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榕榕片刻都没有犹豫,当即起身:“招聘店员是别的人管,走,我们去问她。”
高宴坐地铁来的,沈榕榕一边和他走向停车场,一边扎好头发:“我载你。”
她换了辆十分醒目的白色机车,语速飞快地跟高宴介绍自己的新宠。把头盔抛给高宴,沈榕榕示意他上车。高宴踟蹰:“这方便吗?”
沈榕榕奇道:“你好啰嗦。”
高宴揣着一颗狂跳的心脏跨上车子。车座有微妙倾斜角度,他胸口几乎与沈榕榕背脊紧贴。为了不让长发扑到高宴脸上,沈榕榕束起头发,一头很长的卷发全藏在头盔里。高宴只能看见她匀净的颈脖和后背的皮肤。她今日穿了件黑色的紧身衣,露出蝴蝶骨与一截腰线,高宴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背挺得笔直,手往后抓住车尾,坐得别扭又危险。
沈榕榕回头看高宴。她眼睛漂亮,鼻子直挺,回头时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映着路灯光,高宴根本移不开眼。但沈榕榕目光里带一丝窃笑:“高记者,你没坐过这种车吗?”
高宴摇头:“要不我还是去坐地铁……”
她抓住高宴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力气很大,语气在坚决中带难以抗拒的温柔:“抓紧我。”
高宴小鸟依人地抱紧沈榕榕。
“乖,别怕。”沈榕榕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稳重,“全都交给我。”
第二十六章 暌违的感受自身体深处苏醒……
高宴和沈榕榕在KK酒吧调查的时候, 宋沧与路楠正在大学城的一个教师宿舍楼下收买旧货。
年逾八十的老教授离世,子女们清理他的遗物,箱子柜子扔在宋沧面前。宋沧收买旧货有个原则, 如果装遗物的旧家具也免费给他, 那他会负责帮主人家清理好这些东西。
几个中年人与宋沧钱货两讫, 纷纷上楼,隐隐的传来一些不太愉快的争执声。
今夜宋沧开的是面包车,他打开车灯,在灯前把箱子柜子里的东西一一翻检收拾。
有衣服、鞋袜、贴身衣物, 还有笔头、烟蒂、半根铅笔,尽是垃圾般的东西。路楠起初有些忌讳,见宋沧收拾得专注, 不禁也凑过去。
“像今天这种收旧货的情况, 百分之八十都是垃圾,只有百分之二十可能是有价值的。”宋沧戴着口罩和手套, 已经迅速翻检完一个木箱, “比如这个木箱,里面的旧衣服没有任何价值, 我整理之后会送到旧衣回收点,怎么处理那是别人的事。但这个木箱很有意义。”
他拍拍箱盖, 让路楠看箱盖上的一块黄铜铭片。铭片常被人清理擦拭,木箱也保管得极好, 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路楠举起手电筒, 看见铭片上几个汉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这是文物啊。”宋沧笑道。
老教授是故我堂的常客, 得知钟旸把店子留给这么个看着不可靠的年轻人,起初还十分不满意,后来跟宋沧接触多了, 两人竟成了忘年交。他跟宋沧说许多自己和父辈的故事,父母从长沙迁到昆明,后来因西南联大停办,又辗转来到此处。他在昆明出生,父母都是教师,自小耳濡目染,知道这些旧箱子都是珍贵的纪念。
老教授的母亲为纪念那段日子,特意让人做了几个铭牌,钉在木箱上。年幼时父母常跟他说一路南迁的困难艰险,这些记忆全都交给了他,再由他交给其他人。宋沧非常喜欢听他说故事,常常和他在故我堂喝茶聊天。
“这几个都是文物。”宋沧说,“但是也不太值钱。”
路楠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还要?”
“得看里面装的什么。”宋沧说,“破衣服烂笔头当然不值钱,我可以让它摇身一变,成为好东西。”
他一边说,手上一刻不停。两个装衣物的箱子都收拾完了,只找到一些零碎的东西,最有价值的是一套上世纪的军装,宋沧收了起来。余下还有一个箱子、一个柜子。他继续兴致勃勃地翻检。
他并不觉得这些东西脏乱,或应该避讳。相反,他像挖宝一样探索着陈旧之物,找到有趣的东西,就跟路楠分享。路楠起初只是远远站着,后来干脆也戴上口罩手套,和宋沧坐在一块儿收拾。
余下的箱子里全是杂物,但符合宋沧要求的物件儿多了起来:不能走的旧手表、扎成一捆的书信、三大本分了年份的剪报,分别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珍贵痕迹。
“赚大了。”宋沧笑得像个奸商,“六千块买下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回本了。”
层层叠叠的箱底还有一本日记,路楠艰难抽出,发现这本子被老教授保管得很好,封面写的却不是他的名字,字体秀丽,属于一个名叫“柳新月”的人。
“是她。”宋沧展开一本被撕碎又贴好的结婚证,“柳新月”的名字赫然在目。
日记里掉下两本陈旧学生证,证件里还贴着照片,两张年轻稚嫩的脸。路楠仔仔细细地看,递给宋沧:“教授和他老婆,年轻时好相配。”
宋沧:“这结婚证撕过,他们后来离了。”
路楠问宋沧自己能否暂时扣住这本日记仔细看看,宋沧头都没抬,直接送给了她。路楠正要收好日记,封面夹层里露出边缘带花纹的一张老照片。
这是一张在宴会上拍下的照片,身穿燕尾服的青年与穿长裙的女子挽手起舞。路楠拿出学生证比对,跳舞的正是老教授和柳新月。
“柳新月是前妻。”宋沧说,“现在这几个孩子,都是他第二个老婆生的。”
路楠:“你怎么知道?”
宋沧:“不管是柳新月还是第二任妻子,走得都很早。他最后那半年,人都糊涂了。我来看他,他老问我小梅去哪里了,小梅浇花了没。小梅就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再到后来,他连小梅也忘了,天天问我:新月下班没,我要去接她。问得他孩子也心烦。”
年轻时老教授教书,柳新月在卫生所上班,他下课早了就顺道去接妻子回家,已然成为习惯。老人失智有一定的顺序,最先丢失的总是最近的记忆,就像一本已经写满了的书,他亲手用橡皮从最后一页擦起,把涂写过的痕迹全都清除。一页页往前翻,不停地往前翻——最后与年轻时的、童年时的记忆,久别重逢。
老教授弥留那几天,话也说不清楚了,宋沧来看他,俯身去听他含糊的声音。听了许久,是在喊:爸爸哎,妈妈哎。
箱底角落塞着小小的照片。照片背面有钢笔写成的字,某年某月某日周岁留念。相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个哇哇哭的婴儿。“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张照片。”宋沧递给路楠,“他最后时刻想起来的,就是这两个人吧。”
路楠几乎要流泪了。她连忙仰头看向天空。夜太黑了,没有星星,云一层层遮住月亮,空气里是充沛的水汽。
“怎么哭了?”宋沧手上戴着手套,不方便摘下,干脆用手肘粗鲁地给她擦眼泪,被路楠一拳推开。
“……为什么都丢了呢?”路楠不明白,“他的孩子们不想要这些东西吗?”
“记忆只对当事人有意义。”宋沧把照片全都归拢到一起,他以往是不怎么收集这些东西的,但路楠想要,他就留着,“你对一个人没感情,你会留着他的旧东西吗?”
路楠忽然想起高宴他们说过的话。宋沧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持久的热情,他无法接受一段稳定的、持续的关系。路楠没有追问过原因,但她现在想来,总觉得不太对:他不是接受了钟旸的店,还一直做了这么久么?
路楠默默收好日记本和照片,宋沧又说:“他们不要,总有人要的。”
他拍拍装衣服的箱子:“旧衣服,有想穿他们的人。”又用手指点点路楠怀里的日记本,“旧本子,也有想读他们的人。”
路楠笑了:“你这工作,一下变得高大上了。”
“本来就高大上。”宋沧说,“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路楠女士。”
途中宋沧还接了高宴一个古怪电话,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挂断之前他隐隐听见沈榕榕的声音,但再回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他心中暗骂高宴见色误事。
和路楠整理好所有的东西,不需要的全都用大塑料袋分装好,扔进垃圾桶。柜子没有别的用处,也塞不进已经装满了的面包车,宋沧便在路边拦住两个学生,把柜子送给了他们。
他做事有条理,但偶尔也随意得让人莫名其妙。路楠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跳脱的思维,把箱子搬上面包车后提醒宋沧:“饿了,宋老板请吃宵夜吗?”
宋沧极力推荐的夜宵摊点人满为患,不仅面包车开不进那条小巷子,就连他俩买了吃的喝的,也根本找不到落脚地方。两人只好回到车上,宋沧把车开到萦江边停下,两人边看夜景,边解决口腹之欲。
路楠起初不太相信他的品味,因为宋沧吃东西实在很随便。他能做一手好菜,但只有路楠在的时候才愿意下厨,其余时间烫一碗面、打一个鸡蛋再撒一把黑胡椒,就对付了过去。可他推荐的这个店确实好吃,猪扒包表皮香酥、内里滑嫩,肉汁又多又浓,甘梅地瓜、鱼蛋、糖水这些小吃也相当出色。路楠吃得意犹未尽,摸摸肚皮:“下次跟榕榕来吃。”
“下次跟我来吃。”宋沧说,“我认识老板娘,有隐藏菜单。”
天上飘下了一点儿小雨。面包车车门开着,午夜电台里正播着浓俨的《moon river》。两盏黄橙橙车头灯在细雨里也像河,雨丝在光柱里纠缠翻滚。两条金色的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都有点懒洋洋。路楠说起沈榕榕的新车,宋沧则聊到店里的黑猫也终于找到了主人,即将离开。想起黑猫那双澄金色的眼睛,路楠忽然不舍起来:“你就没有不舍得吗?”
宋沧笑了:“都会走的。它们去的地方比我这儿好多了。”
无言以对的路楠扭头环视周围。她忽然认出这地方:“我跟男朋友分手那天,还在这儿跳舞来着。”她指着不远处的小广场。白天的时候小广场上总是热闹的,退休的老人们在这儿吹拉弹唱兼练舞学艺,非常热闹。
想起那天自己的心情,路楠仍感到畅快愉悦。直到宋沧喊她名字,她才回过神。
“跳个舞吗?”宋沧朝她伸出手,一个穿灰衬衫、戴口罩的古怪绅士。
“在……这里?现在?”路楠被他牵着手,走进车灯的光线里。
灯光照亮她和宋沧半张脸,她看见宋沧眼睛里都是笑。他好几天没好好笑过,路楠一愣,已经被他牵着迈步。
旋转时他们各自的身躯阻隔光线,宋沧的眼睛时亮时暗,就像剧场的灯光一样应和舞台上共舞之人的心事。《Moon River》结束,下一首是《Funny Face》,曲调顿时活泼,是爵士。
午夜电台不知是什么节目,每一首都不愿意播完,仅挑奥黛丽·赫本的片段播出。《Funny Face》才跳一半,立刻又换成《Bonjour!Paris》。
俩人完全跟随音乐节奏来切换舞种,跳得乱七八糟。路楠大笑起来:“Bonjour!”
宋沧牵她手,笑着和她一起轻轻哼歌。他揽着路楠的腰,愈发觉得她瘦弱。音乐再换,再度活泼,但宋沧没有更换舞姿。他握住路楠的手,控制她的腰,引导她跟随自己脚步,后退、往前,在他怀里旋身。
每每与宋沧目光相碰,路楠的手心便会沁出一点儿汗。灯光像河水一样漫过他们的皮肤,有什么正在互相倾诉、融合,她不能抵挡这种巨大的诱惑。他们靠得这样近,呼吸变成试探。她在宋沧怀里摇晃,她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笑。
宋沧低下头,唇角擦过路楠的头发。路楠想起音乐节上被荧黄色气球庇护的亲吻。她背脊战栗,暌违的感受自身体深处苏醒,像一场小型的、新鲜的爆裂。她抬头看宋沧时,宋沧也正好垂眼看她。
路楠第一次真正理解人类的眼睛。它们什么都无法隐藏。它们时时刻刻都在泄露秘密。
远处忽然闪过手电筒的光线,随即有人大喝:“喂!你们!干什么的!怎么能把车开上这里!”
宋沧和路楠一惊,连忙分开。喊话的人正往这边跑来。
“走!”宋沧笑着拉她跑回车上。在巡夜人“压坏路面你们赔不起”的怒吼中,面包车扭转车头,离开江边。
一路上路楠脸颊热度都消不下去。回到故我堂,两人把箱子搬回店里,这一夜忙碌才算结束。路楠洗手洗脸,打算告辞,低头看见黑猫在脚边走动。想到不久后就要跟它告别,路楠蹲下来说:“你要有新家啦。”
黑猫听不懂,扭头示意她跟自己走,又把路楠带到宋沧放猫粮的新地方,用小爪子拍柜门,圆眼睛不停暗示。
“……它是不是成精了?”路楠把它抱起放到别处,小三花立刻跑来蹭她小腿,“每次我来都拉我去找猫粮。”
宋沧擦干净手:“可能吧,也不看是被谁照顾着。”
他走近要训斥小猫,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
猫们忽然喵呜尖叫,四处乱窜,店里噼里啪啦都是东西滚落的声音。宋沧要去抓猫,路楠眼尖,忙拉住宋沧:“三花在你脚下!别踩到它!”
黑暗之中一片混乱,被她一拽,宋沧站立不稳,拉着她一起倒在沙发上。受惊的三花喵的一声大叫,跳上宋沧的背,又蹦到他头上坐下。
“……它在我头上!”宋沧咬牙,“反了它们。”
路楠笑得出声,她胸膛震动,忽然差距自己和宋沧这姿势太过危险。宋沧微微偏头,三花始终岿然不动。路楠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带着一点儿得逞的坏笑,又故作无知。
谁都没说话。也谁都记不清楚是谁先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情绪。
他们吻得太紧也太急切了。
宋沧的手在她身上逡巡,撩起她的衣服。微凉的手心贴着皮肤移动,带起能渗入骨头的轻颤,躯体贴合的地方,柔软的依旧柔软,有的却渐渐热起来。碰触不是轻侮,它变成了询问,也变成试探:可以吗?可以吗?我这样做,你允许吗?
路楠无暇应答。
第二十七章 没人教过她一夜情之后怎么……
灯亮得突兀。
被这光明吓了一跳,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止住。三花猫从宋沧头上跳下,宋沧被它四爪一蹬,侧头倒在路楠身上。他没有压住路楠, 但手还放在路楠腰上, 再往上一寸, 就是险峻地带。
路楠舔了舔嘴唇。她还在回味宋沧的吻,很过分,很强硬,奇妙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反感。宋沧的头发扫在她脸颊上, 多亏这天气,不冷不热的,没有汗味, 她闻到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微热的气味。宋沧头发比初初见时长了一点儿, 浓密丰厚,路楠咬住落在她唇上的几根。
宋沧扭头看她, 他的眼睛藏在头发的阴影里。路楠被这眼光看得从心头开始焦虑。
三只猫安分不下来, 在猫粮碗上蹦来蹦去。宋沧起身,影子像山一样落在路楠身上。他拨了拨路楠凌乱的头发, 转身去关门。落锁的声音很脆,有什么敲定了似的。宋沧又回头看她一眼。路楠知道自己如果想走, 是来得及的。她可以说太晚了,或者今天不合适。宋沧会给她思考的机会。
但她不想去思考了。
路楠第一次知道故我堂的百叶窗是可以落下来的。关了灯后, 故我堂像一座无人可以造访的城堡。猫们终于消停, 在书架之间用无声的软垫走来走去。她在宋沧的带领下走上二楼, 像跨入一个从未造访的新世界。
二楼如何布置,怎么摆设,路楠看不太清楚。宋沧只拧亮了床头的灯, 他们在这种昏黄的灯里检阅彼此。还没到热的时节,人赤.裸着也不觉得冷。宋沧的手碰触她什么地方,就像在什么地方埋设了陷阱。陷阱会启动、会把她困住,火点逐寸燃烧,人被追得急喘不停。
宋沧会笑。他这个时候笑得更坏了,坏得让人喜欢。他琢磨路楠身体的秘密,像修复一本旧书一样耐心,食指沿着她净而白的锁骨画下线条。线条逐渐延伸,从头到脚,从外至内。他描摹珍品一样描摹一具躯体,极力温柔,额角却沁出密密细汗。
他还会说一些短促的话,这些话有时候会勾起路楠的窃笑。笑什么?说你好看,很好笑吗?他的声音猫尾巴一样挠着路楠的耳朵,她又酸又痒,才笑着把身体蜷起来,又被他打开。
路楠成了一枚果子,是那种熟透了的果子,渗出甜汁、散发香气。宋沧起初吃得节制,渐渐便忘了分寸。攀升、降落。沉甸甸的人类躯体在想象中变得轻盈,路楠抱紧了宋沧的肩膀,他们发狠地咬在一起,头发勾连。宋沧的鼻尖抵在她的鼻尖上,动物一样亲昵。路楠忽然间爱上了这种亲昵,以及给她这种亲昵的人。
这当然是错觉。但人时时刻刻都会产生错觉,享受错觉为什么不可以?他们都是那样灵巧的猎物,在两副躯体上和自己的猎人缠斗。好多念头水流一样从路楠头脑里滑了过去。她像草一样敏感,被烈风吹得摇摆不停。
雨轻巧地下了一夜。
路楠早醒了。她几乎躺在宋沧怀里睡觉,皮肤没了昨夜的潮湿,干爽舒适。
她知道宋沧也醒了,呼吸还是正常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得很。
彼此彼此,路楠暗叹。没人教过她一夜情之后怎么寻常地跟对方打招呼——说什么?“嗨早上好”?他们没那么熟。“昨天表现不错”?也不至于这么轻佻。她心里一团乱麻,有个小人儿正指指点点地责备她:你啊你,怎么能这样?
五点多,一切都新鲜得过分。路楠正枕着宋沧的左手,在心里不断比较、权衡,最后心一横,决定由自己来说早安。
才张开口,楼下噼里啪啦一阵响。
路楠心头一亮,紧接着宋沧也动弹了。“这些坏猫。”他说,“我去看看。”
他抽出左手,路楠装作迷糊,揉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宋沧的背影。昨夜已经知道他身材结实,但在光亮里这样坦荡地看,又有种奇特的陌生感。路楠看得仔细,角角落落都不遗漏。意识到她的目光,宋沧眼皮一垂:“饿吗?”
路楠:“……呃?”
宋沧:“我去做早餐。”
路楠:“……谢谢。”
宋沧套上衣裤,甩了甩麻痹轻抖的左手,抓起手机:“你先洗漱。”
趁他下楼,路楠凝神细听,确定这人正在训猫后火速抓起床边衣裤穿上。宋沧是个脱衣服的老手,她心想,也不知练过多少次。
二楼的面积是一楼的三分之二,除了床铺衣柜之外,还有书房和浴室。路楠昨夜没来得及看,现在才有空仔细观察:有点儿杂乱,但还算井井有条,延续了楼下的风格,角角落落都放着出人意料的小物件,还挺有趣味。想到宋沧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路楠怀疑这里这是他看店时临住的地方,他应该还有别的更宽敞的房子。
宋沧急匆匆跑上来,两人目光一对,路楠飞速转开。宋沧也没那么游刃有余了,感觉到这一点的路楠愈发紧张。宋沧找出未开封的毛巾牙刷交给路楠,笑笑:“水龙头有点儿问题,你小心开,别弄湿了衣服。”洗手间窄小,两个人都挤进来,难免要擦肩碰臂。宋沧和路楠都竭力不让自己碰到对方,一个说“谢谢”,一个说“不客气”,像第一次进高档餐厅的客人和第一次服务客人的服务员。
等宋沧下楼,路楠对镜刷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是昨晚被宋沧揉的;颈侧有淤红痕迹,是昨晚被宋沧吻的。昨晚,昨晚。宋沧,宋沧。她的脸就这样迅速地热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上,镜子里一个通红的、睁大眼睛的路楠。
用毛巾捂住自己的嘴,她在镜前闷声大喊。
等坐在一楼沙发上,路楠已经恢复成以往的冷静模样。谁也看不出她五分钟前还因为尴尬和无措在洗手间转了二十圈。
宋沧做的是西式早餐,热牛奶烤吐司,煎培根溏心蛋,还有一大盆蔬菜沙拉。路楠吃了两口才想起,她为什么要在一夜情对象的家里吃早餐?她应该以高姿态转身告辞的,只给宋沧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显示自己对这种事情很熟稔,绝不拖泥带水。
宋沧没话找话说地聊:“今天天气不错。”
猫们喵喵附和。
宋沧:“这个酱好吃,不腻。”
猫们继续附和。
路楠只希望他立刻闭嘴,他每多说一句,就让这个空间的尴尬粒子密度增加一倍。
宋沧:“高宴一会儿来找我,可能会说昨晚去调查的事情。”
“……”路楠终于找到了契机,“调查顺利吗?”
两人同时抓住了高宴这个工具……这根救命稻草,开始聊起高宴、KK酒吧之类的事情。尴尬气氛一扫而空,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是开车高手,方向盘打得顺溜,任何可能诱发不良回忆的路障都被灵巧闪过。他们相互配合,在一种和谐的快乐里结束了早餐时光。
“我先回去了。”路楠擦净嘴巴。
“要不我送你?”宋沧起身。
“不用不用……我的包呢?”路楠左右张望。
宋沧和猫也帮着一起找,最后在沙发下发现了不知何时掉下去的挎包。
“不好意思,昨晚可能是我弄到地上的……”宋沧说。
路楠瞪着他。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你居然说出了“昨晚”!!!她的眼神无声地呐喊着这些声嘶力竭的话,嘴角却一勾,笑得很脆:“啊,没关系。”
她越来越喜欢演戏了。沈榕榕说得对,人真的很容易对演戏上瘾。她正扮演一个享受了快活一夜后洒脱、利落的女人。她接过宋沧擦拭干净的包,微微一笑:“再见。”说完款款伸手开门。
很好,完美的结尾。她就这样开门,款步离开故我堂,在晨风里给宋沧留下一个清爽的背影。她不会回头的,也没什么值得回味,不过是一夜——但门紧紧锁着。
路楠:“……”
宋沧:“我还没开锁。”
路楠咬牙低语:“……那现在开啊。”
三只猫紧紧跟在路楠脚边,路楠顾不上跟它们道别了,宋沧一打开门她就冲了出去,越走越快,最后像逃脱身后那一夜回忆般狂奔起来。
高宴来到故我堂时,一切都很平常,黑猫白猫在地上晒太阳,因为认得他,懒洋洋甩甩尾巴当作打招呼。店里乱中有序,和以往一样没有一个人客人。
唯一不对劲的是宋沧。他坐在被阳光晒了一半的窗户边上,抱着三花猫,带着堪称温柔的笑容,轻轻给三花猫摸背。
高宴熟悉他的诸般表情,他被宋沧的笑吓了一跳,僵在门口进退不得。
“关门。”宋沧头也不抬,“灰尘都跑进来了。”
高宴摸他额头:“发烧了?”
宋沧躲开他的手:“别碰我。”
高宴来了兴致,坐在他对面:“发生什么好事了?你笑得好可怕。”
“……”宋沧想了想,“我配合路楠,演了个尴尬的人。”
高宴听得一头雾水,宋沧却不会跟他仔细说明,继续摇头晃脑对三花猫说话:“她太可爱了。”
高宴看他手里的猫:“可爱吗?很普通嘛。”
三花嗷喵一声,跑了。
“说正经的。”高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我可能找到你说的那个‘sheng哥’了。声音的声,肖云声。”
宋沧立刻夺过手机,相册里是一张入职档案。
“他在沈榕榕店里工作。”高宴说。
此时的路楠已经回到沈榕榕家里。她轻手轻脚进门、换鞋,抬头看见沈榕榕提着洒水壶站在阳台:“你回来了。”
路楠心虚:“嗯。”
沈榕榕放下洒水壶:“去哪儿了?回家了吗?昨晚你说有事,我再问你又不出声。”她走到客厅,看见路楠倒了一杯水,忽然勾住她衣领。
路楠立刻躲开,捂住领口。
沈榕榕眼睛一眯:“小楠,你坏了。”她只想了两秒钟,准确说出名字,“宋沧?”
路楠大震:“你怎么知道?!”
沈榕榕却像猜中了大奖号码一样兴奋得几乎跳起来:“果然!”
颓然坐下,路楠捂着脸长长一叹。沈榕榕不管她此时内心有多少挣扎,只问一个问题:“他怎么样?”
路楠不答。沈榕榕哪里肯放过她,牛皮糖一样挽着她胳膊:“他看样子就是很会玩的那种人,到底感觉怎么样?”
良久,路楠小声说:“……前、前所未有。”
沈榕榕大笑,和她挤在沙发上,嘿嘿地捏她腰。路楠揣着一肚子别扭心事回到这儿,被沈榕榕这么一闹,那些纠结的东西好像也不重要了。
“我们还不是谈恋爱。”路楠说,“做这种事,怪怪的。”
“不怪,挺好的。”沈榕榕立刻说,“反正你们接下来肯定是要谈恋爱的。”
路楠立刻纠正:“不会。”
沈榕榕:“都前所未有了!你总不能这样放过吧!”她摇着路楠肩膀。
什么事儿在沈榕榕这里都可以由大化小,路楠那些纠结来、纠结去的麻烦念头,被她一挥手就扫得干净。“你凡事不要想太多。”沈榕榕说,“你现在单身,他也单身,有什么不行?就算真的成不了,就当白睡宋沧一次。”
沈榕榕在她耳边强调:是白睡了那个宋沧哦。
那个英俊的、漂亮的、喜欢笑,偶尔做戏般温柔的坏东西。
“啊……”路楠捂脸倒在沈榕榕腿上,“尴尬死了。”她跟沈榕榕说起今早那别扭的气氛。沈榕榕才听了一半就断言,她又被宋沧骗了。宋沧这种人,怎么可能会为一场情.事别扭,他是故意的,故意配合路楠,看她诸般有趣反应。
路楠:“……太坏了。”
沈榕榕:“太坏了!”
她也喜欢看路楠有趣的反应,捏她脸笑了很久。路楠枕在她腿上,听见沈榕榕忽然问:“对了,我和高宴找到那个‘sheng哥’了。”
路楠腾地坐起。
“肖云声。”沈榕榕把手机里的入职档案给她看,“你对这个名字和人有印象吗?”
路楠怔怔看她:“……有。”
第二十八章 “是那个入学三个月,就因……
肖云声是一个月前到沈榕榕店里应聘的。若以招学徒的观点去看, 他年纪已经有点儿大了,超出了行业里的惯例。但他非常诚恳,甚至愿意无偿加班, 用沈榕榕的话来说, “卷得太主动了”。
负责招聘的是店里的主管, 他巴不得有肖云声这样的员工,很快点头答应,肖云声就这样成了店里的一员。
他非常勤快,能吃苦, 肯学习,才一个月时间,已经接触了店里所有的基础工序, 无论是一楼的洗吹造型还是二楼的化妆服饰造型, 他全都学得极快。由于他的出色表现,第一个月就受到了嘉奖, 这也是沈榕榕能记住他这个人的原因。
肖云声话不多, 和店里其他学徒相比,他显得有些沉默, 因为年纪的差异也不太合群。沈榕榕没事儿就喜欢在店里呆着,有时候能听到一些有趣的八卦。比如来做造型的某个姐儿对肖云声很感兴趣, 每次来都点名让肖云声服务,不久前还悄悄给了他一张房卡。结果那天肖云声根本没去, 一整晚都在处理店里水管爆裂的问题。
他的忠诚和可靠, 外加薪酬极低, 让他成为店里最好用的人。
也因此,他没有朋友。店里其他学徒对他颇有微词,肖云声可能有所耳闻, 但他没表现在行动上,只当作没听到。
“这也是我对他有点儿想法的原因。”沈榕榕说,“这个人是挺好的,但不够真诚。他在我店里工作,非常出色,但好像不是我店里的人。没有归属感。”
路楠:“是因为你给的钱太少了。”
“可能吧。”沈榕榕点头承认,“而且我还想起一件事。”
学徒们不喜欢他,对他的议论也很多,有些传闻渐渐离奇,比如说肖云声以前是道上混的,身上现在还留着可怕的刺青。
故我堂里,高宴正跟宋沧描述肖云声身上的刺青。
学徒们每天在更衣室换衣服,最近天渐渐热了,换衣服时上身总脱得光溜,有人很快发现肖云声会躲着众人,偷偷换衣。起了坏心眼的学徒故意挑了个时间,趁他换衣服时突然推门闯入,肖云声果然火速背对众人,没有回头。有人装作热络,上前去拍他肩膀。
那是学徒们头一次见到肖云声的可怕脸色。他一贯是温和有礼的样子,但一瞬间的狠戾让他眼神充满了杀人的怒气。他甚至连语气也变了,冷酷得像刀子,阴森森的:“干什么?”
他转身面对众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左侧下腹的一大片刺青。
“一条蛇。”高宴比划,“我和沈榕榕给看到的几个学徒打了电话,他们的描述都是一致的,一条黑色的蛇,盘踞在肖云声左下腹,在肚脐下面。整体是青黑色的,但身上有很多金色的鳞片,非常醒目。”
宋沧坐直了:“金色?!”
他立刻给小告拨去电话。小告刚准备和乐队开始练习,接电话时很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金色的刺青常见吗?”宋沧直截了当。
“不常见。”小告回答,“色料里有浅金和深金,但跟我们普通认知的金色有很大差异。黄色倒是常见,很多人用黄色的色料,拍照后加个滤镜,它看起来就是金的。”
“是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但有人能做金色刺青,对吧?”
“当然有。”小告笑了。
宋沧记得非常清楚,在小告还没有失去双眼视力的时候,她就是能够做金色刺青的高手。厉害的刺青师可以利用不同的色料、造型、光影来制造颜色对比,驾驭金色和银色这种麻烦的色彩。
宋沧跟小告描述肖云声腹部的蛇:“黑色蛇身,金色鳞片。能帮我问一问有谁做过这个东西吗?”
小告答应了。高宴却不解:“找刺青的人做什么?”
“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声哥……肖云声,他想控制梁栩,为什么会带梁栩去刺青。刺青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有一些特殊的意义。”宋沧想了想,“在腹部刺青……是个狠人。”
“我们可以直接去找肖云声。”高宴说,“有什么困惑的地方,直接问他就好了。”
他没有看过许思文的那个视频,所以不能理解宋沧这种怪异的镇定。宋沧在知道“肖云声”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已经在心里把它捣烂了。肖云声是成年人,他会受到惩戒——什么惩戒?他欺辱一个孩子,折磨她逼迫她,他最终能得到什么惩戒?宋沧对此毫无信心。
肖云声是个曲曲折折,利用许思文、梁栩和章棋来栽赃路楠,自己在暗处藏得极好的人。宋沧隐隐有种感觉:许思文选择路楠的办公室坠楼,当然也是出于肖云声的授意。但肖云声和路楠有什么牵连,他们现在还不得而知。
他摇了摇头:“不要打草惊蛇。我必须调查更多信息。”
高宴:“梁栩知道故我堂,难道他不知道?”
宋沧:“思文以前经常到故我堂找我,梁栩偷偷跟踪过她。梁栩会选择我和路楠作为她的同伴,我认为她还没有把我和故我堂的事情告诉肖云声。”
高宴推推眼镜:“那你快把这件事告诉路楠吧。这事儿对她来说完全是天降横祸,她现在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你看到网上那些人怎么说的不?‘路楠’这个名字成了代号、标签,但凡有类似的事件,学生和老师之间的矛盾导致学生受伤出事儿,这个代号就会出现。她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没法摆脱的。”
宋沧心想,“路楠”不是她的名字。但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名字是不能够被这样污染的。
“你别骗她了。”高宴说,“她挺可怜的。你和她关系……以后要是事情败露了,她一定恨你。”
被两人提及的路楠正攥着餐叉不停打喷嚏。被她约出来吃午餐的路皓然忙问:“感冒了?”
疫情让喷嚏、咳嗽成了敏感行为。路楠揉揉鼻子:“放心,应该是有人在骂我。”
路皓然皱眉:“你别上网了。”
“那怎么可能。”路楠说,“故我堂的微博还有卖书账号都是我在管理。我不看社交媒体的东西,伤不到我,你放心吧。”
路皓然很奇怪地看她,像打量一个全新的人:“你变了好多。”
他擅自做出结论:“是因为跟梁晓昌分手?”
路楠失笑:“不是。”
路皓然眯起眼睛:“因为那个和你一起去音乐节的男人?”
“……”路楠心想这人这么敏锐到这种程度。但答案让她犹豫。似乎和宋沧有关,但似乎更重要的改变来自她自己。她想了想:“哥,那你觉得现在的我好不好?”
路皓然点头:“当然好啊。你现在……更像你自己了。”
路楠囫囵吞下一口牛肉。“你不喜欢我像楠楠吗?”
兄妹俩都沉默着。他们很久、很久没有提过真正的“路楠”。她消失了,却又没有,一缕游魂系在双胞姐姐身上,吸食着她的生命。路皓然从妹妹的眼睛里没看到一丝愤怒和悲伤,他们居然可以这么平静、寻常地提及久远的伤口。它看起来结痂了,里头却腐烂得很深,路皓然从来是碰都不敢碰的。
路楠却干脆利落地,说出了禁语。
路皓然眼眶一热,他连忙放下刀叉,深深呼吸。但这瞬间的脆弱动摇还是被路楠捕捉到了,她把手搭在路皓然手背上,无声地看他。
“……哥,你想过她吗?”路楠小声问,“我每天都想,一直在想。”
路皓然紧握她手掌,点点头。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挡住自己双眼,不让路楠看到他的眼泪。但颤抖的鼻音暴露了一切:“我也想她。我们都想她。”
紧箍着路楠胸口的透明荆棘在这一刻碎裂了。她终于能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坦诚地聊起旧日伤痛,他们终于肯面对这个隐秘的往事,“路楠”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他们的回忆里,再也不必寄生了。
“可是你这样就很好。”路皓然说,“桐桐,你像你自己就行了。”
路楠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藏着这么多眼泪。她很久没在哥哥面前哭过,一时间还有些尴尬。上菜的侍应生左看右看,悄悄放下一叠纸巾。
“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路皓然拿纸巾擤鼻涕擦眼泪。
两人回复心情后,路楠才说出真正来意:“你还记得‘肖云声’这个名字吗?”
路皓然回忆片刻:“好熟悉。”
“是你的学生!”路楠简直服了他的记忆力,“三年前你不是在全校职工大会念过检讨吗?那检讨书还是我帮你写的!”
一张脸从记忆深处浮现。瘦削、冰冷,二十岁的年纪,比许多大学生都年长一点儿,监控里的他把舍友从楼梯上推下去,出手迅速冷静,离开时镇定得不像个刚刚犯了罪的人。
路皓然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入学三个月,就因为故意伤人被开除的学生!”
第二十九章 “剪刀腿爱德华?!”……
如果不是路楠提及, 路皓然早已不记得“肖云声”这个名字。
他担任大一新生辅导员,工作忙、事情多。三年前一批新生入学,不久后就有学生找到他, 说与同宿舍的人相处不好。这实在是大学校园里最常见的矛盾之一, 常见到路皓然这样的老师早就熟知解决套路。他安慰那位学生, 劝他不要多想,并承诺会找对方好好谈谈。
他次日找来肖云声,先问肖云声是否适应学校生活,又问他家里情况, 最后聊到宿舍条件,肖云声立即懂了:有人打我小报告?
他们聊得并不深入。路皓然在沟通中,察觉肖云声是个心态非常成熟, 比其他学生更沉稳的人。他似乎接受了路皓然的建议, 很诚恳地答应回去之后好好跟舍友聊聊。“去喝一次酒,打一场球, 你们就能熟悉起来了。”路皓然说。这是大学男生最简单也最有用的交流方式。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 肖云声在宿舍楼的楼梯上推倒了自己的舍友。
舍友栽下去时后脑勺着地,当场昏迷。楼梯上没有人, 肖云声在高处站了片刻,他欣赏着自己动手的成果, 甚至很快乐地笑了,听到有人上楼之后才转身离开。
事情最终以肖云声家给受伤学生支付十万元作结。有学校从中斡旋, 肖云声被开除, 受伤学生不再追究, 事情得以低调处理。但路皓然身为班级辅导员,没有及时处理学生之间的矛盾,吃了个小处分。
那时候路皓然正因自己的博士论文焦头烂额, 路楠帮他写了一份检讨书,牢牢记住了“肖云声”的名字。
“我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路楠回忆,“后来呢?后来他还找过你吗?”
“怎么可能?他离开学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路皓然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路楠犹豫了。
许思文坠楼之后,路皓然因为担心她,多次上门探望。路楠当时认为他跟周喜英是站在同一立场,加上路皓然端起大哥的架子,两人吵过几次,不欢而散。后来警方通告出街,路皓然是第一个联系路楠的人。他关心路楠现在的状态和工作,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路楠决定坦诚。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路皓然顿时沉了脸。他真正像个兄长,还有严师的派头:“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
他皱眉思索了很久。
“其实我去年也听过肖云声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路皓然问,“去年夏天,大概五六月的时候,我去乐岛学校接你去吃饭。那天是你第一次跟我女朋友和她女儿见面,你还记得吗?”
“记得,好大的雨。”路楠想了想,“……等等,你说的那个陌生人,是那个女孩子?”
路皓然的女友离异,还有一个孩子,周喜英强烈反对二人来往,路楠却十分支持。路皓然约双方吃饭,下班后开车去乐岛学校接路楠。那天下着暴雨,路上行人稀少,他的车在乐岛门口等路楠的时候,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下站了个穿校服的女孩。
那是博阳中学的校服,路皓然刚去过那学校做招生宣讲,记得很清楚。雨势磅礴,树下已经是滔滔黄水。女孩一头长发全被打湿,怔怔地看着乐岛学校校门。
她站在无人的街道上,实在太过显眼。路皓然注意她好几分钟,见她始终不动,忍不住降下车窗:“同学!同学!!!”
少女扭头看他,很漠然的双眼。
路皓然在车上没找着伞,估计是落在家里了,忙又喊她:“你在等人吗?先过来坐一会儿吧!”他看了看后座,有点儿心疼,但见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又瘦又小,心中始终不忍,“我是老师,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不是坏人,你这样会生病的!”
那女孩仍旧不动。
乐岛学校的门卫在值班室探头探脑。路皓然指着那方向大喊:“要不你进学校躲一会儿!”
路楠正好撑着伞小跑出来,左右一看:“你的学生吗?”
路皓然见她出现,如见救命稻草:“哎,对对对,我学生,你把她带过来。”
少女的手掌冰冷得可怕。路楠把伞挡在她头顶,她很惊慌地抬头看路楠。“你在等人吗?”路楠问。
“……嗯。”少女的声音发抖,蚊蚋一般,“她在乐岛上课。”
“学校里已经没有人啦!”路楠大声说,“过来过来,上车吧。”路楠按住她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同性别的路楠显然让少女放下戒心。看见干爽的后座,少女踟蹰了,路皓然回头道:“没事,随便坐。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她坐在后座,始终低着头,竭力缩小自己在车内所占的体积。头发和衣服湿淋淋地往下淌水,路楠看着不忍,给她纸巾擦拭。
她说了一个地址,离路楠的家不远。路楠问她:“跟朋友吵架了吗?”她怀疑这是等男朋友的架势,淋着雨也不肯离开,很是痴情。
“嗯。”少女低头用纸巾吸干头发水分,“她今天应该来上课的。”
“你手机呢?能用吗?”路楠想了想,这个时间段在乐岛上课的同龄人,应该是艺考的相关培训班,“给你朋友打电话呀。”
少女从书包夹层掏出没被淋湿的手机,屏幕亮起,她攥着愣了一会儿,低声说:“她不会接的。”
路楠和路皓然在后视镜里对了个眼色。
“她怕我。”女孩又说。
这时路楠的同事发来调整过的舞蹈配乐,路楠插上耳机细听。身旁少女的手机亮了,看清楚那串数字后,女孩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你戴耳机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路皓然说,“对方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以及,‘你去死吧,肖云声’。”
路楠睁大了眼睛。
“说得很小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路皓然说,“她是靠在驾驶座后背讲的,相当可怕的语气。”
路楠竭力回忆。她隐隐约约记得那女孩的长相,因为到了她说的地点,雨仍旧不停,她便撑伞把女孩送回家。那是一个花店,女孩在门口向路楠道谢,路楠再三确认这是不是她的目的地,女孩肯定地点头:“是我妈妈的店。”
路楠隐约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自己即将接触到事件的核心。
和路皓然分别后回家的路上,路楠脑子里塞满了混乱的心事。花店离家很近,她偶尔会从店门前经过,因此还见过那女孩几次。女孩总是一张不开朗的脸,心事重重,但见到路楠总会打招呼。两人聊几句,说一些闲话,谁也没问过彼此的名字。
今年过年时,路楠还去店里买了一盆黑背天鹅绒。她没见到那女孩,店员也不肯跟陌生人透露女孩的信息,这称不上友谊的短暂缘分就这样中断了。黑背天鹅绒后来被春风吹落,路楠想起它落在楼下草坪上四分五裂的模样,蓦地有些心惊——那女孩,竟然是肖云声的妹妹?!
浩荡的风铃声惊动了她。路楠看着眼前建筑招牌停下脚步: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故我堂。
这已经成为路楠的一种习惯,每日来故我堂,盘桓、活动,照顾小猫,和宋沧说话斗气。但现在还不是适当的时候,毕竟今早才尴尬离开。路楠半掩着脸转身走开,不料身后传来招呼声。
“路楠!你来了呀!”高宴很开心地打招呼,“巧了,我正准备联系你,快进来,我们有重大发现。”
路楠:“……”
在店里的宋沧:“……”
对一切浑然不知的高宴伸出大手,把转身想跑的路楠拉进店里:“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查到了一个人,叫……”
“肖云声。”路楠应,“榕榕已经跟我说了。”
高宴顿时泄气:“你都知道了啊。”
路楠:“他还是我哥的学生。”
眼前两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很好,非常好。路楠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正侃侃而谈,把肖云声过去的那桩故意伤人事件详细告知,另一个拍着胸脯安慰自己“太好了,说,谢谢高宴”,并立刻提醒:记住!演起来!
路楠平静的目光从高宴脸上移动到宋沧脸上。宋沧看她的眼神有点儿惊诧,又有点儿高兴,两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的目光仿佛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可恶,可恶!路楠心里那个毛躁的小人正在跳脚:他也在演吧!他一定在看我的笑话!可恶,即便这样还是很帅,实在可恶。
她强装平静,说完路皓然和肖云声的关系,只把那陌生女孩的存在略过不提。
“我们试对了密码。”宋沧指着台面上的电脑,“刚刚开机。”
路楠心里头各种性格的小人瞬间消失。她顾不得再为自己和宋沧那桩子事儿烦恼,立刻坐到宋沧身边,看他操作。电脑正常运行,她左右看看,注视最值得道谢的人。
“谢谢你啊,高宴。”她真心诚意道谢,“太牛了,真的。”
高宴:“嗯?……啊,哈哈!是啊,我还不错。”
路楠:“榕榕也夸你呢,说了好多你的事情。”
“什么?”高宴立刻坐下,殷切地问,“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夸?”
嫌他靠得太近,宋沧伸长手臂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开,示意路楠看电脑:“硬盘里别的不多,都是照片。”
照片分门别类,各个类别之下又按时间分成许多小文件夹,许思文整理得很细致,大多是素材、画作。路楠和宋沧直接打开云端,检查云端里保存的手机图片。
图片足有数千张。浏览了一会儿之后,路楠渐渐明白为什么警方说许思文手机里没有可参考的东西了:全都是街头随拍,她习惯于寻找素材,有时候一个场景能用各种角度、效果拍几十张。
除了素材之外,便是各种食物的照片。偶尔的,会出现一两张章棋,看角度似乎是偷拍,章棋很少看镜头,唯一一张是他咬着奶茶吸管直视拍摄者,眉头微拧,有些恼怒。
许多画室的照片、深夜的大海、冷清的黑巷子,偶尔夹杂几张手机截图,都是同个事件的新闻。还有不少许思文和画室同学的合影。年轻人在脸上抹了油彩,张牙舞爪做鬼脸。在许多笑脸里,只有许思文的笑容冷冷的,掺夹心事和黯淡。
宋沧和路楠边看边讨论,高宴根本插不进嘴,悻悻收拾东西想走。猫们在夕阳光线里打呵欠,三只滚成一团,懒洋洋的。高宴正要道别,看到路楠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二月,正是春节,许思文和一个女孩穿了一模一样的酒红色风衣,在海边合影。她笑得开朗,挽着伙伴的手,彼此贴得很近。类似的照片有许多张,俩人围了不同颜色的围巾,发型妆容十分相似,乍看似一对姐妹。许思文那时还没有把头发染成粉色,她在海边的栈桥上奔跑、挥手,快乐得像一只鸟儿。
甚至还有视频,许思文指挥那女孩摆造型,“跳起来,对对对……跳起来的时候张开手,不丑,你信我,我技术可好了。”长发的女孩跳得累了,叉腰看她。许思文笑得脆极了:“你好可爱。”这句话还没说完,女孩张开手朝她冲来,许思文也展开双臂,两人抱成一团大笑。
宋沧察觉路楠一直没出声:“照片和视频有什么问题吗?”
“她是谁?”路楠指着陌生的长发女孩问。
宋沧和高宴不知路楠为何对这陌生女孩感兴趣。两人一对眼色,高宴便知又是自己该出场的时候了。他拍下这照片,给宋沧的姐姐打电话,问她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
高宴一走开,宋沧和路楠立刻陷入尴尬的沉默。猫们在路楠脚上滚来滚去,拼命想引起她注意,无奈路楠正竭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全然不管三猫疯狂蹭腿卖乖。
宋沧坐得太近了,她恨不能丈量彼此之间的距离,好指责坏东西宋沧得寸进尺。俩人肩膀几乎相碰,偶尔回头示意她注意照片上细节时,宋沧的坦然反倒让路楠想起许多不好意思回忆的瞬间。
而且他们正坐在沙发上。可恶,可恶。路楠心底小人又接二连三冒出,齐声大喊:这么有钱,怎么不多放几张沙发!怎么偏偏就坐这张沙发!这可是充满回忆的沙发!
路楠挥手扇跑内心小人,耳朵热得涨红。充满什么回忆,她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白天里故我堂四面的百叶窗都拉了上去,好好地卷着。多么堂皇的一个地方,谁能想到昨夜在这里,曾发生过那么多让人面红耳热的事情。
路楠装作坦然,目光却躲闪得狼狈。宋沧很有技巧地试探她的反应,越试探越觉得充满趣味。他交往过很多女人,但路楠的反应最有意思。她不像任何人。
宋沧说着“坏猫”,伸长手臂去抓窜上沙发的白猫。这姿势让他比之前更靠近路楠,路楠下意识躲开,白猫在沙发乱窜,被宋沧一把扣住后颈。三花窜了上来,两三下踩到宋沧头顶上去。路楠想把三花抓下来,三花反倒挠了她手背一爪。
宋沧把两只猫扔到地上,紧张地抓住路楠的手察看,幸好没有伤痕。手心相贴,他手指擦过路楠指腹,像信号一样唤起了皮肤的战栗。路楠火速抽回手,很生硬地:“你坐远点。”
“为什么呀?”宋沧扮作懵懂。他很擅长这种戏份。
“高宴还在这里!”路楠压低声音,“先做正事。”
宋沧心里顿时冒出一百句能把这场对话引向暧昧方向的话。但他决定适可而止。
“怎么对她感兴趣?”宋沧挑起别的话题,他对着照片视频左看右看,也只觉得这是两个闺蜜的来往,“她有什么特别的?”
路楠瞪他一眼,继续往上翻云端照片。长发女孩的照片渐渐比许思文自己的更多。有时候仍掺杂几张章棋,仍是偷拍视角。
“我见过她。”路楠说,“她好像是肖云声的妹妹。”
宋沧坐直了。他忘了自己现在正步步为营地逗路楠,失态地抓紧她的手臂:“什么?”
路楠说出去年和这个女孩的几面之缘。“但我很久没见过她了。”路楠说,“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宋沧紧紧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甚至让人不舒服。在他怪异的状态里,路楠忽然感到一丝怀疑。她想起梁栩出现那一夜,同样古怪的宋沧。为什么他总是对和许思文相关的事情有这么大的反应?
路楠正要开口询问,高宴推门而入。
“问到了。”高宴说,“她是许思文闺蜜,俩人初中是同学,三年同桌,关系一直很好,许思文常常邀请她到家里玩儿,她父母也都认识的。俩人都在博阳中学读书,高一高二都是同班,实在是很巧的缘分。名字……我看看。”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对,杨双燕。”高宴举起手机,展示一条短信,“她叫杨双燕。”
杨双燕,燕……燕子。
路楠和宋沧对视,异口同声:“剪刀腿爱德华?!”
第三十章 “你如果真的有武器,不如直……
杨双燕和许思文认识很早。那时候许思文还没有变成现在的忤逆性格, 她是符合所有父母想象的女孩:乖巧懂事,听话美丽。
许思文是夺目的,杨双燕却不是。她长相平凡, 身高平凡, 成绩平凡, 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这两个人有着说不完的话。许思文和杨双燕同桌才一周,就把她请到家中做客。宋渝对杨双燕的印象很好,她是怎么看都不会有任何威胁的那种女孩,会走上普通平凡的人生道路, 绝不会给许思文带来无法预计的风波。
杨双燕成绩比许思文好,中考却发挥失利,进了博阳。两人再度成为同班同学, 感情越来越好。许思文那时候与父母的关系已经变得恶劣, 但只要杨双燕到家里做客,她的态度就会和缓许多。宋渝也跟许思文一样喊她“燕子”, 期盼杨双燕多来玩儿, 遇到小长假,干脆劝说杨双燕在家里住下。
杨双燕也不太乐意回家。她童年时父母离异, 中考之后母亲再婚,她有了继父和一个哥哥。杨双燕从来不在宋渝面前提及自己现在的组合家庭, 但宋渝毕竟是母亲,她能察觉杨双燕对这个家庭的微妙抗拒。她试探着问过, 杨双燕却从来不肯说得详细。
宋渝能感觉到她的抵触。两个陌生人闯入她的生活, 她对那个“家”没有丝毫认同感。
宋渝和许常风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在家的时间也不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杨双燕再也没出现过。她问许思文, 但每每触及这个话题,许思文的反应就会非常恐怖,宋渝受了几次惊吓,便以为她和许思文之间发生激烈争执,已经决裂。为了不激怒女儿,她从此不敢再提“杨双燕”这个名字。
她最后告诉高宴的信息是,杨双燕已经休学了。至于休学原因,人现在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路楠听完,扭头看宋沧。宋沧正用平板浏览“@剪刀腿爱德华”的微博。他和路楠几乎翻遍了杨双燕的一百多条微博,此时重看,有了许多新的感受。
这个从不在网络上露面的女孩儿有了一张具体的脸。她在许思文的镜头里总是很快乐。宋渝强调杨双燕平凡,也许在她眼里,和她的女儿相比,所有女孩儿都是平凡的。但许思文很会拍照,她捕捉了许多杨双燕无意流露的小表情。从第三人角度看去,这些照片里更活泼、更具有生命力的,显然是杨双燕。
就像被杨双燕引领,许思文也呈现出宋沧许久未见过的开朗和活泼。
“博阳中学,高三,杨双燕。”路楠说,“我拜托我哥哥去问问。他有同学在博阳中学当老师。”
高宴拎起背包:“那你们继续,我还有采访,先走了。”
今天获取的信息太多、冲击也太强烈了。路楠和宋沧复盘所有情报,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肖云声和杨双燕是重组家庭的异性兄妹,彼此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杨双燕曾狠狠训斥肖云声,他们之间必定发生过重大冲突。
而肖云声带着章棋和梁栩欺凌许思文,这是对杨双燕的报复?
那肖云声为什么执意构陷路楠?
宋沧看着路楠:“不行,我们始终不知道肖云声为什么要对付你。他对付你的方式显然不是一般的报复。绝对不会是你哥哥的原因,他没必要迁怒你。何况你哥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
对老师来说,学生在自己办公室里自杀,这是对职业生涯的毁灭性打击;对一个女性来说,成为“荡妇”、成为罪犯,对生活是重创。肖云声的招数显然经过精心策划。高宴的论断是正确的:摧毁路楠的生活,让她社会性死亡,这是肖云声的目的。
“他和你一定有更直接的矛盾。”宋沧说,“再想想。你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他?”
杨双燕这个突破性进展的出现,让宋沧变得有些焦急了。路楠实在想不出她和肖云声有什么交集,焦虑中忍不住问:“宋沧,你是不是认识许思文?”
宋沧一怔。
“涉及到许思文的事情,你总是很激动。”路楠说,“难道她也是故我堂的客人?”
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如惊雷从宋沧心头嘈杂滚过。吐露实情的念头悬在他的喉咙里,就要冲破嘴唇的禁锢。路楠看着他,并没有期待什么惊人的答案,只是静静等待。
宋沧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以开口。他向来油滑,对付路楠这样的女人游刃有余,偏偏一次又一次被她的出乎意料吸引,竟然已经到了无法对她坦白的地步。
他知道坦白的后果。
“……我只是担心你。”宋沧说,“我认识的是你。”
换作以往,他说这种很动人的话时,会习惯性地靠近路楠,让语言带上更多暧昧的意义。但今天没有。他说完后踟蹰,最后起身去给小猫们倒猫粮了。
故我堂里很安静,高宴没关紧门,风铃的乐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像这傍晚时分的夕阳一样懒洋洋。路楠看着宋沧忙活,看小猫们和他打架。宋沧额外给了黑猫几根小鱼干,有点儿最后的晚餐那味道。
“它什么时候走啊?”路楠蹲在他身边问。
“下周。”宋沧说,“你要送它吗?”
“好。”路楠抚摸黑猫的背,它吃粮吃得整个小脑袋都几乎埋在碗里。
两人逗三只猫玩儿了很久,谁都没提昨夜,只是享受此时此刻。
晚饭也是宋沧下厨,路楠给沈榕榕打电话,沈榕榕问她今夜是不是也不回家。路楠辩白否定,沈榕榕在那头笑了:“别害羞,记住了,你得随时随地跟宋沧飙戏。”
宋沧手机放在桌上,忽然响了起来。是小告打来的电话。
穿着围裙的宋沧匆匆走出,一边擦手一边开了免提。得知路楠也在,小告很快乐地跟她打招呼:“给肖云声刺青的人,我找到了。”
这罕见的刺青,在圈里稍稍一问便找到了刺青师。刺青师是小告的好朋友,本来客人的隐私资料是不可随便告知的,但小告出面,对方透露了一点儿珍贵的信息。
金色鳞片的蛇,不是肖云声自己带来的图样,是刺青师设计的。肖云声来到他的店里,只有一个要求:用一个面积足够大、足够漂亮的刺青,掩饰他左侧下腹的伤疤。
“一条手术缝合疤痕,大概有十二厘米,很长。”小告说,“肖云声跟我朋友聊的时候说,那是被人刺伤的。好像是他家里人动的手,他没有细说,我朋友也不方便问,只记得这个人很能忍疼。”
宋沧不解:“他家里人给他开的刀?”
小告大笑:“不是!他家里人捅他一刀,后来才去医院动的手术。”
路楠背脊像窜过一道电。她抓紧了宋沧的手,手指狠狠用力,吓了宋沧一跳。
“……是杨双燕。”路楠声音低沉而惊悸。
在她和杨双燕寥寥几次见面中,基本都是杨双燕从花店里跑出来跟她打招呼。唯有一次,刚下了雨,天色阴沉,下班的路楠穿过花店所在的捷径回家,看见杨双燕坐在花店门口的阶梯上,拿着手机正在敲键盘打字。她戴着口罩,长发披肩,路楠眼尖,看见她颧骨有一点儿淤青。
“你好?”她不能不过问。
杨双燕立刻收起手机,看到是她,那双冷淡的眼睛流露一点儿笑意,下意识地把自己口罩网上扯了扯。
“跟朋友聊天?”路楠坐在她身边。
杨双燕摇摇头:“写日记。”
路楠:“你有写日记的习惯?”
杨双燕:“偶尔会写。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路楠决定直接询问。她看着杨双燕的脸:“你的脸怎么了?”
如果那时候问话的是路皓然,他或许会跟直接地触及核心:是肖云声动的手?但当时的路楠还不知道肖云声和杨双燕的关系,在听到杨双燕回答“我哥打的”时,也没能立刻理解其中更可怕的意义。
杨双燕也并不想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家庭状况,只以“他”代称。
父母工作繁忙,家里常常只有“他”和杨双燕。他上了三个月大学就回来了,原因据说是“不适应”。杨双燕是走读生,在家里能碰上他的机会并不多,第一次被他扇耳光,是因为做饭时忘了按下煮饭按钮。
那一耳光把杨双燕直接掼倒在厨房地上,她被打懵了。动手的人两手抱起电饭锅,直接砸向地上的杨双燕。杨双燕尖叫躲避,想脱离厨房,又被他一脚踹回去。
从第一次动手,到杨双燕把这些事情简略告诉路楠,已经过去两年。两年里暴力在逐渐升级,而且做得更加隐秘。
路楠扯下她的口罩。女孩右脸有明显的淤痕。
“你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吗?”路楠感到匪夷所思。
“他只会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动手。”
“你可以跟他们说的!”路楠有些怒其不争了,“你别怕,你的父母会保护你的。”
杨双燕那时候的神情极为复杂。她笑了笑,低下头重新戴上口罩。
路楠起身:“走,我和你去报案。这是严重的家庭暴力,如果你父母不管教你的哥哥,那你得自己保护自己。”
杨双燕却不肯动。路楠想了想,坐回她身边。女人的直觉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种提示:“他”拿捏着女孩不愿意示人的秘密。
“……他还对你做过什么?”路楠低声问,“他碰过你吗?”
少女的眼神令路楠难以忘记。被这样的目光看过一次,她甚至觉得自己也成了隐瞒恶行的罪人。
“我陪你去报警,好吗?”路楠握住她的手,“不要怕,你不能再呆在那个家里了,绝对不行。”
“我有武器。”杨双燕说,“姐姐,我找到武器了。”她笑得很坚决,“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无论路楠怎么劝说,女孩就像铁了心一样,坚持要自己防卫。她的决心里有一些疯狂的东西:“是他先伤害我,我只是自卫。对吗?”
“……对。”路楠咬牙,“你如果真的有武器,不如直接用在他身上!”
路楠的肯定让杨双燕瞬间获得勇气。她双目顿时有了神采,在路楠焦灼的目光里很轻快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