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又明自己就能扫掉半盒,谭多乐还有同学,虽然没人给沈宗年准备过游学日的食物,但是他估摸着宜多不宜少。
下午两点,沈宗年和谭又明准时抵达林仙乐道校区,和学生们一起乘坐校车出发。
吸取昨天的教训,谭又明板鞋卫衣牛仔裤,沈宗年黑长裤翻领衬衫,总算显得不那么凶,像两个暑假回家带娃的男大学生。
谭多乐领来两个小姐妹:“舅舅,Judy和心仔家里人没有来,可以跟我们一起吗?”一个混血一个小卷毛,齐刷刷仰起头看谭又明。
“来。”
沈宗年不爱应付小孩,只在一旁默默站着,偶尔递水或帮忙拍照。
谭又明到哪里都是孩子王,几个问答游戏做下来俘获十几条小尾巴,一群小萝卜头围着他裤脚转,谭又明不知道被谁逗得哈哈大笑,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孩子。
忽然,谭又明扭头冲他咧嘴,沈宗年再不闪躲,只安静地远远看着他。
心里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和从前看到谭又明和孩子一块玩耍的心境完全不同,甚至产生一种知足的幸福感。
谭又明这样快乐的笑容,很漂亮。
逛完藏馆在展厅外休息,展厅四层高的落地窗外是海岸线,二层和四层都设有观海休憩平台。
谭又明和沈宗年去给孩子买喝的,文曲心问:“班长,你舅舅好帅,你舅妈怎么没来?”
谭多乐说:“我没有舅妈。”
Judy自小在国外长大,见多识广:“我以为沈叔叔就是你舅妈。”
谭多乐和文曲心皆是一顿,都缓缓扭头看她。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用手淑女地捂了一下嘴巴。
谭多乐望着她,喃喃道:“也不是不行。”
珍宝厅和书画厅逛完,社会课堂算结束,谭又明去跟老师说话,谭多乐和沈宗年在一旁等。
“宗年舅舅,”孩子憋不出心事,跟他说悄悄话,“我的同学都喜欢舅舅,Lvy想让他当姑父,Zoe说她小姨和舅舅认识,可是我想让你当我舅妈,行不行。”
沈宗年怔住,张了张嘴,拒绝道:“不行。”
谭多乐眼都瞪大,完全没想过会被拒绝:“为什么?!”
沈宗年想了想,说:“你舅舅以后会遇到他喜欢的人。”
谭多乐皱起眉当问题儿童:“可是我觉得舅舅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当我舅妈,你不喜欢我舅舅?”
“嗯,”沈宗年平静道,“不喜欢。”
谭多乐对他很失望,瞠目:“为什么!我舅舅这么帅!”
沈宗年很冷酷地不说话,谭多乐着急,追着问:“我舅舅哪里不好?”
沈宗年说:“他烦人。”又告诉她:“这些话别跟你舅舅说。”
谭多乐感情受到伤害,不想跟他聊了。
路上有些堵车,回到家还没进门,谭重山的电话先进来了。
“谭又明,曾家那些新闻是怎么回事?”
“嗯?”博物馆内的静音隔绝了外面的满城风雨,谭重山压着声音的质问一把将人拉出岁月静好的亲子时光。
谭又明和沈宗年对视一眼,“报社发稿了?
谭重山气笑:“你还问我?”
第56章 规则挑战
他该是在晚宴的哪个露台上,提琴乐曲声远,夹着风声,谭重山音量不算高,但气势足,谭多乐亦被隔空震到,她机灵,率先打开儿童手机,仔细浏读生父绯闻。
《啤酒肚配比基尼,曾头挥金摘野花》、《单日出入三地会五女,醉酒路边发情被罚款》,附图曾少辉衣衫不整躲镜头,面红耳赤呵退狗仔,仓皇狼狈。
谭又明瞄了几眼,不算太满意:“太含蓄了吧,《花都晚报》主编笔力不至于此,还是手下留情了。”
谭重山淡声道:“我还要夸你是吧。”
谭又明靠着楠木矮柜,支着长腿混不吝:“做错事还怕人说。”
“你给我好好说话,”谭重山低喝他,“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考没考虑过孩子看到了会怎么想。”
谭又明偏了偏头看外甥女:“我看她吃瓜吃得挺起劲。”埋头扫读一目十行像只瓜田里逡巡的小猹。
“再说,”谭又明恋爱没谈过,育儿经倒是一大本,“现实教育得从娃娃抓起,这点承受力没有怎么当谭家的小孩。”
“我看——这块遮羞布撕破,接受不了的另有其人吧。”
“什么歪理,别跟我犯浑,你要当英雄主持公道没人拦着,但能不能挑挑时候,看看场合。”
今夜晚宴名流世交、各家合作方悉数到场,谭重山关可芝才同曾家掌事人举过杯,下一秒就当场被这核弹消息轰炸。
宴厅会场一时暗流涌动,大家明面上不动声色,其实都接到了信风,那么大个笑话,谭曾两方举着杯面面相觑,场面异常尴尬。
“现在什么时候,两家几个合作马上就要立项,海贸会下个月开幕式,你一个主办他一个协办。”
“这个决定出来平海内部上过会吗,家办投委会投过票吗,家族成员商量过吗?”
“你不告诉旁人连我和你妈也一声不提,合作项目市值现在这个跳价合作商怎么想,股东会怎么汇报,中元大祭马上就要开始,到时候亲戚来问怎么说。”
“谭又明你当家几年了,牵一发动全身、从长计议万事周圆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谭重山一向宠儿子鲜少把话说这么重,谭又明也收起一脸吊儿郎当站好,正色道:“爸,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一时冲动。”
谭重山一静。
谭又明不卑不亢,毫不退让:“首先,爆料的是曾少辉个人的私事,往大了说是家事,我不认为到需要上升到公司上会的层面,让外人来插手。”“我跟你和妈妈提前说,你们会让我去做吗?让家办投委会来判析决议、按家族内部会议成员来投票,这个方案能通过吗。”
他平静而笃定:“你我都非常清楚,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谭语琳不过又是一个家族利益和风险规避中的牺牲品罢了。
钟鸣鼎食之家,说温情也温情,说现实也现实。
这个家的每一个人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都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享了什么样的福就要承担起什么样的责,接收了什么样的宠爱就该背负什么样的期待。
亲恩温情是点缀,利益才是根基。
所有的个人价值、个体幸福都是这棵百年荣木之上开出的枝叶,家族的昌隆和权势富贵的延续是基础,是保障,有了家族的庇护,才有了其他的一切。
谭重山:“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套规则的对错好坏谭又明不评判,高门大户世代繁荣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但他有他的歪理,“我并不是要破坏它,我是科学改良它。”
“……”谭重山又要骂他,被谭又明率先截住话头,“合作项目股价跳水只是一时的,就算和平离婚也会带来市值波动。”
敢这么做他就自然考虑了所有后果:“我现在直接撕破这块遮羞布,是非对错大家一目了然,省去外界猜测是谁的责任,也不给媒体赚差价,更防止曾家打马虎眼扯头花倒打一耙,先发制人。”
“谭家占据道德高地,股价很快就会回升持平,反倒是舆论会倒逼曾家和曾少辉割席。”
“没有曾家的庇护和兜底,曾少辉就什么也不是!”
花边报纸上的常客不白当,谭又明借刀杀人玩他们一手:“他们敢这样对谭家人还想我帮他们遮掩丑事,未免欺人太甚,谁做错事,谁承担后果。”“犯了错还想轻轻揭过不付出代价,他们想什么呢,哪有这样的好事。”
对方无非是仗着两家有利益捆绑,认定谭家会大事化小各退一步,从前各家各户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这是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惜碰到了谭又明这块铁板,他掷地有声撂下话:“曾家如果舍不得这个孝子贤孙,那外面的冷嘲热讽恶言恶语他们就受着,股价市值高楼跳水受着,形象大跌一落千丈也受着!”
“受不住就让罪魁祸首出来赔礼道歉,让全海岛的人都看看他欺软怕硬摇尾乞怜的嘴脸。”
谭重山听得心惊,比起他和他的父辈、祖辈以及谭家向来稳当守成的渊源家学和儒商作风,谭又明大胆、激进、横踏规则。
不知谁给他的这份胆量和勇气去挑战曾家的威胁和压力,挑战世俗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重山也不知这份勇气魄力和爱憎分明是好是坏,只是突然发现,从前他为孩子撑起的天空已经不够高了。
这样的眼界和心性,注定要飞往更广阔高远的天地,在狂风骤雨的远航中,除去父母,谁又能为他的孩子提供庇护与陪伴。
谭又明神情坚定,毫无畏惧:“或许您觉得我意气用事,只为一人利益不顾全大局,但我其实并不是为了大姐,或者说,并不只是为了大姐一个人,我是为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从前那一套迂腐的陈词滥调早就该被狠狠碾弃,谭又明都懒得说,他尽量客气点、委婉点,不戳穿这层腐朽溃烂的窗户纸:“只有保障了每一个具体的、切实的谭家人的利益,才是真正保护了这个家族。”
因为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可能被放到牺牲品位置的那一天,去维护真实的、具体的人格和尊严,比维护那些虚伪、飘渺的所谓的家族荣耀名声更重要、更实际、更人性。
“爸,”谭又明轻轻一句,重似千钧,“我们家不是谢家吧。”
谭重山心头一震,不说是否被说服,只是冷声拷问,“纵使你的理由有一千一万,曾家也是名正言顺的海贸会协办方。”
公开招标、过了流程、上了文书,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在这个节骨眼闹这一桩,打的谁的脸,不说舆论影响,就是紧接着的巡展期你怎么调度,你办事不留一点后路,关系闹得这样僵,曾家还会听话办事?他的合作方、他下边的供应商你能叫得动?”
谭又明冷声一笑:“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分到这碗羹?”
谭重山倏然皱起眉心,火气又蹿回心头:“谭又明!你还想怎么样。”
两家私人恩怨也就罢了,海贸会诸方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曾家自己也有一大片利益共同体,谭又明一踹踹一窝,做事一线不留。
三十岁不到,根基未稳就敢狂成这样,谭重山非杀杀这魔王气性,厉声警告道:“我看就是从小家里太惯着你了,别真以为平海在海市只手遮天,你多大能耐,啊?谭又明,你还想直接把人赶下桌?”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谭重山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但被骂他就不服气地对着手机嚷:“哎,还真给您说对啰,我就是要杀鸡儆猴!”
“事发到现在他们家给大姐道过一句歉,表过一次态吗,得罪谭家的代价这么低,那以后个个都来踩上一脚那还得了。”
火上浇油,谭重山被他一套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既头痛,又恼怒:“你——”
谭又明还要再说,手机忽然被人凌空一劈顺走,他愣了一瞬,举起手就去抢。
沈宗年一边反手镇压他一边对电话里说:“谭叔,是我。”
谭又明踮起脚,沈宗年个子高,手也大,直接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攫在掌心,像粗锁链一般禁锢,声音沉稳:“曾少辉的事是我找人放出去的。”
“照片、标题、措辞和爆料节点都经由我手,这件事做得欠考虑,我很抱歉。”
但他的声音一点没听出来抱歉:“曾家那边您跟关姨可以先推说不知情,推到我身上。”
谭重山亲儿子干儿子一视同仁地骂:“少在我这儿搞争着领罪那一套,你做的和谭又明做的有区别吗,他瞎搞你也跟着胡闹,啊?怎么着,嫌不够乱还想把寰途也搭进来是吧。”
他自省,他反思,自己和关可芝对谭又明的教育不至于溺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仔,差点忘了原来是人家还有个金钟罩,靠山佛,打小护着,惯着。
谭又明今日这副脾性,他们做父母的占三成,沈宗年这个当哥的占七成:“沈宗年,你就惯他吧,啊,回头他把天捅破了你也给他补上。”
谭又明一听又来劲了,骂他也就算了,凭什么骂沈宗年啊,他马上要抢手机跟谭重山华山论剑。
沈宗年将人一扣,谭又明被老老实实地钳制在人胸前,像病猫发威,白瞎喘气。
被谭重山喊了大名沈宗年倒不觉怎么,这是把他当亲儿子训了,客客气气才生分。
他勒着谭又明不让人乱动,又按着他肩头当安抚,主动承认错误:“谭叔,不会,您别生气,也放下心,我们尽快处理好,不会让您和关阿姨难做。”
第57章 灵魂同盟
谭重山挂线,谭又明才恢复自由,刚要讨伐沈宗年,沈宗年的手机又响,以为谭重山换阵地训人,谭又明直接夺过来:“爸,你凭——”
“小谭总?”
谭又明收声。
乔睿笑道:“看来沈先生的手机又被征用了。”
谭又明也不怵,更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张口就来:“乔总,抱歉,我以为是长辈叫我们回去吃饭。”
“……”沈宗年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寰途作为海贸会的协助承办方,这两天官方那边派了人过来沟通,也算是考察。
北欧能源项目沈宗年弃权,乔睿已经确定竞岗成功,择日便派驻欧洲,之后这个板块两人有意让钟曼青接手,作为她升职后的第一个亮相。
沈宗年垂着眼听乔睿汇报,谭又明磨蹭到谭多乐身边,状似大剌剌坐着,实则脖子伸长耳朵支着。
孩子白了他一眼,谭又明分点余光给她,儿童手机还停留在曾少辉辣眼睛的界面,他咳了一声:“不怪舅舅吧。”
谭多乐求之不得:“版面费算我的,长大了还你。”
“嘿,挺有志气,”谭又明乐了,又有点无语,“这话别告诉你大外公,回头说我带坏你。”
舅甥两人约法三章,沈宗年挂了电话,谭又明烦他讲太久,还有方才抢电话的仇,横眉挑事道:“怎么,你也要批我一顿?”
“别找事。”沈宗年警告他。
曾家丑闻持续发酵,从餐桌到房间,手机动静没停过。
下属、同行、朋友,两家项目的合作方,打探的,请示的,八卦的,尤其是亲戚,似沸了锅,轮番轰炸。
谭又明不接,就炮轰沈宗年,谭又明心烦,将两人手机都关了扔到一边,笔电一合,站起身来。
写作业的谭多乐目光被牵引,沈宗年在办公,没抬头:“做什么。”
谭又明边走边卸手表:“去游两圈。”
沈宗年没制止,只是等谭多乐写完最后一道逻辑题,估摸着人衣服换得差不多,问孩子:“能自己写吗?”
谭多乐吃完亲爹的瓜,又八卦舅舅:“宗年舅舅,你一点都不烦我舅舅。”
沈宗年冷酷合上文件夹:“我怕他晕倒在泳池。”医生嘱咐出院后运动要循序渐进,不是看谭又明真的需要发泄沈宗年不会让他下水。
谭宅的露天泳池建在半山腰,从万荆堂下去要坐园车,无人使用也常年点着石塔灯,幽幽泛着昏黄的光,远处一抹黛蓝是海港,高楼明灯如金箔卷入泡沫。
虫鸟啁啾,谭又明热身入水,任满城风雨,夜云诡谲,他径自守着这一片静寂水域。
抬头、换气、潜水,纷繁复杂的声音被过滤,盘根错节的关系也一一捋清,心无旁骛数个来回,思路已经顺畅清晰。
抬头时,瞧见沈宗年就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谭又明游得更卖力了。
又一圈来回,在池边停下,沈宗年已经在打工作电话。
靠,合着刚才自由泳无缝衔接蝶泳白游了,他拍了下水,惊飞几只低飞的蜻蜓,沈宗年回头,看过来。
对方的水性是他手把手教的,换气、潜水到动作,都严格且标准,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
沈宗年挑了挑眉,意思是问他是不是要毛巾。
谭又明看他没有挂线的意思,微怒之下灰泱泱地重新一头扎入水中,一边蹬腿一边揣测沈宗年是否在跟乔睿讲下午那个未完的电话。
两圈来回,发泄的水花翻卷如浪,他太沉浸,游得大开大合。
等沈宗年挂线开始回工作信息,谭又明转动了下不太灵活的脚踝,挪过去抬起泳镜半真半假跟人家说:“我不会抽筋了吧。”
沈宗年拧起眉就训人:“你没热身?”
谭又明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一只大手拉住了手臂,就势上岸。
他天生白,在月色中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无暇,名贵,肩胛骨架、四肢轮廓既有少年生生不息的蓬勃,也出落成年轻男人风流挺阔的韵调。
漂亮的腰线和匀称的长腿被沈宗年拿大浴巾一把盖上,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囫囵擦了几下。
水珠滴滴答答掉,湿了沈宗年衣角,手劲加重,谭又明靠了一声:“你能不能轻点,我还抽着呢。”
沈宗年凝起眉,目不斜视,按着让人坐下,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拨筋。
谭又明熟练地搭上他的膝盖,一边擦头发一边把脚放进他掌中。
自小到大,练拳前的热身、习剑术后的放松,皆由沈宗年监督和代劳,对方熟悉他的每一寸筋骨皮肉,也知晓他的每一处酸痛病灶。
谭又明舒服痛快地闷哼,沈宗年拍了一掌他白生生的腿肚子,低斥:“别乱动。”
谭又明刚想顶嘴,又突然噤了声。
沈宗年担忧地攫住他想要缩回去的脚,抬头问:“真难受?”
他的大手很热,有茧,谭又明的两条腿被打开,经络被拨顺,血也无端燥热。
谭又明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些失神,明明是以前经常做的事……沈宗年皱起眉:“说话。”
“啊,没,”谭又明醒过神,径自夺过他的手机,虚张声势道,“什么美国电话打这么久,不会背着我偷偷向我爸投诚吧。”
沈宗年重新低下头:“游个泳良心和脑子都被水淹了?”
谭又明哼了一声,翻来翻去没看见乔睿的名字,只有亲戚们喋喋不休的炮轰:“你理他们干嘛?”
沈宗年没解释,抓住了他的脚掌不许乱动,继续按了片刻:“站起来试试。”
谭又明拉伸了一下:“还胀,走不了,你背我。”
沈宗年还没答应,他人已经驾轻就熟上背,紧紧搂着脖子。
冰凉的身体不再滴水,只隔着薄的一层衬衫,贴在沈宗年渐烫的皮肤,像火烘着冷玉,又似岩浆烧着冰雪,沈宗年努力偏开头不让他温热的气息侵蚀,可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月光和榕树都静谧,身后传来谭又明的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沈宗年背着他,手里还拿着鞋,夜路也走得稳稳当当:“你自己觉得呢?”
“我当然没错。”他这样问,只是想要一份肯定。
在同行旁观、下属议论、亲戚埋怨反对,甚至父母也可能不太理解和赞同的时候要沈宗年和他站在一块。
第一次,谭又明直观、明确而强烈地意识到,他渴求沈宗年的认可。
不是基于交情的附和,也不要因为习惯的偏心,是要发自内心的认同、欣赏,认可他的行事,更认可他的为人。
即便他还尚未完全辨认这种认可相当于一种灵魂上的吸引和心理上的征服。
“说不上对错,”夜灯映出两条交缠的人影,沈宗年平静地告诉他,“这是最难走的一条路,你不必这样。”
难的并不是公然挑战外界的压力,而是亲手撕裂家族温情的包裹,掀翻内部的规则,重塑根深蒂固的秩序。
他高大挺阔,腰胯之间有两处凹陷,谭又明每次在他背上都习惯将两条腿挂在两边胯骨上,如同卯榫,严丝合缝,仿佛这个位置天生是为他准备。
静了一会儿,在无限长的蝉声中,谭又明低声说:“可是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沈宗年微顿。
太久远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谭又明却帮他记得:“你当时也可以直接把沈孝昌踹了之后坐享其成。”
而不是冒着得罪股东和董事的压力在总部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冒着巨大的市场风险重置公司架构,又用几百个不休不眠的日夜扭转寰途的运行路径。
“不一样,”沈宗年扣着他的腿窝,头低着看石径上重叠的人影,“你不需要这样。”不需要挑最艰难的路去走。
“没什么不一样,”谭又明笃定自信,但又依赖人地说,“我可以做到,但是你要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旁人的眼光、外界的声音,统统不值得在意,谭又明只需要一个沈宗年,便拥有无限底气和勇气。
沈宗年却没有出声。
谭又明语气警告:“沈宗年?”
若是从前,这简直是一件天经地义、根本无需对方应承的事,但现在,他没有底,得不到回音,谭又明有些紧张和急躁:“你不答应?”
沈宗年微一偏头便脱离他单手的桎梏。
谭又明夹紧他的腰:“你想怎么样!”
沈宗年这才放出筹码条件:“下周园区体检和心理健康评测咨询,你过来。”
寰途之前合作的心理咨询诊所今年到期,周会上例行过了新的几家备选名单,这种事本轮不到沈宗年来管,但卓智轩在病房外的那番话总是萦在心头,如同海平面的风浪,暗藏汹涌,久久不去。
沈宗年直接安排总办去了解Monica的心理工作室,对方深耕神经心理学和心理疗法,她的诊所各项指标都高出寰途的要求,两方达成合作。
谭又明闻言,暗地松了口气,却又不解与不耐:“怎么又是这个,我都说了我没病。”
“哦,去体检的都是有病的。”
“……”谭又明勒住他的脖子,消极抵抗,“我又不是寰途的人,参加你们园区的体检算怎么回事。”
沈宗年噢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寰途的董事股东。”
对北欧项目指点江山,又安排海贸会工作,董事会更是被批得一文不值,寰途的正经股东也不敢这么口出狂言。
谭又明一噎,骑人家背上耀武扬威:“沈宗年,你什么意思,现在是你求我去。”
沈宗年把他背得稳稳当当,轻喝:“别乱动。”
谭又明被按老实了,不知怎的,他突然贴近沈宗年耳朵,问:“你的得力助手乔副总去不去。”
沈宗年不清楚,也不在意,偏了偏头躲开他暖热的吐息:“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
第58章 破釜沉舟
截至九月四日,海市已有十六家媒体正式报导曾少辉出轨事件。
他个人偷情的时间线、私生子数目乃至其背后家族与谭家的商业版图,再到事发后曾家的股价变动,都被扒出。
热度持续升温,舆论不断发酵,就连卓智轩也过来问谭又明是否为幕后黑手。
“不是。”谭又明让卓智轩坐,顺手整理等一下开会用的材料。
今天是海贸会第一次工作推进会,由主要承办方平海召集各家协办进行,会议地点就在平海园区,十点正式开始。
“你提前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能问?这个节骨眼闹得这么大,”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不算新鲜,连他家中长辈都有所耳闻。
卓智轩担忧好友:“海贸会这都还没开始,后面要怎么办?”
更多他没说的是,家中长辈都对谭又明的做法持否定态度。
虽未明说,但这不符合大局观,世家一荣同荣,一损俱损,为一桩出轨,两败俱伤,很不值得。
谭又明看出来了,并不在意:“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上桌?”
卓智轩一惊:“你要釜底抽薪。”
谭又明倚着桌沿,一手叉腰一手拿马克杯:“他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卓智轩反应过来:“你有新的人选了?”
谭又明挑了挑眉。
“谁?”卓智轩等不及他说,自己猜,“姚家先排除,汪家也不大可能。”先不论汪家的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家跟曾家关系不错。
谭又明纠正他,掷地有声:“不是汪家,是汪思敏。”
卓智轩震惊:“汪思敏?”
“很惊讶?”谭又明笃声道,“首先,这个人选要不怕得罪人,这时候谁直接顶上来等于直接得罪了曾家;其次,能在短时间调度酒店餐饮资源,汪思敏专业对口。”
“从我在秦兆霆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她个人挂牌和操纵的资产远不止市面披露的数值。”
“你们勾搭上了?”卓智轩没想到谭家补货速度这么快,谭家坏了一桩婚事就用另一桩联姻补上。
谭又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叫勾搭,她只是开了个口,没有定下来,要具体聊,下周我和沈宗年会亲自去帆船酒店跟她细谈。”
卓智轩再次震惊:“沈宗年?”
“怎么?”
“你还要让沈宗年陪你去?”
“当然。”谭又明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你牛,”卓智轩比了个拇指,喝水消化了一下:“你们现在是彻底和好了?”
谭又明抬下巴,端架子:“他单方面求和,我还在考察中。”
卓智轩不懂:“那现在是?”
谭又明趾高气昂:“自然是他对我言听计从,马首是瞻。”
卓智轩微怔,那笑容太闪耀,落人眼里堪称甜蜜,仿佛从前的启明星又重新亮起。
“我说一他不敢说二。”得意完,谭又明又困扰,“只是我感觉……”
卓智轩不喝水了,直直看着他:“怎么?”
“啧,”谭又明不知从何说起,心烦道,“怪怪的。”虽然他对外放出了大话,但他和沈宗年之间真实的相处和细微的变化他自己心里清楚……
卓智轩着急:“什么怪?”
谭又明斟酌形容:“我觉得有点……”
卓智轩催促:“你有点什么,别吊人胃——”
“谭先生,卓先生,”杨施妍敲门提示,“会议准备开始了。”
卓智轩跟着谭又明进了就在办公室门边的专属电梯,很快抵达二十一层。
谭又明特意选择座位主次分明的传统会堂会议室,主客地位,一目了然。
会议上,不乏和曾家交好、甚至关系紧密的企业,含蓄地提出还是应该先内部团结一致对外。
言外之意是谭曾两家你们先别打了。
平海发言人刚要说话,谭又明直接打开了自己的话筒,亲自作答:“当然,大局为重,平海对于突然爆发的舆情也非常吃惊。”
“海贸会是万众瞩目的国际盛会,代表海市的形象和声誉,希望有关企业和人员能尽早对公众做出解释和交代,平息舆论,不要让项目受到影响。”
曾家瑞昌集团的代表面色微动。
谭又明三两句话把责任撇出去,同时把曾家架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自事情爆发以来,曾家从未对公众回应过出轨事件,本想用拖字诀,没想到事情愈演愈烈。
到了现下,如果承认,则需对谭家“赔款割地”,如不作为,则是弃大局于不顾。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有些尴尬,本意是想借这个大家的都在的场合逼谭家收手,不料被谭又明倒打一耙,成了逼曾家就范的铡刀。
曾家其余同党装理中客,打圆场:“良好的舆论氛围恐怕还得大家一起努力,自上往下破除外界对咱们协办组内部不合的猜疑,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谭又明软硬不吃:“相互配合、支援互助固然重要,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的媒体可不好糊弄,模糊真相、扭曲事实的公关只会让外界越扒越锤,只有真诚才能挽回公众的信任。”
两个回合讨不着好,对方偃旗。
下了会,卓智轩依旧同谭又明从专属电梯走。
卓智轩点点头,道:“晚上去我那儿吧,下边的人送了新鲜的东星斑,你不是爱吃嘛,我让他们给你留着,还有鹅颈藤壶,你小病初愈,刚好煲汤补补,怎么样。”还有沈宗年的事,他实在不放心,势必要问出个名堂。
谭又明扯开领带往肩上一搭,静静看着他。
卓智轩有些心虚:“怎、怎么?”
谭又明揽过他的肩膀,不正经地笑叹道:“阿轩好孝顺啊。”
“呸,”卓智轩挣开肩膀,“少占我便宜,要不是你突然晕倒吓死个人,老子才懒得管你。”
谭又明哈哈大笑,卸了袖扣往办公桌上随手一扔:“东星斑我肯定去吃,不过得改个时间。”
卓智轩不乐意道:“干嘛,你有事?”
那东星斑倒不是多贵,只是典型的红底蓝斑难寻,个头还这么大的,这季节统共也就那么些,卓智轩差了人送了两条到陈挽那儿去,剩下的全给谭又明留着,连蒋应和秦兆霆都没给。
谭又明按眉心叹气:“后天中元大祭啊。”
这是谭又明第一次全面主持家族事务。
中元大祭是谭家祖传的大型祭祀活动,七月十四,地官解厄,岭南地带将这节看得比八月十五还重。
谭家会在这一天请风水师作法、法师布道,直系亲属、近的旁系亲戚聚集宝荆山,事程庞大繁复琐碎。
按照规矩,大祭应在长子长孙成家后的第一年就把主事的担子交接下去,但谭又明已年近而立,还未成家,早已过了历代家主接棒的年龄。
加之近日和曾家的事在家族里引起了一些议论,谭重山关可芝为加固他在家办和平海的地位,也不管他成不成婚了,直接将主事权全权交托于他。
这回要是压不住人少不得是一场批斗会,谭又明虽不至于焦虑,但也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翘了两个钟的班溜回家,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做法事的器具、新造的神像和拿去寺庙开光的经书都已经提前运到,沈宗年拿着图纸对数目,黑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挽起半截。
庭前的金桂丹桂都开了,香气馥郁。
沈宗年看完图纸又安排佣人布置中空天井,亲自上手检查他们擦过的佛尊和神龛。
他本人是完全不信这些的,但又因分外认真的对待,这种究极细节的专注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糅杂到一处,有种冷淡的性感。
沈宗年的英俊从来无可置喙,但如今,这种英俊似乎在谭又明眼中染上了某种无法言明的新意义。
他静静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其实,这些本来都是谭又明的工作。
但他喜欢看沈宗年忙来忙去,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在谭家的前庭后院主事,从头到脚都刻上谭家的印记,再不喜欢再不情愿也得做。
这种想法,有一些奇怪,但又顺理成章。
“没事干就来干你的活。”
谭又明闲庭漫步从梅花木后挪出来:“怎么叫我的活,没你的份?”
沈宗年正低头擦神龛,没应声,谭又明不放过人,戳了戳他的后背:“嗯?”
沈宗年终于抬起头,教训人:“会场的威风没逞完跑到家里来撒?”
谭又明笑嘻嘻的:“噢——Mandy告我状了。”
上午的工作推进会是钟曼青代表寰途出席,沈宗年前往葡利再次同何无非会面。
秘密逮捕行动马上开始,沈宗年去签保密协议。
“三方证据都已经提交,因为涉及到几方势力勾结,这次可是专项立案,”何无非充满信心地告知他,“除了金管、警暑和海关,律政司也非常关注,派了专员过来驻组,批捕令已经签下来,这一周都在部署境内外统一行动,天罗地网,沈先生就放心吧,我们肯定尽最大的努力。”
沈先生签完名字搁下笔:“静候佳音。”
谭又明抓回他的思绪:“Mandy还说我什么了?”
早上开会看到寰途来的发言人是钟曼青而非乔睿时,谭又明心情大好,这就意味着,乔睿赴任北欧的事铁板定钉,沈宗年真的不走了。
沈宗年不用猜都知道他跋扈起来的样子:“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谭又明做了就认:“你说过站我这一边的。”
沈宗年挑了挑眉,转过头看他,完全不带严厉的目光,但谭又明又不自知地挺直了脊背。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想要沈宗年发自内心的认可,要他心悦诚服的欣赏。
但沈宗年永远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心思,目光静峙中——
“少爷。”二管家来请示几尊神像的摆置。
谭又明当甩手掌柜:“这事你得问你宗年少爷,神龛是他弄回来的。”
话一出,管家和沈宗年都皱起了眉。
这不合规矩,这是家主的活儿,不可假于人手,谭又明一锤定音:“以后这事都归他管。”
第59章 中元大祭
佣人来说明日做法事的大师带着两个弟子提前来布道场,谭又明迎上去:“慧静法师。”
“小谭施主,沈施主。”慧静豁达爽朗,没有一般修行人的拘谨约束,“谭老施主和老太太不在?”
“都在别苑呢,明天才过来,最近是不是要办庙会,我听说妈阁庙的荷塘莲花开了,香客多了起来,”谭又明和出家人也能聊起来,“是不是还要组织弟子们挖藕做斋,玄陵大师很忙吧?”
玄陵是慧静的师父,修为深厚,曾到五台山云游讲学,从谭又明的爷爷辈就负责谭家的祭祀和法事,包括宝荆山上诸多家庙、神像也都是在他主持指导下修建起来。
“师父这半年都在天后宫和慈山寺讲经。”
说到这,慧静问谭又明,“小谭施主那块玉在不在,若是在可以给我拿回庙里祈福加持,若不在就明日,七月十四,地官赦罪,正当时辰。”
“谭宝玉”之名并非全为调侃,谭又明未出百日,谭老便请玄陵来为幼孙掌命祈福,玄陵断言小少爷数十年难遇的灵善宫盘,如中天之日,煦色韶光,福泽荫蔽万里,顶顶好的命格。
为感念谭家世代赠香修庙,积德行善,玄陵赠以一玉护身,此玉是他亲自开灵、加持。
谭又明自己对这玉一般,但谭老异常重视,小时候不小心把玉弄丢过一次后便改为安置在枕头底下,但他这次出了院就直接来了宝荆山这边,玉好似还留在左仕登道。
沈宗年突然对慧静说:“在,法师稍等,我现在去拿。”
谭又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玉从那边带过来的,沈宗年很快将玉取来,慧静仔细看了看白玉的水色脉络,没说什么。
沈宗年不动声色盯着他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慧静将玉收起,和弟子们一起布置道场,过完流程,最后一份文书,他跟谭又明确认:“小谭施主,这步敬香礼可是弄错了?”
谭又明看一眼,笑道:“没错,就按这样来。”
慧静没多说什么,沈宗年便也不出言异议。
忙到黄昏,走的时候是沈宗年送客,等快到了山脚他才问:“慧静法师,这玉没什么问题吧?”
慧静笑笑:“沈施主是想问玉还是人。”
沈宗年直说:“他前段时间住了院,身体有些不好,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慧静还是笑:“沈施主不信这些吧?”
沈宗年一怔,他是一点不信,但只是事关谭又明,他又不敢不信。
慧静也不是真的问他:“没关系,凡事论迹不论心,无论信或不信,真信假信,谭施主全家这些年为庙里添的香火都可见诚意,我们定会诚心祈福。”
“谭施主国印金舆,金刚护身,倒是沈施主,”他抬头看着沈宗年,“近来更要注意出行安全,避免身陷囹圄。”
听到谭又明没事,沈宗年便放下心来:“谢谢师父。”
按照规矩,主持大祭的长孙需提前在山上住一宿,因为凌晨正子时,需先在宝荆山顶最高处的祖庙和宗祠上头香。
宝荆山按层级渐次分布,越是往高处的祖屋越是古早。
虽已提前命人洒扫收拾,但长年无人居住,仍是陈旧阴冷,诸多不便,沈宗年不放心,陪谭又明一同提前上山。
祖庙至今已近百年,同源的几个支流祠堂都汇在这里,更有各家出资合请的神像立守,森凉旷寂。
两人住在守夜的耳房,沈宗年冲完澡一打开门便看见谭又明立在门口,靠着墙,他擦了擦头发,问:“害怕?”
谭又明摇摇头,沈宗年抬了抬下巴,说:“进去,我在门口。”
谭又明冲完澡,一天忙碌后尽是疲意,吹头发也磨蹭。
沈宗年直接上手,谭又明坐下,打开双腿,低下头,任他摆弄。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抽根烟,也许是为他明天挑战祖制的安排,也许是未来某种更难以言说但他已经提前感知的阻挠。
但好在,还有沈宗年,他们是坚不可摧的同盟,是可以依靠的战友。
沈宗年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谭又明宽慰又安心地揪了一下人家的衣带。
沈宗年的手臂微顿,隔壁祠堂里列祖列宗的龛位灵牌就在身后,十三座金身神像高大伟岸,皆化作一道道锋利如炬的目光压在他背上。
沈宗年垂下眼,抓起谭又明的手,冷声说:“坐好。”
谭又明思绪烦乱,抵在他腹间不起来,闭上眼,胡说八道:“我紧张。”
“紧张什么,”沈宗年握着他的后颈将人摆正,“什么都别想,去睡觉,十二点我叫你起来。”
子午正时,山野静寂,谭又明起来上头香,给“地官来使”开门。
上完香去供灯,石像灯塔三十六座,沈宗年点一盏他奉一盏,山风呼啸,蓝焰被吹歪,险些烧到谭又明手指,沈宗年顾不得什么祖宗神明,直直去接手,摸了一掌心烫热的烛泪。
谭又明也紧张地去抓他的手。
沈宗年说:“没事,点上。”
谭又明命令:“摊开。”
他还未正式主事,但已气势初显,沈宗年只好摊平掌心,没起水泡,只皮肤变红了。
谭又明摸着仔细看了看,沈宗年抽回手:“不痛,点灯吧。”
烛火红光,照亮清晰眉眼,山夜静寂,心跳亦震耳发聩。
十六年前,两个少年拜妈祖,种菩提,十六年后,上头香,供佛灯,从此,家族兴衰,门第昌亡,都沉沉立在肩上。
抬眼同菩萨面对面,谭又明心中默念,这香火可不是我一个人孝敬,你们也要保佑沈宗年平安顺遂。
三个香炉点满莲花回了房,却再睡不沉。
中空天井的丹桂,繁复鲜艳的藻井,肃穆慈悲的神相,梦中沉沉浮浮,中元日的第一盏香火中亮起的不是佛祖的金身,而是一张模糊的脸。
梦中的谭又明还未拨开云雾看清,沈宗年来唤他起床了。
初阳已爬上山顶,庙宇钩檐被染成曙色,两人相视,静了一瞬。
沈宗年撇了眼床单,淡声问:“多久没解决了?”他虽管教谭又明,但从来不过问这方面。
谭又明皱了皱眉,觉得这话自己不爱听,他自己还莫名其妙呢,又是海贸会又是中元祭,他的压力实在太大,要不是沈宗年来得不是时候他马上就要看清……
谭又明别过脸,不高兴道:“什么意思?”
沈宗年无意猜测他的幻想对象,已经有宾客抵达山脚,当机立断道:“去换衣服,床单我找机会带下山,不会让别人知道。”
清静之地,被传出去,丢了颜面事小,被上纲上线事大。
他处理事情很冷静,谭又明有些许生气,也不太自在:“不用,我自己弄。”
沈宗年不知道他撒什么气,问:“你怎么弄。”今天所有的眼睛全都盯在他这个主事人身上。
谭又明不知道心里这口气从哪儿来,亦无从发,反唇相讥:“你又怎么弄,带下去一样叫人知道。”
沈宗年说:“我洗。”就是不要了也要洗过再扔。
谭又明睁大眼睛瞪他,但是想到小时候自己连第一次的内裤都是沈宗年给洗的,便冷吭了声“随你”,掀开被子去盥洗室换衣。
沈宗年沉默地去折那床单,谭又明心中那口气却堵着久久不散,颐指气使发官威:“沈宗年。”
沈宗年回过头,看到谭又明嘴边一圈牙膏泡沫指了指他:“要是被半个人知道我要你好看!”
“……”
直系旁支们乘坐游园车陆续抵达宗祠,巳时一刻,大祭正式开始。
慧静法师礼请天神,持念真言咒语、诵经、唱赞,培植善根福德。
一切有条不紊,直至最后一步敬香,慧静照着名单,第一个念出了谭语琳的名字,各人面上都有些异色。
按着从前的规矩,头香得是长孙上敬,外嫁女也一般不用敬,谭又明给改了,管他男女婚嫁,一律按照年龄。
有人窃声议论,但谭老和高淑红都没吱声,旁的人也不好出言异议。
近来深陷舆论的谭语琳明白这是谭又明表态的信号,也不犹豫,第一个上前敬香。
第二个是沈宗年,法师语落,又有些骚动。
沈宗年不姓谭,往年他都是只用拜神,无需祭祖,这祭的毕竟是谭家的祖,但今年谭又明将他一起并了进来。
谭启正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向谭重山,看不出谭重山和关可芝知不知情。
第三个才是谭又明,接着按照年龄大小,到谭祖怡……以下一辈最年幼的谭多乐为结尾,白日的法事宣告结束。
晚上是家庭聚餐,设在半山腰的园子,池塘夏草,莲花正盛,晚饭过后还可以放河灯祈福。
二十来人围坐一桌,场面不比谭老寿辰时候盛大,但也热闹,大家聊来聊去必不可免谈到谭语琳的婚事,眼看谭家失去曾家这个亲家已是板上钉钉,不免要从其他的地方找找助力。
三堂婶开玩笑道:“宗年今年祭了我们家的祖,准备什么时候亲上加亲呐?”
虽说沈宗年跟谭又明现在跟契兄弟没什么区别,但认的亲哪有结的亲牢固。
她开了这个头,其他妯娌自然也想为自己这房争取和谋路。
谭家除了谭重山和谭启正是谭老和高淑红所出,其他都是旁支,几个妯娌母家势力也比不上大嫂关可芝,但外家那边适婚的姑表小姐们倒是蛮多。
老爷子如此看重沈宗年,结了亲自然能脱颖而出。
谭又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再一次清晰地、强烈地意识到,原来沈宗年真的并不天然独属于他。
即便谭又明无视纲常、破除祖矩让他祭了谭家的祖,拜了谭家的庙,沈宗年也不一定完完全全地独属于自己。
院子里的蝉叫得人心烦焦躁,大家聊得热闹,谭又明毫无准备就被突袭,不轻不重放下筷子,没什么表情地笑笑:“沈宗年比我还大,娶了哪家的小妹,我还得叫他一声妹夫,岂不是乱了辈分。”
第60章 花灯明灭
四堂婶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各论各的嘛,又明,你自己也说宗年年纪比还你大,你不着急,怎么也不许别人急呢。”
谭又明懒洋洋地往后靠,单手搁在椅背上,笑不达意地看着沈宗年:“噢,你着急啊。”
沈宗年没理会他的阴阳,对长辈们说:“三婶、四婶,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们年轻人不急,大哥大嫂都该急了,”三堂婶好笑道,“宗年来咱们家这么多年,祖怡都定下来了,做哥哥的还没个着落,说出去叫外人还以为咱们家不上心。”
沈仲望托孤挚友,谭家就要视如己出。
这话是把压力给到了谭重山和关可芝,孩子们可以不上心,但大人不能不懂事,沈宗年没有能给他做主的长辈,谭家就要当仁不让担起责任。
谭又明神色淡淡拿了块热的小方巾擦了擦手,一锤定音地宣布:“沈宗年不娶谭家的女孩儿。”
此言一出,桌上都静了,谭启正皱起眉,谭祖怡瞪大眼,几个妯娌震惊又迷惑。
谭老和高淑红两个老人精搞不清状况就装傻一言不发,各人百态,就连谭重山和关可芝都相视一眼。
半认真半玩笑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谭启正今日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向来好说话的亲侄儿,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身上也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沉稳和威严。
谭又明对自己的亲事都不上心,可面对沈宗年的事,他强势,甚至是专制,似乎从这一刻起,谭又明才从谭家长孙变成了这个家族真正的掌权人。
“明知道外头都在盯着还搞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一套,监守自盗吃绝户的罪名谭家担不起。”
话露骨也难听,似愠似谐,四堂婶讪讪道:“万一是两情相悦,那就是双喜临门呀。”
“是呀,年轻人的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嘛,比起外头的小姐们,宗年和咱们家的姑娘也算是自小认识,知根知底,放古时候那要叫两小无猜的。”
谭又明不知被哪个点刺到,方要开火,沈宗年桌子底下的手一把按住他,截住了话头:“四婶,又明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这样的拒绝太含蓄委婉,谭又明并不满意,奋力挣开他的手,沈宗年死死攫住,按在大腿上,是桎梏,亦是安抚。
“永远都是。”
他这样说,大家便不好再多说,揭过这一茬聊别的去了。
气氛寥寥,聚餐结束,大家没什么放荷灯的兴致,走的时候沈宗年送客,算是赔罪。
谭老和高淑红晚上回别庄,谭多乐也要跟着谭语琳回家去了,背上她的小书包,恋恋不舍地回头。
宝荆山一下空荡清冷起来,沈宗年坐车回到万荆堂,谭重山和谭又明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说不上吵架,但彼此情绪都有些激动。
“他的婚事连我和你妈妈都做不了主,你有什么立场拍板?”
改祖制、破纲常谭重山都不跟儿子计较,今年大祭不算圆满也没什么,凡事都有头一次,他二十啷当的年纪也不比谭又明做得更好,但唯有这个。
谭重山严肃警告谭又明:“宗年是沈老爷子托给你爷爷奶奶的,你能说上话吗!”
“那我说错了吗?他们不就是当他是个香饽饽,恃恩逼亲罢了。”
晚餐的积食堵在胃里叫人难受,那碗老鸭汤顶到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已经许久未出现过的细微的电流又从胃部蹿到心口:“大姐刚离婚,这边马上给他安排上,你以为和亲啊。”
谭重山皱起眉:“我和你妈妈、你爷爷奶奶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我们绝不会让宗年吃亏,更不会让他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但我们要听的是他真实的想法,他的表态,而不是你处处越俎代庖。”
“你坐什么位置,该说什么样的话,会引起什么反应,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么说大家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宗年。”
“你别跟我扯什么他自己也拒绝了,那不还是看你的脸色行事。”
“宗年从小到大什么都惯着你、让着你,但你不能得寸进尺,越来越没有边界和底线!”
“你把他当什么,你有什么立场和身份去决定、主宰他的人生大事。”
“这话我早该说了,你平日里让人百依百顺,随叫随到,宗年也惯着你,从前是我没有扳正你这个毛病,现在越发变本加厉。”
“宗年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规划,不是你的所有物,不能也不该完全凭着你的喜好和你的意愿去生活,谭又明,你不能这么霸道!”
谭又明一点表情也无,面色尚能维持冷静,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吗?
他凭什么不能?
“况且,”谭重山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又怎么知道,他并不是因为你口中所谓的“恩情”才对你百般容忍,你这样,和别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今天这样,才是真的让他难做。”
“哐当——”
沈宗年直接推开门,碰翻的茶杯映入眼帘他就知道,谭又明又犯病了。
谭重山也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儿子,没注意到微颤的尾指,只疑惑他最近情绪为何总有些古怪,沉不住气。
无法将真实原因托出,沈宗年只能上前拽住谭又明,是安抚,亦是掩饰,对谭重山道歉:“谭叔,抱歉,是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才托又明帮忙拒绝的,请您不要责怪他,我们再回去聊一聊。”
谭重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儿子把另一个儿子拉走。
夜间池塘因为无人放花灯显得冷清,山风一吹,木樨的芬芳也飘成冷香。
谭又明甩开沈宗年大步往前走,沈宗年拽住他的手腕,黑沉的目光从他的脸逡巡到双手,问:“哪里难受?”
谭又明用力推了他一把,目露凶光:“怎么,还没进我们家的门就想管我了?”
他手抖,肩膀也抖,情绪很不对,沈宗年轻而易举制住他,冷静道:“你冷?”
谭又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少他妈——”
“谭又明,”沈宗年一把攫住他,力气极大,目光漆黑,仿佛要把人吸进去,“我知道你怕什么。”
谭又明一怔,他自己都不知道,沈宗年竟然知道?
长廊深深,佣人们都去过节去了,空无一人,屋檐的荷花灯忽明忽暗,沈宗年没有表情地望着他,平静到有种极致的理智和冷静:“我不会联姻,你担心的事也永远不会发生。”
谭又明皱了皱眉,紧盯着他,似在评估考量这话是否可信。
沈宗年却不知道,谭又明正置于蒙昧混沌的临线点,明暗交界,光影虚幻,他疑惑、混乱和思索,跌跌撞撞,再走一小段马上就要找到天光熹微的出口。
沈宗年却只当那是分离焦虑的驱使和躯体化的表症,是精神病理的作祟和操控,不含感情的投射,更与爱恋和欲念无关。
“我不会离开谭家,也不会离开你,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会做。”这样忠诚的话叫沈宗年这样面无表情又冷淡至极地讲出来,反倒有种一言九鼎的威信和决心。
纵使是谭又明,心里也是一震:”为什么?“
“你不是要我站你这边吗?”
沈宗年漆黑的瞳仁一错不错地盯紧谭又明,真像个什么地宫出来的鬼使,今晚就要将他的命索了去,永生永世地纠缠:“我说过,以后我们之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
这番话显然大大安抚、取悦了谭又明,身体平静放松下来,但又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心被怒火烧着:“我逼着你了?不愿意——”
“没逼我,我自愿。”
谭又明得到应承,仍觉心有空洞不被填满,他要的是这些,又不只这些,要来要去,要不到点上,所以面对沈宗年,永远委屈焦灼不知足:“沈宗年,这是你欠我的。”
“嗯。”
谭又明尤不满足,词不达意,只能恶狠狠道:“你永远欠我!”
“我会还,你现在跟我回去。”沈宗年嘴上说着表忠心的话,力道却强势,羁押的姿势,不容抗拒。
房间里也被佣人放了祈福的荷灯,瞥到那张不知怎么被沈宗年秘密运送下山的床单,谭又明一顿,心中愈发烦乱,千头万绪,头脑像发了高烧似的,气冲冲地扭头看向沈宗年。
沈宗年担忧地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清正,谭又明更加恼火。
对峙的视线像花灯里幽暗的烛火,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那幽暗的火苗仿佛从谭又明的眼睛烧到了心脏,心中那些激荡着的、昏暗不明的情绪挣扎着仿佛就要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破土而出,忽然,手机响声打断了这焦灼难耐的拉锯。
谭又明猛地被拉回思绪,接听起来。
片刻,他严肃地皱起眉,对沈宗年正色道:“文件下来了,我们必须马上去找汪思敏。”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目光中探到了局势扭转的风向,以及,无法预知的,危机或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