了个条,申请跟着朋友去毕业旅行。

兰朝生纠结两天,批了。

奚临同李锐翔一伙人开车出发,去边藏看了他们大一那年没能看成的候鸟。几天后兰朝生收到了有史以来最重的包裹,里头塞了一堆当地特产和两串木头珠子,只是唯独没有信,寥寥附带几张照片。

都是些鸟和山水的风景照,只有最后一张是奚临和几个人的合影。他穿黑色的防风冲锋衣,红色背包,额发被风吹得乱飞,笑着看向镜头,背景是纳木措靛蓝的湖泊和雪色的群山。

兰朝生翻来覆去把这张照片看了上百遍。

半年后奚临毕业,带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飞回南乌寨。兰朝生早早等在机场门口,奚临出站时几乎是飞出来的,离家的候鸟归来一样,火速撞进了兰朝生怀里。

兰朝生把他抱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两个人就在机场门口相拥半天。

片刻奚临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兰朝生抱紧他,说:“每天都想。”

这会是半下午,不便回山。两个人就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酒店,兰宝钏独守空房半年,这会已经明显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房门一关紧就抱着奚临往墙上顶。

奚临双脚离地,被兰朝生抵得动弹不得。里外亲个遍,兰朝生蹭着他的唇,喘着气说:“……我很想你。”

奚临的“先谈正事”“好好看看他”原则立刻被抛去了九霄云外,被兰朝生这句话勾得晕头转向,主动把自己的唇蹭过去。兰朝生攥得他背上衣服变形,不过也很快被扯下来,随手丢去墙角。

半道奚临迷迷糊糊,从没合紧的窗户缝看着外头的天光,心想白日宣淫,实在罪过罪过。兰朝生可能是不满他分心,又将他的目光顶回来,停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想别的,想我。”

……哎呦我们兰大族长。

年纪越大反而越爱撒娇了。奚临搂紧他的脖子,转而又想他们是夫妻,南乌阿妈亲自盖章的夫妻,宣什么淫不都是应该的?于是心安理得地又将这念头抛开,还是眼前人要紧。

一通胡闹后兰朝生抱着他不放,奚临只好和他躺在床上,由他的行李乱七八糟扔在地上。奚临转头去看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日思夜想一朝成了真,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看到眼睛时奚临又笑,兰朝生看着他笑,俯身亲他的额发,“笑什么?”

“一点儿没变。”奚临说,“还是这么好看啊大族长。”

兰朝生说:“离你上回走只过了半年,去哪里变。”

奚临拿手指摸他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眼轮廓,“我说的是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一点儿也没变。”

兰朝生看着他,说:“不是第一回见。”

奚临:“嗯?”

兰朝生:“第一回见是在你小时候,只是你不记得。”

奚临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他这个“小时候”指的是自己满月那会,登时笑得喘不上气。他说:“你真有意思啊族长,那会我才一个月,上哪记得你去?”

“嗯。”兰朝生亲他,“我记得你就好。”

两人的鼻尖亲昵蹭过去,奚临心头轻轻一动,忽然拍了他的手跳下床,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个东西,对兰朝生说:“给你看个东西。”

兰朝生坐起来,靠着床头等他过来。

奚临赤着脚跑过来,身上潦草披着兰朝生的外衣,趴在床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手边。

兰朝生拿起来,是厚厚一沓信封。

“这是我当时在边藏的时候给你写的信。”奚临说,“结果要寄走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忘了把信塞进去。回头翻包的时候才发现……你都不奇怪那里头为什么没有信吗?”

兰朝生只以为他当时是任性地不想写信,倒没料到奚临只是单纯忘了。奚临有点不好意思,说:“本来想着回头和其他信一块再寄给你来着,又觉得当时没寄成后头就不好意思再寄了……不过我写都写了,你现在打开看看也不迟。”

兰朝生好笑地拆开信封,说:“嗯,不迟。”

信纸总共有三张,第一张字迹相较从前略有凌乱,看出来写信人书写匆忙。兰朝生翻开逐字读下去,看奚临写:

亲爱的兰族长,这是我到边藏的第三天。李锐翔那个脑残,出发前居然没检查车胎,双喜临门地又在路边爆了一次。于是我现在正站在路边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等着天上掉下个英雄来拯救我们。唉,每次遇到这种事我就特别想念你,虽然知道你也不会换车胎,但总觉得你应该有办法。倒霉,冷,烦,想你。

落款是二月六号。

第二张纸字迹平和很多,奚临写:今天起了个大早,走运地看到了日照金山。虽然还是没看到我们想追的候鸟,不过看到了日出也算意外之喜。下午在山脚的小村子里遇到个赶牦牛的人,很热情,邀请我们到家里喝酥油茶。他和我们聊了很久,可惜也是普通话说得不太好,让我想起来阿布,发愁。

这里的人家中都有酥油灯,也是用来向上天祈福。落笔前本来有点犹豫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但想着是和你说那应该就没关系,你反正总会原谅我的。我围观了下这里人祈福时的样子,我心想信仰这东西真是很神奇,有时候想想我们处在同一个天地,向不同的神祈求同样的福禄。信仰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唯独虔诚的心总是异曲同工,有点奇妙。

好了,不要骂我胡说八道。

临走时主人家出来送我们,操着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跟我们说:“高山,是圣神赐予,所有旅人的,宝物。”

高山是圣神赐予所有旅人的宝物。

也多亏南乌寨,现在多重的口音我都能听明白。回旅馆途中遇到了星星,天地是辽阔的,群山逐渐远去,天上有风。

想你。

落款是二月八号。

最后一封信是最长的,零零散散写了很多问兰朝生好不好的话,讲奚临追着候鸟的行踪跑了几天,几乎要放弃。几个人垂头丧气回旅馆途中,惊喜地在某座山的侧面发现了点候鸟的踪迹,奚临把这个称为“柳暗花明又一村”。

信的末尾写:早些年我总在问世界是什么,有时候问人,有时候问天。当时年轻,对很多道理都是一知半解,固执笨拙地企图找个答案,反而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我想起来你总是说我的前途光明,留在山里像是委屈。但你想得总是和我背道相驰啊,大族长。我现在正坐在高原的山脉下,途径小道绕了很多弯,也在石缝里发现了一朵格桑花。我想生命的宽度不应只被一种可能性概括,目光放长远些是好的,但最好也别忽视一切谓称渺小的存在。天上的星星到处都有,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南乌寨的最明亮。心是宽阔的,哪里都是康庄大道。

我想我不需要再问,也不用再找什么自我,我已在世界中。

人生二字,“人”字一撇一捺,我刚好生了一双手脚,脊骨未折,想来还不算愧对这字。至于“生”在什么地方。大族长,你猜猜是在哪。

你就是我的人生,我的全世界也都在你那。

想你。

我爱你。

落款二月十一号。

“我本想把格桑花折走的,不过有点不舍得。”奚临说,“虽然有句话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过我认为花也不是为我长的,它本来待在那好好的,莫名被我塞进兜里算怎么回事……唉,也就那么一会吧,我对着这朵花纠结要不要折走的时候,短暂地理解了一下你的心情。”

奚临趴在床沿看他,唇角斜斜勾起来,“但我不是花,我是自愿跟你跑的,留下我吧大族长。”

兰朝生垂眼看他,朝他伸出手臂。奚临自觉爬上床到他怀里去,靠着他的肩膀,听到兰朝生的心跳声。

兰朝生什么话都不说,低头啄吻他的额角。奚临窝在他怀里躺了一会,从袖口磨磨蹭蹭又掏出个东西,这回是个戒指盒。

木制的小盒子,很有设计感的方形切割,上头刻着兰朝生和奚临的名字缩写。

奚临没看他,欲盖弥彰地把自己心头的紧张压下去,慢吞吞地说:“说起来咱俩都结婚三年了,对吧?我就不搞这么多花哨了,嗯……你想不想和我一块戴个戒指?”

戒指盒打开,黑色天鹅绒上躺着两枚挨在一起的铂金素圈。兰朝生的目光落到那上头,好半天都没什么反应。久到奚临忍不住瞥他一眼,叫他:“说话啊?问你愿不愿意呢。”

兰朝生抱着他的胳膊忽然收紧,险些勒得奚临一口气没上来。兰朝生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拜托朋友帮忙定制的。”奚临说,“上个月刚做好。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现在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以后要靠家财万贯的兰族长养我了。”

兰朝生求之不得:“好,养你。”

他伸手要奚临给他戴上,奚临套进他左手无名指,兰朝生的手指修长,戴着戒指和奚临想的一样好看。兰朝生也替他带上,这个简短的“交换戒指”仪式完成,奚临总忍不住想笑,说:“你现在就是已婚的男人了。”

兰朝生回:“我本来就是已婚。”

奚临心想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兰朝生是把他第一次来的那天当作婚礼,可对奚临来说,今天晚上才是他的“新婚夜”。他在与世隔绝的西洲,在南乌寨大族长的怀中,和他爱的人定下终身。

第二日他们收拾行李回南乌山,奚临一路心情奇好,远远到了山门口,看着南乌寨的苗人们早早就在山门口等着他,居然全穿了盛装。高大寨门下几个头顶牛角银冠的姑娘笑吟吟捧着两碗酒,也不知是用来“拦门”还是“接风洗尘”。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雀跃盼着奚临来。小俏站在最前头,两年过去,她长高了,站起来已经能到奚临的胸口,头上扎着两朵黄色的小花,高声用苗语起哄:“新娘子来咯!”

路两旁的野花开得茂盛,依依不舍地撩过奚临的裤脚。他恍惚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了山,在山门口茫然地被灌下接亲酒,和偷看他的小俏对上眼,然后跟着他身旁的这个男人,进了祠堂拜堂成亲……和他此生深爱的人。

轻风吹起奚临的头发,他笑着去牵兰朝生的手,一如初见时,问他:“我叫奚临,溪水去三点,临山观水的临,老板贵姓?”

兰朝生回头看他,神情中似有笑意,用苗语说:“Yof,鹞。”

“嗯?”奚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但紧接着反应过来,这是兰朝生的苗语名。

——“我是作为下代族长出生的,寨里人只能叫我的山名。这是我的家名,除了父母,就只能……”

就只能伴侣才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

奚临笑着问:“什么意思?”

兰朝生:“漂亮且锋利的意思,像鹞的嘴和爪子。”

奚临朗声大笑,说:“人如其名的好名字啊!兰族长!”

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就只有你能知道,也只有你能用这个名字来唤我。这是我的家名,是父母所赐,但它属于你,只属于你。

像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那样,只是你的,只是我的。

奚临笑着握紧他的手,兰朝生也更用力地回握住了。苗人们欢呼着,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好似喜乐。日光灿烂,穿透枫叶铺下斑驳光影,雀鸟跳上枝头,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摇晃着,相握着的两只手紧紧交缠,两枚银色的戒指闪着微光。

往后日日夜夜,千山万水,我都会在你身边。

日子会越过越好,青山绵延,生命不息。阳光和鲜花会在你去过的每一个角落,一如我跟随着你。

因为你来了。

花就会开。

—全文完—

第66章 番外一 给奚老师的情书

回到南乌寨教书的第一年,奚临收到了一封情书。

这情书夹在他的教案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奚临发现的时候大惊失色,抽出来拿给旁边的兰朝生看:“谁要害我?!”

作业纸叠成的小方块,上头用钢笔画了个小爱心,用心昭然若揭。彼时兰朝生正坐在旁边帮他改作业,闻声抬头看一眼,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他从奚临指间抽走这封“情书”,翻开扫了眼。奚临把脑袋凑过去,见这信上的字迹歪七扭八,写:奚老师,我很喜欢你。

我觉得你很帅气,也很温柔。有时候看着你,感觉心头的阴埋(霾)也被一扫而空了。原谅我是个胆小鬼,只敢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我的感情,也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我只是太伤心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只想让你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喜欢你。我知道你和族长住在一起,但是我的阿妈告诉我,你是男生,男生和男生之间是没有爱情的,所以你只是和族长成为了家人。那么将来你是不是也能娶别人?因为你需要一个阿妹,我想成为那个阿妹。

希望你天天快乐。

奚临越看越惊慌失措,感觉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肘击他的教师资格证。还“不会告诉他是谁”呢,这傻姑娘以为她的字是谁教出来的?字迹一眼就看出来是谁了好吗!

兰朝生慢慢把这张纸拍在桌上,字迹朝上,说:“妹良写的?”

“我操。”说对了,奚临震惊地看他,“这你都看得出来?”

难道是因为兰朝生替他改过太多次作业了?奚临反思了下自己平时是否有点太懈怠工作。兰朝生瞥他一眼,说:“上回我去接你的时候,她在门后偷看你。”

奚临:“……哦。”

“还有上上次。”兰朝生说,“上上上次。”

奚临:“……”

妹良是他班上的学生,平时寡言少语,每回课堂上一被奚临叫起来回答问题就脸红。奚临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害羞的原因,从没往别的方向想过。十四岁的年纪,也确实正是情窦乱开的时候。

奚临头疼一会,问兰朝生:“我该怎么办?”

兰朝生:“你想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

兰朝生手按在这封“情书”上,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的学生,自己去解决。”

奚临:“……”

真无情啊。

“族长。”奚临凑过去蹭他的肩膀,“我的大族长,地主,兰叔叔,亲爱的,帮帮我嘛。”

兰族长不为所动,拿红笔给手下某倒霉蛋小孩的作业批了个凌厉的“重写”,说:“不要叫我。”

奚临福至心灵,叫他:“老公?”

兰朝生:“……”

奚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变了,立刻顺竿子往上爬,蹭着他的肩膀凑过去亲他的下巴,说:“我确实很难办啊,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敏感的时候。冷处理热处理好像都有后患,用你的人生经验给我支个招吧,嗯?大族长。”

兰朝生垂眼看他片刻,搁下笔问:“她为什么喜欢你?”

“嗯?”奚临说,“这我哪知道?”

“你经常和她说话?”兰朝生问,“单独给她辅导过功课?”

奚临茫然:“没啊?”

兰朝生盯着他的脸看了会,眉头微蹙起来。奚临最看不得他皱眉头,伸手手动给他捋平了,说:“这我哪知道,我工作一向是兢兢业业,我哪知道这小姑娘看上我哪了……少扯远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兰朝生说:“不要理她。”

奚临:“这么简单?”

“嗯。”兰朝生说,“你冷冷她,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奚临:“……”

说了跟没说一样。

奚临转头自己琢磨了会,认为兰朝生长到这么大应当是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问也是白问,遂愁眉苦脸的自己想招去了。到了傍晚,兰朝生莫名把奚临从屋里扯了出来,说要带他去看星星。

奚临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兰朝生慢条斯理地关好院子门,问:“怎么突然要看星星?”

兰朝生牵起他的手,“你不是喜欢看星星。”

“喜欢是喜欢。”奚临说,“可咱们院子里不是一样能看吗?”

兰朝生只回他“不一样”,整段路上就不肯再说半个字了。他这回带奚临去的是南乌寨的后山,说僻静不算多僻静,地理位置也算不上多开阔。奚临跟着他进了树林,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他抬头看着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天,无语道:“……这看的是什么星星,兰朝生,你是不是合计着要把我骗进树林里分尸了啊?”

兰朝生握着他的手,缓慢地说:“不喜欢?”

奚临扭头一看他眼睛,立刻就明白过来兰朝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干什么,眼都冒绿光了,想给我野战?”

兰朝生重重把他抵到树上,一言不发地低头亲下来。按着他这个吻法和力道来看,说不好还真是想跟奚临“野战”!

奚临在力气上不敌他,动弹不得被他摁着亲了会,心下有点啼笑皆非。不过片刻后他就被亲得有点头脑发晕,叫他:“慢点……”

兰朝生不肯慢,抵着奚临把他往树干上挤,力道简直像要把他活吃下去。奚临察觉到自己扣子被扯开了,登时一个激灵,火速摁住他作乱的手,“干什么!”

兰朝生手背一撩,已经顺着他敞开的衣领把手伸进去了。奚临简直要吓死,抓着他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扯出来,小声说:“你想干嘛?我警告你这可是在外面呢。”

兰朝生:“别怕。”

奚临:“……”

奚临说不出话了,因为唇舌又被专横的兰族长再度堵住。他很快又被亲得有点发晕,也暂时无暇去顾及兰朝生顺着他衣摆往里摸的另一只手。就在这时候,奚临耳旁忽然听着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这有点熟悉的声音立刻就把奚临的理智喊回来了,他猝然转头一看,瞧见小溪旁站着个提水桶的女孩,脸色通红捂着嘴看着他们,眼里依稀还有点泪花。

妹良。

奚临:“……”

我操了。

兰朝生面色平静,凝视妹良片刻,低头又轻轻在奚临脸颊边亲一口。妹良登时发出声好似抽泣的声音,头也不回地仓促跑远了。

奚临:“……”

他妈的。

兰朝生还抱着他没撒手,奚临好似脑子被炮轰了,宕机半天,伸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

五点十二。

南乌寨人普遍开始准备晚饭的时间。

他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故意的吧?”

兰朝生:“故意什么。”

“什么看星星?”奚临说,“你故意挑的这个地方吧?你是不是早知道妹良家住在附近,这个点会来溪边挑水?”

兰朝生摸他的脸,淡声应:“嗯。”

妹良写——“男生和男生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所以兰朝生就把他带到这里来,简洁明了地把“爱情”摊出来给妹良看了。

……苗人。

苗人!

奚临一巴掌把他摸脸的手打下去,没好气地把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衣扣重新系好,说:“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啊?哪有你这样的?”

“不好吗。”兰朝生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她就明白了,你已经有了爱人,不需要什么阿妹。”

妈的。奚临一边系扣子一边凌乱地想:他妈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不对。奚临头疼地说:“这小姑娘回头得有多大阴影?我以后在课上还怎么面对她?你行事有点太粗暴了我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兰朝生帮他把半天没系上的扣子系好。他一伸手,奚临就习惯性地把系扣子这事全权交给他,听兰朝生问:“很粗暴?”

奚临莫名从他这两个字里品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尤其兰朝生说完这话,又语气平淡地加了句:“知道了,以后轻些。”

奚临:“……”

管你黑的白的红的绿的。

兰大族长全都能给你聊成黄的。

“你……”奚临摸了把通红的耳朵,一言难尽地转身,“滚蛋!”

兰朝生抬步跟上他,淡声道:“好,回家了,夫人。”

奚临顿时就更一言难尽了,怒道:“滚滚滚!”

兰朝生伸手去牵他,反叫奚临怒火中烧地躲开了,像条沾水就没的鱼,半点也不肯给兰朝生碰。

奚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再跟你说了!”

兰朝生当场没有发表意见,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回家。

不过这个“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和“绝对不再跟你说”两句话,不知道究竟是哪点触动了兰朝生蛰伏的占有欲和危机感,早就平息下去的疑妻症又犯。第二天奚临宣布放学时,兰朝生刚好卡着点推门进来,熟练接过奚临手里的教案,当着一屋子学生的面,平静地亲了口站在讲台上的奚临的侧脸。

毕竟宣示主权这种事,实干总比说话要省力又直观些。

不过也算小小满足了一下兰朝生从前开家长会和站在窗外看着奚临时的内心的愿望,也好彻底断绝了其他任何人的“觊觎之心”。至于出了教室门奚临是如何追着兰朝生发了一路火,回到家里又是怎么被兰族长关在屋里“教育”的……此条略过,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