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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凉蝉 26195 字 1个月前

再没有任何犹豫,他抱起卓不烦,拔腿往浩意山庄飞奔。

“英则,你想干什么?”商歌有种不妙的预感。

“告诉浩意山庄里的所有江湖人,苦炼门恶徒来了,且抓走了渺渺。”李舒面上冷如岩石。

“你疯了!”商歌拦在他面前,“大瑀江湖人若是出动,我们怕是回不去了!”

李舒脚步根本不停,直接绕开商歌。

“我和白欢喜,还有鹤长老、千江长老,都可能被大瑀江湖人围剿!这次苦炼门来的人不多,你忍心让我们都……”

“那你们走啊!”李舒大吼,“留我在这里就可以了,我回浩意山庄,我说明一切!”

商歌根本拉不住暴怒的李舒,几下翻越落在他面前,决定也学白欢喜,亮出杀手锏:“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栾秋将恨你一辈子。”

这话果然让李舒有了片刻迟疑。

他停了脚步,鬓发在细雨中飘飞,如湿漉漉的鸟儿。

“可以,恨吧。”李舒一字字道,“但我绝不能让渺渺死。”

第36章 四郎峰(2)

李舒、商歌和白欢喜在浩意山庄分散开寻找曲渺渺的时候,于笙和谢长春正好在山脚会合。

于笙和他没什么别的话可说,见面谈的都是粮食和灾民的事情。谢长春提了一个建议:他打算请求曲青君和沈灯出面劝说官府派粮。

粮食、柴火和保暖的被褥,是现在所有收留灾民的门派最需要的东西。于笙对此很清楚,但提出:“你如果和她一同去,我就不去了。”

谢长春:“她不会和你起冲突,孰重孰轻,她分得很清楚。”

“我分不清楚。”于笙冷冰冰道,“是我会跟她起冲突,你听懂了吗?”

谢长春无奈,只好点头应承。于笙和他道别,转身往山上走。谢长春忽然掠过她身边,摘下了她的笠帽。

“换一换。”谢长春与她换了笠帽,还将身上蓑衣解下,递给于笙。

于笙用的是浩意山庄的旧东西,常常把雨水漏进衣服里。她没接谢长春的蓑衣,只压了压那顶新的笠帽当作道谢,闪身往山上奔去。

穿过林子时,于笙看见了一个在林中飞速穿梭的身影。

她心中惊疑:那人轻功厉害,但身披蓑衣,看不清是谁。

于笙当即紧随其后。

那人警惕心高,于笙才跟上立刻被其发现。

两个同样戴着笠帽、穿着蓑衣的人,密林杂雨中,分不清彼此。

于笙正要开口询问时,那人影子一闪,竟从眼前消失。她听见身后怪声,紧接着身后之人便亮出手爪,朝她颈后抓下!

这一招瞬间令于笙回忆起在江州城被神秘人伏击的那夜。

她左足咬定地面,腰身旋转,躲开这一招后立刻亮出手中蟒心剑,连着剑鞘朝身后那人心口刺去。

那人火速变招格挡蟒心剑,密雨中于笙一时看不清对方武器,只见到一根白亮的东西。她手指一推剑鞘,剑鞘脱离、疾飞而去,正正挑开了那人笠帽。

那人几下纵跳,在空中抄下翻落的笠帽,还未重新戴好,蟒心剑已经指着他鼻尖。

笠帽成了盾牌,也成了武器。但和方才试探的对招全然不同,此时蟒心剑招招都是杀招,没几下直接将笠帽从中劈成两半。

“竟然是你。”于笙双目仿佛有火,“白欢喜!”

雨水滴落在白欢喜的光脑袋上。他已经认出了蟒心剑。

于笙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当夜在江州城,那位有心要擒拿她的神秘人绝对不怀好意。当时江州城中已经有不少江湖帮派住下,龙蛇混杂,浩意山庄要参与诛邪大会,于笙并未张扬此事,只是暗暗记在心中。诛邪大会当日她也曾仔细观察过周围江湖人身形武艺,但白欢喜是己方阵营,又拿着玉笛当武器,和那徒手的神秘人并不同,于笙便因此忽略了。

她招招紧闭,浩海剑法使得行云流水,把白欢喜逼得连连后退。

白欢喜不太想和她打。一是寻找曲渺渺要紧,二是伤了于笙,怕李舒又跟他闹别扭。

手中玉笛是千江长老带来的备用武器。玉笛光滑,虽然潇洒好看,雨天却不适用。白欢喜干脆把玉笛插在腰间,抓起于笙刚刚弹落的剑鞘接招。

不料这举动让于笙心头怒火更烈:“你敢碰它?!”

白欢喜目光一掠,惊险中竟然也不忘笑道:“对了,这是你的情郎亲手制作……可我这脏手偏要碰。”

剑鞘猛地下击,竟压住了蟒心剑的去势。

两人此时全身内劲流转,剑鞘与剑刃相碰时,都是一愣:“明王镜”,“神光诀”,两种内力隐隐呼应。

白欢喜更为惊讶:他和商歌给李舒输过内力,见识过两种内劲融合为一的奇观。

于笙对此一无所知,这刹那间的奇特感受没有影响她。蟒心剑剑刃倾斜,往白欢喜腰上削去。

白欢喜侧腰一闪,剑刃击中了腰间的玉笛。

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那根还未在白欢喜手中捂热的玉笛,断了。

白欢喜又恼又恨,几下弹跳,跃上树梢。他抓着腰间仅剩的半截笛子,欲哭无泪:“恶女!”

于笙却弯腰捡起玉笛的碎片。她这一剑劲道十足,如切瓜砍菜,玉笛断得也十分干脆,切口光滑,掉落地的那半截相当完整。

笛身上有几个连钩带划的字。

“……金羌文?”于笙震惊抬头,“你……你是苦炼门的人?!”

白欢喜握紧手中玉笛,动了杀机。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刺向于笙。

于笙举剑格挡,两人在雨中沉默不语,连过数十招。无论内力还是武功,两人都在伯仲之间,于笙今日手上并没有她最擅长的枪,白欢喜心中暗叹:这是天要留他一条命。

“白姑娘呢?她也是苦炼门的人?”于笙气得双目通红,咬牙一字字喝问,“还有成日跟你们混在一起的李舒,他也是么!”

话音刚落,山坡的另一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渺渺!回、回家了,渺、渺渺!”

是正在寻找曲渺渺的卓不烦。

于笙大吃一惊。这怔愣给了白欢喜可趁之机。断了的玉笛切口光滑如刀,直刺向她的后颈。

于笙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玉笛在刺入她皮肤的前一刻忽然换了方向,横着打在于笙后颈。于笙踉跄跌倒,被白欢喜火速点了穴。

看了看手里玉笛,白欢喜自己也并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变招。卓不烦就在山坡另一面,眼看就要走到这边来,白欢喜只得抱起于笙,往另一个方向疾奔。

跟商歌在山庄外候命的那段时间,两人找了好几处适合藏身的地方,有山洞有破庙,还有农人们闲置的房子。

白欢喜带于笙落入一间破庙,把她放在了地上。

佛像已经倒地,慈眉低垂善目半闭,身上爬满了苔痕。白欢喜双手合掌,阿弥陀佛:“大瑀的佛,你说这女子,是杀了好,还是不杀好?”

曲渺渺失踪就已经让李舒方寸大失,若是于笙死在自己手里,只怕自己连苦炼门都回不去,立刻被李舒剥皮拆骨。星长老只叮嘱他来大瑀不得杀人,可从来没说过不能杀苦炼门的人。白欢喜很忐忑:李舒杀过乐契,再杀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此人心狠手辣,能□□长老们的尸身,自然也不会对自己留手。

可是不杀,于笙回去之后必定会跟江湖人说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李舒一心想要瞒过栾秋,若是知道泄密的缺口原来在白欢喜身上,白欢喜的下场一定也是个死。

他蹲下来,凑近于笙。他知道于笙已经醒了,只是苦于穴道被封无法动弹,干脆闭目沉默。

白欢喜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于笙打过的那地方有一种新鲜的痛感,时不时地唤醒他的记忆。

他还想起于笙偷藏自己的画像,嘴角不由得翘起。

想要控制女子,还有另一个办法。白欢喜本不愿意对于笙下手,李舒告诫过他不能乱来,可他一时半刻,也实在想不起别的主意。

在他见过的女子之中,于笙绝对不算最漂亮的。但她身上有勃勃的英气,说话永远利落,或笑或嗔总是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像没道理可讲的七月暴雨。白欢喜轻轻抚摸于笙的胳膊。精瘦的肌肉,流畅的线条,他忽然来了兴趣:这样常年练武又性格刚烈的人,被自己这样的苦炼门恶徒剥了衣服,会发生什么事?

他手指摩挲于笙嘴唇。很薄的、暗暗用力忍耐的嘴唇,白欢喜想象亲吻它们的触感。

于笙眼睛忽然一睁,张口咬下!

白欢喜早有预备,立刻缩手。于笙这一咬又脆又猛,白欢喜心有余悸:再迟一点,自己的手指就要断了。

“好凶。”如今于笙毫无还手之力,白欢喜根本不惧,他又笑嘻嘻凑上去,迎着于笙愤怒的双目,“不是喜欢我么?怎么还咬我?”

于笙眉毛一皱,冲他吐了口唾沫:“谁喜欢你?谁喜欢你这样的烂东西!”

“收藏了我这么多画像,不是喜欢是什么?”白欢喜把她被淋湿的鬓发仔细别到耳后,端详于笙的脸,“我知道,但凡女子,被戳破这种心事,总是害羞的。”

于笙看他的目光像看一个傻子。

白欢喜:“……不是你偷偷买回来收藏的吗?”

于笙:“有这钱我不如去接济乞丐。”

白欢喜回想当时情形,渐渐意识到问题出在谁身上。他失声而笑,忽然凑近于笙:“你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你。”

说着伸出手指,去解于笙腰带。

于笙目光一闪:“你干什么!”

白欢喜等的就是她这样的眼神。既然不喜欢,便让她一生一世恨自己,想到于笙这样的人会耗尽此生心力来记挂一个白欢喜,他兴奋得指尖颤抖。

“你们大瑀女子最重视名节,你若为我保守秘密,我便不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白欢喜亲了亲她的手,用他最能蛊惑人的声音说,“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又快乐又好,你一定会铭记终生。”

于笙没回应,只是静静看他。

白欢喜以为她没听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于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有愤怒,没有丝毫惊恐和羞惭。“知道。”她说,“白欢喜,你也记住了,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即便天涯海角,即便要闯入你们苦炼门的老巢,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杀了你。”

这正是白欢喜所求,他笑着点头:“很好。”

解开于笙衣裳的手指,在于笙的下一句话里停了动作。

“……再忘了你。”于笙铮铮地说。

白欢喜:“不,你不可能会忘了我。”

“我会的,白欢喜。”于笙冷笑,“先杀了你,再忘记你。从此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你白欢喜,包括我。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还有你今日对我做的事情,不会比一只蝼蚁更重。”

一股躁火在白欢喜心头燃起。

“那我就把今日的事情昭告天下!”白欢喜咬着牙,他想控制自己的怒火,但不知为什么,于笙的宣言像狂风一样煽动他的愤怒,“尤其告诉浩意山庄,告诉那些倾慕你的年轻少侠,还有谢长春!让天下人议论你、鄙夷你、嘲笑你,让大瑀江湖人日后想起你于笙,只会记得你是……你是……”

他忽然张口结舌。

任何人在于笙此时的目光里,都只能张口结舌。

“我是什么?”于笙很怜悯地看他,“你又算什么?”

白欢喜忽然感到两手空空。他以往最能用来威胁女子的武器,被于笙收缴了。

远处忽然响起鸟儿呼哨之声。

是平时他们三人用来互相传讯的信号。

白欢喜站起身,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冲撞,他现在只想搜肠刮肚,说一些真正可以伤害于笙、令于笙永远后悔的话。

可是于笙能够被什么刺伤?他在这瞬间里竟然丝毫想不起来。

呼哨声又起。

白欢喜最后看她一眼,几步掠出了破庙,没有回头。

于笙躺在地上,实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闭目,暗暗运起“神光诀”,试图尽快冲破穴道,把白欢喜暴露出来的惊人讯息立刻告诉浩意山庄的所有人。

此时浩意山庄已经炸开了锅。

李舒带着卓不烦回家,立刻有医者为不烦止血,察看他的伤情。

卓不烦舌头只剩半截,好在有李舒运功保护他的心脉,内伤不严重,舌头及时止血,应该很快会醒。

“只是……以后说话就更不利落了。”大夫说,“是什么人下的狠手?这样对一个孩子!”

李舒:“是苦炼门。”

很快,苦炼门恶徒抓走曲渺渺、重创卓不烦的消息在山庄里传开。

四郎镇百姓在山庄借住多日,两个孩子忙前忙后,卓不烦父母也在山庄借住、帮忙。两个人急急赶来照看孩子,哭得直不起腰。曲洱一张脸苍白如纸:卓不烦带着期望和一篮子鸡蛋到山庄学艺,结果落到这步田地。

山庄的江湖人纷纷抄起武器,农人抓起锄头斧子,从前后两扇门,水流一般涌出去。

庄子中一时间只剩老弱妇孺。

李舒正要离开,曲洱竟然也跟了上来。

“是山庄连累了不烦,我身为山庄主人,不能不做些事情。”曲洱说。

栾苍水也打发栾家随从帮忙,同时拦住曲洱:“你忘了山庄里头还有什么东西?”说着指指正堂,“恶徒抓走渺渺,说不定是调虎离山之计,你我留在这里,保护正堂里的东西。找人这种事儿让他们去。”

“渺渺是我妹妹。”曲洱甩开他的手,“栾大哥,你留在这儿吧。我把山庄托付给你。你帮二师兄这个忙,他一定感激。”

没有什么比这种话更能让栾苍水高兴,况且曲洱难得和颜悦色,竟然喊他“栾大哥”。他摇着扇子,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帮你看牢山庄。”

李舒心中有别的打算:千江长老是苦炼门里最年长的几位之一,功夫老到,能带着鹤长老千山万水走这么远,鹤长老一定听他的话。他以门主身份请求长老帮忙,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扯了个谎,和曲洱在山道中分开,独自下山去四郎镇找千江长老帮忙。

浩意山庄因卓不烦和曲渺渺的事情愤怒的时候,岳莲楼和栾秋正好骑着马儿抵达四郎镇。

目睹四郎镇惨状,岳莲楼大吃一惊。他立刻下马,先掠入废墟寻找明夜堂的人。

四郎镇上多是七霞码头与云门馆弟子,寥寥几个明夜堂帮众。一问才知,不仅四郎镇,江州城附近九镇十三乡全都受灾严重,帮众分散到各处帮官府救灾去了。

“我得回浩意山庄一趟,看看家里情况。”栾秋说。

“好,我也先去七霞码头找韦问星打听水患灾情。”岳莲楼说,“半个时辰后,山脚会合,再去找曲青君。”

栾秋抄近路,运起轻功狂奔上山。

他并未与下山的李舒碰面。

李舒落到四郎镇,立刻寻找千江长老。

但奇怪的是,马儿仍在,老头却不知所踪。

李舒心急如焚,正四处寻找之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英则?”

那是李舒听过,但仍嫌陌生的声音!

李舒心头一寒,多日前月夜下那一场鏖战带来的伤痛,隐隐地在胸口复苏。

他没有抬头,只听见头顶呼啸之声,立刻从手腕拉出离尘网的坚韧丝线,听声辨位,出手如电!

离尘网捆住了一把长剑。长剑忽然从中裂开,变成双手剑,光华灿烂,几乎切断离尘网。

有离尘网阻了一阻,李舒往后几个后跃,拉开与对手距离。离尘网铮铮有声,回到他手中,再度被他拉开迎敌。

“你果真什么武器都能用。”双手剑的主人朗声笑道,“好哇,上次没分出胜负,这回一定不死不休。”

他矮身屈膝,亮出了无懈可击的剑姿,朝李舒飞袭而来。

“岳莲楼!”李舒看到他,立刻想到被章漠刺的那一剑,旧恨复炽又心急如焚,“明王镜”瞬间充盈全身,“别来捣乱!”——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其实有好几条先分散后聚合的线——

以及白欢喜又没了一把笛子。

建议他放弃这种耍帅的风流武器。

第37章 四郎峰(3)

岳莲楼见了他,同样有新仇旧恨,当下并不留手,招招猛攻。

两人对了数十招,各自都暗暗惊疑:岳莲楼没料到这个当日不敌章漠和阮不奇合力攻击的门主,受伤这么久,功力竟然又有精进;李舒则诧异自己体内“明王镜”前所未有的澎湃流转,力量源源不断。

离尘网是商歌的武器,李舒能用,但绝非擅长。但如今离尘网在他手里,缠绕、切割,就有如他本身持有的武器一样。同时焦虑和不安让李舒心绪不定,见到岳莲楼又愈发愤怒,“明王镜”威力更是大增。

“好家伙!”岳莲楼与他正面对了一招,鹞子翻身落地,“你究竟有了什么奇遇!”话音未停,袖中射出两枚暗器。

李舒夺过一枚,用离尘网缠住一枚,匆匆一看:是手指粗细、形似小鱼的锐利飞刀。

“小鱼飞刀?”李舒笑了一声,“你也用这东西?”

“好友所留,当然不能不用。”岳莲楼已经欺身靠近,双手剑挥舞如遮天之网。

李舒手上除了离尘网,完全没有可以招架的武器。他捡起两枚小鱼飞刀悄悄夹在指间,装作踉跄跌倒。

岳莲楼的剑几乎贴着他耳朵划过。他手中尖刀亮出,直刺岳莲楼胸口。

两人均是高手,火速变招格挡,一招变二,二招变三。相碰不过一瞬,金属碰击之声竟密集如雷。

雨势更大了。

俩人各自分开。这一次近身搏斗,各有损伤。大雨从李舒面上、岳莲楼胳膊上淋下淡淡血水。

牵挂着不知在哪里的曲渺渺,又怕其他人寻找鹤长老的时候送命,李舒心急如焚。但岳莲楼太难对付,他完全无法脱身。

“我见过你,对不对?”岳莲楼忽然说,“不是你上门找茬的那一次,是更久、更久之前。”

李舒握紧了手里的两柄小小飞刀。

“你记得?!”他声音颤抖生变,“第一次见面你认不出来,我以为你忘了。”

岳莲楼微微皱起眉头。他今日并不作平时的妩媚打扮,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俨然是江湖上最常见的浪荡侠客。但颈上一圈金环十分醒目,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金环,问:“你是那个……狗吗?”

李舒瞬间失去了冷静,飞身袭向岳莲楼:“闭嘴!!!”

大瑀之南,有国赤燕。

赤燕有炼药人,擅长炼药、炼蛊,用它们来驯象、驯人。

那被鹤长老屠了满门的江州大善人,年轻时便专门干拍花子的活计:从大瑀拐走小孩儿,卖往北边当奴隶、南边作药奴。炼药人喜欢用身体强健的成年人,或尚未吃饱人间五谷的稚子当药奴,试验药物和蛊的效用。

太过强烈的痛苦会让孩子忘记自己成为药奴之前的事情。他们的记忆往往从某种可怕的疼痛开始,随后是在药谷的牢笼里翻滚、求饶、挣扎。痛会消失,炼药人会给他们消除疼痛的药,随即是下一轮更剧烈的痛。

李舒也一样记不得自己的过去,只会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李舒。

他所有记忆好像都被涂抹了,人生的第一种感受便是腹部绞痛。

牢笼里关着十几个小孩,有的已经断气,有的幸运一些,就像他一样,还留着半口气等炼药人续命。

那牢笼中有个小孩,比寻常人更顽劣、更难以管理。他只要寻找到机会就想方设法逃出牢笼,又因为太过活泼强壮,炼药人反而不舍得取他的命。

有一次,那小孩在牢笼门边捡到风吹断的一截树枝。他偷偷藏起树枝,在石头上削尖了,竟趁炼药人不备,挖松了扎在泥地里的牢门,带着其他小孩逃出来。

然而很快就被擒住。炼药人追问是谁干的,所有小孩都不说,只有李舒举起了手指。

当时一条紫红色的肥大肉虫正悬在他嘴边。他听不懂炼药人说的话,但懂得那威胁:如果不说,这虫子将钻进他腹中,让他肠穿肚烂。

“是他!是他!!!”李舒吓得大哭,笔直指向那小孩,“是他干的!”

李舒从此成了看管那十几个小孩的人。

而一个生有倒刺的铁环扣在了带众人逃狱的小孩颈上。

他起身、走动,只要颈脖和肩背有所活动,铁环上的倒刺立刻扎进脖子里。

他颈上总是流血,那伤口不断溃烂、发臭,在赤燕酷热难当的天气里,从来没有愈合过。

所有孩子都知道,他要死了。

李舒害怕又心虚,他端来炼药人给的稀粥,灌进那孩子嘴巴里。那孩子忽然抓住他的手,双目亮得可怕:“你简直是一条狗!”

孩子们都喊李舒为“狗”。李舒无法跟他们说明,那条肉虫爬在皮肤上、要钻进自己嘴巴里,是怎样恐怖的感受。

牢笼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李舒和那孩子吃药太多,昏昏沉沉,连剩下人数还有多少也数不清楚。

他闻见了药谷里的烟火。有人在焚烧药谷。

大概是炼药人放弃了这个药谷,活的死的,孩子们全扔进了乱葬岗。唯有李舒,有人摸他和那颈上扣环的孩子,手臂、脊背、膝盖,像在称量什么。

那人最后只带走了李舒。

“我也记得你。”离尘网几次差点缠在岳莲楼颈上,都被他轻巧躲开,李舒边打边说,“第一次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在江州?”岳莲楼看出他气息不稳,轻笑着问。

“不,在北戎回心院。”李舒冷笑,“你那时候在北戎不知找什么人,天天扮作个女人在回心院里跳舞,打探消息。”

岳莲楼起身后跃,双手剑擦出一串火花:“原来如此。你喜欢我,所以才扮作我去杀人,好让我天涯海角地追寻你。真是坏心肠啊,英则。”

“只是因为你乃整个明夜堂,甚至整个大瑀江湖——”李舒气得青筋直爆,一抖离尘网,丝线缠上岳莲楼手腕,狠狠一勒,“最恶心又最醒目之人!”

岳莲楼甩了甩剑,混着泥浆的水珠溅上李舒的脸。李舒连忙挥手躲避,岳莲楼再度巧妙脱身。

“原来如此,好门主,原来你是嫉妒我。”岳莲楼笑得清脆,下意识摸了摸颈上金环。

那道深入血肉的伤疤在他颈上形成一道刺目的痕迹,仿佛绳索绕颈而生。因为当时不断溃烂又不断重生血肉,变得丑陋不堪。他自认身上一切都完美漂亮,唯有这伤疤骇人,因而一直不肯示人。

是后来有人送了他这个玩意儿,于是那伤疤被掩饰在别扭又温柔的爱里,他从此只爱穿露出颈脖和胸口的衣裳,恨不得把这金环时时刻刻展示人前。

但认出李舒的时候,他仍有一点点的痛。

“其实你也过得不错。”岳莲楼说。

如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李舒咬牙:“……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幸运!”

离尘网倾注“明王镜”内劲,李舒忽然松开左手。绷紧的丝线失去左手的力量,瞬间弹向岳莲楼双目。岳莲楼没料到他竟然出此恶招,丝线如薄刃,在他鼻尖一划。

岳莲楼火速撤身,李舒紧追不舍。双手剑合二为一,主动缠上离尘网。李舒手心忽然一烫:一种古怪的、火一般炽热的内劲通过与双手剑纠缠的离尘网,传入他手心。

他手指一松,离尘网竟被切断了。

李舒心头暗惊,几下后跃拉开与岳莲楼的距离。

岳莲楼并未立刻追打,而是甩开了剑上缠的东西。

“……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羡慕我。”岳莲楼看着李舒,“你我同样是孤儿,同样在赤燕吃足苦头,甚至我比你受的折磨更多更多……你,你居然认为,我是幸运的?”

李舒面颊一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你离开赤燕之后发生了什么?”岳莲楼轻声问,“为什么你会成为苦炼门的门主?”

他没有再继续攻击,李舒却因为他的怜悯而羞怒得无法自持。

世上没有人比他李舒更可怜更可悲了。他竟然羡慕岳莲楼!

如野豹般,他赤手空拳,亮起双爪袭向岳莲楼。

“李舒!”岳莲楼却只是躲,“你没有武器,我胜之不武!”

在岳莲楼认出李舒、开始缠斗的时候,栾秋正好回到浩意山庄。

他路上遇到了欧阳大歌和曲洱,已从两人口中得知四郎峰一片混乱的原因。

“不烦呢!”回到山庄,他第一件事便是冲入曲洱的小院子,看不烦的情况。

卓不烦已经醒了,仍不能说话,看见栾秋的瞬间,眼圈便红了。

“好孩子,二师兄在这里。”栾秋紧紧握着他的手,“二师兄一定治好你的舌头。”

他暗探卓不烦经脉,微微吃惊:卓不烦丹田中内劲稍显混乱,但有一股与“神光诀”并不完全相同且更为浑厚的内力,正逐渐融合在经脉里。他没有内伤,甚至内功比之前更加精进了。

卓不烦牵着他的手比划,摇头。

“我明白,渺渺我也一定会带回来。”栾秋左右一看,“你且好好躺着,不必担心别的事情,好吗?”

他叮嘱卓不烦爹娘照顾好他,匆匆离开,去寻找栾苍水。

栾苍水正在院子里指挥剩下的老弱妇孺把守好前后两门。

“是李舒把卓不烦带回来的?”栾秋一见面便直接问。

正等他夸赞自己的栾苍水有几分失落和恼怒:“尽惦记李舒……是他带回来的,他立功了。”

李舒带回卓不烦,也是李舒给卓不烦输入内力。同时,是李舒把苦炼门恶徒出现在四郎峰,并抓走曲渺渺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栾秋心中竟然一松:“他这样做,便不会是……”

“这应当是苦炼门的调虎离山之计。”栾苍水说。

栾秋:“……把浩意山庄的高手全都调走,好来偷走那两样武器?”

栾苍水一拍扇子:“正是。我识破了苦炼门的诡计,才死守浩意山庄,帮你看管正堂那两个宝贝……”

两人往正堂看去,齐齐一惊。

原本紧锁的大门,现在只是虚掩。

“不怕、不怕!”栾苍水没料到竟然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进入正堂,忙跟上去,“那什么暗室,只有你能进,对吧?”

“对。”栾秋往正堂飞奔,“那是浩意山庄保管重要物品的地方,只有师父师娘知道开启的办法。师娘走后才告诉……”

推开门的栾苍水看着地上的洞口发愣。

洞口下方隐约有光,照亮一道向下的石阶。

栾秋背脊发冷,示意栾苍水守在地面,自己则跳了下去。

正堂下方是一个地库,空间不大,存放着浩意山庄许多年来积攒的武功和心法,另有多位庄主留下的练功心得,满满地码了一墙。原本还有些金银细软,这十几年来陆续被任蔷和栾秋、曲洱拿去典当,所剩无几。

最醒目的,便是墙上挂的一把枪。

栾秋落地时,一个灰白头发的干瘦老头正站在那枪前,细细端详。

他并不回头,身后似长了眼睛,灵活躲过栾秋的剑招后,一把将墙上的枪抄在手里。

栾秋根本不必多问:那柄悬挂在地库墙上十六年之久,一直黯淡无光的铁枪,被那老头一碰,竟隐隐散出光华。

“苦炼门!”栾秋守定唯一的石阶,“杀死师父的,就是你吗?!”

“老朽千江,你一定是栾秋。”老头笑道,“常听你的大名,果然是个好苗子。”

栾秋双目赤红。开启暗室的方法并非简单的挪动机关,需配合一定的内力,巧妙挪动机关之中的数枚铁丸,才可令铁丸落到正确位置,开启暗室。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浩意山庄地下会有一个这么密实的地方,但这方法确确实实,只有执掌浩意山庄的人才知道。

他认定是千江杀死曲天阳,并从曲天阳口中逼问出暗室开启的方法,再不多话,浩海剑如浪如涛,卷向千江!

千江一手持枪,一手抱着个匣子,竟如壁虎般跃上地库顶。他根本无意与栾秋纠缠,飞速窜向离开地库的石阶。

栾秋失声大吼:“苍水!不要和他打!”

说着紧随其上,掠到地面。

栾苍水根本没看清地库窜上来那玩意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额头已经被他狠狠弹了一指,晕头转向跌坐在地。

栾秋见到他落地的扇子:“果然调虎离山,这老头是来夺武器的,他还带走了‘星流’。”

栾苍水从地面爬起时,栾秋已经冲入雨帘,追了过去。

回头看看地上的洞口,他大喊:“这个地库怎么关啊!不是,宝贝都没了,还关不关啊?栾秋!你真当我是看门的?!”

千江长老足力强劲,栾秋年轻力壮,毫不逊色。

两人在密雨中急急追赶,掠过丛林,林中搜寻曲渺渺和苦炼门恶徒的人大多数都没有看清楚什么东西飞奔了过去。

四郎镇就在前头。

李舒赤手空拳与岳莲楼对打,岳莲楼一旦想起这人是旧识,又和自己一样过得苦巴巴,手里的剑实在不好意思对着肉掌刺去,干脆收剑入鞘,与他拳对拳打了数个来回。

“你这身手,若是在我们大瑀,绝对已经是名扬江湖的高手。”岳莲楼目光一扫,“你腰侧有伤,对不对?”

李舒心中暗恨,岳莲楼越是可怜他,他越是恨得厉害。胸口那处旧伤更是痛得他浑身难受,恨不能立刻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有伤在身还能与我打成平手……英则,你长进了好多。”岳莲楼渐渐看出他目光怨恨,出手更是狠辣,“就是太凶了。人呐,一旦凶恶,就不那么好看。你还是用扇子比较合适。”

“闭嘴!闭嘴!!!”李舒大吼,“明夜堂这样闲,不如到山上帮帮忙,找一找渺渺!何苦在这里与我纠缠!”

“找谁?”岳莲楼没听清楚,冷不防被李舒当面挠了一爪,吓得他仰脸躲开,“可不能伤脸!”

“——英则!!!”

一声长吼破空。

李舒回头,只见一物穿破雨帘,疾飞而来。

他认得这个,他自然认得这个!

李舒在雨中伸手,稳稳抓住了那东西,啪地展开。

“星流”扇柄似木头,实则全都是以精铁打造,分量沉重,然而在李舒手里就像一把轻巧的纸扇。“明王镜”内力注入“星流”,铁扇流动星彩般的夺目光华,在阴沉雨天里令人无法转开视线。

扇子挥动时如有千钧之力,岳莲楼的双手剑难以抵挡,他干脆合并成一把长剑,直刺向李舒。然而扇子挥动时打乱了雨水和气流,水滴像碎石一样袭向岳莲楼脸面,就连长剑去势也被扇子影响,擦过了李舒腰身。

岳莲楼正要缩手,“星流”在瞬间合并,如一根铁棒打向岳莲楼手指。

“好痛!”岳莲楼险而又险躲过这招,手背骨节皮肤被扇子划破,血水立刻被雨水冲淡。

是身体的一部分重新回到了身上。

是崩落的石头重新嵌入山里,是被拔走的树根埋回它生长的土地。

一切如鱼得水。

李舒重新展开“星流”,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千江长老!多谢……”他的道谢只说出半句,便梗在了喉头。

天降的密雨中,站着一个怔怔看他的栾秋——

作者有话要说:

岳莲楼:拿出瓜子,开始看戏。

第38章 四郎峰(4)

于笙曾问过栾秋:为什么这么在意李舒。

对栾秋,她总有许多好奇的问题:为什么不跟曲青君走?为什么留下来接过烂摊子?为什么要在浩意山庄这个已经没有前途的地方耗尽一生?为什么……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栾秋无法回答,也不想细说的。

“为什么在意李舒?”于笙这样问的时候,也没想过能得到栾秋的答复,“他好烦啊。”

边说边笑,两人在练武场上整理武器,远远看着李舒又在梨树下教渺渺和不烦各种歪门邪说。

浩意山庄进来名气渐盛,和附近帮派的来往也渐多,不少练武的小孩都喜欢到庄子里听李舒说那些天地不靠的怪故事。

李舒很喜欢和小孩们玩耍,他拿着炭笔,在正堂的白墙上乱写乱画,眉飞色舞。

那些脏污的痕迹,总要栾秋和他一起才肯清扫干净。

“……不知道。”栾秋不乐意回答的时候就这样含糊搪塞。

即便是看似自在的江湖,许多人心中也仍有难以跨过的规条。男女之义,天地伦常,他以为于笙要说这些。即便如明夜堂堂主与岳莲楼那样的洒脱性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难免遭到天下人议论,何况是栾秋。

但于笙想聊的却不是这个:“你一直都喜欢跟这种性子的人来往。”

栾秋:“什么?”

于笙:“以前谢长春还在的时候,他就是李舒这样的性格,浩意山庄的孩子王。你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栾秋只是反复地擦拭手中的剑。

“……李舒是个怪人。”栾秋开口,“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根本猜不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跟任何人都不同。”

他说着又想,自己的形容是否不够恰当?当他试图用一种别人能听懂的方式去描述李舒,心里总涌出许许多多的话。说得太详细,会泄露心事,说得太粗略,又怕旁人不能懂。

李舒是他的岔路。

跳入沈水中救李舒的时候,栾秋的手一直颤抖。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恐惧,还是十六年前在四郎峰山下等待江湖同道搬下曲天阳尸体。

他怕极了,只要一想到李舒可能从此沉没在江水中,就像有什么巨兽从他心口掏走了一块,留下无法填补的缺口。

他紧紧地、紧紧地揽着李舒,从湍急江水里艰难上浮。李舒浸透了江水,口舌冷冰冰,身体沉甸甸挂在栾秋手上,他不能放下。

和李舒在山里无所事事的那几天,是栾秋对自己的放纵。他开始对日子有了新的小小憧憬:不仅是复仇,不仅是一切都围绕浩意山庄打转。她要走李舒指引的岔路。

他羡慕过李舒的恣意:这个人没有约束、没有规条,说话做事全部随心所欲,他是栾秋求而不得的一种自由——但看着眼前手持“星流”的李舒,栾秋胸口的空洞再一次出现了。风雨从中经过,那豁口越来越大,他心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从来没有什么岔路。

他们只是给了彼此一场镜花水月。

当的一声,是岳莲楼趁着李舒发愣,直刺了一剑。李舒下意识用“星流”阻挡。

扇子是他正儿八经跟着义父学内外两功开始就用惯了的东西,他能够灵活自如地用它扰乱气流,改变敌人武器的走向。岳莲楼的剑擦过星流扇面,两人在瞬间以内力相抗,又在瞬间分开,如被大力从中隔断。

是千江长老手持□□,阻止了二人的打斗。

“我是苦炼门千江长老。”千江对岳莲楼颔首,“久仰明夜堂阳狩大名。”

岳莲楼在脑中回忆苦炼门十长老的名头:“听过、听过。”

他说话间眼珠灵活,一直警惕地打量李舒,很快发现李舒根本没注意跟前的敌人,目光和注意力始终被后方的什么吸引。岳莲楼回头,看见栾秋慢慢走了过来。

英则,千江。栾秋,自己。

岳莲楼快速在心中衡量判断,今日与栾秋在这里竭尽全力,能否拦下眼前两个人。

“抓走渺渺、伤害不烦,就是为了把所有人从山庄引开,方便你们盗取武器吗?”栾秋问。

千江就在他跟前,但他看着的是李舒。

李舒下意识摇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中一片混沌。

被栾秋那样的目光注视时,他的皮肤上有一种密密的痛。不是针扎,也不是被刺伤或者切开。李舒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感受,他没被人那样看过,铺天盖地的,逃无可逃地。

他仿佛又在沈水里沉浮。

这次没有人捞起他了。不会有了。

千江根本不知栾秋提到的两个是什么人,但他开口:“是又如何?”

李舒失声:“不!不是的!”

栾秋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定李舒。李舒在瞬间便明白:栾秋已经不再相信自己。

他撒的谎太多了,一个叠一个。

那是看仇敌的目光,李舒被那眼神剐出累累的伤。

“……是我错了,李舒。”栾秋说,“当夜和沈灯追赶你的时候,我就应该一掌把你打死。”

岳莲楼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地开口:“你的汉名真的就叫李舒?我还以为是你乱起的名字,为了方便你混进阮不奇的宅子。”

“记仇不记恩,这是苦炼门的宗旨。”栾秋说,“曲洱和渺渺救你时有私心,但我没有想到,你在浩意山庄这么久,居然还能对他们下这般狠手。”

岳莲楼又笑:“……什么?等等,栾秋,你是说,咱们找了这么久的苦炼门门主,一直都在你们浩意山庄藏着?”

李舒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想立刻逃开,什么不烦、什么渺渺,他顾不上了。只有离开,才能避免被栾秋的目光撕碎。

千江根本懒得听他们纠缠,直接掠到李舒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就要走。

才转身,岳莲楼已经落到两人面前,与栾秋一前一后拦住二人去路。

“明夜堂假借苦炼门名义劫狱,苦炼门借明夜堂名义犯案。”千江说,“有来有往,这难道不是你们大瑀江湖的规矩?”

“哎呀,老先生,我不是为这个。”岳莲楼笑得诚恳,“久闻千江长老大名,今日有幸一见,不比划比划,岂不是你我此生憾事?”

双手剑“凤天语”再度裂开。岳莲楼在江湖上名声且不说,一身内功外功却都相当有名,他架势摆好,毫无破绽。

千江心知今日无法善了,便松开李舒的手亮枪迎战。那把在浩意山庄地下尘封十六年的精金长.枪,在千江手中重新焕发出灿烂光华。

同一个问题在其余三人心中掠过。

李舒开口问:“杀曲天阳的是你吗?”

千江朗声大笑:“曲天阳!哈,我倒想有这个机会!”

说罢提□□向岳莲楼!

李舒正想再问,斜刺里一把剑拦住了他,重重在他胸口一拍。

他踉跄退了两步,抬头见到的便是举剑对着自己的栾秋。

“你的对手是我。”栾秋问,“渺渺到底在哪里?”

四郎峰上,江湖人正逐寸逐寸搜寻密林。

商歌与白欢喜碰头之后,两人一对信息:一个曾听见卓不烦声音,一个见到被鹤长老扔出来的卓不烦。两个地点相距甚近,二人立刻转头飞奔,在那附近寻找鹤长老和渺渺。

眼见江湖人们渐渐逼近,白欢喜终于在一处灌木丛里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鹤长老正在地洞里对着曲渺渺捂脸大哭。曲渺渺昏迷后他曾试过施救,把渺渺衣裳扯得乱七八糟。

白欢喜心里凉了半截:“完了,都完了!”他抓起鹤长老,二话不说先扇了他一个巴掌,“绍布!别哭了!”

鹤长老看清楚眼前人,忙抓住他:“妹妹死了……妹妹又死了……有人害死妹妹……”

“没死,闭嘴!”商歌一摸曲渺渺脉门,心中稍定。

鹤长老那一掌相当重,商歌才把她抱起,她立刻吐出一口黑血,气息愈发微弱。

鹤长老忙爬到商歌身边,用手接住那血,要放回曲渺渺口中:“妹妹死了……妹妹又死了……”

商歌护住渺渺不让他碰:“他又发病了,赶快把他带走,别让大瑀人发现。”

白欢喜:“渺渺怎么办?”

商歌想起不久前李舒说过的话,肯定地回答:“我有救她的办法。”说着把手掌贴在渺渺背后,就要输入内力。

“躲不住啦——”头顶忽然传来欧阳大歌的喊声,“苦炼门,你们躲不住啦——快把小姑娘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他内功浑厚,声音传得很远,人却还在另一个方向。

“不宜久留。”白欢喜转头对鹤长老说,“绍布,妹妹还没死,我们得帮她找药。”他揪住鹤长老的衣领狂摇,“听懂了吗?别发病了,我们必须立刻回苦炼门拿药,否则你妹妹就救不活了。”

鹤长老果然听话,伸手去抱:“我带妹妹回苦炼门。”

商歌根本懒得与他理论,摘下笠帽按在鹤长老头上,小心把渺渺护在怀中,跃出地洞。身后白欢喜正继续劝说鹤长老:“女人照顾女人,我们男人回去拿药……”

此处不是给渺渺疗伤的好地方。商歌心急如焚。她能感受到怀中少女的热度在密雨里一分一分消散。

一种同样的怜惜让她把渺渺抱得更紧了。

和李舒一样,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浩意山庄狂奔。

“……白姑娘?!”

才跑出没几步,路上便看见了曲洱。他一眼认出商歌怀中的人:“渺——”

商歌捂紧了他的嘴巴。白欢喜和鹤长老还未远离此处,她不能让曲洱招来大瑀江湖人。

“不要声张。”商歌低声道,“我在附近只找到渺渺,没看见其他人。她现在这样,若是被别人看见,怕是会生出闲话来。”

曲洱立刻懂了。他解下外套披在渺渺身上,带着商歌抄无人知晓的路径,赶回浩意山庄。

浩意山庄里,栾苍水正小心关紧正堂的门。

商歌和曲洱匆匆越墙而过,栾苍水回头一眼看见商歌,吓了一跳。商歌今日并不作伪装,脸上伤痕被雨水淋得愈发可怖。她和曲洱躲开山庄里的外人,对栾苍水说:“开门。”

栾苍水只得又打开了正堂的门。曲洱一眼便看见那无法关闭的暗室地洞,栾苍水匆匆告诉他来龙去脉。

商歌小心翼翼把渺渺放在地上。一路虽然尽力保护,但仍颠簸,渺渺口鼻流血,几乎探不到脉搏动静。

“你的‘神光诀’练到了第几重?”商歌问。

“什么?”曲洱正给渺渺擦去脸上的血,不解反问。

“第几重!”商歌怒吼,“回答我!”

曲洱从未见过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发火,忙答:“第五重。”

栾苍水:“要疗伤是吗?我可以,栾家的独门心法我已经小有所成……”

“没问你,闭嘴。”商歌在心中默默一算。

鹤长老内功和自己不相上下,但绝对比曲洱要高出不少。曲洱的“神光诀”只怕不能为渺渺疗伤。她顾不得是否会因此暴露身份,决心冒险一试。

她扶起渺渺靠在自己身上。“我来给渺渺疗伤,你们去多烧些热水备用……”

话音未落,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气忽然从天而降。

商歌当即停口,舌尖僵硬地缩回齿间。

冷硬的枪尖抵在她的后劲,令裸露的皮肤瞬间生出一层难以抑制的疙瘩。

鲜明的仇恨,露骨的杀意。

“放开渺渺。”身后的人说。

栾苍水和曲洱为商歌辩解:“白姑娘要给渺渺治伤……”

“别信她。”于笙站在正堂门口,手持长.枪,“她是苦炼门的人。”

第39章 四郎峰(5)

此言一出,栾苍水和曲洱都惊呆了。

是曲洱先辩解:“不会的!是白姑娘找到了渺渺……”

“说不定抓走渺渺的也是她,现在装什么好人!”想到自己在白欢喜那里受的屈辱,于笙只恨眼前不是那个光头,否则这杆枪绝不会有任何犹豫,在出手时已经刺个对穿。

杀气完全将商歌笼罩,于笙再次呵斥:“放开渺渺!”

商歌慢慢弯腰,把渺渺小心放在地上。她的手松松圈着少女的细瘦手腕,迟疑和对峙的每一瞬间,渺渺都飞速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她把渺渺放平的时候,渺渺胸口一颤,嘴角涌出新血。商歌周围的三个人同时紧张起来,她抓住这刹那空隙,忽然从原地滚开,从手环中拉出离尘网。

她本有两个离尘网,一个给了李舒,一个仍在手腕上。

商歌一动,于笙的□□立刻紧随而来。在诛邪大会上商歌见过于笙如何用浩然枪赢了谢长春,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于笙手里讨得任何好处,本来她的武功也并不善于御敌和对抗。不过数招,□□已经抵在商歌胸口,离尘网缠在枪尖。

于笙的目光饱含冷意和憎恨:“你们几个人处心积虑到我浩意山庄,是为了什么?”

栾苍水和曲洱都是一怔:“几个人?”

“白欢喜,她,”于笙紧紧盯着商歌,“还有李舒。”

“我不姓白。”商歌说,“我名为商歌,是苦炼门十长老之一,他们都喊我‘影’。”

正堂中静得可怕,栾苍水和曲洱目瞪口呆,于笙冷笑中带着不甘心与怨怒:“果然心怀叵测。白欢喜和李舒也是长老?”

“这些不重要。”商歌看了一眼身旁的渺渺。她不过眼神闪动,曲洱立刻护在渺渺身前,生怕她会把渺渺当作人质。

商歌心里头闪过一种很轻但令她霎时消沉的难过。曲洱和栾苍水的目光里有陌生的憎恶。

“渺渺就要死了,这里只有我知道怎么救她。”商歌开口,十分干脆利落,所有人都没听过她一口气讲这么多的话,“我要说的方法,只有你和曲洱能听,栾苍水不行。”

栾苍水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为什么我不行?”

于笙并不相信。白欢喜对她做的事情和新仇旧恨,让商歌说的每一句话落在她耳朵里,都是狡辩、欺瞒和别有用心。

商歌忽然抓住了于笙的枪尖。枪尖此前抵在她的胸口,冰冷的金属枪头就落在商歌的锁骨下方。

她抓紧枪尖,往自己胸口一刺!

痛楚同样是冰冷的。枪被打湿了,商歌自己也浑身湿透,她冷得发抖,仍紧紧捏住枪尖。

“我如今受了伤,绝对不会逃。”她缓缓松手。

枪尖入肉寸许,血沿着湿透的衣裳,很快流了满襟。

商歌自行点穴止血,低吼:“别犹豫了!她正在死去!”

于笙果断收枪:“栾苍水,你出去。”

正堂的门关紧了,栾苍水守在外头。

商歌解开渺渺外衣:“渺渺没有受辱。抓走她的是苦炼门长老,人虽疯疯癫癫,但不会伤害渺渺。他曾有两个亲妹妹死在苦炼门,是错把渺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废话少说。”于笙打断了商歌的叙述。

商歌顿了顿,扶起渺渺:“于笙,你的‘神光诀’练到第几重?”

于笙与曲洱对视一眼,答:“第六重。”

“太好了。”商歌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我现在一同为渺渺输送内力。那位疯子长老的‘明王镜’已经练到七重,渺渺是内伤,因为功力远远比不过他而受折磨。”

“……为什么需要我和你合力?”于笙尚不明白,不敢贸然答应,“两种内力再入渺渺体内,只会令她伤得更重。”

“不必担心,‘神光诀’和‘明王镜’可以融合。”商歌说,“渺渺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拥有更高层级内力之人,引导她如何将两种不同心法合二为一。”

曲洱失声:“什么?!融、融合……?!”

于笙坐直了。她双眼充满不可思议的震愕。

“详情之后再解释。”商歌看着于笙,“开始吧。如果我的法子是错的,你可以直接将我钉死在这里。”

“明王镜”内劲先入曲渺渺经脉。

鹤长老出手不知轻重,渺渺浑身热汗,面露痛苦。她丹田中翻江倒海,五内俱焚,隐隐约约听见周围的人说话,自己却一句也应不了。

鹤长老、白欢喜、商歌,于笙、栾苍水、曲洱,乱纷纷的声音在她耳中狂风落叶般胡乱翻卷。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救她。

有湍流从外部进入,裹挟正在丹田内冲撞的“明王镜”,分割、汇合。它们与“神光诀”遥遥呼应,像同源之水,同根之木。

随着腹中痛楚减轻,曲渺渺的头脑获得了片刻清明。她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的光怪陆离,一时间并无法辨明身在何处。光线刺得她眼睛剧痛,她又闭紧了眼,低低地流泪呜咽。

身体有种可怕的失控感,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忽强忽弱的痛楚。

“‘神光诀’。”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随即外部的“明王镜”消失了。曲渺渺最为熟悉的温暖内劲,开始代替“明王镜”执行引导之力。

她手脚温度正在逐渐恢复。

“……苦炼门的人为什么要救浩意山庄弟子?”曲渺渺听见了曲洱的声音。

“你错了。”商歌开口,“是我想救曲渺渺。”

“可是……”

“杀你们师父的不是我和李舒,大瑀正道人士不是最讲理么?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找谁去。”商歌喘了口气,“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们,此时我们早已离开江州甚至仙门,已经在回金羌的路上了。”

“抓走渺渺的,也是你们苦炼门。”

“对,是那个疯子。”商歌冷静回答,“我们在弥补错误。我且不说,李舒是拼了命要救这两个孩子的,他宁可暴露身份也要救渺渺一命,我不能让他牺牲的一切毫无意义。”

顿了片刻,商歌对曲洱说:“他本来可以选择保全自己,但他没有。”

“星流”擦过剑刃,带起一串火星。

面对栾秋,李舒毫无战意,只想逃窜。无奈栾秋正处于暴怒之中,李舒无论怎么奔逃,他始终紧追不舍。

两人跃上四郎峰正峰,李舒看见山上到处都是寻找渺渺的人。他心急如焚,回头对栾秋喊:“先找渺渺……”

当的一响,栾秋重剑几乎将“星流”击飞。

这珍贵武器失而复得,李舒时刻不敢放手,他缩身后跃,才发现身后是坚硬岩壁。再走已经来不及了,栾秋就在咫尺之外。

李舒忽然不想再逃。

“我没有抓走渺渺。”他看着栾秋,“带走渺渺的确实是苦炼门的人,我正在找他……”

“英则。”栾秋打断了他的话,“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骗人。你什么时候讲过真话?讲过什么真话?”

李舒不喜欢他喊自己“英则”。这名字像切断一切关系的利刃,在他和栾秋之间留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杀曲天阳的不是他,李舒知道,栾秋也知道。但曲天阳组建诛邪盟的时候死去,这命案就不再是某个苦炼门门徒与栾秋的恩怨,而是两个门派的深仇。身为苦炼门门主,他李舒应该承担一切。

可李舒从没有过此时此刻的委屈和不甘。

天下人谁都可以用剑指他,他是英则。

唯独栾秋不可以,不应该。在栾秋面前,他只是李舒。

“星流”就在李舒手中,他仍尝试跟栾秋沟通,逐渐收起“星流”。只是他一动,栾秋的剑立刻如影子般贴了上来。

“当时就该让你在沈水里淹死!”栾秋脑中实则一片混乱,他只能拼了命地复诵对苦炼门的仇恨,才不至于让别的感情支配自己,“我不该救你!”

他越是愤怒,浩海剑越是磅礴无边。剑招稠密如雨,把李舒包围其中。

栾秋从来没使出过这样快的剑招。浩意山庄没了名声,减少了江湖上的活动,自然也极少有机会能与高手较量。上回李舒假扮“栾秋”去明夜堂,是栾秋第一次与他交手。彼时的李舒还没能拿回“星流”,如今铁扇在手,两人竟能战成平手,不分伯仲。

栾秋与他近身搏斗,只感到扇子如同李舒的第三只手,灵活异常,进退得宜。铁扇沉重,能扇动汹涌气流,轻易改变剑刃方向。合起来是一把短刀,展开则如同盾牌,扇中另有机关,但李舒始终没用。

栾秋心头掠过一丝醒觉:李舒绝对不会对他用暗器。

武器再度相交,李舒只是一味抵御,从不主动攻击。

电光石火之间,栾秋想赌一把。他手掌微松,“星流”攻过来的时候,剑果真被击飞。

“咦?”李舒吃了一惊,目光先随那打着旋落地的剑而去,之后才落在栾秋身上。

失去武器的栾秋直接举拳攻了上来。

李舒立刻收起扇子。

就在他收扇瞬间,栾秋足尖挑起了刚刚落地的剑。

李舒甚至没来得及叹气。他颈脖被栾秋铁爪般的手钳住,狠狠推在山壁上。

剑果真刺来了。

李舒心中只想,别再刺胸前章漠留下的那旧伤口了。疼得厉害,他就算吃了那么多苦,可疼仍是疼,他不想再痛了。况且那旧伤是拜章漠所赐,以后若是隐隐地痛了,他可以指天踩地去诅咒章漠,心中毫无愧疚。可若是栾秋也刺中那地方,他不知该不该骂,怎么骂。

又想到这一剑下去,或许永远也没有再开口骂人的机会了。

剑尖擦过李舒肩膀,只蹭破了衣裳,如利枪扎入石壁。

飞溅的碎石在李舒脸上划出几不可见的小伤痕。

他睁大了眼睛看靠近的栾秋,颈上那只手收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收紧。

“……为什么收武器?”栾秋嘶哑地问,“你刚刚明明可以用这把扇子取我性命。”

雨声响得李舒耳朵生疼。

红着眼睛的栾秋太过狼狈,与他曾深深看过的青年侠客判若两人。

他看见清晰的自己,印在那双被愤怒、焦虑和痛苦染红的眼睛里。

不知为什么,李舒忽然涌出眼泪。

“……我说过许多假话,可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变得口舌笨拙,“在山庄里,在别的地方,去闯荡江湖,去结识更多的人。我是李舒,我只是李舒,不是别的什么人。我、我骗你,对,我骗过你,可我……”

他分不清是谁先落入这个温柔陷阱,谁先自我欺骗。

“这句呢?”栾秋靠得更近了。要是在以往,这样贴近的距离,他会吻李舒。但现在他只是用可怖的语气追问:“这句也是假的?”

李舒忽然明白,他和栾秋之间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往日的信任了。

白欢喜说得对,梦早就做完。

“是假的。”李舒在雨水里笑,“全都是假的,我说过的每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全都是假的。我所做的所有一切都只是为了潜伏在浩意山庄,好破坏诛邪盟的建立,盗走武器,顺便给你们制造一些小麻烦,再骗一骗山庄里最厉害的二师兄,让他在意我、牵挂我,让他成为我这种邪魔外道的……”

栾秋朝他的脸砸去一拳。李舒吃痛受伤也不停口,絮絮地复述这几个月来的一切。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栾秋信自己,但知道什么话会让栾秋更加恨自己。

正道人士就是这样的不干不脆。李舒决心推他一把,好让他也推自己一把。

“……你们这样的好人最容易因为心软而受骗。可是你们又有什么损失?武器本来就是苦炼门的,不烦不过丢了一截舌头,渺渺死便死了,反正她本来就不是曲家的人,不过是曲洱从山里捡回来,让你师娘消遣丧夫之痛的玩意儿……”

栾秋把他狠狠掼倒在地上,拳头砸在李舒胸口。

李舒痛得□□,但又觉得好笑。

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栾秋还是不杀自己。

“你有无数个杀我的机会。”栾秋拎着李舒衣襟,“比如现在。”

星流仍握在李舒手上,只要李舒展开扇子、亮出暗器,轻易就能够刺入栾秋胸膛。

他们都给彼此留了能伤害自己的空隙,等待对方先动手。

用暴露致命弱点的方式来试探对方,在这一点上他们竟如此默契。

雨真的太重了,它们落在李舒的眼睛里,盛不住,全都从眼角滚落。

“栾秋……栾秋,我们走吧。”李舒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浩意山庄是曲洱的,你还给他。苦炼门本来就不是我说了算,谁乐意当门主谁去当。去哪里都行,你不想当英雄,我也不乐意做邪魔外道,我们……”

“闭嘴。”栾秋只是低低地应,“闭嘴!”

李舒想抓住他的手,但栾秋先松开了。

“……滚吧。”

他跨过李舒的身体,从石壁上拔出自己的剑,如大雨中失群的燕子,从正峰掠出。

远处传来众人的呼喊:“渺渺找到了!渺渺活着!”

曲渺渺苏醒时,正躺在于笙的房间里。

于笙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持续多日的大雨已经停了,鸟鸣透窗而入。

曲渺渺换了干净衣裳,她慢慢坐起,身上仍有些隐痛,但呼吸、行动,全都没大碍。

“商歌姐姐呢?”她问于笙,“还有白大哥,是他们救了我。”

她告诉于笙,自己昏迷中也隐隐听见他们对话。于笙狐疑:“他俩都是苦炼门的人。”

“似乎是的,”渺渺仍坚持,“但他们确实救了我。”

山庄正堂的地下,商歌被捆了手脚,坐在角落。

栾秋静静立在她面前,正回想着栾苍水和韦问星打听回来的消息。

明夜堂如今炸开了锅:岳莲楼当日与千江长老在四郎镇缠斗,被七霞码头的水工远远看见。水工们拿着武器要去帮忙时,忽然看见四郎峰上掠下来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头发灰白,模样奇特。两人与千江汇合,三个打一个,最终擒了岳莲楼,扬长而去。

如今水退了,江湖人中纷纷流传着明夜堂要捣了苦炼门老巢的传说。

曾停滞一时的诛邪盟再次被江湖人津津乐道。

云门馆的曲青君在四郎镇上受了伤,但是谁弄伤的,她却始终不透露。苦炼门恶徒在仙门城杀了金满空,而金满空又牵涉进慧光长舍偷拐小孩儿的事件里,江湖甚嚣尘上,曲青君当年叛离浩意山庄的事儿又一次被有心人频频提起。

没人见到李舒,也没人提起李舒。

他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个人的真实身份只有山庄内的人晓得,为保护山庄声誉,栾秋叮嘱任何人不得透露实情。

始终不相信李舒来自苦炼门的只有卓不烦。

他苏醒后沮丧了很久,总是不爱说话,也很少到浩意山庄来了。只有从曲洱口中得知李舒是英则时,才万分激动地含糊着比划:如果他是坏人,根本不需要理会我,只要把我丢在山里让我自生自灭就行了,我不是渺渺,我对山庄没有那么重要。他救我,只是因为他想救我,仅此而已。

次日栾秋去探望他,却得知他竟然一早带着干粮,上山找李舒去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些江湖上排不上名的门派,都曾得李舒赐名。

找“李舒”的卓不烦,找“浩意闲人”的不入流帮派,至今还在四郎峰上徘徊搜寻。

商歌成了浩意山庄的囚犯,这件事自然也必须保密。于笙恶声恶气命令栾苍水管好自己嘴巴,栾苍水不敢不答应。

“‘神光诀’和‘明王镜’能够融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栾秋在商歌面前坐下,他问完一句后犹豫片刻,继续开口,“还有李舒,关于他的一切,我全都要知道。”

第40章 俘虏(1)

四郎峰几乎被卓不烦和小帮派翻了个遍。

李舒始终不见所踪。

众人只记得他那日带回卓不烦之后便离开山庄继续寻找曲渺渺。之后谁都没再见过他踪迹。

当时江水滔滔,若是寻找时不慎失足掉落,怕是有去无回。

多日无功,不少人渐渐信了这些传言,又是惋惜,又是难过。

只有卓不烦对这一切听若不闻。他常年在四郎峰上活动,熟悉山道,练武多日后脚力更强劲,日夜搜寻也不觉得累。

这一日,他在路上遇见了欧阳大歌。欧阳大歌正带着十几个江湖人去江州城找官府要粮食,招呼卓不烦到身边,让他张口瞧瞧伤口。

自从丢了半截舌头,卓不烦便十分讨厌他人谈论此事,他闭紧嘴巴转身就走。欧阳大歌性格粗犷,立刻抓住卓不烦:“小小年纪,怎么这样没礼貌!”

卓不烦回手与他过了几招,欧阳大歌大为吃惊:“咦?!你这内力长进不少!”

卓不烦回山庄找栾秋和于笙,栾秋还在暗室里跟商歌说话,于笙出手检查,十分吃惊。

仔细一问,才知当日被鹤长老割去舌头后,李舒曾经为他疗伤。

“……渺渺和你也是同样情况。”于笙说,“苦炼门的内力,果然与‘神光诀’相辅相成。”

卓不烦比划:李大哥是好人。

“你还在找他么?”于笙问。

卓不烦肯定地点头。

他在于笙脸上看不到几日前的深刻仇恨了。有什么正在困扰着她,让她无法干净利落地怨憎李舒和商歌。

曲渺渺伤势大好,收拾了东西也要出门去一起找李舒,被于笙呵斥了才消停。她仍需要静养,只得乖乖呆在山庄里。

后院的老母鸡又生蛋了,这回再也没人跟他俩抢。曲渺渺捡起鸡蛋,半晌才说:“二师兄讨厌葱,可他给李大哥煎蛋的时候总会撒点儿葱花。”

路过正堂外墙,李舒写在墙上的字已经被大雨冲得一片模糊,无法辨认。“李大哥的家乡冬季会下很大很大的雪。”曲渺渺叹气,“我好想看看能把人埋起来的大雪是什么样子。”

卓不烦一言不发,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走,很耐心地听她说话。

曲渺渺回头看他:“不烦。”

卓不烦立刻知道她要说什么。两个孩子沉默地僵持着,他轻轻摇头,仍旧拒绝任何人看他的伤口。

“若是找到了李大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渺渺说,“等我身体再好些了,师姐和哥哥看管不那么严了,我也和你去找。”

卓不烦连连点头。

“他们都说,帮人的时候不计较私利,不是为了对自己有利而救助别人,而是宁可损伤自己,也要尽力行好事、做好人,这才叫行侠仗义。李大哥救你我,难道不算行侠仗义?”她踢走脚下石子,“既然行侠仗义,他就一定不是……一定跟其他的苦炼门人不一样。”

卓不烦不停点头,含糊不清地、吃力地应:“对。”

这声音钻进渺渺耳朵,令她一时愣住,无法动弹。

卓不烦是为了找她,才会遭此横祸。

走到卓不烦身边,曲渺渺本想抱一抱他。但走近了才发现这个曾因口吃而胆怯、因没有学武天赋而失落的少年人,已经悄悄长得比自己更高了。她踮脚与卓不烦比量身高,半天才说:“不烦,你长高咯。”

栾秋找到渺渺时,渺渺正坐在山庄门口发呆。

顺着她目光看去,卓不烦正走在山路上,绿树荫浸了他一身。

栾秋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去探她的脉门。

商歌的话一分不假。

无论是卓不烦还是曲渺渺,内功都大有长进。

救卓不烦和曲渺渺的时候,李舒与商歌已经知道两种心法可以融合并相互促进。这足以说明他们只想救人,绝非心存恶念。

“身上还疼么?”栾秋问。

曲渺渺摇了摇头。

两人一时无话,栾秋心中却越来越乱。

商歌讲了许多令人震惊的事情,包括他们几个人在来大瑀之前,根本不知道浩意山庄与苦炼门还有这一桩大仇。

如果没有大仇,李舒“居心叵测”的基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是真的被曲洱兄妹无意救下,真的只想赖在山庄白吃白喝兼养伤。之后种种,不过是因缘际会才了解的往事,他若有坏心,那坏心也只从那时候开始。

曲渺渺这次受的苦,凡是学武之人大都经历过。修炼内功心法时,常有经脉逆行、丹田痛如刀割的意外,这时候只需要师父或同门前辈在一旁引导,便可顺利过关。

只不过曲渺渺与鹤长老内力相差太大,那煎熬的痛楚也随之剧烈数倍甚至数十倍。

“渺渺今日所受煎熬,李舒曾经历过无数次。”商歌看着栾秋说,“每一日、每一次,他都是死去活来。卓不烦和渺渺有李舒与我搭救,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有时候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全靠自己硬撑。我们和他一起长大,谁都想不到他能活到今日。”

这几句话让栾秋沉默了很久。

他即便怀疑真假,也难以控制心头的闷痛。

“他的义父呢?”栾秋记得,李舒说过是这个“义父”把他从赤燕带走的。

商歌忽然停口不言。

“不存在什么义父,是吗?”栾秋问,“这也是他胡诌出来骗我的。”

商歌却不回答,冷冷一笑:“你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李舒是傻子。”

栾秋一时间无言以对。

商歌又问:“李舒到底在哪里?你杀了他,还是故意放了他?”

曲渺渺也问他这个问题:“二师兄,你也觉得李舒是混蛋么?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曲渺渺没有真正经历过十六年前的噩梦。浩意山庄从曲天阳之死开始凋敝,栾秋和于笙原本灿烂的江湖梦一夜之间彻底破碎,期间桩桩件件,追溯起来,全都源于苦炼门某人的那一枪。

“你难道不想他吗?”曲渺渺红着眼眶问。

栾秋忽然想起卓不烦初到山庄的那天,他们都被这样的夕阳照耀着,挤在门口看李舒手里的一筐小鸡和鸡蛋。

那个顶着自己名头骗人的混帐,三句话里有两句胡说八道的怪人,看见咯咯叫的小鸡竟像孩子一样高兴。

“快看!这么多好东西!”他乐颠颠举起篮子,递给栾秋。

栾秋记不得自己当时究竟想了些什么,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李舒在夕阳里毫不作伪的笑。他窥见那混不吝外壳里,孩童般天真有趣的心思。

李舒把他引笑了,栾秋是从那一天起,在心里留住了李舒的位置。

“我们去找他好吗?”曲渺渺说,“和不烦一起找他,有你和师姐在,一定很快就能找到”

卓不烦已经消失在山道上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江湖人陌生的呼喊:“李舒——浩意闲人——”

晚饭时间,栾苍水和随从提了几桶冰块登门拜访。

“给白姑娘……呃不是,给那个苦炼门恶徒的。”栾苍水摇着扇子,指挥随从将冰块放在正堂门前,“你们可得尽快把冰块搬下去,暗室闷热得很,善待俘虏、善待俘虏。”

曲洱以为栾苍水转换了追求目标,看他的目光十分复杂。

栾苍水把扇子摇成风车:“我、我没有!我不是!我才不是你们二师兄……”

话未说完,被路过的于笙敲了一脑袋。

“商歌身上的伤痕你们没看见么?天热,她受不住,我这不是送点儿冰块,好让她苟延残喘,好让你们继续严刑拷打,逼问出……”栾苍水在于笙的目光里退缩了,“不说了。”

“跟谁学的,满嘴胡说八道。”于笙暗斥。

栾苍水自然不敢说出那人名字。一是怕惹栾秋不快,二是怕让栾秋伤心,三是激怒栾秋,自己以后就不好到浩意山庄来了。

“怎么还是这么穷?”他决定换个轻松的话题,看着饭桌上清粥咸菜,长叹一声,“能吃吗?”

栾秋总算搭理他:“曲洱,给他盛点儿什么,堵住他的嘴。”

“我可不吃这种粗茶淡饭。”栾苍水边说边坐下,接过曲洱盛的稀粥,大喝半碗才问,“云门馆的人昨日走了,你知道么?”

明夜堂阳狩被苦炼门人掳走,这事儿已经在江湖上成为笑谈。

岳莲楼平日行事乖张胡闹,许多人等着看他笑话。明夜堂扯起虎皮大旗要重建诛邪盟,不料盟字没写完一半,大将已经被敌人逮去。又听说对方三打一,岳莲楼被打得吱哇乱叫、满地乱爬、不停求饶。

如此种种,实在太适合当下酒佐茶的妙料。总之平日里岳莲楼怎么把别的帮派发生的事儿,添油加醋作成故事,这回就有无数人以牙还牙,咬得明夜堂敢怒不敢言。

栾秋问过沈灯是否需要帮忙,沈灯很干脆地拒绝了。

诛邪盟也无人再提,明夜堂看似要独力解决岳莲楼这个问题,江州城的江湖帮派只好全都把目光转向云门馆。

云门馆弟子金满空死于苦炼门手中,不料曲青君居然不为所动,拉起队伍回了平澜城。

于笙也坐了下来:“回去了?”

显然她也并未从谢长春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栾苍水胜了情敌一招,十分得意:“我明日也要启程回平澜城,爹爹来信,说想我了。我回家之后一定竭力帮你们打听曲青君和谢长春暗地里打什么主意。”

不知曲青君是否晓得“明王镜”与“神光诀”可以相互融合?栾秋想起曲青君年轻时曾去过金羌,心中渐渐生出奇特的不安。

为什么曲天阳一死,曲青君就要夺走山庄主人之位?为什么她宁可自立门户,也不愿意继续留在浩意山庄?

思忖间,庄门被砰砰敲响。韦问星的大嗓门喊:“栾秋!开门!有大事!”

韦问星显然刚从船上下来,风尘仆仆。

他把手上拎的两条鱼扔给栾苍水,开口就说:“云门馆回平澜城了,还带走了一个人。”

栾秋心头扑地一腾:“谁?”

“苦炼门门主英则。”韦问星大笑着拍拍耷拉一张脸的栾苍水肩膀,“曲青君抓住了英则!哈哈!”

他笑够了,左右一看,奇道:“李舒兄弟呢?不来吃饭?”

曲渺渺筷子啪嗒落地,失声喊道:“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缓和两章。

岳莲楼:没有缓和,我在受苦。

李舒: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