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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 蛇蝎点点 14800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放浪野马

第二日一早,他俩稀里糊涂地醒来。吴厨娘做了两碗过水掐圪垯——掐出的小面片煮熟了过凉水,再淋上一大勺滚烫的狍肉哨子,香气扑鼻。

俩人各自一大碗圪垯下了肚,打个香喷喷的饱嗝,总算清醒了——

清醒过来,张叁便赶紧跟吴厨娘说了昨夜寻到小公子之事,转达了乔慎的谢意。

吴厨娘喜极而泣,一边抹眼泪一边直说好好好。她一直内疚于害死木匠,又不知小公子的生死下落,自责难熬了多日,此时才算是得了个解脱——

俩人安抚了吴厨娘一阵,见她情绪平稳了,便出门先去寻找乔慎那块玉佩。

但是,他俩将李肆前一日在小城里途径的各处,包括城门外的陷马坑旁,都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玉佩的踪迹。张叁便怀疑是落在地道中,正好乔慎说地道里有些器物,他便叫上了县尉刘武,又去张家接了乔慎,四人准备再下一趟地道。

从地道进出时,原本要走县令府的大门。但是昨日张叁强行“征用”了县令家的后花园,他让刘武带人在院墙上凿出一个门洞来,让木匠赶制了一面院门,再让县令自己将前后院的亭廊封上——从此这后花园便是公家用的。

县令昨日亲眼目睹他抽了新捕头三十鞭,抽得鲜血淋漓、惨叫连连,在他面前简直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夜听话地封了亭廊,把力士也转移到内院去住了。

四人便从新开的洞门进了后花园,打着火把,挨个钻入地道内——

乔慎所说的那些“器物”,便在那处分岔路口的左路。先前李肆照着乔慎的脚印走,避开了这条路。最早走这条路的乔慎,却在黑暗中不得不一路走到了底。

乔慎当时在路的尽头发现了几间紧挨的地窟,都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器具。黑暗中,隐约摸到都是箱子,里面装满了铁质、皮质的硬物。他吃了一惊,但也来不及细摸,便调头回了另一条路。

此时此刻,三人都跟着乔慎钻进地道。张叁见乔慎走在最前面,明明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步伐不停,毫无迟疑,对黑暗也毫无惧色。那一夜,他被闯进院里的张叁挟持时,也只是惊惧,并不慌乱,叫张叁“好汉哥哥”,与张叁讲道理,劝张叁“要财不要命”。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孤身从土匪窝逃出,摸黑钻了一夜地道,逃出生天,想来靠的也是这般沉稳聪慧的心智,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孩子。

张叁看看相当早熟的乔慎,再看看自己身后懵头懵脑、相当晚熟的李肆,觉得十分好笑。

李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见他回头来望自己,以为他在催促,便使劲走得快了一些。

张叁落后几步,跟他道:“没催你,慢慢来。早说让你留在县衙里休息,非要跟来。”

李肆使劲摇摇头,伸手攥住张叁的衣角。他昨日被张叁冷淡疏远了一番,虽然被他缠回来了,但是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今日死死黏住张叁,走哪里跟哪里,反正不要分开。

张叁腾出一只手搀扶着他,两人缀在后面,放慢了脚步——

等他二人到了路尽头的地窟,刘武早已兴奋地埋首在了那些木箱里。听见他们来了,抬起头来欣喜道:“团练!这可太好了!这些全是兵器!”

李肆见墙上也有油灯,便上前去点燃了几盏。窟内一片通亮,几人都惊讶地睁圆了眼。

这是一间宽敞的武具室!

摞在一起的几十个大木箱里,都是各式的武具,刀、枪、剑、弓、弩……箱盖上蒙了一层土灰,不知放了多少年月。但因地道洞窟里阴冷干燥,几乎全都还保存完好。

李肆打开一个放弓的箱子,拣出了一只瘦长的长弰弓,立在地上约至他自己胸前高度。这是步军用的弓,因为过长,在马上不便使用。它跟王旭那柄金乌弓的长度相似,也十分强劲。与金乌弓不同的是,这弓是纯木制成,未添筋、角。李肆平日在军营里见的都是筋、角、木贴合制成的复合弓,顿觉得新奇地抚摸把玩。

张叁道:“这种纯木弓我从未在军中见过,你以前见过么?”

李肆摇摇头。

李肆又把脑袋埋进弓箱里,翻了一会儿,拣出一只骑兵用的短弰弓,不是纯木制的,也有角筋,但是形状也与煊军的弓不同——尺寸小,曲度极大,弯曲似半月,像个胖大的“穴”字。

他来回打量这弓,突然道:“这像是棠朝的角弓。”——

王总管曾经提过棠朝。棠朝是大煊之前的统一王朝,棠、煊二朝的中间曾有割据乱世百年。

另外三人闻言,都围了过来。

张叁问:“你怎知是棠弓?”

“我在兵书上见过图样。”

张叁闻言,从自己面前的刀箱里提出一把长柄刀。

“看看这个?可也是棠刀?”

这刀长柄长刃,通体黢黑,立于地约至张叁的肩高,刃身粗犷宽厚,生得相当威武,形似大煊军制的斩马刀。但与单刃的斩马刀不同的是,它是双面开刃,两面均可斩击,刀刃又更似狮头力士的那把棹刀。

张叁将它掂了一掂,觉得重量约有三四十斤,远比棹刀厚重。他是步军出身,手劲又重,这把刀可斩马腿,可劈重甲,正合他胃口,爱不释手地上下抚摸。

李肆走到他面前,就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看,不太确定地道:“像是棠陌刀。”

李肆自己又从一旁的刀箱里提出一支短柄刀来。刀刃狭长,雪亮无痕,与他从指挥使那里得来的御刀倒有几分相似,但用料、做工都更为复杂精致,且多了一条狭长的凹槽。

这种窄刃刀,李肆颇有研究,肯定道:“这是棠横刀。”

张叁点点头,对刘武欣喜道:“王总管曾跟我说,蚁县在棠朝是军寨,是金阳城上游的关隘,果然没错。这些武器想必都是当年留下的。”——

隔壁窟里,放了几十箱黑乎乎的囊袋,摸上去像是皮制,内里发软,一戳一个凹印。

李肆伸手正戳着,被张叁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别碰这个,估计是油囊。”张叁道,“戳破了沾你一手,遇火就燃。”

乔慎这时从另一间窟钻了出来,兴奋道:“叁哥!你快来看!”

其余三人都凑了过去,乔慎举着火把,一手将墙角一处被兽皮遮掩的箱盖翻开——是满满几大箱银饼!

煊国一般都制作方形的银锭,这些却是扁圆的银饼,上头密密麻麻刻了一些小字。乔慎捧起一个,凑在火边仔细看了看,道:“上面记载了官职和市名,应该是棠朝的官银。”

刘武欣喜不已:“太好了!张团练,昨日你不是还在发愁军资银饷么?这便有了哇!你可真是咱蚁县的福将!”

张叁虽然也欣喜,但是尴尬地咳了一声。

其实发现这些东西的人是乔慎,要说福气,那只能说是龙角带来的福气。只不过昨日他跟刘武聊到军资粮饷之时,俩人激烈争论了几句——因为张叁苦于没有招兵的军资,突发奇想,要把县令家给抄了!

蚁县也有个县仓,粮食暂时是不愁;但招兵是要发饷的,章知府派他一个光溜溜的团练到蚁县来,除了一堆文书,一个铜板都没给,军资是要自己想办法的。他看县令家的宅子相当不错,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想找个茬把这位硕鼠县令给抄了,劫富济贫嘛。

刘武一听,大惊失色,坚决反对,对他这土匪行径忧心忡忡!抄了县令,上哪里再去找一个新县令?再说,哪有没钱就去抄富户的道理,县里不得民心惶惶!尤其是那几家乡绅富户,都怕自己家也被张团练抄了!

现在好了,有了这些银子,县令暂时是保住了。刘武当然要赶紧捧团练几句。

但张叁心里可没想放过县令。别的不说,就那一院子假山,这要不是因为打仗,也能拿去换不少军资。那内院里更指不定藏着好些宝贝呢。

他一肚子鬼胎都打到脸上来了,把刘武看得唉声叹气。

张叁往刘武背上虎虎地拍了一巴掌,和蔼可亲地哄他:“刘兄,莫怕莫怕。我昨日也就随口一说,不会背着你乱来。快回去叫人,把这些个好东西全都抬回县衙里去,好生清点。”——

刘县尉恪尽职守,带领衙役与文吏们搬运、清点物资,略下不表。且说张叁李肆与乔慎一起,又将地道来回仔细地走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玉佩踪迹。

李肆十分内疚,垂着头反思:“我该将玉佩给啸哥保管的。”

张叁叹道:“是我塞到你身上的,想着你才是奉使,要怪也该怪我。而且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独自钻地道,挨这趟罪,玉佩也不会丢了。”

“丢了也没事,”乔慎安慰道:“我会说官话,能背族谱,也知道宗室的种种规矩,不是一般人能仿冒的。官家会信我的。”——

时近晌午,三人都饿得发慌,便暂且不寻了,重整心情,回了张家。

大姐昨夜说了,晌午要给弟弟们做一桌好的,并且重新排了辈分,张叁还是张家老三,李肆是张家老四,乔慎依然是张家小弟。

还没进院门,那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溢得整条巷子都是。邻居家的小娃攀在自家院栏上往外张望,都要馋哭了!

张大娘子一大早起来炖了猪肉煲。精挑上好的五花肉,切三指宽的大块,用山姜与茱萸浸泡去腥,先煎炸锁汁,再用豆豉与其他香料调味,文火慢炖。两三个时辰下来,软糯油滑,吹弹可破,浓香四溢。

端上桌时,爽滑嫩肉在煲里来回摇摆,看得李肆目光愣直。

张大娘子又端上三大笼猪肉馅的大蒸饼,面是黍米面,算不上精食,但掰开一个,肉馅浓香,小葱青翠,油汁四溢,色香味浓。

李肆瞧瞧猪肉煲,又瞧瞧大蒸饼,又瞧瞧猪肉煲,又瞧瞧大蒸饼,痴痴不语。

张叁在灶间帮着大姐备菜,切了一些萝卜白菜,准备一会子烫在猪肉煲里。他回头望了一眼,乐道:“姐夫,劳你给肆肆拿双筷子,都馋傻了。”

姐夫正在水缸边洗碗筷,闻言净了一双筷子先递给李肆。

先食不礼,李肆这点规矩是知道的,躲闪着直摇头。

乔慎趴在桌上,直接伸手拈了一个蒸饼,塞进嘴里说:“四哥,家里不讲究这些,我都先偷吃的。”

他一个破落公子,平素在自己宅子里还没有在大姐家吃得好,来此蹭了二十余日的饭,脸都吃圆了。

有小弟牵头,李肆便挺不好意思地跟着偷吃了一个蒸饼。塞进嘴里咀嚼的那一刹那,一双小马瞳闪闪地亮了起来——

姐夫又端出自家酿的梅子酒,温热了一人倒上一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喝,接着昨晚的话头,继续聊这些年的过往。

张大娘子聊到张叁小时候,是个贪吃好耍的小胖墩,三日不打、上房揭瓦,成日里大街小巷地调皮捣蛋,整个县城都被他玩了个遍。山下的废堡也是他自己发现的,带着几个小伙伴想去占堡为王。结果堡里当时住着几个流民汉子,几下就把这些来捣蛋的小鬼给打出去了。张叁那时候又胖又矮,打也打不过,被当成蹴鞠踢了屁股,大哭着回来找姐姐告状,说要跟姐姐“学刀法”。

学甚么刀法,既然精力旺盛又不爱读书,便来屠户摊打打杂,贴补一下家用。所以他小小年纪,就被姐姐揪着耳朵拎到摊上来帮忙了。每天精肉、肥肉、寸金软骨,细细地剁成臊子——倒确实练就了一手“刀法”。

他十五岁时,佟太师在魁原府征兵,派到蚁县的属官需征五百个年满十五的青壮。大煊军制,原该一家只征一人,父死才能子继,兄死才能弟继。但蚁县人户少,那属官征不满员,便将已满十五的张叁写作另一户张家的儿子,跟他二哥一起,强行抓走了。

张叁初进军营,胖墩墩的,瞧着也不太能打,被分作了火头兵,成日里也只管“剁成臊子”“煮成粥饭”。他切肉熟练,煮饭却是稀烂,连累军士们吃了几个月的生米、糊面,把他自己也给饿瘦了一整圈。

后来有一日,夜里敌军袭营,煊军一片慌乱,死伤惨重。张火头兵拎着两把菜刀从灶台旁出去,砍人如砍猪,剁头如剁瓜……

这一战后,他被调去了前锋,从此开始了日日打杀的军中生涯——

张叁怕吓着家人,略去了打杀之事不提,只说自己这些年随军走南闯北的过往。李肆支起一只耳朵听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吃上。席间就他一人一声不吭,埋头狂干,接连塞进去三只大蒸饼、一大碗猪肉,数不清的烫菜。

那梅子酒他闻着又甜又香,也想尝尝。张叁却是不让,不仅不让姐夫给他倒酒,而且连他想从张叁的碗里偷喝一口也不许。

张叁护着自己的酒碗,转过头去专心地与姐姐、姐夫说话,没注意到乔慎和李肆的小动作。

乔慎在一旁瞧四哥实在眼馋,心生不忍,便将自己的酒碗偷偷推给四哥。反正他年纪小,喝这个只觉头晕,也喝不了几口。

李肆先小小地尝了一口,觉得醇甜可口,并没什么酒味,反而像京师茶肆里的甜饮子,便开心地喝了一整碗。

这一碗下去,他便彻底饱了,满足地放下筷子,擦净嘴角,继续沉默地听众人闲聊——

聊着聊着,他只见大姐和啸哥都变成了两只大老虎,姐夫是只干瘦的山羊,弟弟是一只长出了一点点龙角的小麒麟。两只老虎嗷嗷呜呜地说个不停,山羊时不时咩咩上几句,小麒麟话少,但是偶尔也会开心地呜嗷几声。

一屋子兽类,其乐融融,只有煮在煲里的小猪比较伤心,哗哗地掉眼泪。眼泪化作油汁,看起来更香了。

他的头也好晕,天旋地转,需要倚靠在柔软厚实的虎毛里。

其中一只虎是不能倚靠的,一旁的羊咩咩大抵会生气。但是另一只虎是小马驹的,可以随意倚靠,随意蹭脸,随意撒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马蹄。为啥连蹄铁都没有?我竟是一匹放浪的野马!

他觉得更晕乎了,便贴近属于自己的那只大老虎,将一只蹄子放进毛茸茸的虎掌里,又将脑袋枕在大老虎宽厚的肩上,满足地蹭了蹭。

“……肆肆……谁给他喝酒了……”

他的耳朵像泡在水里,大老虎隐隐约约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声音低沉暗哑,真好听。大老虎身上热烘烘的,暖得他满脸温热,晕眩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于是便低下头,将脸埋进厚实又柔软的虎毛里,安心地阖了眼——

张家老四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抱老三,埋脸蹭胸,引得张家小院里一片鸡飞狗跳,又略下不表。

且说一阵时间之后,张叁尴尬地横抱着烂醉如泥的李肆,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跟家人们告了别,要赶回县衙里去看看物资清点的情况,顺便安放醉倒的李奉使。

剩下三人站在门口送别,张叁见他们也神情尴尬,心虚地咳了一声:“他喝醉了是这样的,所以不让他喝。”

眼看着他俩的背影渐渐走远,乔慎悄咪咪地跟大姐告状说:“姐,昨夜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抱回去的,我看见咧。”

姐夫赶紧给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嘘,你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大姐脸上阴晴不定的,扶着门多望了一会儿,也回身往乔慎头上敲了一个:“小告状精!帮你姐夫洗碗去!”

乔慎顶着四个龙角,悻悻地收拾碗筷去了。

第27章 负起责任

张叁抱着李肆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气他当着姐姐的面发酒疯——比当着知府和总管的面发酒疯都还要丢人,还要令张叁心虚——便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李肆被掐醒了,痛呼一声,迷迷糊糊地挣扎。

“莫动!”张叁凶巴巴地道。

李肆便老实了,头还晕着,两只手臂搂着他脖子,把脑袋靠他肩上发懵。

“下次你再喝酒试试,一拳给你捣扁。”

“嗯。”

“还嗯!”

两人细碎地斗着嘴,张叁突然警觉地停下脚步。

巷道狭窄,幽静无人。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像是匆忙躲闪的脚步。

他回身望去,只见远处的巷道尽头,张家人都已回了小院。邻居家的院栏处也空空荡荡。他们来时有一个攀在院栏上流口水的邻家小娃,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团练!”刘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张叁回过头,刘武正拉着一个小文吏匆匆而来。他便抱着李肆迎了上去,不再理会刚才的异样——

刘武拉着县衙的小押司陈麓,几步到了近前。

陈麓便是张叁李肆夜闯县衙杀马道长的时候、遭他俩挟持的那位小文吏。他的父亲陈老押司是县衙里的老吏,在县里为吏二十来年,颇受众人尊重。陈麓是老来得子的独子,被老父老母养得十分娇气,一点儿体力活都不让做。

年前陈老押司因病去职,陈麓便顶替了阿翁的吏职,来县衙做了小押司。他平素只爱埋头读书,若无公务,是一步也不愿意出门的,是以相当的身娇体弱,稍微跑上几步便气喘不休,拽着刘武直叫唤。

“悟之兄,慢点慢点……”

刘武道:“你平素也活动活动,枭贼要是来了,你便是不跟他们打,逃也要逃得快些才行哇。”

这类似的话张叁也对陈麓说过。张叁看陈麓惨白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十分好笑,便低低地笑出了声。

陈麓长了一张小圆脸,大眼睛,颇有几分可爱,年纪也跟李肆差不了多少。啸哥揪过他发髻,拉扯过他,也“欺负”过他。

晕乎乎的李肆一下子生出了莫名的紧张感,搂紧了张叁的脖子,不许他朝陈麓笑!

张叁被扼得喘不过气,还以为他嫌被当众抱着丢脸,便将他放下了。李肆瞪圆了眼,还想再黏回他身上,被张叁握着胳膊,强行拉扯着站直。

张叁对两位下属尴尬解释道:“他刚喝了酒,醉糊涂了。”

刘武是个操心的性子,忧愁道:“奉使身上还带着伤,不便喝酒。”

张叁道:“是我疏忽了,被他偷喝了几口。且不说他,你们怎的找来了?”

刘武道:“阿麓清点物资的时候,发现了一份重要的舆图,我看着十分要紧,便赶紧来寻你。”——

四人寻了路边一处屋檐站着。懵乎乎的李肆还靠在张叁肩上,其余三人都低头认真看舆图。

那舆图是皮纸制成,最上面写了些字,隐约可见“金阳”字样,其余的却是看不清了。但下方的图样还较为清晰,可见汾水、金阳城、蚁县城的大致位置,最重要的是,在蚁县的北面,山脊之间,却有两条分岔路,一条向西,一条向北。

张叁的指尖顺着岔路而去,一条路往北出山,地图上画了一个关隘模样的标记;一条往南出山,地图上有一座城池。

张叁道:“这是分别通向哪里?”

刘武道:“我观地势与汾水流向,往北去天门关,往南去交县。”

天门关在魁原的西北方,通往吕梁山脉以西的岚州、府州、麟州。此三州目前应当还不在枭军控制下,所以先前孙将军才有机会从天门关绕道前来。

交县则在魁原往南约一百里,也是汾水西岸的一座小县。

张叁大喜:“若真有路通往这两处,蚁县便能偷偷接引西面和南面的援军!难怪会选在我们这里做军寨!”

他又迟疑道:“可是我小时候也去过城北,是一片山脊,没路可走。”

刘武道:“我也知道,所以赶紧来寻你。恐怕我们需要即刻去城北看看。”——

他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小巷阴影里便钻出了一人,穿着普通下人服饰,手脚却很利落,谨慎地探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另寻小路离去了。

这人穿街走巷,七曲八拐,不多时,便抄小路,走小门,回了县令府上。

县令正躺在自家内院主屋的榻上,奄奄一息地用药包敷头。

前些日子,县令一心求道,虔诚供养马仙师,盼他回京后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好让自己从这不仅没有油水、动不动还兵临城下的北方苦寒之县调回江南去。没想到却被一张一李两尊瘟神扰了好梦!二人残忍杀害了马仙师!死无全尸!惨绝人寰!

他被气得发了头风痛,只能将气撒在放跑二人的刘武身上,撤了刘武的职,另任了一个平素巴结讨好他的老捕役为捕头。他又接着好好供养力士疗伤,期盼力士伤好回到京师,好歹将他善待仙师遗体、风光大葬的事迹向官家传达,得一个良善美名也好。

结果这才没几日,两个瘟神又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张瘟神还做了个劳什子团练使,还“权责在县令之上”,把县吏、县役全都使唤走了,霸占了县衙,赶跑了他这个父母官。刘武那个狗东西,居然还被封了县尉,转头就攀了高枝,已经不把他这个县令放在眼里了。

张瘟神还抢走了他心爱的后花园!花园书房里还有他攒的一堆书画珍宝!

县令又失权又失财,没有了修炼打坐之所,道心都破碎了!

他又犯了头风痛,用草药包捂着脑门,仰面躺在暖榻上,听下人回报见闻。

那下人是他府里养的家丁头子,身手还算不错,这两日被他派去跟踪张叁,摸清这位新团练的底细,看他在魁原搞什么鬼名堂。

家丁头子道:“主君,昨夜和今日,俩瘟神去了两次那条巷子,都是同一户人家。我让钱押司回县衙偷偷查了户籍,说那户人家姓张,户主叫张大娘。她在户籍上曾有一个弟弟叫张贰,被征了兵,七年前就战死了。她家里没有叫张叁的,但是巷子里还有一户人家也姓张,有一个叫做‘张叁’的儿子也被征了兵。”

县令捂着额头道:“征兵么,征不够数,便把一户人拆到另一户去,这事我以前也做过。那张大娘、张贰、张叁,这还不明显么!就是一家人!难怪这瘟神杀了人逃那么快,原来是识路的本地人!”

家丁头子接着道:“钱押司说,张家户籍上现在只有张大娘夫妇二人。但是俺看她家里却有个十来岁的小娃,不知道哪里来的。俺今日便买了一只卤蹄膀……”

县令榻边坐着他的账房先生,专管他家的“私帐”,跟了他十来年,从江南到河东,是他的老幕僚了。老幕僚听到这里,便操着江南口音,不耐烦道:“讲事就讲事,讲卤蹄膀做撒个!”

家丁头子解释道:“俺想跟他邻家小娃打听,那小娃要吃卤蹄膀。俺说卤蹄膀贵,买烧鸡,那小娃不吃烧鸡,就要吃卤蹄膀,他闻见张大娘子家炖猪肉香……”

老幕僚:“啧!侬莫要瞎七搭八!讲正事!”

家丁头子悻悻道:“他邻家小娃说,二十来日前,张大娘不知从哪里捡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细皮嫩肉的,好吃好喝供着,当弟弟养了。”

老幕僚将家丁头子赶了出去,看看外头无人,谨慎地关紧房门,回来跟县令道:“主君,二十来日,便是魁原被围之前,又说是撒个细皮嫩肉的富贵公子,那公子怕不是从外面来的?会不会那块龙纹玉佩跟他有撒个关系?”

县令一手捂着痛脑袋,一手从怀里摸出了玉佩,打量着上面的龙形雕纹。

昨日李瘟神晕倒在城门外,是家丁头子先把他绑了,怀疑他在县令府上偷了东西,搜身搜出这块玉佩来,然后才将他交给了捕头。是以捕役们那边,对这块玉佩毫不知情。

这玉佩上有皇家龙纹,不是一般家室能有的,只跟皇亲宗室有关,也不知是李瘟神一直都带在身上,还是从魁原得来的……又或者,李瘟神自己就是皇亲宗室?

县令那糊涂脑子,捉摸不透这些事,把玉佩往幕僚手里头一扔,吱吱地叫着头疼。

“哎唷,不然将这玉佩还给他!本县不想惹上这两尊瘟神!”

幕僚急道:“主君,您可别犯糊涂!他们没找您要,是他们不知在您手上。若是知道了,万一这玉佩上有撒个皇家秘密,那不得将您灭口么?”

县令浑身一颤:“那,那怎么办?”

幕僚道:“您可千万不能透露这玉佩在您手里!派人继续跟着他们,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张叁将晕乎乎的李肆送回了县衙。正好吴厨娘带着相公从堡里搬来了,便让她俩口子好生照顾李肆,好生休养。他则跟刘武、陈麓匆匆赶去了城北。

城北原来也有一座古城门,有一面一丈高的城墙。但门后堵着山石,无法出入,所以年久失修,城墙也半塌了,城门的木板也没了,只余一些夯土城墙和零星的石块。

住在附近的百姓们在城墙下搭了屋棚,养了一些鸡、鸭、猪、牛,臭气熏天。

三人绕着城墙下走了一圈,踩了满脚的鸡鸭屎,熏了一身的猪牛骚,一无所获。

张叁便说要去城墙顶上看看。

刘武攀着猪圈的边缘,让张叁踩在他肩上,奋力将张叁顶了上去。张叁爬到猪棚顶上,本想做出一些飞檐走壁的潇洒身姿,结果第一脚就踏破了人家的棚盖,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差点没掉进底下臭烘烘的大猪圈里!

这群猪本来在圈中悠闲地哼唧,突然两条长腿挂了下来,在它们头顶上一阵乱甩!猪们“咿!咿!”地惊叫起来,满猪圈乱蹿!

刘武跟陈麓也吓得在外头惨叫:“哎!哎!团练!团练!”

张叁两手险险地扒住一根梁柱,好不容易重新爬了上去。他狼狈地趴在猪棚顶上吸了几口臭气,叹息一声,心想若是肆肆在,想必一飞也就上来了,在这上面蜻蜓点水一般飞来飞去,不在话下。

小飞马在关键时刻真的很顶用。

都怪中午那碗酒。不,就算没喝酒,他也不舍得让肆肆带着伤爬上爬下,都怪那捕头伤了肆肆。

不,都怪他不该让肆肆独自去钻那地道。

暗自懊悔了一番,他垂头丧气地爬起来,小心地伸手攀上一旁的城墙,憋足一口气,双臂使劲,将身躯缓缓地提了上去。

站上去之后,他吃痛地捂住左肩,四下张望。

果然,在几块山石的缝隙间,他隐约看到了后面的树木与杂草丛生的道路。

“真有一条路!”他对下面的二人喊道,“应该是山崩过,碎石堵住了路!赶紧多叫些人来!”——

李肆被留在县衙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傍晚时分醒来,喝了吴厨娘端来的一碗酸梅子醒酒汤,甩了甩脑袋,差不多算是清醒了。

他一醒,便要去找张叁。吴厨娘和她相公都赶紧拦着他,说大当家的不许他出门,让他留在县衙好好休养。而且说小陈押司下午回来,叫走了几个衙役,说是张团练要在北门挖石头。挖石头这等体力活,李肆一个伤患去了有什么用?

俩口子都尽职尽责地拦着李肆,劝他道:“你若去了,当家的要骂俺们没照顾好你的。”

李肆不想害他们挨骂,便只能留在县衙里,坐在张叁那间主屋的大床上,搂着毛茸茸的虎皮大氅,发着呆。

小陈押司不擅体力活,早早地也回来了。他原本跟几位文吏一起在偏院清点物资,听说李奉使已经醒了,便急忙跑到后院,在主屋门口探头探脑。

“李奉使?”

李肆抬头见是他,点点头:“请进。”

陈麓诚惶诚恐地进来行礼:“李奉使,叨扰你养伤了,实是有事找你。咱之前见过几面,在下是县衙的押司,陈麓。”

李肆又点头道:“陈押司,请坐。”

在陈麓看来,张团练虽然看着凶,提鞭抽捕头时下手也狠辣,但是这两日对小县里各项事务都尽力妥善安排,处事十分公允。遇上不明白的事,又愿意主动听取悟之兄和其他人的建议,对他们这些小吏小役也都十分尊重。还招来了吴厨娘给大家开伙做饭,与昏庸武断自私的县令全然不同——总而言之,是一位相当好相处的上官。

而李奉使,虽然生得清澈素净,一眼瞧上去是个正派人。但陈麓亲眼见过他寒着脸一刀劈碎马道长的脑袋,对他颇为畏惧;加之他话又少,神色又平淡。陈麓只觉得他高冷淡漠,十分不易接近,跟外凶内暖的张团练全然不同。

陈麓心里有些怵他,拘谨又惶恐地在屋内寻了张木凳坐下,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李,李奉使,是,是这样的。跟你同来的那二十二个军士,这些天一直都住在班房里。先前县尊让我安排他们吃住,等力士伤好了,便送他们一起回京师……可是现在张团练将县尊赶,咳,请走了,我今日便询问张团练这些军士们怎么安置。张团练说你是奉使,他们是你出来的人,让我等你醒了来问问你的意思。”

李肆微微偏了偏脑袋,认真听他说话。陈麓说完以后,他疑惑地问:“为啥要‘安置’他们?不能继续住在县衙么?”

陈麓尴尬地咳了一声:“原本也是可以的。只是他们人数又多,身手又好,又没有头领节制,刘县尉一直担心他们生事,派了衙役看住他们。这几日到处都要用人,衙役人手不足,今日又运送了不少军资回来……”

他尴尬地省去了后面的话。但李肆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一脸专注地看着他。

陈麓只好将实话都说完:“我们担心这些军汉抢掠军资,或者在县衙里闹事。况且班房简陋狭小,实在不是长住的地方,我看他们这些天住得也很难受。所以想跟你商量,给他们换个住处。”

李肆一脸茫然,既然陈押司说要换那便换吧,可是换去哪里?

陈麓见他面色空洞,赶紧道:“张团练说,县尊家的后花园里有两排上好的客房,可以安置他们。不过张团练说此事要问您同意才行,只有您才能节制他们。”

李肆又是一脸茫然:我能节制他们么?

想来也是,指挥使命我继任奉使,这些人又是跟着奉使出来执行密务,应当是我节制他们。我要是不节制他们,难道要他们听猪头力士的话么?难道委屈他们继续住在简陋班房里么?或者任由他们在县衙里生事胡来么?

我既然继任了奉使,就应当有我的担当。啸哥既然让陈押司来问我,想来也有让我负起责任的意思。

李肆垂下眼去,久久地没说话。

大冬天的,陈麓额头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了,心里直后悔——早知道就等张团练回来亲自跟李奉使说了。他看着张团练天黑了也没回来,衙役们又都被叫去挖石头,实在怕军汉们趁夜生事,所以才自己来了。

李肆突然开口道:“好的,我去安排。我会节制他们,你别担心。”

陈麓欣喜道:“那,那敢情好。那先谢,谢过李奉使了。那我就先,先去清点物资……”

“请慢走。”

陈麓连连作礼,忙不迭贴墙跑了。

李肆看着他畏畏缩缩的背影,心想:陈押司看着像果子一样软糯,很容易被欺负的模样。

可是也不许啸哥欺负他,更不许啸哥对他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这皱巴巴的感觉是什么,反正就是难受。啸哥有话不自己跟他说,反而让陈押司来跟他说,令他心里更皱,更难受了。

本来打定主意今日死死黏住啸哥,结果也没做到。真不该偷喝那碗甜酒的。

他把脸埋在虎皮大氅里,懊悔了一会儿。但大氅上面只有一股兽毛的腥味儿,毛又硬扎扎的,跟埋在啸哥肩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只埋了一会儿,便心烦地把脑袋抬起来。

罢了,正事要紧。

他便站起来,放下虎氅,起身往前院去了。

第28章 在闹别扭

这二十二个军士被软禁在前院班房里近十日,已经是快闲出鸟来,也快烦出瘴来了。

他们一不知来魁原究竟要做什么,二不知什么时候能离开,三不知此时该听谁的话。

那夜张叁李肆杀人后离开,他们的身份立场便也变得十分尴尬。若信李肆所说的话,李肆真是奉了指挥使的命令,那他们似乎该跟刺客李肆一伙,那就该被县令扫地出门,赶出蚁县。若不信李肆所说的话,他们似乎只剩下力士可以仰仗,但力士奄奄一息地被养在县令府上,他们一时也见不着。

他们的亲人都在京师军营里作人质,也不敢擅自逃军离开,也不想与县衙里的人相冲突,便只能日复一日地憋在班房里,等着未知的命运。

昨日张叁李肆突然回来了,张叁还成了团练使,但是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吩咐,仍是将他们圈起来养着。李奉使听说受了伤正在休养,似乎还顾不上安排他们。

他们也只能继续憋屈地等着,越等心中越憋火,越躁动不安。

等来等去,终于等来了找上门来的李奉使——

李肆行事作风十分简单,把所有人唤出来站到院子里,直接问道:“你们愿意被我节制么?”

那二十来人都听愣了。

其中便有人道:“说啥愿意不愿意!我们奉命出来行事,只说应当不应当!”

李肆想想也是,似乎这事不该询问大家意愿。便将皇城司腰牌拿出来,举着道:“我得指挥使遗命,继任皇城司奉使。他命令我杀马道长、送密信进魁原,我都做到了。魁原的章府台解出了密令,官家命我们送一个人回京师。你们既然奉命,就应该随我一起送人。那你们就应当听我节制。”

他说得相当有理,那二十来人想想也是,便都跪下作礼道:“但听奉使吩咐。”

李肆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做头领,有些不习惯,但想来跟做教头一样——便是他教什么,众人就做什么。

他开口道:“回屋收拾行李,带上被褥、枕头,领回各自兵器,今夜随我搬住处。”——

李肆带着二十二个军汉,抱着兵器、被褥、枕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县令府的后花园。大家被安顿在了花园两侧的清修室、书房里。

屋内座椅床榻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暖阁壁炉前堆了不少精炭,又有各式各样紫檀木造的仙师塑像、海外来的珊瑚摆设、满墙满柜的书画收藏,堪称是富丽堂皇。

这与县衙那破烂简陋狭窄的班房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众人都好奇地四处摸索。

一个在京师拜见过大户人家的军汉道:“乖乖,这哪是一个县令家,便是王侯家也不过如此。这县令到底是啥来头?”

另一人道:“他请那力士住他家里,要我们却都挤在破烂班房!兵器也都收走了,每日还看衙役的眼色,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众人便都骂了起来,抱怨起县令对他们的种种蔑视与轻待。

李肆不懂怎么调和下属们的激烈情绪,只道:“不要喧哗。”

他声音小,那些军汉大大咧咧的压根听不到,还在屋内大声吵闹。

李肆只能拿管教新兵的那一套管教他们,一跃上了书台,捡了一卷书画,往一旁书架上狠狠一敲!“咚!”一声脆响,而后冷声喝道:“军中不许喧哗!”

那些军汉静了一瞬,都转头来望他一眼,见他满脸嫩气还煞有其事的,小声的嘀咕又开始了,说到底是不太服他。

毕竟他原本只是五十人中普通的一员,单是运气好,见了指挥使最后一面,得了一块令牌。众人迫于形势跟随了他,但在场许多人都是身有长技的老兵,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

李肆提着卷轴一跃而下,又“咚!”一下敲在嘀咕得最大声的一个军士头上!

那军士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后退几步,怒目瞪视着他。

“不许喧哗!”李肆回瞪道。

那军士忿然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袍给拉住了。

李肆提声道:“你们都宿在这里,一日三餐我会命人配送。选出两个十夫长,有啥需求,让十夫长跟我说。每日卯时,十夫长带兵出训,在院内先习拳法、刀法,再习三人阵、五人阵。我卯时会来督看。”

下面又有人嘀咕:“为啥还练起兵来了?来的路上指挥使也没让练……”

李肆朝他把卷轴举起来,那人悻悻地闭了嘴——也不是怕疼,主要是当众被小娃敲脑袋,太丢颜面。

李肆发了一通官威,安顿了二十来个弟兄,这便准备离去。

临走时,又有人问道:“奉使,我们愿意听你的,练兵便练兵吧。但要在这里练多久?啥时候启程回京?你不是说送人么?送啥人?”

李肆面色木然。他本来是能说“不几日,待我伤势好些就出发”,但喉咙哽着,说不出口。

“先练着,我自会安排。”他最后道,木着脸转身走了——

夜幕已落,小城万籁俱寂。县衙里一下子少了二十来人,也变得空荡安静起来。

后院主屋里没有点灯,李肆孤身坐在张叁的大床上,拢着虎氅,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个姿势压迫着胸腹的鞭伤,刺痛不休,但他却一动不动,在黑暗中静静地忍受着疼痛。

他希望自己的伤能溃烂一些,再烂个十天半月的,甚至一年两年都不要好。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昨晚啸哥在这里说:“再过几日,你便要走了。你一走,我俩这辈子不一定能再见了。”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也没想,眼泪已经哗哗地下来了。

也容不得他再多想,啸哥把他的脸摁到胸前,温暖厚实柔软迎面扑来……这下好了,他脑子一晕乎,之后发生了啥全都不知道!仿佛一睁开眼已经到了早上,香喷喷的掐圪垯上了桌,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本想着这一日死死黏住啸哥,啸哥便再也说不出令他难过的话。可是小陈押司来找他,他又去找了众军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啸哥让小陈押司来问他的意思,也是想提醒他负起责任么?

原来那些令人难过的话,并不因为啸哥不说,便不存在了。

他到现在才能集中心神去细想——啸哥说的没错,留给他跟啸哥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是皇城司奉使,身上担着官家的差事,要带领这二十二个军士完成命令,更别提还有年迈的婆婆无依无靠地留在京师,是不能再找借口在这里久留的。啸哥也自有团练使的职责,战事紧急,不应当再分出时间来浪费在他身上——比如今日要去北门探访,便不能带着他这个醉醺醺晕乎乎的拖油瓶,啸哥也知道正事为先。

这一别之后,他在京师,啸哥在魁原,所行所往皆要听从军令,皆是身不由己,确实也很难再见了。

前些天在魁原的驿馆里,他也想过第二日也许要离开的事,那时只觉得还有好多话想与啸哥说,只觉得有些舍不得,也并没有意识到一别就难以再见。可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到啸哥的脸,光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啸哥,他就难过得浑身发痛,胸口紧得喘不过气。

李肆已经尝过了死别的痛楚,现在又要面对生离的苦涩,难熬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张叁带人拆了一片城墙,叮叮当当了半日,好不容易才从碎石间抠出一个能过人的小洞,钻出去一看,果然是一条久未使用、遍布荒草的道路。眼见夜深,他便吩咐刘武明日挑四个利落机灵的捕役,带上干粮水饮,分两队前去探路。这就打发众人回去歇息了。

他夤夜才归,提着灯笼入了后院,只见院里一片漆黑,哪间屋子都没有点灯,估计李肆和吴厨娘夫妇都睡了,便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主屋。

他见虎皮大氅团成一团在他床上,以为李肆披着大氅睡了,便悄悄地走上去一摸,却摸了个空。

大氅底下什么都没有,灯笼一照,只有几滴隐约的水迹。他伸手指捻了一捻,幸好不是血迹。

他不知李肆去了哪里,心里直发慌,转身出去想唤醒吴厨娘夫妇,却又转念一想,准备先去李肆那间屋子看看。

他轻声推开屋门,用灯笼一照。李肆果然孤零零地蜷缩在床上,背对着屋门,看样子睡得正熟。

他便松下一口气来,不知道这小愣鬼在搞些什么名堂。小愣鬼分明昨晚死缠烂打地要在他的主屋睡,所以下午抱回来时也是索性直接送回了主屋。他还特意让吴厨娘将主屋的火炕烧上。

现在怎的又回自己屋了?

他让小陈押司来问肆肆安置军汉们的事,纯粹因为这帮子军汉都是“奉使”带出来的,当然要问过李奉使的意见——他一直尊重肆肆的“奉使”身份,否则那时也不会把玉佩塞在肆肆身上了。

他哪里知道李奉使想歪了,以为他在催自己“负责”。

张叁不明就里,又舍不得离开,又没有理由挤到李肆床上去睡。他转身关上漏风的屋门,静悄悄地站在门口,拎着灯笼看了许久李肆的背影。

他最后轻叹一口气,开门离开了。

听到他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装睡的李肆这才缓缓地转过身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着眼睛。水色都湮进了墨色里——

张叁辗转了一夜,快天亮才睡着,难得赖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