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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 凉蝉 20362 字 1个月前

在今天这个新闻之后,有个在四大行工作的小伙伴跟我说,她们公司也猝死了一位员工,北大毕业的硕士生。普通人的逝去是悄无声息的,996和高强度加班工作完全不可取,那些鼓吹和宣扬996是人生意义的KOL们、意见领袖们、才子们,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根本不会为普通人的生命惋惜。

愿大家都爱自己,愿大家身体健康。

第56章 林健(2)

晓晓不认识林健,又重复了一次见谢朝时的惊讶和躲藏。林健也不擅长跟小孩沟通,就只是呆坐着,之后走进厨房给黑三打下手。直到罗哥一家人和拎着蛋糕的表嫂回来,小孩才又开始活蹦乱跳。

商稚言把林健叫出来,和他走向阳台。关上阳台门,林健便知道自己被邀请是有目的的。但他也不显得十分抗拒,面对商稚言的问题,有时候还流露几分轻快表情。

他是被陈成才带出来的。学历低,不想下地干农活,陈成才描述的大城市和工作令他向往。吉阳装配工作强度确实很大,但林健在这里工作,做得挺开心,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关于工伤的事情,还有如何赔偿、如何准备资料和找吉阳的人闹,都是新朋友们教的。

林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他的描述里,这些新朋友全都“很讲义气”。而诸多朋友中,又以陈成才最为可信。工伤如何分级,如何索赔,如何保存证据,陈成才没有一项是不晓得的。

“他哥哥死了嘛。”林健说,“做工的时候摔下来,人就没了。陈成才就是因为他大哥的事情,才了解这么多。”

“二十万也是他建议的?”

林健点头:“我受这个伤,现在看起来不严重,可是等到老了,每天都会疼。十二万不行的,一定要二十万。”

商稚言又问:“为什么一定要二十万?”

林健:“精神赔偿费不能这么少,至少要十万。”

商稚言:“十万是给你的,还是给陈成才的?”

林健一下慌了。他眼神游移,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在某一瞬间居然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商稚言非常镇定,只平静看他。

“……给我的。”林健说,“这跟才哥没有关系。”

商稚言点点头,又说:“真危险啊,那零件这么重,如果你躲得慢一些,砸中的就是手腕了。手腕胳膊要是断了,接起来可没那么方便,不说以后老了疼不疼,以后还能不能用,都是问题。”

她似在感慨:“真是千钧一发,幸好你反应快。”

林健不说话。他脸色阴沉,直直盯着阳台外面的楼群看。这是一个老小区,黑三夫妻买的是二手房,午后群音寂静,日光灿烂。他目光不知聚焦何处,对面楼房上有一户人家开着窗,有隐约乐声传出。

商稚言没再提这件事,她转了个话题:“你18了,对吧?”

林健缓了几秒才应:“嗯。”

“在车间工作,其实也挺危险的。你这么年轻,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商稚言拍他肩膀,“还要懂得识别人心。”

林健虚弱地开口:“才哥很照顾我的。”

“他对你非常好,像你亲哥哥一样,是吗?”

林健似是想回答“是”,但是最终说不出一个字。

林健给晓晓带的礼物是一个娃娃,谢朝和商稚言给她准备了上学用的新书包和文具,罗哥一家人送的是一套漂亮的童话绘本。小姑娘最后果然还是最喜欢那娃娃,抱着不放手。

告别时,林健有些忧心忡忡。商稚言叮嘱他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自己或者黑三,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谢朝问她到底说了什么,商稚言不答。她不知自己今日对林健所说的话是否有用,是否恰当。但旁人已经看出,林健受陈成才影响太大。崔成州直接推断,是陈成才要林健配合提高索偿价格,商稚言当时还觉得他的推测太过分。

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有可能的。

甚至,林健遭遇的那场工伤,极可能也是人为制造的。

谢朝送她回家,俩人本打算去咸鱼吧喝酒吃串,约余乐应南乡聊聊天,但途中谢朝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谢辽松让他立刻回新月开会。

挂断电话,谢朝有些无奈:“他知道那件事了。”

机密资料泄露一事,谢朝一直没有任何举动。新月说要查,他就任由他们调查,新月的调查结果显示谢朝有问题,谢朝也没想过辩白。

新月医学的院长知道谢朝身份,但调查报告送到他面前,他也没有亮明谢朝与谢辽松的关系,只是将此事压下,暂时不提。

和商稚言道别后,谢朝开车回到高新科技园区。许久没回新月,他进门时还觉得有些怀念。在保安那里登记领取访客卡,他甚至觉得好笑。

“谢工,你是要回来了吗?”保安问。

谢朝笑笑,并不回答。

会议室在十楼,谢朝步出电梯时,正好看见在抽烟处发愣的小陆。听见电梯声音,小陆应声抬头,随即脸色一白。

“你好。”谢朝向他打招呼。

离开新月那一天,谢朝没来得及好好看小陆。他和小陆相处的时间不长,虽然偶尔也有争执,但他自认为尚算愉快。但最近商稚言才告诉他,小陆对他常找自己加班的行为充满怨言,却不敢顶撞。

谢朝当然不会认为眼前的年轻人会因为这种原因而出卖自己。小陆进入新月时间很短,一入职便在医疗机器人项目中工作,他在许多专业问题上都能给谢朝建议,谢朝已经做好了让他提前转正和安排新职务的准备。

但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小陆看着谢朝,不敢应声。谢朝走近他,又问:“最近怎么样?”

小陆愈发紧张:“谢工。”

“工作还顺利吗?”谢朝笑了笑,“你脸色不太好。”

小陆把手里的半支烟按入粗砂之中。“你也回来开会?”

“嗯,你知道是什么会吗?”

“你不知道?”小陆震惊,满脸怀疑。

谢朝轻叹一声:“小陆,可能你曾经对我有所保留,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让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于你,绝对不是无用功。你可能觉得我让你留下来加班,很辛苦,是我在折磨你。但你加班的每一次,都是我跟我的导师进行视频讨论的时间。我以为你会知道这是很珍贵的学习机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小陆的嘴唇有些颤抖,“谢工,我……”

“有时候同样一件事,能成全你的前途,也能毁掉你的前途。”谢朝走开时说,“可能你这样做是为了有更好的前程,我想过去理解,但我做不到。你违背了一个科研工作者最基础的良心,你对你的工作,你的伙伴,还有你自己的研究以及你自己,都做不到诚实二字。”

他没再看小陆的苍白脸色,径直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是一张巨大的方形会议桌,座无虚席,列席的全都是医疗机器人项目的人。见谢朝出现,全部人都十分惊讶。很快,许多人皱着眉转过头,并不理会他。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至今仍以为泄密的是谢朝。

谢朝感受到了怨气和愤怒,他挑了个最远、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他居然跟小陆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的话,着在以往是绝不可能的。他给商稚言发微信:【我感到自己有所成长。】

这句无头无尾的话,换来商稚言一串“???”。

谢朝看着她的回复发笑。他能想象到商稚言此刻脸上充满困惑的好笑表情。

“新月的叛徒为什么还能大摇大摆走进来?”会议室里忽然有人开口,“有的人脸皮未免也太厚了,知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谢朝抬起头,说话的是项目的总负责人张允的助手。

张允没阻止,只冷冷一笑。

这就像一个讯号,紧接着,会议室里响起了嗡嗡的低议。

无一例外,全是针对谢朝的。

他从美国回来,如何空降到新月,如何因为长相外形而取代更有说服力的研究者成为成品展示的代表,如何目无尊长,如何大放厥词,如何与真正有经验的研究者针锋相对,不肯让步。

谢朝遥遥看着张允,凝神细听包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切。

很奇怪,他发现自己相当平静。手机时而震动,是商稚言在询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谢朝一点儿没有愤怒,也不觉得他们议论的那位可恶、卑鄙、无耻的人是自己。他甚至在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商稚言之后,她是会笑,还是会愤怒地骂人呢?

他发觉,这些恶言恶语,已经无法伤害自己了。

得不到回应的愤怒很快冷却,众人只以为谢朝自大到如此程度,连脸都不要了。有人大喊:“我早说了这件事情就应该报警!这是职务犯罪!不能内部处理!”

会议室的门开了,新月院长与谢辽松等几个人走进来,嗡嗡喑喑的议论声这才渐渐停止。

谢辽松出场,这注定不会是一场普通的会议。等外面所有的人都进入室内就坐,院长起身清清嗓子,准备说话。

但他还没开口,谢辽松抬手制止。

谢辽松盯着人群,沉声道:“坐这么远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正对谁说话。

“坐过来,坐在我旁边。”谢辽松说,“这事情和你有关系,你不要这么无所谓!”

谢朝这才站起。众人面色惊疑,看着他在谢辽松身边落座。

“给大家再正式介绍一次。”新月的院长有些尴尬,毕竟父子俩对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这是我们远潮集团谢总的大公子,谢朝。”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自从知道院长以“谢总的大公子”来介绍谢朝,“大公子”成为了谢朝的新绰号。

余乐:大公子,今晚打球吗?

应南乡:大公子,什么时候请我们去你的游艇上玩儿呀?

商稚言:大公子……

谢朝用吻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商稚言:我是问你大公子牌猪肉水饺,你吃不吃!

谢朝:……这么土的牌子,不吃。

第57章 父子

谢朝对这样的介绍很是不适应,他微微皱眉,低头不语。

谢辽松知道儿子不乐意听“大公子”之类的称呼,示意院长坐下。他不需要主持,对着会议室中十余张震愕的面庞开口:“谢朝是我儿子,他不可能泄露医疗机器人项目的机密资料。”

这等于从根本上动摇了此前项目组内部调查的结果。

众人惊疑不定,最后是张允开口问:“谢总,你说的这句话我不信服。他是你儿子,他就不会出卖项目?这是什么道理?”

“出卖这个项目,等于陷新月于危机之中。新月医学以后是他的,他没有必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辽松说,“而且谢朝的能力,我相信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也有目共睹。”

谢朝坐在一旁,有点儿百无聊赖。

他没想到谢辽松急召他回公司,居然是为了给自己出头。

最近这几年,谢辽松对他的态度有很大的变化。谢朝自己梳理过,大概是因为谢辽松觉得谢朝为谢斯清牺牲了太多。谢斯清刚出事时候,秦音对谢朝简直可以称作仇视,而谢朝毕竟是谢辽松的孩子,他不可能忍受妻子对他的百般攻击,尤其看到谢朝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康复中心陪伴谢斯清,整个人因为忙碌和焦虑瘦脱了形。

印象中,谢辽松为谢朝,跟秦音结结实实吵过几次架。

再后来,谢斯清开始穿戴谢朝设计制作的外骨骼,真的能站起来了,谢辽松态度愈发和缓,好几次还亲自开车去找谢朝,让他回家吃饭。

小儿子谢斯亮性格顽劣,两相比较,谢辽松更是察觉谢朝的好。他年纪大了,想培养谢朝为自己的接班人,在很多事情上,只要谢朝不触及他的原则性问题,不与秦音起冲突,他基本都会让步。

秦音几乎再也没提过谢朝奶奶的事情。她不再说“谢朝要是回来早一点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朝要是不跟那些人做朋友,阿清也不会变成这样”。但家里第一个出声反驳她的人不是谢辽松也不是谢朝,是谢斯清。

看着女儿和妻子的争执,谢辽松奇妙地感受到一种生疏。他当时看向谢朝,发现谢朝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仿佛这是一场与他完全无关的争端。谢辽松大概是从那一时刻开始体会到人到中年的恐怖:他所以为的幸福家庭,实际上是几块艰难拼凑的积木,疏松、空洞,摇摇欲坠。

对谢辽松的改变,谢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他那时候已经无暇顾及谢辽松的心情,对谢辽松三番四次的示好,他难以招架。父亲忽然之间变成了最普通最平常的父亲,是平时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角色,好得太具体,他反倒感觉陌生。

回国后加入新月医学,也是谢辽松的建议。谢辽松起初认为谢朝会不愿意,但没想到谢朝答应了。他自然认为,这是谢朝屈服于自己——不,是谢朝顾念自己,所以答应。

他从未想到,自己永远不是谢朝做选择的最重要因素。

一场会议洗清了谢朝的嫌疑,谢辽松拿出的集团调查报告坐实了谢朝的助手陆棣传递机密信息并收受巨额报酬的事实。会议室内所有人都闷不作声,等待着谢辽松最后的决定。

谢朝既然是无辜的,他自然要回来;他既然回来,为了补偿,必定要再擢升。谢朝本来已经是医疗机器人项目核心团队一员,再升职的话……有人小心瞥向项目负责人张允。张允面色有几分铁青,但还维持着体面。

“谢朝继续回到医疗机器人项目组工作,并取代……”

“等等,”一直沉默的谢朝忽然发话。

谢辽松示意他继续。

“我不打算回医疗机器人项目。”谢朝起身,冲众人鞠躬,“这段时间以来,很感谢大家对我的照顾。我在远潮集团内部是什么身份,这不重要,我在项目里,就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张允老师在工作中给过我许多帮助,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负责人,我相信即便面对现在的危机,他也一定能让项目重回正轨。”

谢辽松听不得他说的这些场面话:“你不回机器人项目,你要做什么?”他当然不可能蠢到以为谢朝会愿意跟随自己学习行政和经商,他害怕谢朝会借此机会,离开远潮。

“我想加入携行外骨骼项目。”谢朝淡然道。

散会后,谢辽松面色仍带几分不虞。谢朝这次在会议上公然落他面子,谢辽松没有发火,只是阴沉沉地,憋着一股气。等会议室里只剩父子两人,他才开口问谢朝为何这样选择。

“我的兴趣一直都是外骨骼,你知道的。”谢朝回答。

“一直?”谢辽松根本不信,“我是你爸爸,小朝,你不要骗我。”

“就算不是一直,外骨骼现在也是我的兴趣,而且我更擅长这一领域。”谢朝转了个念头,决定用谢辽松能理解的话语和他沟通,“我不能回医疗机器人项目,我一旦回去,张允老师肯定立刻辞职。张老师不能走,医疗机器人项目从无到有,是他一手组建起这个团队,获得现在的成绩,我回去了,你们肯定要补偿我,要让我升职或者给我更多的权力。团队里都是资历比我更高的教授和老师,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的什么……大公子?”

谢辽松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他已经想好了给张允的补偿,也做好了安抚张允的种种准备。只是今晚他拿到事件调查报告,才知道谢朝遭遇了这种对待。他霎时间心急了,想为儿子讨公道,想在儿子面前多挣点儿分数。

“是我做得不妥当了。”谢辽松说,“说回你的选择上。坦白讲,外骨骼的前景,我其实并不看好。”

父亲出乎意料的态度,令谢朝霎时间愣住了。

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心情,沉下心来与谢辽松聊天。

谢朝给谢斯清制作的外骨骼,主要参考日本HAL型外骨骼系统,它根据生理反馈和前馈原理研制,完全通过自动控制器来控制,无需任何外部操纵。外骨骼上配置着大量传感器:肌电传感器、地面传感器、角辨向器等等。

但大量的传感器同时也造成了一定的肌肉信号延迟。谢朝不断给谢斯清调整改善,渐渐地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最先进行外骨骼研究的是军工机构。现在我们国家的外骨骼研究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也已经出现了功能化的外骨骼系统,但是应用还没有铺开。”谢朝说,“高新科技园区旁边就是工业园,工业应用也是外骨骼的用途之一,有几个企业也跟新月沟通过,询问过我们机器人的研发方向。但我研究过他们的需求,他们更需要的其实是实用性强的辅助型外骨骼,比如能够增加臂力、托举更重物件的上肢外骨骼。新月的所有资源全都倾向医疗机器人项目,我认为不太合适。”

谢辽松点点头,示意谢朝继续说。

父子俩少有的一次长谈,直到凌晨一点多时谢辽松露出疲态,谢朝才收起谈兴。谢辽松没有否定他的选择,只是认真听着。谢朝不知道他能理解多少,但谢辽松会在关键的问题上提出质疑,比如怎样降低外骨骼制造成本,提高制作效率,怎样减少部件体积和重量,增加商业化可能性,等等。他思考的问题和谢朝思考的问题,侧重点并不相同,但无论什么问题,都让谢朝惊奇:谢辽松对外骨骼是有了解的。

这种了解或许是因为谢斯清而起,或许是因为谢朝而起。但无论如何,谢朝有些感激,又感觉难过。谢辽松肯定了他的思考,同意他参与到外骨骼项目中,还承诺会重新进行资源调配。

谢朝心头有一种很疼的空虚感。他的心底似乎住着一个孩子,一个渴望得到父亲赞许的小孩。哪怕他长大了,独立了,他不再依赖家庭和父亲生活,童年留下的巨大空洞,也永远存在。他现在当然不需要谢辽松允可自己的选择,但当谢辽松说出“你做得很好”时,他仍旧无法避免地,被天真的雀跃袭中。

“有时间多回家吃饭吧。”父子俩走向停车场时,谢辽松说,“你不要把这看做条件置换,我尊重你的工作和事业选择,恰好我也有能力为你提供足够的条件和环境施展能力。但是你也要为我想想,不要生活得太孤僻,多交朋友,多回家,斯亮有时候也会提起你。他还小,不懂事,你是哥哥,不要跟他计较。”

谢朝默然点头。送谢辽松上车时,他忍不住弯下腰,冲车内的谢辽松说:“那我可以带朋友回家么?”

谢辽松从未见谢朝带过任何同学朋友回家,自然惊奇:“当然可以,是什么人?”

谢朝:“女朋友。”

谢辽松愈发惊喜:“女……你谈恋爱了?!”

谢朝很少见他这样开心,自己也不禁笑了笑:“嗯。你以前见过的。”

谢辽松愣住了:“我见过?是哪个叔叔伯伯的女儿?”

谢朝:“是商稚言。”

谢辽松脸色一下就变了,有几分震愕,还有几分尴尬。

目送父亲的车子离去,谢朝回味着谢辽松的怪异表现。震愕,他是理解的,毕竟在谢斯清出事之后的好几年里,“余乐”和“商稚言”都是被秦音挂在嘴边痛骂的名字。但尴尬又是为什么?谢朝不明白。

他给商稚言打电话,问她是否有空和他回谢家吃顿饭。

奇怪的是,连商稚言也尴尬起来:“你爸也在家啊?”

“一家人吃饭,他当然在。”谢朝说,“不用怕我阿姨,我和阿清都在,她不会为难你。”

“你爸知道你女朋友是我?”

“我告诉他了。怎么回事?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他派人找过你和余乐出气?”

“这倒没有。”商稚言吞吞吐吐,“就是……我几个月前在时政新闻中心轮岗时,被安排去跟访一个会议。你爸正好也在,而且是关键人物。我去采访他的时候,他一看我的名片,直接就把它撕了。”

谢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潘达菌、陆林证婚人川川、wangkankan、冷杉、湛湛生绿苔的地雷。

谢谢皓皓不是小甜饼、Tsunaly、有生之年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大公子牌韭菜猪肉水饺吧!

第58章 陈成才(1)

扔名片事件发生的时候,商稚言并不知道谢辽松和谢朝的关系,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谢辽松黑名单中的一员。谢朝倒是一听就明白了:谢辽松在秦音面前维护自己,但不代表他对余乐和商稚言没有气。

“那不去了。”谢朝说,“明天我们约余乐和应南乡去游艇玩。”

“去呀,我想去。”商稚言的反应大出他所料,她很雀跃,“我对你家的内部结构很好奇。”

谢朝:“……就是普通的、没意思的大宅子而已,还不如你家的小店有趣。”

商稚言自然是半信半疑,而在进入谢家别墅之后,她快速环视一圈,扭头时看向谢朝,一脸憋不住的笑。

“怎么样?”见她表情好笑,谢朝忍不住问。

“好——普通啊。”商稚言咬牙强调,“这就是你们有钱人的普通?”

谢朝并不觉得自己家的富丽堂皇足够吸引人,他牵着商稚言的手进入客厅,让佣人端上准备好的热奶茶。谢斯清抱着一只布偶猫从楼上走下来,那猫浑身贵气,见到了前任主人谢朝也没有任何动摇,始终稳稳坐在谢斯清怀中。

见到谢斯清,商稚言非常高兴。两人叽叽喳喳说着谢朝无法参与进去的话题。谢朝打断了两个女孩的私聊:“其他人呢?”

谢斯清耸耸肩:“妈妈说不想吃。”

谢朝完全不给商稚言尴尬的机会,立刻牵着她的手:“走吧。”

两人还未走出大门,谢辽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刚来,怎么就要走了?”

谢朝向谢辽松正式介绍商稚言之后,谢辽松认认真真看着商稚言:“我跟商稚言之前有一些小误会,是我做长辈的不够大方,小商,你不要生气,我跟你道歉。”

商稚言哪里还敢生气。她来之前还想过是不是装作完全遗忘此事会比较好,可谢辽松既然主动提起,她便接了下来:“伯伯,我当时也是刚开始工作,好多细节做得不到位,您别见怪。”

两人客客气气:我不对;不不部是我不对。谢斯清满头雾水,望向谢朝,谢朝冲她眨眨眼,示意她不要问。

谢辽松始终没能把秦音劝下来,连谢斯亮也没有出现。商稚言只在客厅的照片上见到这个十岁的男孩子,和谢朝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但表情神态都比谢朝活泼太多。

谢辽松落座后,这顿气氛怪异的晚餐终于开始。

满桌饭菜丰盛,一半都是商稚言没见过的新鲜菜式,谢斯清告诉她,这是谢辽松专门请了名厨回来准备的。商稚言有些受宠若惊,连声多谢。谢辽松脸色严肃正经,很少笑意,似乎是对这样平常活泼的晚餐有些不适应。谢朝在桌下握着商稚言的手,这让商稚言很宁定。

她其实并不怕,也不再尴尬。这是和谢朝在一起之后她已经设想过的场景,一切都在她预料之内。

但心爱的人这样鼓励自己,她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快乐。

谢辽松的话不多,但礼貌客气,问了一些商稚言家里的事情。谢朝总在商稚言开口之前帮她回答,谢斯清嘲笑他:“哥哥成商稚言代言人了。”

谢斯清是餐桌上负责活跃气氛的人,她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从谢辽松换的新车讲到谢朝家里的观赏虾,从最近的画展聊到市场里各种鱼虾蟹的品种价格,甚至还聊到余乐。

“他居然是知乎大V?”

“特别会编故事。”商稚言握住茶杯装作手机,模仿余乐的一举一动,“他常常一边在咸鱼吧吃烧烤,一边回答问题,开头第一句话一定是‘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

谢斯清笑得前仰后合,谢辽松完全捕捉不到这个笑点,谢斯清便手舞足蹈地给他解释。

商稚言悄悄瞥向谢朝。谢朝用眼神无声询问:怎么了?

商稚言只是笑。

她对谢辽松的印象,从他们第一次在医院见面时开始,不断根据谢朝的故事填充。但现在和谢斯清边聊边笑的中年人,和过往的印象完全不同。

她甚至在吃饭前以为,这会是一顿沉闷、无趣的饭局,谢辽松会坚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不许任何人在饭桌上说话。但出乎意料,谢辽松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半点反感,反而好几次插话,想加入他们之中。

但他很笨拙,很紧张。环坐桌子的四人中,他是家长,是权威,可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饭后甜点上桌,是幼滑甜稠的莲子红豆沙。谢辽松告诉商稚言:“这是我们厨师的拿手甜品,你一定要试试。小朝以前很喜欢吃。”

商稚言舀了一勺放入口中,还未咽下,一股浓异气味冲上鼻腔,她一下控制不住,呛了出来。

谢朝吓了一跳:“怎么了?”

商稚言整个人狼狈不堪,鼻涕眼泪齐流,辛辣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最后只能将未咽下的红豆沙急忙吐出来。谢朝扯了几张纸巾给商稚言,端起她的红豆沙闻了闻。在甜香掩盖之下,有若隐若现的芥末味。

“……谢斯亮!!!”谢朝起身大吼。

厨房里爆发出一阵孩子的大笑。佣人忙走出致歉,称是谢斯亮让她专门把这一碗放在商稚言面前的。谢朝知道她是秦音雇佣的工人,从来不敢违抗谢斯亮的要求。这时一个男孩边笑边跑出厨房,奔上楼梯。商稚言满脸都是眼泪,她狠狠擦干了,瞪着那孩子。

谢斯亮冲她做鬼脸,谢辽松气得把餐巾扔到了桌上:“谢斯亮!给姐姐道歉!”

谢朝起身朝楼梯走去,谢斯亮一边喊着“我不”一边跑上楼,留下一串尖利笑声。

商稚言把自己料理好,方才就餐时的愉快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谢辽松被气得头晕,坐在椅子上喘气,要佣人给他拿药,转头又跟商稚言道歉。谢斯清让谢朝留下,自己上了楼。商稚言没留意楼上的声音,她捏捏谢朝的手,让他注意谢辽松。

谢辽松脸是红的,显然被气得不轻。佣人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谢总有高血压,不能生气……”

谢朝:“行了,你去收拾吧。”他接过佣人手里的水杯,递给谢辽松。

谢辽松在客厅里休息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谢朝本来已经打算走了,谢辽松看起来状态不好,商稚言拉着他多留片刻,。

“小商,对不起,让你见笑了。”谢辽松说,“我这个小儿子,太顽劣,太难教。要是他有哥哥姐姐的半分好,我也不用这么愁。”

佣人给客人端来新的茶水。谢辽松看出谢朝有离开的念头,忙说起别的话题。他不好问谢朝,生怕又让谢朝不快,便转头跟商稚言聊天:“工作顺利吗?我听阿清说,你现在在做社会记者?”

商稚言点头:“还在学习,还不是浪潮社的正式员工。”

谢辽松:“社会记者相当累。”

商稚言:“我有很好的老师和同事,工作虽然累,但也挺开心的。”

谢辽松“嗯”了一声,又问:“实习很忙吗?最近在做什么?阿清说上次是你帮她找到了一直给她打钱的人。”

谢朝无意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松松握着商稚言的手。商稚言简单说了现在正在调查的是工伤事件,但没有提到任何细节。谢辽松却不愿让这场气氛尚可的谈话有尽早结束的可能,谢朝回来的次数太少,能和自己平心静气相对而坐的机会更是难得。

“高新科技园区里的工伤,我也听过一两件。去年底还有工程师猝死的事件……哦,你调查的事情在工业园区?”谢辽松皱眉回忆,“说到工业园,两年前有一件工伤,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有个工人洗外墙的时候从七楼摔下来,幸好五楼有遮阳棚,楼下也有许多泡沫板,加上树和草坪,几次缓冲,他人没事,但受了不轻的伤。”

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出事的地方与高新科技园区的停车场仅一墙之隔。当时谢辽松刚停好车,便听见对面一连串响声,最后还是他第一时间打的急救电话。

谢朝:“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谢辽松:“你那时候还没回国。”

谢朝:“我是不知道你还帮过别人。”

谢辽松不悦地瞪他一眼:“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商稚言心中微动:为调查林健这桩事情,她把过去五年发生在工业园区里所有的工伤事件全都查了一遍,但没有查到这一件从七楼坠落的事故。

“……这个工人是工业园企业的人吗?”商稚言心中一动,“工业园的上报记录里,没有过这桩工伤。”

谢辽松也想了想:“他穿着制服,是吉阳装配请来清洁外墙的清洁公司工人。”

商稚言一愣:又是吉阳装配。

若受伤的人是外聘清洁公司的人,工业园的工伤报告里自然不可能有他的相关信息。商稚言默默记下这件事,打算回家继续翻找资料调查。

这次会面结束得不太圆满。商稚言最终没见到秦音,也没等到谢斯亮的道歉。回家路上,谢朝不停跟她说对不起。他把车停在光明里的入口,给商稚言买她喜欢的芒果味冰淇淋。两人吃完冰棒,在路边花圃依偎坐下,久久不说话。

“别道歉啦,下次换你来我家玩好不好?”商稚言在他耳边说,“爸爸妈妈都好想见你,他们老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和我谈恋爱,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常来我家吃饭。你连余乐家都去了两次。”

“我紧张。”谢朝抚摸她的头发,吻她的耳朵。

“我今天紧张过了。”商稚言不由分说地命令,“下次轮到你紧张。”

生活里有了新的期待,谢朝忽然觉得坏情绪又被商稚言三言两语驱散了。他亲吻他的女孩,想告诉她许多许多话,但他口讷,又觉得说多了商稚言会笑。商稚言静静和他坐在一块,车窗半启,便利店门口的电子铃坏了,每隔一会儿就自动冒出一声“叮”,像是为车里飘出的乐声打节拍。

他们用手指在手背上跳舞,随着变换的乐曲变换舞姿,灵巧又快活。

这天晚上,商稚言睡前本打算给谢朝来个晚安电话,但林健的来电打乱了她的计划。

这是林健第一次给商稚言直接来电。青年声音紧张,犹带一丝怯意,他开门见山地问:“商记者,我现在可以见你吗?”

夜真的太晚了,但商稚言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她听得出林健状态动摇,忙答应和他见面。林健不敢选别的地方,要在浪潮社和商稚言会面,但浪潮社夜晚值班和出入的人也不少,商稚言最后和他约在通宵营业的“时刻”里见面。

抵达“时刻”时,林健已经到了。他选了个可以看到门口和窗口的位置,商稚言进店后扫了一眼,今晚在店内值班的是周博本人。两人打了个招呼,林健顿时站起:“你们认识?”

商稚言:“这里很安全,你放心。”

林健犹豫地坐下,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周博给他续上后很快闪回橱窗后方,林健看不到他人影,这才稍稍放下心。

“怎么了?”商稚言问,“是手指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林健啃了啃自己的指甲,小声说,“我再想想。”

商稚言便安静等待他开口。好一会儿之后,林健小声问:“关于工伤,你还查到过什么?”

商稚言眉毛一动,在心中暗暗斟酌。

崔成州给过她两个线人的联系方式,两位都是工业园里的普通工人,但不在吉阳装配。商稚言询问他俩是否知道园区里发生的比较异常的工伤事故,但两个人都笑了:工伤没有异常,至少看上去全都很正常。

但若是提及陈成才,两个线人立刻脸色有变,人也不再那么健谈。

“工业园里工伤事故是不少的,基本都有妥善的处理和赔偿。”商稚言大略地与林健聊了聊,要停口时,她忽然想到谢辽松亲历的那一件,“两年前吉阳装配发生过一次事故,你听陈成才他们说过吗?一个清洗外墙的工人,从七楼掉下来,好在人没事,但受了伤。”

林健喘了一口气,几乎要哭出来似的,肩膀在发抖。

“……原来你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就好……”

商稚言不解:“什么?”

“……那件事,跟才哥有关系,是才哥他们做的。”林健咬了咬牙,发着抖,朝商稚言亮出自己仍包扎着的小拇指,“其实才哥……才哥一开始,是想砸断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照例请假一天,本文即将完结,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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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吃又甜又滑的莲子红豆沙吧!(没有芥末

第59章 陈成才(2)

坠楼的清洁工人名为杨一青,不是陈成才或林健的同乡。他所在的清洁公司承包了整个工业园区的外墙清洁,一来二去,结识了陈成才。

林健并不清楚陈成才当时是怎么跟杨一青沟通的。他只知道,这件事,陈成才当作一个“成功经验”般炫耀:发生在杨一青身上的工伤事件是陈成才和杨一青共同策划的。

杨一青坠楼的位置,除了有几层遮阳棚之外,落地点是一片草坪,,那一日草坪上还堆满了泡沫板,这些全都提供了缓冲。坠落地点是杨一青和陈成才商定的,泡沫板是陈成才提前放在那里的,一切自然而顺利,杨一青获得了二十多万的赔偿。

这二十多万中,陈成才分走了八万。

商稚言问:“杨一青很需要这笔钱吗?”

林健:“对,当时他想买房,相亲结婚。我听才哥说,杨一青早就恢复了,伤势对他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他生活得挺好。”

商稚言:“你见过杨一青吗?”

林健:“没有。”

商稚言:“你完全信任陈成才说的话?”

林健又犹豫了。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目光在自己的小拇指上游移:“我一开始是信的,后来……后来我开始怀疑。尤其是那天我无意听到他们聊天,提到如果因工致死,能赔偿好几十万。”

他有些激动:“我妈是文盲,我爸只有小学文化,他们什么都不懂的。家里亲戚来往不多,陈成才这两年春节回家都会上门拜年,给我爸妈送东西,他们信他。如果我死了,如果陈成才当我爸妈的代理人去索偿……我不知道这几十万,他能拿走多少。”

录音笔正在录制,商稚言想起了与陈成才在一起的那些人。

“陈成才身边的那些也是你的同乡?”

“有些是,有些不是。”林健想了想,“陈成才原本跟我商量的是砸断手。砸断手他说能赔四十万,他们帮我跑上跑下,也不求太多,让我给五六万辛苦费。”

“他们是谁?几个人?”商稚言问。

“其实,包括陈成才在内,主要有三个。”林健说出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商稚言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你为什么会答应做这样的事情呢?”

“四十万,太多了……我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年轻人小声说。

四十万对他来说是一个从未敢想象的天文数字。纵然除去给陈成才等人的六万元,他还有三十四万,按他现在的工资,至少要不吃不喝五年才能攒到。

这是其中一个诱惑。

陈成才还拿自己给林健当例子。他也受过工伤,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那厂子还不如吉阳装配这样正规,他摔断了手,可现在全好了,除了皮肤上一道疤痕,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伤筋动骨一百天,也就是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什么都不用干,医疗费和营养费全是吉阳装配出,我是白挣这么多钱啊。”林健大口喝下咖啡,苦得他直皱眉,“……我不像你们城里人,我,我能吃苦,我不怕痛,所以我敢做……但是我……我现在怕了。”

“你怕什么?”

“才哥……陈成才,我觉得他很可怕。”

实际上,林健是被蒙骗的人。他只知道陈成才那几个人非常熟悉工伤赔偿的条例,而且非常善于制造工伤事件。他不是唯一一个,除了杨一青之外,还有另外两位在工业园里其他企业工作的老乡,也在陈成才的指点下,通过小小的工伤事件,获得了大笔赔偿。

而当然,陈成才和另两个伙伴,也从中分得了一杯羹。

商稚言又问:“难道除了你们,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样的事情存在吗?”

“当然有,但是,没人会说的。”林健抿紧了嘴,“敢做这种事情的,都是不要命的,不好惹。”

“你惜命吗?”

林健低下头,许久才传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我太蠢了……太蠢了……”

周博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向商稚言投来询问目光。商稚言悄悄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林健哭得浑身发抖,商稚言知道,他不仅后悔,而且后怕。

#

次日回到浪潮社上班,商稚言第一时间就去找崔成州汇报。

崔成州起先还不太乐意听:“你不是打算独立采访吗?我只做指点啊,我不帮你。”

但等商稚言把录音播放出来之后,崔成州的脸色就变了。

他原本确实有猜测过,是陈成才制造了林健的这次工伤。但他确实没有想到,陈成才做了不止一次,而且目的是制造更严重的伤情。

“陈成才的伙伴还有另外两个人。”商稚言说,“一个是在车间里拍视频的工人,另一个是维修部的人,那天就是他去检查机器的。维修部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只有参与了这件事情的人才知道,他也是帮手。”

崔成州问:“你怎么看?”

“陈成才这些人,制造工伤事故已经成为一个系统了,有分工有合作,相当可怕。”商稚言低声道,“他们对别人的性命,已经漠视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崔成州鼓励她:“继续。”

“林健他们打砸过吉阳装配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主任宋樾说过,让他们报警,让他们去找记者。”商稚言把自己昨夜理出来的线索一一说出,“包括后来刘弘毅给我们的提示,都说明这件事吉阳装配肯定是知道有猫腻的。”

一开始吉阳装配不肯按工伤来认定和赔偿,但随后却又改了口风。改口风之事,发生在刘弘毅提醒商稚言之后。

“不肯赔偿,甚至让林健他们找记者,或者提示我去调查林健和陈成才等人的背景,是因为吉阳装配坚信自己是没有责任的。”商稚言说,“但是,后来发生了某些事情。吉阳装配发现这起工伤他们也负一定的责任,所以立刻改了口风,迅速答应赔偿。”

“对。所以陈成才并不怕我们去调查。你身为记者,出现在吉阳装配面前,是林健和陈成才威胁吉阳装配的工具。”崔成州接话道,“但是陈成才同样也很警惕,他怕你发现这事情背后的真相,所以每次林健见你,他都要在场。商稚言,你逮到这个和林健单独对话的机会,实在不容易。”

商稚言深吸一口气,带几分忐忑:“其实,还有另一个收获。”

崔成州心情很好,轻快地问:“什么?”

“我从林健那里拿到了陈成才的电话。”商稚言快速回答,“而且我联系了陈成才,他约我在修车厂见面。我准备出发了。”

崔成州:“……”

紧接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关着门的会议室里传来一声怒吼:“你这是乱来!!!”

路过的李彧被吓了一跳,忙打开门:“出什么事了?”

崔成州气得脸庞涨红:“这个人我不要了,你们新媒体收了吧。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我跟你说的什么你忘记了?我让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商稚言悄悄冲李彧耸肩。李彧退了出去,临走时多嘴一句:“喝点凉茶吧,火气这么大。”

崔成州顾不上怼他,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机:“我跟你一起去。”

“他只允许我过去。”商稚言说。

崔成州转身,回头,死死盯着她。

“商稚言,不要被你自己的一腔热血烧坏了脑子,你要权衡轻重和利弊。陈成才这个人不普通,你怎么应对?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一个,你不要老是选择最直接但是最危险的一种,好不好?行不行?”

商稚言鸡啄米般点头:“好,行。”

陈成才与商稚言相约的修车厂在市郊,距离工业园不远。商稚言在路上联系陈成才,称有另一个同事开车前去。陈成才起初不乐意,但得知是当日见过一面的男同事,他不再抗拒。

挂了电话,商稚言小声道:“还挺好讲话的。”

崔成州让她把隐藏式摄像头装在领口。商稚言吃惊:“你还带了这个?”

“万一出事,这就是证据。”崔成州道,“他怎么会答应见你?”

“我问了他杨一青的事情。”

崔成州吓了一跳:“你胆子也太大了!”

他呵斥完,自己又想了想。商稚言的举动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现阶段最有可能打开僵局的方式。杨一青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印象,但自己又从未报道过工伤事故,崔成州叮嘱商稚言回去之后在浪潮社的内部库里检索。

他又开了一段路,问:“你不是报名学车了吗?学到什么程度了?”

谢朝有时候会带商稚言到海边的废路,教她开车。商稚言空有实操经验,没有一点儿理论:她还没逮到时间去上课。

“我已经会开了。”商稚言说,“就是没证而已。”

崔成州:“那还是不能上路。”

商稚言不敢否认,嘿嘿讪笑。

抵达指定的修车厂前,她已经把周围的路况牢牢记在心里。修车厂位于废车场之中,大量无人认领的小汽车、摩托车和电动车堆积在场内,一墙之隔便是陈成才指定的修车厂。

商稚言:“他就在里面,让我们直接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迎来本文唯一一场动作戏(真·动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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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陈成才(3)

修车厂内空无一人,只有停止运转的陈旧机器,此处太过偏僻,加之车场已经将近废弃,来这儿的人大多是买零件而不是专门修车,大多数时候冷冷清清。陈成才果真在修车厂里等他们,他衔着一根烟,见商稚言和崔成州走进来,便抬手扬了扬,权当打招呼。

商稚言起初还不觉得害怕,走进来前被崔成州耳提面命训了一通,见到厂内只有陈成才一个人,她终于觉得不安。

“不用怕,你们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陈成才说,“你在电话里问我杨一青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他嘴里的烟没点燃,歪着嘴角笑,目光从商稚言身上游移到崔成州身上。

商稚言装作紧张,整了整挎包的带子,趁机调整好隐藏式摄像头。崔成州忠实地扮演司机的角色,跟在她身后不出声。

“是林健说的吗?”陈成才问,“你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他了。”

商稚言感受到陈成才的焦灼和咄咄逼人。陈成才没有给他们喘息和开场的时间,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断砸来,商稚言警告自己,不能被他带着走。

“这儿可真热。”商稚言笑了一声,“我们就这样站着聊?”

她打断了陈成才的节奏。

陈成才一愣,头微微昂起,垂下目光盯紧商稚言。商稚言今天是做好准备来见他的,一身利落的运动服,黑色挎包与黑鞋子,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女性特质和威胁。陈成才站在比他俩高一米多的跃层上,周围摆满了汽车零配件。他示意商稚言走上前。

“只有她。”他制止了崔成州。

商稚言走上台阶,站在距离他两米开外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张操作台。陈成才似乎还想她再靠近一点,但商稚言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安全距离。她一开口就分散了陈成才的注意力:“除了杨一青和林健的事情之外,你哥哥的事情,也是你策划的吗?”

陈成才瞬间暴怒:“你他妈放狗屁!”

商稚言立刻又问:“还是说,你哥哥的事情,给了你灵感?”

这个问题当然很冒险,但陈成才不是一个可以在此时此地交心对谈的人,商稚言必须立刻引出陈成才的情绪,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让他坦白。

“……每个工人进工业园,都要学工伤条例。”陈成才沉默很久才开口,“出什么事,怎么赔,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商稚言的问题,商稚言又问了一遍:“是你哥哥的事情启发了你吗?”

提及哥哥陈成福,陈成才似乎有些痛苦。

“林健很信任你,他跟我们说,是你给了他走出家乡的机会。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动机。”

“这是双赢。”陈成才说,“只是一次小小的工伤事故,他受一点可以恢复的伤,吉阳装配出一点补助金,最大头的赔偿是工伤保险给的,大家都有好处,对不对?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这没有问题,为什么别的人不这样做呢?”

“他们胆子小,他们蠢。”陈成才说。

商稚言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杨一青和林健的工伤事故,你是怎么策划的?”

杨一青的工伤,是陈成才第一次尝试。那时他进入吉阳装配工作还不太久,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和机会。和杨一青认识之后,他得知杨一青急于筹钱买房,便跟他商量起这个主意。杨一青不是吉阳装配的员工,出事也不会引起吉阳装配的注意,是绝佳的实验对象。

说服杨一青确实花了一番功夫。当日和杨一青一起进行外墙清洗作业的还有另外两个人。按照规定,这三个人是要相互检查对方安全装备并签字确证的。检查完毕后,三人各自分散,杨一青从顶楼往下,一层一层清洗外墙。大约一小时后,他下落至七楼,瞄准了遮阳棚和泡沫板的位置,在腰、臀、胸口等关键部位垫好缓冲装备后,打开了安全卡扣。

看到杨一青坠落的有他的一位同事、吉阳装配门卫室的保安,以及“准备清走泡沫板”的陈成才。第一时间跑到杨一青身边的是陈成才,他迅速从蜷缩在地上的杨一青身上拆走缓冲装备,乔木和灌木丛成了他的掩护。杨一青当时并未昏迷,只是疼,哇哇地喊。陈成才把缓冲装备扔在七零八落的泡沫板深处,此时门卫正好抓住手机跑过来。

办公室主任宋樾闻声而来。杨一青被抬上救护车,清洁公司的人正在赶来。陈成才向宋樾请示,是否要清理地面的泡沫板,因为泡沫板数量很多,且正好堵塞在消防通道上。宋樾不让他破坏现场,只命令他“整理整理”。

陈成才趁着“整理”的机会,转移了缓冲装备,一切顺利得连他自己都很吃惊。

这一次成功,令他胆子渐渐变大,并且又在之后的两年里,指点了两个不同企业的员工,用类似的办法制造工伤,诈骗保险和赔偿。

但他从来没有在吉阳装配这儿动过手脚,直到今年。

“林健的那件事,太容易操纵了。”陈成才说,“关键不在林健也不在我们身上,在机器的控制台上。”

机器进入规定的检修期,但吉阳装配的维修部将检修费私吞,没有请专业的检修人员,而是让吉阳维修部的人负责检修。陈成才从维修部的老乡处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抓住漏洞,联合另一个在车间工作的老乡,三人趁着过年回家的机会,在村中物色工伤事故的人选。

父母年迈、读书不多的林健,成了他们的目标。

控制台被动了手脚,在设定的时间里,抓取零件的抓手会松开。如果林健当时不是因为本能恐惧而闪避,他的胳膊会被砸断,四十万唾手可得。

商稚言这才明白,陈成才等人是吃准了吉阳装配不会报警,不会追究更不可能主动暴露内部管理的丑闻。这也正是宋樾和刘弘毅一开始毫不畏惧,但最后却主动答应赔偿的原因。

“十二万确实也不少了,但这次的活儿我们三个人做的,去掉林健应得的部分,剩下的我们不够分,必须至少要二十万。”陈成才抓起一把扳手,在手里上下抛动,“商记者是吧,你记住了,吉阳装配不会让这件事被报道出来的。他们也不可能报警,只要再拖几天,宋樾就会主动联系我,二十万,我到时候说二十五万她也必须给。”

商稚言只觉得,陈成才的狂妄已经到了某种愚蠢的境地。似乎是接二连三的成功令他贪欲膨胀,甚至忽略了一些基本的事实。

见陈成才逼近,商稚言下意识地连续后退,站到平地上。陈成才抓着扳手,忽然举起对着商稚言:“你没有证据,就算写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

崔成州悄悄抄起手机,发现这个厂房里居然没有信号。

商稚言想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对峙姿态,但靠近的陈成才却发现了异样。他盯着商稚言的领口:“你这个是什么?你在拍我?!”

商稚言转身便跑!

陈成才吼了一声,抓住扳手朝商稚言追过去。崔成州抄起身边的半箱零件扔向陈成才,急踹一脚,正中陈成才小腿。陈成才一下跌到,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抱住崔成州膝盖,举起手肘,狠狠一撞。

崔成州膝盖酸麻,失去支撑跌倒在地。陈成才起身要追赶商稚言,崔成州一把抱住他的脚,陈成才顿时狠狠摔倒。崔成州不敢恋战,起身便跑。

“上车!”崔成州冲折返的商稚言喊,“你回来干什么!跑啊!”

商稚言扔了手里的铁棍,和崔成州朝修车厂出口奔去。

路径狭窄曲折,陈成才一时间还没能追上来。崔成州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吼了一句:“保存好视频!”

两人的车子就在修车厂大门前方的空地上停着。商稚言拉开后座的门窜上去,但崔成州却没有上车。

随着砰一声巨响,他栽倒在距离后座车门不足半米的位置。

一把扳手掉在地上,崔成州捂着后脑勺,发出模糊的哼声。

商稚言立刻从车内跳下:“崔老师!”

崔成州指着车子,艰难开口:“开车……跑……”

商稚言回头一看,那刚刚扔出扳手的陈成才似乎也愣住了,但他正大步朝这边奔来。

商稚言忽然涌出了浑身的力气。她一把抱住崔成州的身体,把他拖起来塞进后座。崔成州后脑勺被砸破了,血不停地往下流,他趴在后座,只能自己用手按住伤口。商稚言从地上抓起车钥匙和扳手,钻进驾驶座,启动车子,锁死门窗。

这车和谢朝的那辆不一样,她慌得心脏狂跳,手脚都在颤抖,但谢朝教过她的,按照谢朝说的来做一定没有错——踩离合挂挡,车子猛地往前窜了几米,撞在一旁堆积成山的瓦楞纸箱上。商稚言下意识刹车,瞥了一眼后视镜。

陈成才已经追了上来。他手里拿着方才商稚言抓起过的那根铁棍,重重砸在车后箱。

车子不再减速,它穿过瓦楞纸箱筑成的屏障,冲撞上门口的小路。工业园和高新科技园区附近有医院,但商稚言不熟悉道路,不敢乱开。她径直朝着工业园,踩足油门狂飙。

陈成才也上了一辆破面包车,在后方紧追不舍。他开车比商稚言更狠更不要命,商稚言只敢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嘴里乱七八糟地念着“不怕不怕”,一股脑儿往前。

崔成州还没昏过去,他抓着手机,按了好几次才用沾满血的手指顺利解锁,打了个急救电话。

车子从小路窜上了大路,撞破侧边的栏杆。商稚言一个急转,终于看到了工业园的正门。

工业园的门卫正跟一个快递员说话,两人眼角余光均瞥见有一辆轿车飞速接近,吓得又喊又叫,逃着跑开。

车子撞在快递员那小车的屁股上,商稚言死死踩住了刹车。

后视镜里,一辆布满灰尘的面包车正在后方掉头转向。

门卫抓起对讲机呼叫增援,快递员连连拍打车窗:“小姐!你没事吗?你杀人了?!”

“我靠,我成尸体了……去你的……我他妈还活着……”崔成州有气无力笑骂。

商稚言一声不吭,颤抖着手拨打报警电话。扳手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拿出手帕,把它盖住了。

#

陈成才跑了。

商稚言在浪潮社社会新闻中心的主任办公室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警方的人没有找到陈成才,扳手已经作为证据上交。和商稚言、崔成州的推测完全一致:吉阳装配否认了工伤诈骗,拒绝配合调查。

崔成州入院缝合,后脑勺一道十厘米的豁口,手术后昏迷至今,还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

主任气得要骂人,但见商稚言年轻,又是女孩,他又不好讲得太过火,只能在心中暗骂昏迷不醒的崔成州乱来。

后怕是有的,商稚言此刻坐在主任面前,两天前的混乱场面留给她的恐惧和震撼正在渐渐消失。她心里有新的东西在生成。

“这篇报道,我想继续做。”商稚言说,“我手头有林健的证言,有陈成才的话,这些都可以佐证这件事的真实性。”

“我觉得还得更谨慎。”主任骂够了,开始和她讨论工作,“包括林健在内,你说陈成才一共制造了四起工伤事件,其他三起的当事人呢?”

现在的问题是,商稚言和林健失去了联系。陈成才制造工伤的手段高明灵活,光看事故报告,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商稚言很难找出过去两年在工业园里发生的工伤,哪两起是人为制造的。

“而且这是警察要做的事情。”主任说,“你不是去查案的,小商,别弄错了。”

商稚言点点头:“我想采访杨一青。”

“……杨一青是谁?”

“陈成才制造的第一起工伤事故当事人。”商稚言道,“警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找到人了,他们不肯透露信息。崔老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正在库内检索,但目前还没有收获。”

主任起身,在书架前徘徊片刻,回头道:“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

商稚言:“?!”

主任拿起座机听筒:“李彧,是我,你方便过来一趟么?”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谢朝每天养鱼,煎牛排,和余乐打球,约他去咸鱼吧吃烧烤,看书,干活,熟悉外骨骼项目过往的资料,说忙也不算太忙。

余乐:你约你女朋友好吧?我也要谈恋爱的,我为什么要天天跟你泡在一起!

谢朝:最近我都没有出场机会,只能每天追追连载,才能知道我女朋友最近的动态——

谢谢DoraW、陆林证婚人川川、冷杉的地雷。

谢谢Tsunaly、湛湛生绿苔、有生之年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雷佳音代言的火晶柿子!( ̄▽ ̄") 家里人在拼夕夕上买了一小箱,放了三天,熟透了,太太太太太好吃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