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许攸宁心里还是对叶蓁蓁油然而生了一股子好感来。
不管在叶蓁蓁心里到底是怎么定义一件东西贵重与否的,最起码她在明知道这东西贵重的时候还能坚决不要,这一样品质可就很难能可贵了。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她这一点。
就笑着温声的说道:“你不用害怕,这颗珍珠也不算很贵重。喏,其实就跟你头上扎的这根发带一样,只算是个装饰的东西罢了。”
叶细妹喜欢给叶蓁蓁做红色系的衣裳,觉得小姑娘家家穿这些颜色显得好看,有活力。所以今儿叶蓁蓁穿的是一件茜红色小碎花的褂子,相应的今儿她双丫髻上扎的发带也是茜红色的。
叶蓁蓁心想,你这是将我当小孩儿哄呢。我头上的这个发带只是布的。就算是细布,但那也不值什么钱。要是将这颗珍珠变卖了,都够买好些匹绸缎的了。这两能放在一起比较?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许攸宁好像是铁了心的要将这只小葫芦送给她。
想着许攸宁现在到底是她继兄,而且很显然这只小葫芦是他自己雕的,这一番心意,她要是一直拒绝也不好。
想了想,就将那颗珍珠从红绳上面拿下来塞回到许攸宁手里,自己攥着那只小葫芦抬手对他摇了摇:“我喜欢这只小葫芦,不喜欢这颗珍珠。珍珠你收回去。”
许攸宁见她坚持,也只得作罢。随手将珍珠放在书案上。
见她拿着小葫芦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的模样。可很显然不晓得该将小葫芦放在哪里。一会儿在脖颈上面比划比划,一会儿又笼在手腕上,面上有些苦恼的模样。
本来就是啊。小葫芦身上系的这一截红绳子不长不短的,套在手腕上嫌长,可套在脖颈上又嫌短。总不能一直这样握在手里?能不让人发愁吗?
许攸宁见了就笑。笑过之后就叫她:“过来。”
叶蓁蓁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眉眼间笑意柔和,看着她的目光也带着笑意。
那笑意里面好像还带着几分宠爱。
她不由的就怔住了。
这样的笑容她上辈子其实也见过,不过笑容的对象不是她。
上辈子她家隔壁住了一家四口人,父母和一双儿女。哥哥和妹妹相差了七八岁,哥哥是个沉静持重的人,妹妹相反,是个很活泼很调皮的性子。
妹妹经常会做错事。譬如说玩玩具的时候把卧房里的地板给划花了,不肯用自己的不锈钢水杯喝水,非要拿玻璃水杯喝,结果把玻璃水杯给掉地上砸碎了。再不就是将抽屉里,柜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扔的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因为父母都很忙,好多时候都是他们兄妹两个人在家。每次当妹妹这样调皮的时候,哥哥也从来没有责骂过她一句,只是笑着无奈的看她。笑容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宠爱。
叶蓁蓁那时候就很羡慕那个妹妹,也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可是她只有弟弟,而且自从弟弟出生,爸妈一直跟她说的话就是要她让着弟弟,好好照顾弟弟。
而现在,许攸宁望着她的这个笑容就很像那个哥哥看着他妹妹时的笑容。
带着些无奈,好笑,但其实是很宠爱的。
叶蓁蓁心里现在明明跟翻江倒海一般的感动,但可能正是因为太感动了,导致面上看着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她甚至还能很镇定的哦了一声,然后慢慢的挪动脚步走过来。
许攸宁向她伸出手,笑道:“将小葫芦给我。”
许兴昌不晓得做农活,家里的田和菜地很早就租给其他人耕种了,所以许攸宁从小也没有做过农活。一双手不同于龙塘村其他农人的手,养的很白净。手指生的也很修长秀气。
这样的一只手,要是搁在现代,都足够出道做手模了。应该还是最顶级的那种手模。
叶蓁蓁心里一面评价许攸宁的手,一面又哦了一声,将手里拎着的小葫芦递过去放到许攸宁的手掌心里面。
许攸宁拿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左手食指勾上了她腰间系着的腰带。
叶蓁蓁虽然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但竟然很奇异的选择相信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低着头看。
就见许攸宁右手捻着小葫芦上面的红绳子穿过腰带,再将小葫芦套到红绳子里面收紧,然后就放开手,直起身来看她,唇角带着浅笑的说道:“好了。”
叶蓁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只小葫芦是坠在腰间当装饰用的啊。
不过这也不怪她。她上辈子那会儿,只有戴项链戴手镯耳环之类的,没见过有人在腰间挂个什么东西的。虽然她现在是穿越到古代来了,可这方面还没有适应过来。
但现在,穿这样的一身衣裳,腰间挂上这样的一只小葫芦,竟然也觉得挺好看的。
心里高兴,面上就忍不住露出雀跃的表情来。
对许攸宁道过谢之后,叶蓁蓁转身出屋。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依然忍不住低头用手把玩着这只小葫芦。
叶细妹正在喂鸡。是碾稻子时留下来的米糠皮,加了一点儿稻谷进去,撒到地上,任由那些鸡过来啄食。
喂完之后,叶细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叶蓁蓁。
见她只顾低头,手里也不晓得握着个什么东西,就问她:“蓁蓁,你在看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叶蓁蓁对她没有半点儿藏私的意思,小跑两步过来,献宝似的将那只小葫芦托在手掌心里面给她看。
一面脸上还带着笑说道:“娘,你看,这是哥哥给我做的小葫芦。”
葫芦谐音福禄,枝蔓绵延,在古代是个吉祥物,象征着福禄寿,子孙万代繁荣昌盛。所以各样画作,刺绣上面都喜欢画葫芦,或是绣葫芦。
许攸宁现在雕的那幅福禄寿三星报喜的木雕画,寿星右手驻着的拐杖顶端就挂着一只葫芦。
有些地方还有送人葫芦的习俗。中秋的时候,但凡有那种娶了妻子但数年没有生育的人家,亲戚都会送上葫芦以祝福。
葫芦还能用作各种日常器具。完好的能装酒装药丸,剖开一半儿来能做瓢。便是婚礼上新婚夫妇饮交杯酒,那也是用红绳系着两个半瓢交杯对饮。
这一仪式便唤做合卺酒。
☆、第28章 塞糖
叶细妹有一根银簪子,顶头就做成了葫芦的模样, 她挺喜欢的。这会儿看到这只木雕小葫芦腰坠, 就笑道:“哟,这个东西好, 精致,挂在腰上好看。”
心里也高兴。
一般半路夫妻,特别是各自有孩子的, 最担心的就是双方孩子在一起不对付。难得现在许攸宁竟然还会亲手雕了这样的一只小葫芦给叶蓁蓁玩儿,可见他心里是很疼叶蓁蓁这个妹妹的。难得叶蓁蓁看着也很喜欢。
他们小一辈彼此要好,他们这老一辈的心里才会踏实。
一高兴, 她就说道:“我记起来我屋里还有些芝麻糖, 是上次办喜事的时候剩下来的。你跟我过来, 我装一碟子,你送到你哥那里去。他这整天的坐在那里雕木画儿也累,叫他饿的时候吃。”
其实也就是要叶蓁蓁过去谢谢许攸宁的意思,毕竟许攸宁雕了一只小葫芦送她。
这做人嘛,就得知道感恩。旁人对你好, 你也得对旁人好,不然可不要凉了别人的心?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跟着叶细妹到她屋里,拿小碟子装了芝麻糖送去给许攸宁。
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又原样捧了回来,对叶细妹说:“娘, 哥哥说她不爱吃甜的, 让我们两个吃。”
叶细妹心里想着, 乡下没有什么零嘴吃,这要不是前几日他们才刚办过喜事,能有这芝麻糖吃?要是拿了这一片芝麻糖给其他的小孩儿,不晓得会高兴成什么样。这许攸宁也不大,才十五岁,说起来也还算得上是个孩子,能不贪嘴?竟然送过去给他他也不吃,只叫她和叶蓁蓁吃。
这是心疼她们母女两个哩。
所以她怎么能不将许攸宁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对待呢?
就想着中午要烧些什么好菜。许攸宁和许兴昌父子两个看着都太清瘦了,她得好好的给他们补补。
心里一面琢磨着这件事,一面伸手拿了一块芝麻糖递到叶蓁蓁口边去。
叶蓁蓁张口就含住了。一边吃,一边听叶细妹说话。
“昨儿晚上我想过了,菜地里的那些冬瓜和南瓜藤蔓都有些枯了,现在天气也冷了下来,往后就算再开花,那也结不出什么瓜来。今儿我们两个索性去地里将南瓜和冬瓜摘下来带回家。藤蔓也收回来。上面的叶子能薅下来给猪和鸡吃,藤蔓就搁在院子里晒。等晒干了,还能当柴火烧。”
没想到一根藤蔓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作用。
叶蓁蓁听得直点头。一面还咬着口里的芝麻糖。
别说这芝麻糖还挺好吃的。又香又甜不说,咬一口还很酥脆。
叶蓁蓁就觉得,这样好吃的东西许攸宁不吃真的是太可惜了。于是她想了想,就拿了一片芝麻糖在手里,然后将小碟子递给叶细妹:“娘,你拿着。”
叶细妹不晓得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接过了小碟子来。
就见叶蓁蓁将拿着芝麻糖的那只手背在身后,转身朝着许攸宁的屋就跑了过去。
等跑进屋里,许攸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来,叶蓁蓁已经跑到他跟前了。
叶蓁蓁一双黑漆的眸子如同闪着光,亮晶晶的。对上许攸宁的目光她也坦然的很,只叫他:“哥哥,张嘴。”
许攸宁犹豫了下。
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而且,叫他张嘴做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会儿功夫,叶蓁蓁已经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抬手就将那块芝麻糖凑到了许攸宁唇边。
许攸宁吓了一跳,上半身下意识的就往后靠。不过待垂眼看清那是块芝麻糖后,他就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不吃这个,你和娘”
一语未了,已经被叶蓁蓁抬手直接将这块芝麻糖给塞到了他的口中去。
许攸宁:
竟然还挺甜的。
他正想要说谢谢,叶蓁蓁已经转身跑了,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
许攸宁笑着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芝麻糖,很酥很脆。
原来芝麻糖竟然这样的好吃
叶蓁蓁来到叶细妹的屋里,叶细妹手里还拿着装芝麻糖的小碟子,一见她回来,就问她:“你哥吃了?”
知道她肯定是将那片芝麻糖拿去给许攸宁。
叶蓁蓁点头:“嗯,他吃了。”
叶细妹就笑着将小碟子放到旁边的小方桌上,然后叫叶蓁蓁:“走,我们娘儿两个现在去菜地。昨儿芥菜种子还没有撒下去呢。趁着这两日天气好,将该做的活都做了,省得要是过几天下雨了待在家心里着急。”
叶蓁蓁点了点头,帮着拿了一只菜篮子。叶细妹拿了锄头,用扁担挑了一对箩筐在肩上,母女两个人出门往菜地走。
等到了菜地,叶蓁蓁放下篮子,帮着叶细妹一起将所有的冬瓜和南瓜都摘下来装到两只箩筐里面去。地上所有的藤蔓也要拔掉放到一边去。
拔藤蔓的这话叶细妹不要叶蓁蓁干。因为一来拔藤蔓还是需要手上有些力气的,叶蓁蓁还小,手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二来,小孩子皮肤比大人嫩,藤蔓粗糙,很容易就会弄伤叶蓁蓁的手。
就叫她到一旁坐着歇息,自己弯腰将所有的藤蔓都拔起来扔到一边去。然后拿了锄头开始锄地。
叶蓁蓁也没有闲着,拎着菜篮子去看今儿有没有要摘的豆角葫芦和茄子这些蔬菜。
不过昨天叶细妹都将这些摘的差不多了,才经过一晚上,不可能立刻就有长大的。
就只好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叶细妹弯腰锄地。
旁边也都是菜地,有好几个村民也都在这里干活。有跟叶细妹相熟的,这时就跟叶细妹说话。
因为龙塘村土地有限的缘故,每家分得的菜地都不多。也都是相连着的,只在两家菜地交界的地方用土堆了一条不高的小埂子出来,就算是界限了。所以彼此说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在菜地里的都是一帮子妇人,且大多都是已经成过亲,生养了儿女的,说起来话来就很荤素不忌。
叶蓁蓁就听到有一名妇人在笑着冲叶细妹喊:“细妹啊,你以前的男人虽说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但至少田里地里的活都做得。一两百斤重的担子他挑在肩上也脸不红气不喘,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但你现在嫁的许秀才,虽说是认得字,但瞧着瘦瘦儿的,不说挑担子,只怕连桶水都拎不动?你嫁给他,他晚上能有力气伺候的你舒坦?可别再嫁了个人还相当于守活寡呀。”
周边的妇人听了,全都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这种事可是关乎到自家男人的尊严和体面的,绝对不能忍。
不过叶细妹也没有生气。一来乡下妇女间经常会开这种玩笑,二来这个妇人平日跟叶细妹相处的也还算不错,叶细妹晓得她说的这话也没有恶意,主要是打趣。
就也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就呸了一声,然后笑骂着:“扯你娘的淡!我家秀才再不济,不比你那死鬼丈夫好?就你家死鬼丈夫那个样,只怕下面长的也只比豆芽菜粗些。自打你嫁给他,就没有被他伺候的舒坦过?现在你倒好意思来说别人?”
又夸许秀才:“我家秀才好着呢。你们不晓得他有多贴心,家里的什么事都听我的。但凡我说什么话,他无有不依的。”
说着,心里就很自豪,也觉得很甜蜜起来。
要知道她以前嫁的那个男人虽然也好,吃得下苦,会搂钱,但可惜在外人面前是个性子懦弱怕事的,在家里却是个蛮横的。家里的一应事都要他说了算不说,有时候喝酒喝醉了还会砸东西,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哪里像许兴昌,十分和气的一个人。嫁给他这几日,都不曾高声的跟她说过一句话。便是家里有什么事也都要知会她一声,跟她商量一番。
叶细妹这分明说的是大实话,但是周边的妇人却不大相信。嘻嘻哈哈哈的依然说着各种打趣的话。
叶细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昨儿晚上许兴昌的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日子啊,是自己过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自己觉得幸福知足就够了,管别人怎么想呢。
就手脚麻利的将一畦地都锄好了,然后去拿芥菜种子。
一眼看到叶蓁蓁正低着头坐在埂子上,在用手慢慢的揪一根草上面的叶子。
看着挺出神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叶细妹就问她:“蓁蓁,你是不是口渴了?或是饿了?”
今儿头顶的太阳大,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刚刚叶蓁蓁又帮着她干了不少活,很容易口渴或是饿了。
叶蓁蓁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不渴,也不饿,就是,挺震惊,也挺害羞的。
刚刚那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那样大,她可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也不晓得这些人是不是平日经常说这些话,跟吃饭喝水一样的无所谓,还是觉得她现在才八岁,只是个小孩儿,对那些事应该一点儿都不懂,所以说那些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避忌一下。
叶蓁蓁现在也不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有没有懂这些事,但是现在她不是八岁呀!
就算她面上看着是八岁,但心里可不是。
上辈子她好歹也是个读高三的学生了,电视网络又很发达,她怎么可能会听不明白这些妇人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都相当于当着她的面直接说荤话了好嘛。
于是她这个好学生只羞的一张脸通红,只恨不得拿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外界的一丝声音才好。
☆、第29章 坏心
不过叶蓁蓁就算心里再觉得不好意思,但这件事也不能对叶细妹说呀。
就抬起头, 努力的使自己脸上看起来很平静的说着:“我没事。就是太阳太大了, 晒的。”
叶细妹仔细瞧她脸上,见她两边脸颊果然挺红的。
也没有怀疑叶蓁蓁刚刚听明白了她们这几个已婚妇女说的打趣的话。总以为她才八岁, 而且‘傻病’也是前几天才好起来,能懂什么。只以为她这果真是被太阳给晒的。
忙说道:“哎呀,你这脸都晒红了。赶紧的, 到那边的树荫底下坐着去。”
她说的树荫底下,是指旁边的一条水沟。水沟旁边长了几棵野生的大杨树,虽然没有人打理, 但天长日久的也都长成了大树。这会儿叶子还没有开始掉, 依然枝叶如盖, 是个遮阴避阳的好去处。
叶蓁蓁哦了一声,起身慢慢的往那边走。而叶细妹也抓紧干着手里的活。
这眼瞅着太阳高了,许兴昌也该从村学堂回来了,她得赶着回去烧中饭。
等将芥菜种子都撒到地里,又从水沟里面拎水浇了菜, 她叫上叶蓁蓁,挑着两箩筐冬瓜和南瓜往回走。
叶蓁蓁很想帮忙,但她现在人小力气小,个子比两只箩筐也高不了多少,压根就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手里依然拎着那只空的柳条篮子。
菜地在村西边, 离着许兴昌家很有一段路, 走走最起码也要个一刻钟的时间。
而且中间还有一段儿路, 两边都有好些长的很高很粗的树木,枝叶繁茂,将头顶的太阳都给遮挡住了,路上看着就阴凉凉的。
若仅仅只是这样还罢了。偏生这两边的树后面很有些坟头。甚至有的还不是坟头,就是做了一个简易的长条形小房子的模样,里面就放着一具棺材。
这些棺材约莫放的时间也有些长了,常年风吹雨打的,外面看着就很老朽。叶蓁蓁每次看到,都很担心那些棺材会不会下一刻就哗啦一声裂开了,然后从里面跳出个什么东西来。
她是个胆小的人,上辈子从来不敢看鬼片。哪怕是那种搞笑的僵尸片都不敢看。晚上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至于说坟头,棺材这样的东西,最多也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现在亲眼看到,还要打从这条被坟头,棺材围绕的路中间走过去,心里怎么能不怕?
于是还没等走进这条路的时候她就快走几步上前,跟叶细妹并排走。
反正怎么都不能落在后面。总觉得身后阴森森的,说不定就跟着个什么东西。
但就算这样,她一颗心依然还是高高的提着。于是在看到前头忽然有个‘人’一样的东西很快速的走过来时,她只吓的伸手就紧紧的拽住了身边叶细妹的衣摆。
一般人走路应该没这么快的速度?这该就不会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现在这大中午的,就算有鬼怪也不会猖狂的这时候也敢出来的?
眼见那玩意儿越来越近,叶蓁蓁都吓的赶紧低下头不敢看。甚至都想将双眼闭起来。
这时就听到叶细妹鼻中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听到有人阴阳怪气的在说话:“到处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呐。”
又听到叶细妹在没好气的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虎子奶奶,你竟然会到处找我。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只怕不是好事?”
叶蓁蓁这才晓得来的那个玩意儿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虎子奶奶。
悄悄的抬头望过去,见果然是虎子奶奶。
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斜襟褂子,下面没有穿裙子,也是一条灰蓝色的半旧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鞋。
都说相由心生,叶蓁蓁觉得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就好比叶细妹,虽然在外人面前看着再泼辣强势,是个不好惹的,但细看她的长相,就知道她其实是个很爱笑,也心地很善良的人。而虎子奶奶,眉梢眼角都往下耷拉着不说,一双眼皮都快要盖住眼睛了。看人的时候目光都是阴恻恻的,就好像面前的人要么不是她的杀父仇人,那也欠了她好几百两银子没有还。
这会儿虎子奶奶看叶细妹和叶蓁蓁的目光就挺渗人的。关键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之后竟然还笑了一声。
就更加的渗人了。叶蓁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虎子奶奶笑过之后就说:“族长叫你和许秀才过去呢,说有话要对你们两个说。”
叶细妹心中立刻警觉起来,问她:“族长叫我们过去做什么?”
这位族长虽然要是拉到外面去压根儿就不算什么,但在这龙塘村里面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基本上就相当于是龙塘村这里的土皇帝了。一村子的人,但凡只要是姓叶的,那都要归他管。
虎子奶奶心里明知道是什么事。还是她过去说的呢。但这会儿却故意卖关子不说,只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说着:“你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还在想着,叶细妹听到她这样说肯定会忍不住的放低身段求她说一说到底是什么事。因为一般能惊动族长,而且还被族长叫过去说话的那肯定都是大事。谁晓得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不得一直打鼓哇。
哪成想叶细妹是个硬气的人,晓得再如何问虎子奶奶想必也不会对她明说,没的还要叫虎子奶奶笑话。索性就不再问一个字,挑着箩筐,一手牵了叶蓁蓁就往前走。
虎子奶奶倒急了,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哎,你就不问问族长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叶细妹没有回头,回道:“不管是什么事,等我去了族长那我就知道了,不劳你费心。”
虎子奶奶给气的,一张脸都给憋成了猪肝色。
不过心里在暗恨恨的想着,等你待会儿到了族长那,就有你哭的了。
又想着这两日她已经去看过了,叶细妹的那块田虽然油菜还没有种下去,但是地都已经翻好了,肥也施好了,等那块地归了他们家,他们只用直接将油菜种子撒下去就行了,省了多大的一番功夫。
菜地里就更加不用说了。昨儿半下午的时候她才刚去看过,满架子的豆角葫芦呢。茄子也长的好,一颗颗圆溜溜的。只看着就教她心里一阵阵的欢喜。有两畦地锄过了,听得说已经撒了白菜和空心菜种子下去。只等这块菜地归了她,这些菜可就都是她家的啦。
这样一想,虎子奶奶不由的乐出了声来。刚刚受的叶细妹的那一口软气也消散了,脚步轻快的往族长家里走。
她得去看着叶细妹待会儿知道自己的田和菜地都被夺了的时候脸上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她就不信到时候叶细妹还能笑得出来
叶细妹虽然没有追问虎子奶奶族长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但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
叶蓁蓁能感觉得到。因为叶细妹的手掌心里面都有些潮了。想必是因为紧张流汗的缘故。
叶蓁蓁虽然是个用功读书的好孩子,但上辈子也看过几部古代的电视剧。而大凡那些古代的电视剧里面有族长这样的角色,那就基本上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在叶蓁蓁的心里,族长就代表了封建,代表了□□,代表了动不动就将人浸猪笼
不由的也有点紧张起来。
母女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回到家,叶细妹将肩上挑着的箩筐放到院子里,锄头靠在竹篱笆上,就对叶蓁蓁说:“我去学堂找你爹。待会儿我和他两个人一起去族长家,你就和你哥先在家里啊,等我回来了再给你们做午饭。要是你们两个饿了,就把那碟子芝麻糖吃了。”
说着,也不待叶蓁蓁回答,转过身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走。
可见她心里对族长叫她过去这件事有多紧张。
叶蓁蓁张了张嘴,想要叫她。但想了想,叫住她也没用啊。就转过身闷闷的往屋子里面走。
许攸宁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推动着轮椅从自己的屋里到堂屋来了,一见叶蓁蓁一个人回来,眉眼也耷拉着,就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娘呢?”
语气很温和。春风化雨一般,让人听了,心里的焦躁和忧虑都消散了不少。
叶蓁蓁虽然不晓得族长叫叶细妹和许兴昌过去有什么话说,但她也晓得虎子奶奶跟叶细妹不对付,看刚刚虎子奶奶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晓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觉得这是件大事,大家现在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许攸宁肯定应该知道。
而且,她下意识的就觉得许攸宁是个很聪明的人,将这件事告诉他,说不定他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让一家人共渡难关呢。
就将刚刚她和叶细妹在路上怎么遇到虎子奶奶,虎子奶奶又如何幸灾乐祸说的那一番话都说了。
说完之后,就见许攸宁的脸色严峻了起来。而且还沉声的叫她:“推我到族长家去。”
☆、第30章 夺地
叶蓁蓁跟着叶细妹嫁到许家也有几天了,就没看到过许攸宁出过家里院子的门。
以前只以为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但现在叶蓁蓁就觉得,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这乡下的路也是个很大的因素。
这时代可没有什么水泥路, 柏油路之类的,都是土路。又不像大的都城里面,就算是土路还会夯的平整一些, 反正就坑坑洼洼,高地不平的。遇上下雨的时候,一脚下去能踩半腿泥。
而许攸宁腿脚不方便。右腿那里, 听说是从大腿根儿那里就断了, 平常即便驻着个拐杖也没法走啊。就算坐着个轮椅, 要是一个不小心轮子滚到了个小洼地里面去,旁边没人帮忙的话,只靠着自己那是肯定出不来的。
叶蓁蓁心里越发的觉得许攸宁可怜起来。
一个正当花季的少年,相貌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好,原本该有一块多么宽广的天地。但因为断了一条腿, 就只能整日窝在那处小院子里,连想出个院门都不能。
心里就默默的决定,反正她年纪小,在家里也帮不上许兴昌和叶细妹什么忙,往后就专职给许攸宁推轮椅。也算她在这个家里有点用处, 不是个吃闲饭的。
推着他到处走一走转一转, 心情也要好一点。总比整日只能窝在那处小院里面强。
叶蓁蓁是个细心的人, 知道这个轮椅不抗震,为了避免许攸宁坐在上面觉得颠簸,就专挑平整些的路面推。
但就算再平整的路面,那推着也要力气。她现在的身体才八岁,压根就没有多少力气。所以推着推着,身上就冒了好些汗出来。
可即便如此,叶蓁蓁也没有说一个字,只咬着牙继续坚持。
许攸宁心细如发,回头望过来,一见叶蓁蓁咬牙蹙眉的模样,额头上还沁出了好些细密的汗珠,就晓得她其实是推不动的,不过是在强忍着。
心里一方面觉得很愧疚,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其实三年前他右腿刚断,随后发生自己好些事都做不了,只能靠着许兴昌帮忙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人了。但看着许兴昌比他还难过,他也只得将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反过来安慰许兴昌。
其后日子长了,他这种自己没用,是个废人的想法才慢慢的淡了一些。但现在,看着叶蓁蓁明明推不动他,还一直咬牙坚持的模样,这个想法再一次浮上心头。
但思来想去的,他竟然不知道该对叶蓁蓁说什么。想到后来,也只低低的说了一声:“你辛苦了。”
叶蓁蓁没有开口。因为她现在就靠一口气在撑着,怕一开口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只摇了摇头,然后依然咬着牙竭力的往前推轮椅。
族长家叶蓁蓁还是上次随着叶细妹的嫁妆送到许兴昌家的路上时看到过一眼,当时就觉得这房子在周遭一众茅草屋里鹤立鸡群。这会儿近前一看,呵,好家伙,不得了,特别的气派。
外面一圈土砖垒的高院墙,还刷了白。在院门口探头往里一望,就觉得院宇深沉,树木浓郁。不说雕梁画栋,但看得出来哪里的布置都很用了一番心思。
而且这房子年代看着也比较久远了,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屋产,几代添置修葺之下才能有现如今的这个规模。
两扇黑漆院门现在大开着,在外面就能听到叶细妹扯着嗓门大喊的声音。还有许兴昌在温声软语的劝说她的声音。
叶蓁蓁和许攸宁心里都是一跳。两个人对视一眼,叶蓁蓁推着轮椅就要往院里走。
但一般人家都会有门槛,更何况像族长家这样说起来都算是个土皇帝的人家?门槛当然是越高越好,这样才能彰显出自己身份的高贵。
且不说门槛,就这院门外面,还有五级高的青石台阶呢,叶蓁蓁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将轮椅推上去?
耳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叶细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叶蓁蓁和许攸宁的心里也越来越着急。旁边又没有能帮忙的人。而且就算有,许攸宁也不想叫其他任何人帮忙。
他对龙塘村这里绝大多数的村民都没有好感,甚至能说得上是厌恶。若非许兴昌一直坚持要留在龙塘村,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最后许攸宁四处望了望,见院外不远处堆了一堆树枝。应该是族长家的人这几日去前面的堤坝上砍来,想当柴火烧的。但因为树枝还没有晒干,所以就暂且堆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就指着那堆树枝叫叶蓁蓁:“去那里捡一根长些的,粗些的棍子拿来给我。”
叶蓁蓁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前看来这也是最好的法子。就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就往那堆树枝跑。
用心的挑选了一根符合要求的树枝出来过后,考虑到许攸宁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叶蓁蓁还特地将上面的树叶,枯掉的树皮都摘掉。怕划伤他,还特地的将上面多余的枝杈也掰掉了,这才拿着棍子往回跑,递给许攸宁。
许攸宁伸手接过来握紧,另外一只手紧按着轮椅的扶手就要起身站起来。
叶蓁蓁见状,赶忙过来扶他。
虽说只是断了一条右腿,但其实也就相当于右边的那半边身子都用不上半点力,想只靠自己扶着一根棍子站起来,那确实要费很大的力气。但现在有叶蓁蓁在旁边帮忙,哪怕她只是个八岁的人,手上没有多少力气,可那也相当于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许攸宁顺利的从轮椅中站起来。来不及对叶蓁蓁说感谢的话,只对着她点了点头,就手里紧握着棍子往前走。
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单腿跳。且每跳一下都很吃力。
叶蓁蓁自打到了许家,看到的都是许攸宁坐在轮椅上,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现在看到,心里难免又多怜惜他几分。
扶着许攸宁胳膊的手又努力的加了两分力气,好让他能‘走’的稍微轻松些。
两个人一路扶持到跳过门槛,走过不大的院子,终于到了堂屋门口。
就看到许兴昌和叶细妹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间。许兴昌正拉着叶细妹的胳膊,看着好像在哄劝安慰她。叶细妹则好像很生气,背影看着都是紧绷的。
如一张蓄满了势的弓,随时都会往前弹射出去。
叶蓁蓁又抬眼一看,就见堂屋正面挂着一幅画儿。虽然她不认得这幅画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猜测得出来应该跟孝道有关联。
因为挂在画两边的大红对联上黑笔写着几个大字,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这幅画前面放着一张平头长几案,案上放了一对儿联珠花瓶做装饰。一只花瓶里面插了一根鸡毛掸子,另外一只花瓶里面则插了几根孔雀毛。
长案前面是一张黑漆八仙桌,两边各放了一把太师椅。现在左手边的椅中坐着一个人。看年纪也就四十岁左右,比许兴昌大不了多少。穿一件元色绸的长袍,相貌在叶蓁蓁看来可以用獐头鼠目四个字形容。上唇上面还留了两撇八字胡,说话的时候往上一翘一翘的。看得人想伸手给他把这两撇胡子给拔了。
叶蓁蓁收回打量这人的目光,手上用力,打算扶着许攸宁跳过面前的门槛进去。
这时就听到叶细妹在说话:“族长,你说我现在嫁给了许秀才,不再算是龙塘村的媳妇,我名下的田和菜地都该交回村里,分给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这一点我认了,没有话说。可我家秀才的那一亩半田,还有那菜地,可都是老族长在世时许诺下要给我公公的,怎么你现在好好儿的就说要收回?容我说句冒犯的话,你这样做,我不服。”
叶蓁蓁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族长叫许兴昌和叶细妹过来是要收回家里的地啊?这怎么能行呢?
要知道对于乡下人而言,田地那就是根本。没有田地,那还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吃的粮食蔬菜都去买?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叶细妹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语气较刚刚提高了不少:“族长,你这样做,就相当于是逼我们一家子离开这里。当初可是老族长亲自请了我公公到村子里来做教书先生的,后来也承诺过,只要他愿意在这里安家落户,那这龙塘村村民该有的一份田地我公公都会有。可你现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要将我们家的田和菜地都收回去?这往后我们一家子要靠什么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