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知府也知道这密旨的荒谬,连他也曾经被气出了大不恭之言,所以摆手道:“无妨,且让小奉使休息片刻。来人!再添茶。”
老管家匆匆上来,给众人重新换了一盏热茶。
张叁双臂拢抱着李肆,一手将茶盏喂在李肆嘴边,让他喝了两口,另一手轻拍他背脊,让他缓慢呼吸。
李肆手掌发颤,还在紧张抠握。张叁便摸住他的手,耐心地哄他松开手指——
过了一阵,李肆反握住他的手,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了。
张叁便松开了他,又用温热的手指揩去了他额头上的几滴冷汗。
李肆脸色发白,强稳着声音道,“府尊,请继续吩咐。”
章知府叹道:“那本府便继续说了。本府昨日已命人查到,这位在魁原的王侯公子是开国太祖的血脉,从曾祖父那代就已经是旁室,祖父曾经因功封了伯位。他父亲是次子,没能继承爵位,曾在我魁原做过小官,身体很差,多年前便去世了。这位公子是家中独子,因年龄尚小,尚未致仕,如今只是闲养在府中。”
——总而言之,是个没爵、没勋、没俸、还没爹的破落宗室。
章知府又道:“本府早上已派人去他府上通报,请这位公子前来奉旨了。小奉使在此稍候便是。”——
不久之后,老管家来报,说那公子府上来人了。
却不是公子本人。
跟着老管家进来的人,也是一位老管家,是那破落公子府上的破落老管家。破落老管家年纪不小了,穿着整肃又简朴,满头白发,颤颤巍巍,扶着门进来,哭得老泪纵横。
“府尊呐!老朽盼了多日,总算见到您了!”
章知府连忙起身,亲自去扶破落老管家落座:“老人家,您坐着慢慢说。奉茶!”
破落老管家颤着手,拒了茶水,只急忙说道:“府尊,老朽这一月以来,已来府衙求见您多次。您不是在城上督战,就是在巡城,就是在布置城中事务,老朽是一次也没见成啊!”
章知府皱眉看向自己家的管家。管家急忙解释道:“确是不巧,没有一次您在。”
章知府骂道:“老人家所为何事,你就没有问一问?”
管家心虚道:“他之前说是家里遭了匪徒,被劫了人质。主君,您也知道,枭贼刚围城之时,城里许多富贵人家都遭了匪徒,这些事太多,主君您也无暇一一去管。后来您派王部将维持城中秩序,抓了一大批盗匪。我便以为这位老人家的事也了了,不想让您烦心,便没有再跟您上报。”
章知府将手中茶水一扔,瓷盏摔个粉碎。管家吓得一抖,往地上跪了,哭道:“主君恕罪!老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章知府挥手将他赶了下去,接着问那破落老管家:“老人家,您别急,先喝口茶,慢慢说。府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破落老管家颤抖的手捧着茶盏,含泪道:“二十多日前,枭贼还未围城的时候,我们家小公子被一群贼人掳去了!贼人留下话来,要我们家凑三千贯钱赎小公子,不让我们报官,说一见官兵便当场撕了人票……”
破落老管家说着便哽咽起来。
在场三人都神色凝重,顿感大事不妙。
章知府安抚了老人家几句,继续问道:“尔后呢?”
“我们家先主君、先主母前些年都去世了,小公子还年幼不能持家,家中没有什么家产。老朽将府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宅邸也抵给别人家,也没能凑够那三千贯。后来没几日,枭贼便围了城,那群贼人再也没来要过钱,我们小公子也再没音讯了……”
老管家哽咽着又抹起了眼泪。
说到这里,众人便知道这小公子已经凶多吉少,难怪章家的管家没有上报。小公子多半被掳去了城外,后来枭贼围城,出都出不去,还怎么找?
章知府急忙问道:“那群贼人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破落老管家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信纸:“绑走我们小公子时,留了一封索要赎金的书信。”
章知府先看了那封书信,见上面字迹丑陋,歪歪扭扭地说明了赎金与不得报官的威胁,最后落款没有姓名,而是一个形似北斗七星的符画,绑匪以此当作自己的代称。
他将书信递给张叁李肆也看看。李肆看了一眼,没觉着文字间有什么特殊之处。
张叁却是“哎?”了一大声。
章知府:“怎么了?”
张叁疑道:“我最近见过这个。李奉使,你再看看呢。”
李肆歪着头,又仔细看了一看,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迷茫的黑眼睛看向张叁。
张叁便知道是只有自己才见过的东西,不指望他了,自己又闭目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振奋地一拍大腿!
“七星阵!这是土堡门口那个迷宫!小愣……李奉使!你也闯过它!”
李肆迷茫地眨眨眼,只记得是夜里黑漆漆的几层土墙。
张叁道:“这七星阵被我撞坏了。后来农汉们找了一张图给我,说是土匪留下来的七星阵图,我让他们照着图又补了回去。后来不是又被你撞坏了一次么?那张阵图右下角有个符画,跟这张纸上一模一样!”
几人一听,都盯着满脸兴奋的张叁。章知府急忙问:“这么说来,你说的那些土匪极有可能是劫走小公子的贼人,他们现在在何处?”
张叁神情一滞,满脸兴奋瞬间便垮了:“咳,他,他们霸占了土堡,欺压了一群流民,还劫杀了许多路人。我闯进土堡那天晚上,咳,把他们杀得一个没留……”
章知府:“……”
王总管跟他说这张小将军“深有胆识”。岂止胆识?当真是一员杀将。
张叁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堡里还有二三十个流民,后来大多都南下了,里面并没有一个独身的小公子。况且小公子家在魁原,应该也不会急着南下,会暂时留在堡里才是。”
破落老管家哭道:“那我们家公子究竟去了哪里呢?难道已经遭了那些匪徒的毒手!公子啊!呜呜呜!主君啊!主母啊!老朽对不住你们临终所托啊!是老朽无能,呜呜呜……”
李肆看老人家哭得凄惨,于是学着张叁先前安抚自己的样子,先上前来抱住老人家,然后喂他喝茶,然后在他背后拍拍,又去摸人家的老手。
张叁:“……”
他看不过去地把李肆拎开了,“乱摸甚么?”
张叁又赶紧对老人安抚道:“老人家,莫要慌。堡里现在还留了一些个农汉农妇,都曾经被贼人挟持。我回去问问他们,应该有人见过小公子,知道小公子的下落。”
破落老管家哽咽道:“多谢郎君!有劳郎君!还求郎君费心,一定要救救我们公子!”
“老人家放心。你且说说,你家小公子多少大年纪,相貌如何?可有甚么随身之物,可以辨认?”
老管家擦着眼泪,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上有龙形雕纹,一看就是珍贵之物。
“我家公子单名一个慎字,年方十四,圆脸,细长眼,身姿较瘦小。此乃我们公子家祖传的玉佩,以证太祖血脉。公子平时都戴在身上,被劫持那日,此物落在了宅中院墙下,应是匪徒强行翻墙将他带走时落下的。”
张叁便将玉佩收下,因为李肆才是奉旨的奉使,所以转手塞进了李肆的胸襟。“老人家放心,我们会尽全力寻找小公子。”——
张叁李肆拜别了知府,从府衙出来,还顺路将老管家送回了破落府上。
临别之前,老管家突然唤住他们。“二位郎君。”
李肆又去接他伸过来的老手,被张叁打开:“又乱摸甚么?”
张叁自己将老人家搀扶住:“老人家请说。”
“方才在府尊面前,老朽不敢说,怕此话说来大不恭。既然二位郎君帮忙寻找公子,老朽也就不隐瞒了。我家公子有一特殊面相,幼年时贪玩从树上摔下,在额上磕出两个伤疤。”
老管家在自己额上一左一右比了一下。“以前府里的下人开玩笑常说……模样像是一对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