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四郎镇伤了曲青君,这明明是李舒和浩意山庄最危险的一刻:只要曲青君说出真相,一切都完了。
但曲青君面对江湖同道的询问,没有把李舒说出来。
而四郎峰上李舒和栾秋一战,曲青君却毅然带走李舒,设计了这么一个不严谨又混乱的污蔑现场。
这两件事之间唯一出现的、意料之外的人物,是千江和鹤长老。
“你认识千江。”李舒突然说。
他以肯定语气开口,曲青君没有辩驳。
“我认识许多人,不止他。”她坦荡笑笑。
“千江让你感到威胁?”李舒问,“可我看他样子,他并不认识你。”
“在你来到大瑀之前,我也知道你。你的名字、经历、长相、武功,我全都清楚。”曲青君说,“可你从不知道我。这有什么奇怪?”
李舒意识到问不出答案。但他此时终于可以确定,曲青君和苦炼门果真有联系。
一粒药丸凌空飞来,李舒抓在手里。
“散功药的解药。”曲青君说,“李舒,我无心害你。我只是可怜你。无论在苦炼门还是在我手中,你都不过是一个有利于我们的工具。”
她沉默片刻,又说:“但你能让栾秋改变,能让他说出心里话。单就这一点,我佩服你。”
李舒根本不相信那颗药,抬手扔进了溪水里。
曲青君后退两步,身影隐没在浓雾之中。
“代替我向你的义父问好。”她那充满恨意和嘲弄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意,“多年不见,我祝他活着比死了更痛。”
往扎营的地方走回,李舒半途看见了白欢喜。
白欢喜耳朵被于笙划了一道,伤口延伸到面颊,平直的一横,差点跨过鼻梁。如今伤口结痂,看起来仍有些狰狞。
“商歌不会有事的。”他是专程等着安慰李舒,“浩意山庄的人绝对不会伤害她。她人也机灵,有机会一定会自己逃脱,不需要我们帮忙。”
见李舒面色阴沉,白欢喜又问:“还是说,你想再见栾秋一面?”
李舒终于抬头看他。
“能在那种情况下承认你们的情意,这绝非普通人可以做到。”白欢喜说,“我相信你们之间是有……”
“有过。”李舒打断他的话,“他亲口说的,有过。”
白欢喜又为难、又唏嘘地皱了皱眼睛。
“他说的没错。”李舒说,“那个玉佩是他娘亲的遗物,我已经还给他了。和我这样的恶人有牵扯,只会让他以后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当时的场景。所有人都会唾弃他,取笑他。我不……”他如同突然卡壳,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让浩意山庄成为众矢之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白欢喜笑着,看懂一切般,那张过分风流的脸上流露了一点儿怜悯:“是吗?”他理了理李舒凌乱的头发。
“以后天各一方,永不相见。”李舒凶恶道,“你不要再提了!”
浩意山庄的暗室里,商歌打了几个喷嚏。
正在放冰块的栾苍水愣了:“冷么?”
商歌摇头。
“……你怎么办?”栾苍水问,“李舒他们都回金羌去了?怎么不来找你?”
这问题问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商歌也不想和他多话,闭目养神。
随从在商歌周围放下冰桶,烛光照亮商歌的脸,她微微皱眉,似是忍耐。盛夏湿热,她的伤疤不能排汗,红肿发疼,曲渺渺几次建议曲洱把商歌放了,曲洱都很踟蹰。商歌倒是并不抱怨,只在栾苍水送冰块的时候低声跟他道谢。
见她难受,栾苍水总是想起月夜下自己所碰触到的女子面庞。他蹲在商歌面前,用扇子给她扇风。
商歌睁眼,很平静地看他。
那目光让栾苍水有些尴尬,忙起了个话题:“你的易容术也是苦炼门秘术吗?听闻西域有许多奇怪的术法,我在书上看到过。”
“是我娘亲教的。”商歌答,“我爹娘都是易容高手。”
栾苍水又有新的问题,却不敢贸然开口。
商歌似乎读懂他忍耐着好奇的眼神,很坦然:“我脸上的伤,是有人为了逼迫我学易容术而弄的。”
栾苍水愣了:“什么?!”
“那时我爹爹已经不在,苦炼门里懂得这种易容术的只有我的母亲。易容术易学难精,而且双手总泡在药水里,十分辛苦。母亲不想让我学,苦炼门里便有人划破了我的脸,烧伤我皮肤,逼迫娘亲教我。”
她说得平静,栾苍水却呆住了。
实在是他一生顺遂,除了栾秋和于笙之外没有遭遇任何风浪,穷尽想象,也料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狠毒的人。
“……苦炼门,果真是恶毒之极!”
商歌忽然笑了,她很为栾苍水这突如其来的同情心感慨。
“如果觉得我可怜,就不要再恨李舒了。”她说,“那人是李舒的义父。他吃的苦,比我多十倍百倍。”
栾苍水从暗室里走上来,心事重重。
正巧有人敲门,于笙开门一看,是风尘仆仆的谢长春。
往日见到于笙和谢长春站在一起,栾苍水心头总有一股无名火,今日却被商歌说的话震惊,半天都想不起自己应该妒忌。
谢长春和他都是被栾秋找来的。
曲青君消失,云门馆也没有可继续的理由,就此作鸟兽散。谢长春没提过想回浩意山庄,但栾苍水看栾秋的意思,似乎是想重新接纳他。于笙不乐意,她仍不能原谅谢长春当时的拂袖离去。
曲渺渺在院子里扫地,和栾苍水站在一块儿,愣愣看门口说话的两人。
栾秋回到山庄才知道卓不烦走了。一牛派掌门人听闻山庄出事,和阿青骑着牛来帮忙。他主动提出带卓不烦去江湖历练,去找那两个名字平平、武功卓绝的老人。
卓不烦识字不多,都是渺渺教的。他留下写满众人名字外加一句“我和掌门人走了”的字条,收拾包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庄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冷寂。
栾苍水揉揉渺渺的头发,渺渺不高兴地躲开。
“你知道‘云门馆’是什么意思吗?”栾苍水摇着扇子自问自答,“是空中楼阁啊。”
众人坐在杜梨树下,栾秋喝了口茶,把李舒出现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告知他们。
谢长春第一次知道“明王镜”和“神光诀”可以融合,吃惊后立刻说:“这件事我不晓得干娘是不是知道,但我确实从未听过。”
栾秋是信的。这件事若不是因为出现了李舒这几个人,只怕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两种本该截然不同的心法,可以互相融合、提升。这件事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你们切记不可告诉外人。”栾秋说,“此外,苦炼门的千江怎么会知道只有我和师父、师娘懂得的暗室开启方式,也是我困惑的。”
于笙:“还有那日船上沈灯提的问题。”
谢长春:“什么问题?”
“在师父组建诛邪盟之前,苦炼门在大瑀根本籍籍无名。它远在金羌,而且从不到大瑀兴风作浪。”于笙说,“师父为什么要对付这个帮派?苦炼门又是如何得知大瑀有人打算对付他们,并千里迢迢派人到大瑀,刺杀师父?”
栾秋点点头。他眼中没有一丝犹豫,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于笙,谢长春,浩意山庄你们负责照看。渺渺,曲洱,我不在的时候,凡事多听师姐的。”他转头看栾苍水,“苍水,我没有随你回家,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再跟栾家扯上一星半点关系。但我是把你看作兄弟的。浩意山庄最秘密的事情已经都告诉了你,以后若有人找山庄麻烦,你多多帮忙。”
栾苍水奇道:“什么叫‘你不在’?你要去哪里?”
“我想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栾秋回答,“十日后我会带上商歌,去金羌,去苦炼门。”
(上卷·群山青·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结束啦。从明天起请假一周,6月20日起更新下卷。
一是为了歇息,50天写了近20万字,是有点儿累的。
二是为了腾一点儿时间写《狼镝》的签名,特签总共手写14万字,现在只写了一半,月底就要寄给出版社了,现在心情很紧张,捂脸。
总之20号再见!是在湛蓝天空和金色沙漠之间展开的,栾秋去追寻李舒的故事!(轮到陈霜靳岄这些老朋友出场了)——
看完上卷的朋友可能对曲青君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比如她太坏了太过分了等等。相信我,看完下卷你们会发现,原来最糟糕的人不是她。
#下卷:此生盟
第47章 水鬼(1)
一根细得可怕的手臂,像削去了皮肉,只剩骨头和一层痂。
五指似铁,狠狠抠紧栾秋的脚踝。
那手是从水里伸出来的,长而瘦,力气惊人。
周围一片惊呼之声,栾秋紧握佩剑,忽然抓住那手臂,要把人从水中扯出来。不料立刻又有更多的手从水中探出,枯枝一样刺向了他!
这是栾秋和商歌在金羌边境大湖——勃兰湖度过的第一夜。
他万万没料到,才入金羌境内,就遭遇这样怪异的水鬼。
从大瑀去金羌,必须经过西北边境的封狐城和城外要塞,白雀关。
封狐城曾遭遇金羌部队进犯,城中百姓流离失所,西北边防军中的精锐部队“莽云骑”更是全军覆没。即便是不问朝廷事的江湖中人,也从无数自西北逃到中原的百姓口中,听过许多关于莽云骑和西北军统领的故事。
莽云骑如今已然重建。过去的西北军统领姓靳,是大瑀赫赫有名的忠昭将军,如今的新统领则是个还未有大功绩的年轻人,宁元成。
宁元成似乎是明夜堂,或者说岳莲楼的朋友。栾秋和商歌在大瑀境内紧赶慢赶,一路上不断搜集可疑线索,足足走了两个月才抵达封狐。在城门亮出岳莲楼写给宁元成的信,士兵很快便把他俩带到了宁元成面前。
宁元成行伍之气十足,锐利目光在栾秋和商歌身上扫过,立刻盯紧商歌。
盛夏炎热,商歌赶路时不戴帽子,如今进了城才用笠帽面纱伪装。她本想用易容药膏等物装扮成面目正常的人,但被栾秋劝阻:封狐也热得不同寻常,没必要再加重自己负担。
宁元成命令商歌摘下帽子,商歌犹豫片刻才照办。宁元成打量几眼,愈发狐疑:“你是带她去……看病?”
栾秋按照信上岳莲楼的说法解释:“这位是我妹子,她家在金羌,多年未回,我带她去寻亲。”
有岳莲楼的信,加上栾秋一脸正派,宁元成很快在通关文牒上盖了印。
他送二人去白雀关,一离开军部,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封狐城百废待兴,不久前西北边防军击退了再次来犯的金羌部队,莽云骑唯一幸存的女将军手刃金羌带头大将,还把头颅挂在城墙晾了多日,这故事被写作嘌唱词儿,大街小巷都在传扬。
在军部对面的面摊上吃了碗水滑面,耳边听到的,尽是什么“白霓”“忠昭将军”“狼面侯”“小将军”之类的事儿。
不是边境大将,就是朝廷人士,栾秋全无兴趣,商歌倒是竖起耳朵,津津有味。
宁元成说了不少事儿,三言两语之间,忽然偏见栾秋腰上的东西。
“……炎蛇剑?”他看看缠在腰上的软剑,又看看栾秋。
临行时岳莲楼叮嘱过,宁元成此人绝对可靠,可以说出一部分实情。
栾秋便解释,这是一位苦炼门人遗留的东西,原本被云门馆馆主曲青君收在囊中。如今云门馆散了,曲青君失踪,此物由明夜堂保管。他此次上路,岳莲楼和沈灯便交给他,让他防身。
“苦炼门啊,听过、听过。”宁元成说,“金羌埋伏在大瑀的暗针身上,也有着这东西。”
宁元成告诉他,被割脑袋的大将送了不少暗针潜入大瑀,炎蛇剑便是身手卓越的暗针们用以防身、自刎的工具。他谈兴正浓,又聊起自己在封狐城内抓探子的事儿,栾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狼面侯最近到西北军来练兵,他也是岳莲楼的朋友。”宁元成为二人付了面钱,继续带他俩往前走,“我介绍你们认识。”
栾秋认为自己必须说清楚一件事:“我和岳莲楼不是朋友。”
“我知道。”宁元成立刻道,“他那样的混帐东西,哪里来你这般正派的朋友?”
栾秋:“那你……”
宁元成:“我们几人凑在一起,说的全是岳莲楼的坏话。你若有兴趣,一同喝酒聊聊。”
栾秋迟疑好一会儿才谢绝。
“岳莲楼面子真大。”骑在马上的商歌说,“西北边防军统领,那得是多大的官儿?还一路把我们送出白雀关。”
两人此时已经告别宁元成,离开了白雀关。
白雀关外便是周王坡,长而陡峭,易守难攻。当日西北军便是在此处与金羌激战。宁元成描述当日情形,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等说完这些,他又问栾秋大瑀的事儿,尤其是江湖事儿。栾秋此时才懂,这人一路远送,其实是为了听江湖故事。
“边地贫瘠,难得遇上可以说话的人。”栾秋回头,远远看见宁元成还率着几个士兵在身后徘徊,“何况我们有明夜堂阳狩的信。”
迎面有炽烈热风吹来,地面砂子被烘出热烫的熏蒸之气。
“踏入此处,什么明夜堂、阴阳狩,可就全无作用了。”商歌摘下笠帽与面纱,干燥的风扑到她的脸上,皮肤很快就红了起来。她忍耐着这种熟悉的痛楚:“虽然我教过你金羌话,但你实在说得太烂。除非必要,你不得开口说话。行事、沟通,都交给我。”
带商歌来金羌,栾秋等人思索了许多说服她的理由。
不料栾秋刚一提议,商歌便立刻答应了。
快得让他们几乎要怀疑:她心中另有盘算。
实则这个怀疑直到现在也没有消除。来的途中商歌教栾秋说过一些金羌话,栾秋方才逮着商歌不注意的时候,一一与宁元成验证,才知都是真正的金羌调子。
没有熟悉道路的人带领,栾秋根本不可能找到接近苦炼门地界的路径。为什么你心甘情愿为我带路?栾秋曾问过商歌。
商歌诧异,又觉得十分好笑:我并非为你带路,而是我自己想回苦炼门。这是我唯一能回去的办法。
栾秋想起启程时于笙和谢长春千万叮咛:一定要警惕商歌的毒手。
上路后不久,商歌主动坦白:我不会对你下手,因为我打不过你。
极其简单,但十分真实。
栾秋忍不住又问她为什么这样迫切地要回苦炼门。
“南方潮湿,多呆一日我都觉得自己即将腐烂。”或许是在浩意山庄里并不需要掩饰自己身上的伤口,商歌已经能够坦然地以真实面貌面对栾秋,“这是我必须回到金羌的最重要原因。其次,李舒把我带到大瑀,却没能把我带回家。会有他招架不了的人找他麻烦。”
栾秋对苦炼门几位长老并不算熟悉,李舒招架不了的人……他皱了皱眉:“星长老?”
商歌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星长老绝不会伤害李舒。我说的是别人。”
栾秋只抓住了前一句,也不晓得要怎么往下问,只在脑中反复咂摸“某某绝不会伤害李舒”。
商歌适时补充:“不像你。”
栾秋:“……”
两人一路无话,夜落时抵达了金羌和大瑀边境的勃兰湖。
勃兰湖周围许多商旅扎营,这是金羌、大瑀、北戎乃至白原和其他地方的商人停歇的必经之地。勃兰湖周围已经形成许多小小城镇,原本十分富庶繁华,但因为连年征战,纷纷凋敝了。
如今战事暂时停歇,以勃兰湖为中心,重新焕发生机。
两人在城池中歇脚,主要依靠的是明夜堂和栾苍水的资助。栾家财大势大,大瑀各个大城都有商铺产业,有栾苍水信笺为凭证,可以随便住下。但出了大瑀,栾秋便开始节省着用钱。两人一商量,干脆在勃兰湖边歇脚。
不少囊中羞涩的旅人也同他们一样,在湖边烧起篝火,用彼此都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聊天、交换天南地北的干粮和美酒。
澄澈湖水中灿烂星河横跨,天上地下,共看九天之鲸。
异事发生在栾秋和商歌闭眼歇息之后。
察觉有东西抓住自己脚踝的栾秋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从湖水中伸出来的、黑而长的一只手。
湖水在夜间悄悄上涨,几乎淹到脚背。
那黑色枯手力气极大,一只接一只,眼看就要把栾秋拖到水里。泥沙湿滑,栾秋无法踩定用力,忽然感到腰身一紧,紧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摔在地面上。
离尘网嗖嗖作声,被商歌收回掌中。她歇息的地方与栾秋拉开一段距离,听见声音才赶来救了栾秋。
和栾秋陷入同样困境的还有五六个睡在湖边的独行旅人,虽然个个身怀武功,但黑手袭击太快,人一旦被拖入水中,立刻因呛水和窒息,无法有力地抵挡。
栾秋手起剑落,当即削下几根枯瘦黑手。
他拎着两个落水之人回到岸上,听见湖中传来人的哭嚎之声。
心中大惊,栾秋回头看商歌:“这些黑手……是人?”
他此时才发现,湖边骚乱引来不少围观之人,但下水救人的,只有他一个。
就连商歌也无动于衷,静静站着。
漆黑的水面站起几条人影,无一例外,都是枯瘦、漆黑,如地狱恶鬼。
他们立在较浅的坡面上,只有膝盖以下浸没于水面。
鬼的目光正盯紧栾秋。
栾秋丝毫不惧,他从不信鬼神,更何况看见其中两人捧着枯瘦手臂,手中淌下鲜血。
“你跟那位宁将军嘀咕我教的金羌话是对是错的时候,他没有说过‘勃兰湖水鬼’的事吗?”商歌冷笑,“难怪你执意要睡在湖边看星。”
栾秋:“……你早知道湖里有这东西?”
他回头看围观的人,心中已有答案。
在这里宿营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湖里有“水鬼”。但没人提醒。
似是看出栾秋身怀上乘武功,那几个“水鬼”没有继续进攻。它们缓慢后退,渐渐隐没于湖水之中,像石头一般静静地沉没了。
栾秋察看几位伤者的伤势,扭头问围观者要金疮药。
忽然有人开口:“你不该救人。”
原本沉默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是的,你不应该出手。”
栾秋难以置信:“为什么?”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人们议论声渐渐稠密高亢,带着埋怨:“你激怒了水鬼,倒霉的是所有人!”
戈壁地区天亮得很早,栾秋和她的马儿被水鬼拖入湖中,只好步行启程。
湖边商旅陆续出发,但没有一队打算捎带栾秋和商歌,且纷纷避而远之。唯有昨夜被栾秋救过的那几个人要和他们一起走,“听商人的语气,水鬼指不定还有同伙,会报复你”。
栾秋婉言谢绝。他来金羌有自己的特殊目的,不方便与其他江湖人同行。
和众人告别后,商歌忽然幽幽地说:“他们的意思是,死三五个旅人,换得过路商客数日安宁,是值得的。只要是人,只要踏入勃兰湖地界,就要有成为献祭之物的准备。”
所谓的“勃兰湖水鬼”,全都是金羌败军。
那位被大瑀女将军割了脑袋的大将,虽是金羌名将,但生于大瑀、长于大瑀,是背叛了大瑀的叛徒,金羌人对他并不完全信任。人们恐惧他的心狠手辣,他一旦死去,这种恐惧便变本加厉地报复到曾在他身边服侍左右的亲近将士身上。
这些“勃兰湖水鬼”,总人数约有五十多人,全都受了重伤,面目破碎,身体皮肤被烈火燎烧,伤痕累累。
“金羌人折磨异族人的法子,是你想也想不到的惨烈。”商歌说,“‘水鬼’们都是金羌子弟,却莫名地因为大瑀叛将,受这种人所不能受之苦。他们都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就剩一条命,全都无法劳作,也回不了家。那七八个还能动的,便在勃兰湖周围用这种方式抢一些东西,给自己和兄弟们续命。”
白日里藏在村镇的废墟之中,夜间潜入勃兰湖,把过路的大意商旅拉入水中溺死,夺走马匹、财物等等东西。他们配合默契,已经在勃兰湖周围活动了大半年。
“……他们恨大瑀人?”栾秋问。
“当然。”商歌笑了笑,“你没发现昨夜他们只对大瑀商客出手吗?”
栾秋暗暗咬牙:“这也是没有人帮忙的原因之一?周围都是异族人。”
“应该有人帮过吧。”商歌用树叶给自己扇风,边走边说,“抵抗过‘水鬼’的人,没有一个能离开勃兰湖周围。不说你,就连昨夜那些围观的商旅,也一样会被波及。只有营造出人人畏惧‘水鬼’的氛围,‘水鬼’才能畅行无阻。”
“你也认为,死一两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让‘水鬼’获得想要的东西,就可以心安理得继续往前走?”
“当然。”商歌很坦荡,“这有什么不对?”
自从踏入金羌境内,商歌便渐渐变得多话。这是她熟悉的地方,是栾秋不适应的的地方。他们的优势在微妙地转化,商歌的行动、言语都愈发自如了。
“当然,你是正直的人。”她说,“你从不说谎,也不会伪装。凡事随心而行,有人遇险就一定要救,不管后果如何。”
“……”栾秋狐疑地打量商歌,“那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救渺渺?昨夜又为什么要救我?”
商歌一时无言。
栾秋轻叹一声:“不要再试探我了。一起往前走吧,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是同路人。”
两人正走在路上,炎热、干燥,偶尔的一棵高峻杨树,才投下稀疏阴影。
“水鬼背后是苦炼门。”商歌再度开口,“你阻拦了他们,苦炼门门徒一定会找你麻烦。”
她很恳切,也很苦恼:“栾秋,你的过分正直,在这里不适用。如果你学不会伪装自己,应付苦炼门人,你不可能见到李舒。”
栾秋:“……我来金羌不是为了——”
“好好好,不是。”商歌懒得与他辩驳,“在你走到苦炼门之前,你至少要保住自己一条命。见到没见过的事情,不要急着出手。记住了,听我的。”
栾秋倒是不怕:“十长老之一与我同行,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掌管这一片地儿的是个怪物。”似是为了强调对方的可怕,商歌加重了语气,“是比绍布……也就是鹤长老,比他更古怪的怪物,武功之强,与千江长老不相上下。”
栾秋停步:“五个老长老之一?”
“他不喜欢我。”商歌看着栾秋的眼睛,“你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大瑀江湖人身份。否则无论是你还是我,都绝无可能走到苦炼门。”
话音刚落,路的前方便扬起一阵沙尘。
金色尘烟之中,缓慢走出三个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僧侣。
脑袋光滑,胸前垂着硕大佛珠,但面相阴沉凶恶,不似善人。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合掌低语,声音低哑,中气十足,说的是有点儿怪腔调的大瑀话,“许久没在路上见到大瑀江湖人,实在稀奇。”
栾秋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嘴唇蠕动:“哪个是长老?”
“都不是。”商歌低声答,“小喽啰,最多只知道十长老代号,模样、名字都不可能晓得。”
栾秋暗暗点头。
商歌十分着急。她熟悉苦炼门的层级,这三人看武功路数,确实只是平平之辈,但若伤了、杀了,只会引来更麻烦的人物。可若是搪塞欺瞒……栾秋又是个不会主动伪装的人。
商歌眼珠骨碌地转,偷瞄周围能顺利逃脱的方向,耳边却听见轻微的武器抽动之声。
栾秋从腰间抽出了纸一样薄软的炎蛇剑。
炎蛇剑只在他手中轻轻一甩,便绷成了锋利异常的薄刃。
三个僧侣同时停步,同时后退。
“炎蛇剑?!”为首那位喝出声来,“大瑀人怎么会有炎蛇剑?!”
栾秋说了句金羌话。
三位僧侣面面相觑。
栾秋微微扬起下巴,他有绝世高手的气质,如今不言不语,自有威慑之力。
商歌双目圆睁:是她只教过他一次之后,栾秋便拒绝再学的那句话——“我来自金羌”。
但,发音很不正宗,重音轻音全然不对,听起来,像是“我跑马不吃饭”。
为首僧侣:“你说的什么?听不懂。”
栾秋:“……我长期呆在大瑀,连家乡话都忘了。”
商歌:“……?!”
栾秋又说:“在大瑀已有二十多年,最让我牵挂的,就是家乡的风和羊肉。将军死后我就断了联络,千难万险,终于回到金羌,昨夜在勃兰湖,是我做错了,吓到了各位兄弟。”
他说得流畅、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从来便真实无误的事情。
商歌收回系在栾秋身上的目光,背后全是冷汗,开始更加紧张地偷瞄逃脱路线。
僧侣仍有怀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挽了个剑花,栾秋平平托起手中的炎蛇剑,递给为首那人。
“这把炎蛇剑就是证明,我是金羌安插在大瑀江州城的暗针,我的金羌名字是……”栾秋搜肠刮肚,继续平静开口,“……绍布。”——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下卷“此生盟”开始噜。
白霓呀,狼面侯呀,封狐城呀这些故事,都在《狼镝》里。(不看也不影响此文阅读,请放心!)——
看完本章的李舒:这个作者脸皮好厚,一直在不遗余力地……
岳莲楼:不遗余力地……
栾秋:不遗余力地……
梁蟾(气得满脸通红):才没有不遗余力地安利《狼镝》!
李舒、岳莲楼、栾秋:啊,她说出来了。
第48章 水鬼(2)
商歌见惯他人说谎。
有的如李舒,口齿伶俐脑筋灵活,说半真半假的话,语速又快又密,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经被绕了进去,懵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和岳莲楼很像,故事说得流利,佐以表情、手势,让人听得高兴,对模糊细节也就不再追究。
有的如白欢喜,巧舌如簧,再加上风流面目,哄骗痴心少女最为娴熟,对这个说自己生来是孤儿,活得好生艰难,对那个说父母把他卖到苦炼门,活得好生艰难。“活得艰难”是白欢喜之流的拿手好戏,总能唤起善良女子的母性之心,沦陷他的温柔陷阱。
但栾秋这样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老实人说谎,那谎言也像坚硬石头,无从质疑。
栾秋英俊得很板正,有一种绝不会令人失望的坚实可靠。
栾苍水的眼睛与他很像,但少了栾秋的冷静持重。
谢长春的气度也与他很像,但也没有栾秋的从容笃定。
他在浩意山庄,就是浩意山庄的主心骨。他在诛邪大会,便是所有正道人士看过都要暗赞一句的青年侠客。
只有他同李舒一块儿的时候,就像石头开裂、密云生隙,所有不该在“栾秋”这个雕像脸上出现的情绪,都会一层层地浮现:愤怒、无奈、隐忍,到种种复杂但过来人都能看懂的细微表情。泥塑木雕的人像,被涂抹了人世的鲜活色彩。
李舒离开之后,栾秋恢复成过去的栾秋。
他快乐过,因此消沉的时刻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此时商歌看着平静撒谎的栾秋,竟从他那没任何波动的眼神里看出一点点熟悉感:李舒撒一些无关紧要、但足以耍弄他人的谎言时,眼底也会闪动这样的小小雀跃。
“……绍布?”那三个僧侣面面相觑,用金羌话相互询问,“有点熟悉,你听过吗?”
为首那人夺过栾秋的炎蛇剑仔细察看。
这把炎蛇剑原本属于李舒,是他从苦炼门带到大瑀的,剑柄上刻有一束小小的火花,这是苦炼门的标记。
僧侣们认出此标记,慌忙把炎蛇剑交还给栾秋,又惊又疑。
“这是苦炼门的剑。”为首的僧侣换了大瑀话,“既然是暗针,怎么会有苦炼门的剑?”
栾秋轻轻抚摸剑柄。他回忆李舒和岳莲楼胡说八道的情形,打算试试模仿,但很难把面部肌肉灵活调动,更不可能手舞足蹈。他清清嗓子,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是一位苦炼门前辈,在我启程前往大瑀的时候赠送给我的。”
僧侣追问:“什么前辈?!”
栾秋太恳切真诚了,谁看到这样的人开口,都绝不会怀疑话语的真实性。
他说:“千江长老。”
三位僧侣如中定身术,僵在当场,
回过神来,一人扑通跪下,一人转身狂奔,为首那位还算镇定,拖着跪下那个连连退步:“我们有眼无珠,对不住、对不住……”
大瑀话和金羌话混杂,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栾秋和商歌在戈壁狂风中呆立。
“原来千江的名字是护身符。”栾秋摸摸下巴,“你应该早告诉我。”
商歌:“……我想,你也许不屑于用这种狐假虎威的法子。”
“事有轻重缓急。”栾秋振振有词,“你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早日抵达苦炼门。一点小谎,无伤大雅。”
商歌以为他被“水鬼”弄疯了,拉着他衣襟看了半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勃兰湖遭遇的“水鬼”事件和商歌、旅人们的态度,让栾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踏入的是一个混沌而混乱的世界。
战乱导致的秩序崩溃,让生死之类的基本道德,已经渐渐泯灭。他在和平、安全的大瑀江湖里学习的一切,在这里都将遭遇挫折。
栾秋迅速地调整了自己:他可以说谎,可以伪装,可以做一些从前不齿的事情,只要能靠近苦炼门。
连声催促商歌上路,栾秋展开怀中羊皮纸,这是经过封狐城时,商歌草草画的一张示意图。图上标明,穿过勃兰湖地界,他们应该往南走。
“错了。”商歌指着北方,“往北去吧。”
栾秋收起羊皮纸:“这又是什么说法?”
商歌:“出白雀关之后,我带的都是错的路。”
栾秋:“……”
商歌:“一点小谎,无伤大雅。”
栾秋咬牙:“带路,正确的路!”
他认识的苦炼门人不多,本来除李舒和商歌之外,个个在他心中都是面目可憎。
现在唯一光鲜可亲的,仅一个李舒了。
两人拐过山坳,忽听山壁上有鸟雀振翅、人声呼哨。
“……牧人么?”栾秋抬眼眺望。
山壁极陡,顶上数排料峭高树,树下果真游走着几只小羊,一团人影蜷在枝丫里。
往前走了几步,栾秋回头发现商歌站定了。她正盯着那树上的人影。
那人影从树上爬下,看身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你认识?”栾秋问。
那孩子牵着羊走了,山顶只剩树枝在风中摇晃,蓝色天空映衬中,似无数黑瘦的手臂正竭力伸展。
商歌没说那孩子的事情,只是一路变得更加警惕和心事重重。
夜里两人抵达一处城镇,商歌本不想留宿镇中唯一的客栈,打算和栾秋在野地里歇息一晚再继续上路。但听见过路的牧人和旅人议论:今夜似是要起黑风。
黑风就是混杂着沙尘、碎石的剧烈风暴,往往在入夜后生成,卷过村镇,在日头升起、沙面渐热的时候消失。
那时候人是绝不能逗留外头的。
栾秋掂掂钱袋,商歌只得走向那挂着苦炼门标记的客栈。
凡是乐意给苦炼门纳钱的店铺,都将得到苦炼门的保护和照顾。
一年纳一次钱的,货物运送经过勃兰湖,不会受“水鬼”滋扰;一个季节纳一次钱的,苦炼门低级弟子常常巡视,虽然又吃又拿,但总也有个威慑作用,过路商旅不敢闹事;一个月纳一次钱的,便可以在门口高高悬挂苦炼门标记,南来北往之人一见,便知道这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动的地儿。
听了这些的栾秋陷入沉思:“……这路子有种熟悉之感。”
商歌:“那当然。就是你最熟悉那个苦炼门恶徒想出来的。”
栾秋:“……”
他顿时想起李舒为诛邪盟和浩意山庄敛财而想出的种种主意。
“你若是做生意的,从这镇上过得交买路钱,看车队数量,一辆车一两银子。”商歌叫了一桌饭菜,把李舒那把炎蛇剑放在桌面,端菜上茶的人一见剑柄标记,立刻点头哈腰,万分殷勤,“贵吧?谁都觉得贵。也有不贵的法子,按年缴费,不管这一年你来金羌做多少生意,带多少辆车,一次缴三十两银子就行。”
栾秋:“……可边境战乱,能组建三十辆马车的车队可不容易。”
商歌吃面:“嗯嗯。”
栾秋:“况且一旦开战,商路中断,商人们可就来不了了。”
商歌喝酒:“没错。”
栾秋眉头微皱,眼中却不是苦恼也不是憎厌。转头看向夜幕渐降的窗外,他支着下巴,想象李舒为了敛财抓耳挠腮想辙的样子,嘴角泄露了很轻的一丝笑。
入夜后黑风果然骤起。
听惯了这种似鬼哭的风声,客栈里大部分客人都能勉强入睡,栾秋却不行。
他和商歌来得迟,没了客房,只能在客栈里占半张桌子歇息。商歌身形高大,像个男子,她凑到女人那边睡了,挡在几个女眷和众人之间。风声凄厉,砂落如雹,栾秋倚在墙边,睡意无法凝聚。
天摇地动中,只有这客栈是小小的避风港。
栾秋跟老板要了热茶,小口地喝。
客栈灯色昏暗摇动,一只小手伸来,轻轻拍了拍栾秋的腿。
栾秋吃了一惊:有人靠近,他竟然完全没察觉。
低头看见一张干净的孩童脸庞,眼光好奇地打量他。
那孩子一看便是金羌人:眉骨高耸,眼窝低陷,褐色眼珠在昏暗灯光中洇成浓黑色,和头发一样是黑夜的黑。他肤色如蜜,有被风沙吹红的痕迹,粗糙,几丝红色的皲裂,腰上系着牧人的鞭子。察觉栾秋低头,孩子胆怯地收回了手。
“什么事?”栾秋看他,想起年幼时的曲洱和渺渺,连说话声音都温柔许多。
他用的是大瑀话问,那孩子似是能听懂,踟蹰一会儿后反问:“你不是金羌人?”
比今日所见的三个僧侣更标准的大瑀话,栾秋心中掠过一丝惊讶:“我来自大瑀。”
孩子磕磕绊绊地跟他交谈,对大瑀风情很感兴趣。栾秋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跟他说,听到开心处,那孩子笑得十分开怀,椅子上的两条悬空小腿不住地晃动:“我也好想去大瑀。”
栾秋摸摸他的头:“现在不打仗了,想去就去吧。大瑀气候比金羌好得多,也热闹得多。”
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好。”
他跳下椅子往后门走,冲栾秋挥手道别。栾秋一怔:“你要出去?”
“我没钱住这里。”孩子拧着手指,“我跟我的小羊住在羊圈里。”
外头风疾,栾秋忙按住后门不让他打开。匆匆扫了一眼室内,人人闭目歇息,就连刚刚还睁着眼睛的老板也蜷在了毯子里。
“太危险,你不能出去。”栾秋低声说,“你这么小,风一吹就跑了。”
孩子满眼恐惧:“我知道。”他很踟蹰,也很焦急,“可是小羊……我只有这几头小羊。我要照顾它们。”
听见外头风声渐小,栾秋蹲下来说:“我帮你把小羊牵到马棚里,马棚牢固,你的小羊不会被吹走。”
“老板会骂我的。”
“是我做的,他想骂,让他来骂我好了。”
栾秋把牢后门,拉开一条缝。
在风灌进来的瞬间,他泥鳅般滑了出去。
还未站定,腰上忽然一股大力袭来。
这是蕴含了极强内力的一掌!直接砸在栾秋后腰,能将他脊骨砸断!
在手掌碰到栾秋衣裳的瞬间,栾秋消失了。
只有外衣维持了一瞬的人形,随即被重掌击中,霎时裂成十余片。
狂风暂歇的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混乱的异味。栾秋已在几步之外,右手持剑,盯着眼前之人。
那小孩看看自己手掌,很惊奇地“咦”一声:“你什么时候识破了我?”
“你我移动、在后门说了这么多话,商歌却始终不醒。”接着客栈外的不灭风灯,栾秋打量眼前的孩子,“是你让她沉睡了。她并不是没有警惕心之人,往常听见我起身,便会立刻醒来,随我而走。”
那孩子笑道:“既然识破了,为什么还跟我走出来?”
“你就是掌管此地的苦炼门长老。”栾秋冷冷道,“我只是想看看,当初折磨李舒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
李舒打滚、撒泼、假哭:我要出场!我现在就要出场!栾秋没我不行!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梁蟾:下一章!下一章 !
第49章 稚鬼(1)
“李舒?”那孩子想了一瞬,笑道,“噢,英则啊。”
他扭了扭手腕,眼中仍旧带笑,但嗓音渐渐粗了,是成年男子的嗓音。
“我们待他不薄。若不是有我们日夜带他练功,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练到七层‘明王镜’?”孩子的躯体、表情,却有粗哑苍老的声音。
他在这暗夜中桀桀笑着,令栾秋背脊恶寒。
很意外的,栾秋忽然想起了鹤长老。
他只在云门馆公审李舒的时候见过引发混乱的鹤长老,那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和遍布黑色印记的少年脸庞,仿佛恶鬼化身。
据商歌说,在李舒还没有来到苦炼门之前,鹤长老是最好的练功工具。他身形、外貌永远停留在备受折磨的十几岁,一头黑发因苦熬而成白,又因无人医治救治,最终成了现在这个疯疯癫癫、不可控制的样子。
没有人能在成年后,仅靠练习肉.体功夫就把躯体变作小孩;而稚鬼也浑然不似侏儒:他身形、神态、五官,全都是孩子模样,唯有嗓音渐渐发粗。
“……你也曾被苦炼门的人用来练功?”栾秋心念电转,一个他始终没能找到关窍的疑问,在此时得到答案,“你应该跟千江差不多年纪,难道你小的时候,苦炼门就已经用孩子练这种邪功?”
话音刚落,混乱寒冷的杀气如此夜黑风,从眼前人身上爆发!
消停片刻的狂风又隐隐吹动。风灯在夜里摇晃不止,那孩子如野豹一般,在栾秋眨眼瞬间已经闪到他的面前!
腰上的牧人鞭子果然是他的武器,栾秋举剑,当的一声脆响,那鞭子灌注了“明王镜”内力,灰黑色的柄亮出柔和光华,比石头更加坚硬。
鞭子柔软,蛇一样缠到栾秋手臂上。
栾秋以剑为枪,一刺一缩,先逼退敌人,随即脱开鞭子束缚。
一切不过瞬间,栾秋脱身时,那孩子的一个呼吸还未中止。看了看栾秋胳膊上被鞭子撕碎的破口,他低声笑道:“真是灵活!”
说第一个字时后足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栾秋。他个子矮、体重轻,顺风跳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第二个字,栾秋原地起跳,翻身亮剑,削下他脑后束的一束头发。
第三个字从孩子齿间吐出,栾秋的剑刃才刚刚切断发丝,他已经甩鞭回身。鞭子原本柔软,此时忽然绷直如枪,刺向栾秋脸面!
最后一字落定,栾秋被迎面一口狂风吹得双目刺痛,砂子扑到他的嘴巴鼻孔,他在本能闭眼的瞬间,肩胛骨尝到了尖锐痛楚。
敌人同样吃了一嘴砂子,栾秋的剑更是直接在他背后划了一记。
他自小在这黑风中成长、练功,能根据声音和气味判断风的来处和速度。他是借风打风,栾秋根本无法在此地与他公平对决。
那鞭子坚硬如铁,末端是尖刺形状的一截精金,锐利如刺,深深扎进栾秋右肩。
栾秋忍着肩胛骨和眼睛的痛楚,闭目握紧鞭身。
如他所料,鞭上满蕴“明王镜”内劲,与他浑身布满的“神光诀”内力隐隐呼应。
在栾秋接触鞭子之后,那孩子也立刻察觉不妥。他微微一怔,迅速收回自己武器。
尖刺自栾秋身上抽离,溅出一泼热血。
不料即便负伤,栾秋也不打算放过眼前劲敌。他并不放手,狠狠拽紧鞭子,往自己身侧拉。
右肩负伤,右手无法使出足够威力的剑招,他把剑抛入左手,使出了“浩然枪”。
浩海剑与浩然枪是相辅相成的两套武功。
谢长春离开后,于笙练习浩然枪的时候,和她配合的就成了栾秋。
两人交替练习,栾秋为了给自己提高难度,总是用右手练浩海剑,左手练浩然枪。
他此时以剑当枪,挑、刺、扫,招招致命。
“有趣!有趣!”那孩子放声大笑,“这么有意思,我不如把你抓起来,陪我练功!”
他并不格挡,只是一味躲避。栾秋渐觉不对。
正起疑时,那孩子笑着说:“你人虽有趣,剑却讨人嫌。”
栾秋左手巨震!
一股强如巨浪的“明王镜”,竟通过左手的剑传来。
他不禁忍着刺痛睁眼。
眼前孩童右手不知何时缠着黑色的绑手带,正紧握栾秋的剑。
栾秋还未来得及抽手,一声脆响,他竟徒手折断了那把剑!
断裂的剑刃收入他手中,就像一把小小匕首。他手指一挑,把剑刃握在掌中,以疾风般的速度扎向栾秋双眼!
断剑在扎入栾秋双眼的瞬间忽然抬起。
叮——
铁丸击中断剑,嗡嗡作声。
是离尘网系着铁丸,射向孩童的太阳穴。他不得不抬起断剑挡下这隐藏在风声里的致命一击。
栾秋抬腿踢在孩子心口,把他整个人猛地踹飞。
腰上又是一紧,离尘网把他拖回了商歌身边。
商歌手掌中被锐器划开了一道伤口。她中了迷药,是凭着最后一分清明,用这剧痛强行令自己清醒。
头脸俱湿,她抢了客栈里的冷水倒了一身。把栾秋拖回身边后,她也立刻往栾秋脸上泼了一把水。
水冲走栾秋眼中的砂子,他终于能够正常睁眼。
“坏孩子商歌。”笑声从马棚顶上传来,“好久不见,你就这样跟我打招呼?”
顿了顿,他又说:“我来接你回家,你怎么还跟我打起来了?你我合力杀了这个大瑀人不是更好?割了他脑袋,挂在雪音门上给鸟儿加餐,多个能响的骨头风铃,英则一定喜欢。”
商歌不言不语,盯着敌人,开口问栾秋:“伤重吗?”
“不重。”栾秋答。
他知道商歌愿意豁出性命救自己,实则是为了自保。眼前的怪人与商歌不和,中了药的商歌必须依赖栾秋,才能度过此次危机。但他还是跟商歌说了句“多谢”。
“英则也是坏孩子。我们怎么逼问,他都不肯说半句浩意山庄和你的事儿。要不是有其他人,我们连你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孩子笑得愈发尖锐了,“你果然有意思!我若是英则,我也中意你!我不会杀你,放心吧。你若乖乖跟我走,陪我练功,我就永远好好地养着你。”
“别说废话,稚鬼。”商歌开口,“我要是死在这里,谁都能猜到是你下的手。你今生今世,将再也拿不到止疼的药。你忍得了吗?”
稚鬼的速度俨然也似鬼。
他又一次被激怒,箭矢一样射向商歌:“不许威胁我、不许威胁我!!!”
不料一口大风忽然吹过,卷起羊圈的苫布,扑到了稚鬼身上。
稚鬼忙后跳躲开。黑风终于又起了,势头弱了许多,东方的山峦已经隐隐透出鱼肚白。
羊圈里的都是稚鬼养的“小羊”,被吓得乱跑乱喊。
栾秋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即便强敌在眼前,他也忍不住扭头看向羊圈。
“别看!”商歌低斥。
但已经来不及。借着风灯微光,栾秋如同被彻骨冷水自头顶泼下:那些并不是羊,而是背脊生出羊皮的人!
有男有女,都是与稚鬼相似的年纪。手脚着地,像羊一样走路,唯有在受惊吓的此时才想起了人的本能,纷纷哭喊着蜷缩在一起。
一截断剑凌空飞来。栾秋下意识伸手去挡,但断剑自他手指边缘擦过,扎进了“小羊”的身体。
那断剑力度十足,接连刺死了三个“小羊”。
栾秋目眦尽裂,再抬头时,稚鬼已经长笑着远去了。
栾秋知道为什么人身上会有羊皮。
剥去身上皮肤,趁血未干、伤口未愈合,立刻覆盖羊皮、牛皮之类的动物皮毛,它们便和人的血肉长在一起,无法分离。
商歌叮嘱过他,见到没见过的事情,绝不能轻举妄动。但栾秋胸中尽是熊熊怒火:那全都是孩子!年幼的、还未懂事的孩子!
他不顾商歌的阻拦,拿出炎蛇剑,抓起破碎外袍蒙住口鼻,在黑风中狂奔追赶稚鬼。
栾秋从未有过这样剧烈的、令他手脚都几乎失控的愤怒。
肩胛骨上的刺伤形成了一个伤洞,随着他奔走,汩汩流血。
稚鬼走得并不快,他的体型限制了他的速度,很快,栾秋便在镇外追上了他。
长鞭似蛇游动,逼退了紧追不舍的栾秋。
“你也想当我的小羊?”稚鬼笑道,“你年纪大,可以当领头羊。”
栾秋根本不与他废话,内力注入炎蛇剑,薄如纸片的剑刃绷直,刺向稚鬼!
对苦炼门的恶,栾秋有一种模糊的、极不清晰的认知,自小到大都是如此:它们为何可恨?因为它们杀了曲天阳。
直到李舒出现,直到商歌说出李舒曾受的苦,直到现在看见“小羊”,栾秋才看清楚那令自己憎厌万分的“恶”究竟有多么庞大和扭曲。
如果控制苦炼门的并不是李舒,那纵容苦炼门长老们作恶的,也不是李舒。
袖手站在李舒身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妖鬼。
两人瞬息间过了十余招。
来到这里之后,黑风渐渐平息,东方晨曦染亮天穹与冰冷沙面。
在这开阔之地,稚鬼的长鞭愈发灵活施展。栾秋从未真正应付过这样的武器,勉强顽抗,炎蛇剑又被鞭子缠上。
稚鬼大笑,正要夺走炎蛇剑,炎蛇剑忽然软了下来,如一匹布一般,轻巧迅速地从长鞭的束缚中滑走。
“咦?”稚鬼吃惊,“厉害,你竟真的懂怎么用?”
既然带了炎蛇剑防身,栾秋自然从沈灯和岳莲楼口中得知它的特殊之处。两个月的路途,他一直在练习李舒的这把剑。
如果用这把炎蛇剑杀了稚鬼长老,李舒会高兴吗?
这个念头忽然窜过栾秋的心口。
似有感应,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哨之声。
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正背对晨光,遥遥看向此处。
他和马儿立在山坡上,微热的风吹得他长发与衣角翻飞,如无法读懂的诗行。
“稚鬼长老!”他勒转马头,遥遥地喊,“又做了什么坏事?”
栾秋只觉得头晕目眩,是因为失血,也是因为听见了李舒的声音。
他熟悉的,却又隐隐陌生的声音。带着不快与生疏,像是训斥下属,没有半点的活泼和亲昵。
他想张口喊,声音却古怪地梗在喉咙里。李舒站得那么高那么远,和马儿垂目注视废墟之中的栾秋和稚鬼,目光平淡而冷漠地扫了过去,仿佛栾秋是一根木头、一块石头,他认不出来也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李舒表面那啥,心里其实……那啥。
李舒:哪啥?
白欢喜:就那啥嘛。
梁蟾:对啊,那啥嘛。
李舒:……谜语人滚出江湖。
第50章 稚鬼(2)
栾秋甚至无法确定,他们的目光是否真的对上了。他头脸被初生的日头照得发热,踩在沙面的双足却冰冷异常。
稚鬼暗骂一声,收起武器连跳几步,跃上山头,朝李舒所在处奔去。
栾秋忽然想起自己还蒙着口鼻,连忙扯下蒙面的布条。然而再抬头时,无论稚鬼还是李舒,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敢犹豫,立刻手脚并用,攀上陡峭山壁。
金羌的山都是石山,风吹日晒,一部分化作砂砾,一部分仍伫立天地。岩石缝隙里钻出绿色和褐色的植物藤蔓,裸.露的石面上攀爬着血管一样的根须,竭力抓住微不足道的土壤和水分。
栾秋右肩受伤,又流了不少血,他几次爬到中途,都因为手指无力而差点下落。
炎蛇剑不比普通铁剑,无法扎入石头缝里借力。酷热的日头晒得栾秋头疼,等他终于费力爬上山崖,无论怎么眺望,都已经没有李舒的踪迹。
只有戈壁与沙漠的交界,一片黄沙漫漫。
从稚鬼的地界回苦炼门,要足足一个月时间。李舒此次却不是从苦炼门出来的,他和稚鬼一人一马,一路狂奔,在午后抵达了稚鬼地界的边缘城镇,紫衣堡。
紫衣堡是一座土石山,以前有不少金羌人居住,自从被稚鬼占据,想活命的纷纷跑了,剩下的便是被稚鬼控制的,以及心甘情愿跟随稚鬼的。
两匹马儿过了紫衣堡关卡,稚鬼先下了马,问:“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舒还骑在马上,神情有些怔愣。被稚鬼这样一问,他立刻拧紧眉头:“白欢喜比我们先到,他没有说?”
稚鬼一怔:“除了你和白欢喜,还有谁来?”
有僧侣模样的人凑近耳语,稚鬼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李舒。
李舒仍骑在马上。他每次看稚鬼这张脸都感到恐惧:分明是孩童模样,做的却是十长老之中最凶残可怖之事。
“星长老也来了?”稚鬼问,“他能离开苦炼门了?”
李舒不答,翻身下马。
“你又开始养‘羊’。”李舒听见了充斥在紫衣堡的奇异哭声,“你明明答应过我和义父,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稚鬼笑了:“一点子乐趣而已。每年进贡入苦炼门的孩子这么多,我拿几个玩玩,没有什么关系。”
他丝毫不惧,甩了甩鞭子,哈哈一笑:“我觉得今日碰上那大瑀江湖人不错,我没养过这样年纪的羊,试试也无妨——”
方才还凑到他身边说话的僧侣已经手脚发软,扑通跪在地上。
李舒站在稚鬼面前,居高临下,双目燃烧着冰冷的火。
他一言不发,静静盯着稚鬼。稚鬼一句话实在无法说完,默默闭上了嘴。
等李舒走入紫衣堡,稚鬼才松了口气般轻笑。
“门主……门主刚刚的神情,实在……”那跪倒的僧侣瑟缩着爬起,他与寻常的苦炼门弟子等级不同,是跟随稚鬼长老见过其余长老的人,“实在很像椿长老。”
稚鬼盯着李舒背影,许久才从齿缝挤出一句:“闭嘴。”
李舒起初还走得很慢、很稳。但脚步渐渐越来越快,竟开始奔跑。
他双足踩在紫衣堡石板铺就的路面上,虽然啪啪作响,脚底却轻飘飘的。明明置身一片枯黄褐红的干燥天地,他却有种错觉:自己正在四郎峰的山路上奔跑,正踩着永远青嫩摇曳的草茎;往山下去,是热闹的四郎镇,卓不烦的爹娘会给他做好吃的豆腐羹,往山上去,是敞开大门的浩意山庄,有人正在杜梨树下,摆开清粥小菜等他。
“一夕!”他跳落一处石阶,猛地推开一座小楼的门。
白欢喜被他的喊声吓得不轻,手上棋子啪嗒落下。
“……哎,不对。”棋子刚沾到石板棋盘,他立刻拈起,想放到另一目的位置。
坐在棋盘对面的人轻轻压住了他的手指:“落子无悔。”
“因对手大意,落子出错才获胜,不地道吧,星长老?”白欢喜笑着和他对峙。
白欢喜对面的青年只是静静笑了笑。
他全然不似武人,更像操琴奏笛、文墨相伴的书生,坐在那里就如一棵静谧的树。
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树冠却极大、极高,疏朗高峻,只看一眼,都觉得舒畅清爽。
星一夕是一株不属于金羌的植物。
纯白的布条蒙上了他的眼睛,布条边缘漏出几道狰狞的刀痕,像孩童学字时抓起毛笔乱画的痕迹。刀痕中洇满了金色,金色的伤痕像尖刺,划开他从来平静温和的面目。这怪异的模样令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或者是一幅画,或者是一尊塑像。
他最后松了手,白欢喜得偿所愿落子,笑道:“输了三局,可算赢了一次。”
话音未落,李舒已经冲了过来。他不满这两人明明听见自己呼唤,却仍旧装作沉迷棋局,双手乱舞把棋盘搅乱,然后抓住星一夕的胳膊:“一夕!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了!他来金羌了!他就在这里!”
星一夕和白欢喜异口同声:“谁?”
李舒瞪着白欢喜:“那个……浩意山庄……那个……”
星一夕拈着棋子敲敲棋盘,装作恍然大悟:“噢,是那个。”
白欢喜一拍手掌:“懂了,那个啊!”
李舒:“……”
星一夕竟笑了,虽然很快收起笑意,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快。他用手虚掩嘴巴对白欢喜说话,像是不想被李舒听见,声音却又无比清晰:“是那个他决心再也不见、再也不理、再也不想的人。”
白欢喜:“对,他连名字都不想提的人。”
星一夕:“栾……栾春。嗯,是这个名字。”
白欢喜满脸惊奇:“对对对,没错没错!星长老记性就是好,足足两个月没提,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李舒:“……”
哗啦一声,他把棋盘掀翻了。
千江带李舒、白欢喜和鹤长老回到苦炼门,是一个月之前的事。
李舒精神萎靡,见到星一夕先狠狠哭了一场。
星一夕和他情如兄弟,却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这样哭过。这不是能在白欢喜这样的朋友面前流露的伤心,甚至面对义父也绝对不可以:他从大瑀带回来的伤痕和痛苦,只有星一夕能承载,也只能放心交给星一夕承载。
总之哭得白欢喜一连几日在星一夕门外磕头谢罪:是我没看好英则,让他误入浩意山庄大恶人栾秋的陷阱,是我的错,都怪我……
磕一会儿停一会儿,拿出纸笔写一会儿。
一趟大瑀行,白欢喜从明夜堂、岳莲楼那体悟到不少东西。他学以致用,编写各色故事在苦炼门内部售卖。
等李舒出门,苦炼门里已经流传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故事:门主一人迷倒整个大瑀江湖,引得各路江湖豪杰为他又死又生又哭又闹;尤其浩意山庄,虽然富甲一方弟子数千,却无人识破门主妙计,门主和千江长老里应外合,直捣黄龙,把浩意山庄的家底都偷走了。
此外还有不少小册,价格昂贵,配有大瑀风格的工笔插图,全是门主和这位少侠那个女侠之间发生的故事:英则如何令他人魂牵梦萦,英则又如何铁石心肠,把大瑀江湖人、尤其是浩意山庄大恶人的一片痴心玩弄于股掌……
连扇过白欢喜耳光的相好也纷纷找上门,就为了听他把这些故事娓娓道来。
若不是星一夕及时阻拦,暴怒的李舒早已把白欢喜的家烧成一片焦炭。
李舒偷偷带人跑去大瑀捣乱,已经引来椿长老诸多不满。怕椿长老因为这事情惩罚李舒,星一夕不顾他的阻拦,坚持要陪他去见椿长老。
苦炼门的长老本来就热爱研究大瑀江湖的各种可笑之事,白欢喜的书自然是出几本他们就买几本,研读、批评,讨论、嘲笑,总之津津有味。
椿长老也不例外。
他见了李舒,自然先问大瑀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李舒在心里给白欢喜剥皮抽筋、鞭打火烫,面对义父倒是十二万分恭敬,解释得很详尽。
出乎两人意料,得知李舒竟然真的在浩意山庄住下,椿长老的脸上先是漏出一丝讶然的惊奇,随即竟像忘了义子离家带来的种种麻烦,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在听李舒说的过程中,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受过‘神光诀’的攻击么?”
李舒瞬间犹豫。“明王镜”与“神光诀”可以相互融合之事,他没有告诉过千江和鹤长老,只有同去的白欢喜和商歌知道。白欢喜虽然绞尽脑汁敛财,但也没有把这件可怕的大事写出来。
见他犹豫,椿长老伸出了手:“英则,过来。”
李舒忍耐着恐惧,把手伸了出去。椿长老果然按住了他的脉门。
李舒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椿长老的欢喜是显而易见的,他甚至赞赏了李舒的机智。
“两种内力可相互影响、融合的事情,看来他早就知道。”离开时,星一夕低声说。
之后椿长老一有空,便把李舒叫到身边,巨细无遗地问大瑀江湖、浩意山庄和曲青君的事情。
他对明夜堂如何动作毫无兴趣,只听四郎峰上发生过什么。他还会询问栾秋,会问曲洱、于笙和谢长春,他甚至问过任蔷。但得知任蔷已经病死,他叹了一声,此后便再也没提过任蔷——取而代之的是细细询问曲青君的事情。
面对义父,李舒可以谈论栾秋。
那一刻的“栾秋”并非他记忆中的心上人,而是一个生疏的、有威胁的大瑀江湖客。
但他无法在面对星一夕和白欢喜的时候,毫无障碍地提起栾秋。
白欢喜收拾好棋盘,安慰愤怒的李舒:“好门主,我们以后再也不提栾秋了。我写的书里也绝对不会出现栾秋……啊,你说过,不许我再写了。”
李舒:“闭嘴。”
白欢喜:“好。我都听你的,什么栾秋,什么浩意山庄,我绝对不写。没有栾秋的大瑀江湖也是蛮有意思嘛,我能编,我很擅长现编。栾秋其实没什么故事性,我本来也不乐意写。和栾秋相比,岳莲楼有意思多了,那栾秋不过是……”
星一夕独自把黑白两色棋子分开放置,听他俩又吵又打。
李舒占了上风,白欢喜悻悻收拾满地狼藉。
“你看不见,怎么分清楚颜色是白是黑?”李舒问星一夕。
“白棋声音脆一点,黑棋声音钝一点,仔细听,很不一样。”星一夕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入棋盒,扭头问,“既然见了那人,为什么还不高兴?”
“……他瞪我。”李舒坐在星一夕身边,一声长叹,“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他一定恨死我了。”
白欢喜捂着被扇肿的脸:“好不公平。星长老能问,我就不能提?”
李舒朝他砸去几枚棋子。
“他那时正跟稚鬼长老打斗,你又离得那么远,他很难在瞬间认清楚。”星一夕说,“再说,他能当着那么多江湖同道承认你们有一段情……”
白欢喜以重音更正:“错了,是‘有过’。”
棋子暴雨般砸向他,他抱头窜出小楼。
星一夕想了想:“他单枪匹马到金羌,为了什么?为曲天阳报仇?还是当大瑀江湖的探路先锋,摸咱们苦炼门的底细?”
李舒;“我也不知道。但听稚鬼说,和他同行的有商歌。”
星一夕立即扭头看向李舒:“商歌?她为大瑀江湖人带路?”
“稚鬼应该也和你一样想法。商歌若是叛变,稚鬼绝不会留情。他很可能打算一口气杀了他们两个。”李舒说,“我们必须把商歌救回来,不能让她呆在……那个人身边,否则她百口莫辩。”
“噢……”星一夕托着下巴笑问,“那,‘那个人’可以任由稚鬼处置?”
李舒却踟蹰着,一时无法回答。
白欢喜蹑手蹑脚走进来,他并未走远,一直在门口听李舒嘀咕。
“英则,你不要去了。”他说,“我和稚鬼一定会把商歌安全带回来。至于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我把他打晕,香车软枕伺候着,好好送回浩意山庄。”
李舒目光很冷。
白欢喜犹豫:“那,送到……你家里?”
他说完放声狂笑,灵活地擒住李舒砸过来的棋盘,几步跳到李舒身边正色道:“门主,我说正经的。救商歌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们几个正好一起离开这破堡,一起回苦炼门。这事儿你如果去了,对你、对那个浩意山庄大恶人都不好。”
他把棋盘放在星一夕面前,悄悄叩了叩星一夕的手背,示意他静候片刻。
星一夕面上沉静,嘴角露出一丝笑。
果然,李舒在两人中间伸个脑袋,语气口吻都竭力装出忧虑:“我不去……不太好吧?商歌毕竟是我带出门的,也得我亲自救回来、带回家……”
他理由不少,数着手指诸条地说。
说着说着,在白欢喜和星一夕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连面颊带耳朵都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白欢喜舔舔毛笔,开写《大瑀行之浩意恶人》的续集。
讲的是那浩意恶人无法割舍苦炼门门主,千里迢迢来到金羌,只为见门主一面,问一句:你心中……当真从没有我?
黄沙漫天,那英俊、潇洒的大瑀少侠失落万分,几乎要在英则面前落下泪来:正邪不同道,可……你竟比我狠心。
书一面世,一下卖出六百本(苦炼门识字的弟子不多,很多女弟子都买了两三本收藏互赠,所以销量其实蛮少的)。
弟子们看了,又哭又笑:好痴情哦,哭得好帅哦。
渐渐,舆论变成了:“门主怎么能这么狠心!”“讨厌门主!”“门主太过分!”“喜长老再这样写,我们就不看了!”
唯有李舒,看得双眼放光,茶饭不思,并给白欢喜留纸条:继续写,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