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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光三三两两倒映在天花之上,似晃动的水雾,随着时间流逝汇聚成一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莺揉了揉发困干涩的眼,目光再次自动聚焦于那张隔开两人的床单。

她轻巧下了床,轻拍合眼睡着的宋衡。

见宋衡无反应,摸了摸他冰凉的指节。随后,撩起一小簇发丝,摩挲着卷着圈玩。

玩了一会儿,山莺就忙正事,她垫足伸手,小心翼翼从线上取下床单,叠成大小合适的宽度,再次蹑手蹑脚回到宋衡身侧,披到了他的身上,似怕稍微一个移动,床单就会掉落,山莺又抬手往宋栖迟肩膀内侧压了压。

完毕,她轻手轻脚上床。

而对一切无知无感的宋衡此刻睁开了眼,他就这般静静的,默默的凝望山莺。

目光不转盯着跟偷了宝物的窃贼,偷偷高兴的山莺。

*

人果然运动完能睡个好觉。

山莺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精神抖擞,唯一就是,她腿又酸又胀疼。

她坐在床边,搬下腿,撑床借力站起,就差点给宋栖迟拜了个早年。

为什么说差点呢…

因为宋栖迟不在,她给木桌结结实实拜了一个。

缓了好一会儿,山莺跟康复科病人一般颤巍巍,一瘸一拐的扶墙出门,她已经抱了今天又要把腿走废的决心,结果宋衡说村子正巧有人也要去宁阳,于是很幸运两人花了几枚铜钱可以搭牛车。

天气晴朗燥热。

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耳畔蝉无休止的鸣叫,山莺窝在角落,随着摇摇晃晃的牛车摆动,阳光也跳跃到她面前。

片刻,伞一并把她罩住。

牛马上其他位置三三两两的人哄笑打趣:“你们小夫妻真好啊…”

宋衡神色平静,嘴角带笑,与其闲聊。

山莺也只能扶额做害羞状。

一路颠簸,坐到屁股疼,他们终于到了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镇,正是宁阳。

与同坐牛车的人们道别后,山莺转头望向宋衡,“我们去哪里?”

宋衡:“找间药房,给你看病。”

山莺:“?”

不是,都几天了啊,宋栖迟还记得她头晕这件事。她低头,想到万一大夫不懂人情世故,把她戳穿了怎么办啊。

丢人现眼不说。

万一跟她生气,不理她可就严重了。

眼眸流转间,山莺道:“可我这两天并未发作啊,你一直在我身侧,你应该也瞧见了吧。”

宋衡侧头看山莺,“不能讳疾忌医。”

“而且,你不光头晕,我记得你旧衣胸前有血,也是受了伤的,走路也是一瘸一拐,说不定腿也有扭伤。”

山莺无话可说。

她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宋衡把手腕抵出:“你扶我。”

山莺摇头:“我哪有这么娇气。我没事,走习惯就好。”

可宋衡好像觉得她挺娇气,挺可怜的,沿路先找到一间客栈,开了间房,把她安置好,又独自去找大夫。

约两刻钟,宋衡就带着一个女大夫而归。

山莺又紧张又害怕,望着一脸认真的大夫,待她切脉完,先一步谄媚笑问:“大夫我怎么样啊?”

大夫望闻问切一通下来,睨一眼担忧的宋衡,又瞄一眼眼神闪躲的山莺,心中清明,也见怪不怪:“没什么大问题,头晕大概是心绪不佳引起的,胸前没伤,腿嘛,是扭伤一点,不严重,静养即可。”说罢,特意开了调养身体的药,收了钱,就提着药箱离开。

“那我先去拿药。””宋衡跟山莺嘱咐几句,也跟着大夫去拿了药。

欧耶。

挨过看病,没被戳穿山莺放松,大咧咧斜靠在椅子上,她呼出口气,刚想再休息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她疑惑边走边开口:“是什么东西没拿吗?”

门外站了几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很明显也未预料开门是山莺,脸上讨好奉承着笑意僵在嘴角,他歪头瞥门口的“地之肆号”房,一瞬又堆起笑,“打扰了这位姑娘,敢问宋衡宋先生是住这里吗?”

山莺抚门框,打量对面人,道:“是。”

中年人自爆家门姓王,是周府管家,“我家主人是宁阳周府,老爷得知宋先生来了,欲邀家去,尽地主之谊。”

山莺:“那你等他回来再询问他吧。”

王管家笑,点头:“正是此理。”

“那我们在这里等宋先生,就打扰一下姑娘了,”他热络亲切闲聊,瞥一眼山莺衣着,有意无意地探听她身份,“倒也听其他人提及宋先生在来时路上救了妇人,想来便是姑娘您吧。姑娘怎么独自一人会在离宁阳城外昏倒呢,真是奇怪…”

王管家挂着虚伪微笑:“为什么呢?”

山莺:“碰巧吧。”

王管家:“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碰巧吗?”

山莺歪头,语气渐冷:“那王管家是什么,我故意在宁阳城外装昏倒,故意让宋衡来救我?”

王管家轻笑摇头:“姑娘何必动怒,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若你为钱财之类,那姑娘就搞错了,宋先生是个穷书生,不过嘛…我家老爷倒是可以给姑娘一笔不菲金钱,只需姑娘离开宋先生即可。”

这人真没礼貌!

把人惹生气,又装个人模狗样叫别人生气。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故意昏倒,类似仙人跳骗宋衡的。

要不是看在宋栖迟的面子,山莺都想直接关门,让他们碰一鼻子灰。

山莺讥讽:“给钱?你能给我多少?”

王管家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山莺漠然。

王管家又添上一锭银子。

山莺冷笑。

王管家又掏出一一碇银子,只是此刻嘴角没了笑意:“山姑娘,适可而止。”

“你说什么?”山莺音量提高,瞬间冷脸,连敷衍都不敷衍,“王管家,你们去一楼大厅等宋衡吧。”

说罢,“嘭”的一声重重关门。

她无视门外传来以王管家为首的微弱怒骂声。

心中充满疑惑,为什么?

山莺一开始只以为他们是宋衡同窗师长之类,担忧她不是好人,担忧宋衡上当受骗。

可是,王管家叫她山姑娘。

首先山莺并未自曝姓名过,王管家如何得知?

若他们不知晓,又如何能在山莺和宋衡来宁阳不足一个时辰,寻到这家客栈。

那若他知晓,又为何偏偏宋衡跟着大夫去抓药离开时找她,又故意装无知。

自相矛盾,处处破绽。

他们不是好人。

他们是故意的。

但王管家故意为什么要找她呢?

给她钱,让她离开宋衡是什么意思?

山莺沉思许久,始终找不到关键。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起,山莺这次开门,正是手提药袋的宋衡,他垂眼,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落成一片阴影,半晌,他方抬眼,古井无波的淡漠。

宋衡问:“山莺,你到底是谁?”

第28章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山莺心中“咯噔……

山莺心中“咯噔”一下。

她是谁?

宋栖迟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的。

她静默望着宋衡, 眉宇疑惑加深:不会是刚才他在大厅遇到王管家,然后王管家说她坏话了吧!

想到这,山莺急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诉, 答非所问:“我一开始也不想关门的, 是王管家太过了,还用钱羞辱我离开你。”

其实,山莺是有钱的。

就昨晚洗澡换衣裳时,发现一个荷包,那是之前宋栖迟发现她准备采野果拿到下山去卖, 从而送给她用的一袋子的钱。

她没拿出用,并非守财奴, 舍不得什么, 只是想, 她花了宋栖迟的钱, 就不会再患得患失宋栖迟偷偷离开她。

毕竟,现在的宋栖迟也不富裕, 挺穷的。

在她身上花了钱,也不这么大方说不要就不要了吧。

一想到王管家在宋栖迟面前败坏她的名声,山莺就来气, 她抬脚出门,准备去大厅臭骂他一顿。

就见拦在她面前的手, 是宋衡, 他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语气都是阴恻恻的,“你去哪里?”

“我?我自然去找王管家啊。”山莺回答,后又慢半拍地反应过,重点根本不在于此。

该不会王管家跟宋衡说她收了他的钱, 宋衡误会她要跑路了吧。

毕竟,好多古早情节,都是什么男主角误会女主收下反派送来买断两人关系的钱,然后两人产生一大段虐恋的剧情。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山莺生怕宋衡也以为自己收了王管家的钱,恨不得把装钱袋的衣袖扯开给他看,以证清白,“你快看!我真的没收他的钱。”

王管家说山莺收他的钱了吗?

宋衡眉头紧锁回忆,他还真没在意,他只记得他王管家遇到他时,第一句就就:“这女身份不明。”

是啊。

宋衡后知后觉,他对山莺的了解仅仅是知道她的姓名。

其他,一概不知。

王管家又道:“若她卷走你的文书身份钱财,你又能去哪里找她呢?”

是啊,或许,等几日,等她的病养好,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他想找她,都寻不到地方。

宋衡无视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王管家,快步上楼,他迫不及待将他的困扰倾泻而出问山莺:家住何处?家里父母健在?有什么兄弟姐妹没有?独自一人出门又去往何处?他们是否同路?

丈夫是谁?死了多久?有把名字从之前的夫家户籍中剔除,恢复其单身身份吗?

可真看到山莺,千言万语又堵在喉咙里。

山莺,会觉得他孟浪放肆吗?

他道:“我知道。”

宋衡扯下山莺的手,将她褶皱的衣袖放下,与她隔开距离,脑海不由浮现她玉还莹润白皙的肌肤。

他走到圆桌前,提起茶壶倒茶,举着茶杯牛饮几口,才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不过,我也实在不知王管家说了什么,因为我还没听他讲几句,就离开了。”

山莺跟着而来,哼笑,算宋栖迟识相,她伸手道:“我也要喝。”

宋衡倒茶八分满,递给山莺。

山莺接过茶盏,坐在宋衡对面,慢饮,话题不知怎么又聊起王管家,她疑惑:“可是为什么他要用钱让我离开你啊…”

宋衡:“…宁阳周府,想借我攀关系,想认识我的师父。”

山莺:“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宋衡垂眸,望向桌上因他失神被他饮过,转手递给山莺的茶盏,口干舌燥,“想来是询问今日来宁阳的牛车同乡,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周家是想要联姻的。”

“联姻…?”山莺呢喃重复,“是啊。”她望着又拿出一杯子倒茶的垂眸的宋衡。这一刻,她才好似触摸到宋栖迟的真实过往。

他不是独属于她的。

在没成功鬼之前,他是个正常的人,有着正常的交际圈,抛弃不算好人的父母弟妹,他有同窗好友,有师长长辈,也是被一大群人簇拥喜爱的。

也相应,宋衡也将自己的感情给予,山莺陡然想起宋栖迟曾经说过,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谁?

山莺好奇,也胆怯,问题在嘴边来来去去好几圈,最终冒出:“你会和周家小姐联姻吗?”

宋衡不语,只望着她。

山莺精神紧绷,“怎么了?”

宋衡:“不会。”

不等山莺的心安稳降落,下一秒,暴击来袭,将她炸得粉身碎骨,失聪耳鸣。

他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这样啊,嗯,我知道了。”山莺笑笑,人要气疯了,连一句敷衍的询问喜欢的主人公是谁,或虚假的恭喜宋栖迟以后抱得美人归都没有。

她紧扣茶杯,喝茶润喉,企图让自己冷静。

宋衡却无知无感,他反问:“山莺,你是哪里人?是要去哪里?”

山莺继续假笑,不语喝茶。

宋衡对视,沉默等待。

气氛逐渐低迷沉闷,连空气都停滞变缓。

许久,他又轻轻道一声:“山莺。”

山莺叹一口气,认输:“永平镇无常山。”

宋衡思索,片刻又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并未听过,莫不是你在哄骗我?”

“怎么可以明明你…”山莺强行压下烦躁。

“咚咚咚。”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宋衡视若无睹,只静默望着山莺,等待她的回答。

可山莺侧头望着门口,她被敲个不停的噪音闹得烦躁,误会又是周家王管家之类,起身,三下五除二就推开门,一脸不满:“一直敲门干嘛啊?”

门外站了个陌生人。

他穿了一袭发白的长衫,长发束起,中年岁数,长条大脸,浓眉大眼,满头大汗,他急切,目光锁定宋衡,“师弟…你得帮帮我啊。”

山莺望向宋衡。

宋衡上前,抓住山莺的手腕,轻松到自己身后隐藏,淡漠望向一片讨好而期待的杨正项,“师兄,我无能为力。”

“何必呢,师弟,宁阳周家,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攀上这种亲事,你还不得偷着乐?”杨正项焦急,转眼又挖苦讥讽,“你不会臆想自己高中之后,能尚公主或娶京中贵女吧。”

“绝无可能,”杨正项怒骂,“若不是周家想借你认识谢津如今的巡盐御史父亲,能瞧得上你?”

他越说越破防:“宋衡,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给宁阳周家提鞋的机会没有…”

宋衡平淡:“所以呢。”

他冷着脸,丝毫没有因为杨正项的辱骂有什么表情,彷佛他只是围在他身侧的渺小肮脏灰尘,不用他动手,风一吹,就没了。

“师兄,你要死了。”

杨正项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宋衡:“我说你太愚蠢。拿我做骰子的手法低劣,你以为宁阳周府敢和其他几大皇商掰手腕,能啃下一块血肉,真是什么和善之人吗?师兄,你敢收下他的钱,真不怕他要你的命?”

杨正项脸色灰白,摇头抵死不认:“师弟…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也算是举人,不是白生,他凭什么敢杀我?”

宋衡点头:“嗯,那祝你好运,师兄,你该离开了。”

山莺站在身后见杨正项灰溜又无神的离开,虽听得没头没尾,听得云里雾里的,大概情况也是了解:杨正项贪财贪到想做宁阳周府和宋衡的红娘,结果失败,现在一边当事人不满意,要找人杀他。

她扯扯宋衡的衣袖,急切道:“那周府会找你麻烦吗?”

宋衡:“不会。”

“哦…”山莺无脑问,“为什么啊?”

宋衡:“我们一无矛盾,二是他既想借我攀上谢家,怎么又会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惹谢府不快。”

山莺了然:“哦,”那刚才那个人真的会死吗?”

宋衡:“正常来说,会。”

“哦,那…”

宋衡打断:“山莺,不重要,他们不重要。”他若无其事又迫不及待扯回刚才的话题,“永平镇在哪里?”

山莺怎么知道。

她连永平镇的镇上都很少去,更何况如何得知几百年之前叫另一个名字的永平镇,她只能打个哈哈,嬉笑略过这个问题。

宋衡垂眸掩下失望,又甩出另一个问题:“你要去哪里?”

“上京,”这两日山莺和宋衡相处闲聊,她也知道自己处于宋栖迟上京赶考的时间线,假模假样地问,“我要进京,寻一个人。宋衡你呢?”

宋衡:“我也上京。”

山莺:“既如此,我们同路如何?”

宋衡摇头:“不如何。孤男寡女,怕是不好。”

不如何?

孤男寡女?怕是不好?

山莺真的要生气了!

本来就她就有一些生气,虽然她极力用每个人都有过往来安慰自己,宋栖迟曾喜欢过别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现在听到宋栖迟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保持距离。

山莺心里极其不平衡。

她从怀中掏出荷包,强硬递给宋衡,笑眯眯又恶狠狠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前两日也一直在一起,莫不是宋衡你觉得一介守寡的妇人会玷污你的清白?”

荷包是玄青色的布料,上面有精巧的翠竹暗纹。

很明显,是个男人的物品。

宋衡眯眼:“这个荷包?”

山莺拿着荷包,招摇而隐秘炫耀,她含笑反击:“是我夫君之前送我的。”

宋衡有喜欢的人很了不起吗?她也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还爱她爱到不行呢。

“很多事情我都不懂,还望宋先生能照拂一下,你可自取我们一路上的开销和路费。”

宋衡垂眸攥紧荷包,嘴角的弧度扩大。

抬头,他看向山莺,笑得越发灿烂随和,一双黝黑深邃的眼,是无尽的漩涡,能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是吗?看来你的夫君对你很好。”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他吐字轻柔,语调舒缓:“山莺,节哀。”

第29章 正常人的生活 呸呸呸。 ……

呸呸呸。

宋栖迟这个乌鸦嘴。

呸呸呸, 不能说是乌鸦嘴。

宋栖迟这个笨蛋,怎么连咒自己死的事都干的出来啊。

山莺没有炫耀到,反而因为宋衡的话被深受打击, 人气呼呼的, 坐到马车去往京城的路上,都对宋衡没什么好脸色。

偏偏宋衡熟视无睹,就在她周围晃荡。

山莺气恼不已,五指蜷缩,忍住想要伸手把他的头拧到一边的冲动, 各种指使宋衡。

宋衡也是脾气好,照单全收。

到最后, 山莺脾气全磨完了, 堵在胸口的郁结消散, 甚至觉得自己她怎么怎么又钻牛角尖, 和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笨蛋计较什么。

她自己走下台阶,借着离开宁阳听到的, 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得意洋洋的王管家所在周家抄家的消息,拉开马车帘, 坐到宋衡身侧,与不管聊天显不显得突兀:“宋衡, 周家倒台了, 你说你那个师兄还活着吗?”

宋衡侧目:“你不生我的气了?”

山莺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生你什么气?”

宋衡回答之前的问题, “杨师兄结局应该不会很好。若是侥幸存活,没被周府杀,官府调查之下,也知他和和周府关联密切, 也难逃关押。”

“这样啊,”山莺畅快,“活该活该,叫他心术不正,叫他欺负你,也算得到报应了吧。”

“那多谢你为我打抱不平,”宋衡轻笑,他目光温柔望着山莺,“只是下次你别跟我生那么久的气了,是我之前言语莽撞,说话欠缺考虑了。”

才不是。

是她钻牛角尖。

不关宋栖迟的事。

山莺心软得一塌糊涂,难受往下坠,她手不自觉拽到宋衡的衣袖,瓮声瓮气道:“才不是。才没有。是我,宋衡你真好。”

许久,她又问:“我们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宋衡:“大约,五六天。”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迅速呢…

山莺更是难过,她垂着头,不语。

她该怎么拯救宋栖迟。

其实,山莺一直在回避抗拒这个问题。

首先,作为导致宋栖迟死亡的推手,殷庚。山莺没办法杀不死他,不是她害怕胆怯不敢杀人,而是她没有用,武力值不高,人又不聪明,各方面没有一点条件能杀死殷庚。

其次,她自然也不忍心眼睁睁看殷庚将宋衡再次痛苦分尸,炼制成厉鬼。

所以,她怎么救得了宋栖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宋衡身边,提醒他,小心殷庚,小心父母弟妹,小心白云观。

让宋衡和殷庚他们不再相识。

而相应…

宋衡会作为一个人,以一个人正常人的生活。

几百年时光啊…

等她回到她的时间线,他们怎么可能再遇到。

所以他们相处时间本就不多,她又何必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和宋栖迟置气。

山莺眼睛酸涩,她不愿宋衡发现自己的异常,道一句:“有点不舒服,”便起身回到马车内发呆。

片刻,马车停止,车帘被掀。

宋衡伏身靠近:“怎么了,头有晕了难受?”

“嗯。”山莺抱着宋衡,把头埋入他的肩膀窝,也不管之前什么的自我保证,自我约束,她就是要抱住宋栖迟。

她,就是需要宋栖迟。

“我好难受啊…”

然而想要珍惜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转眼就到京城。

秋冬的界限总是模糊的,在无知无觉中天气寒冷,风拂来都似冰渣子刮人脸疼。

两人找了客栈住下,山莺望着碰巧遇到同窗相识之人,与之闲聊的宋衡,点头示意自己先上楼。

宋衡对视,点头回应,待转过头,就见一群人挂着或愉悦,或揶揄,或挑逗神色。

“我就听杨正项和周府给你摆了鸿门宴,邀你入局,结果见到你和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一青年,惊讶道,“结果还真有一女人啊…”

宋衡:“她叫山莺。”

“哟,原来是山姑娘啊,”其中一衣着华丽,身形圆润的胖子挑眉而笑,“山莺,宋大哥,你叫得这般亲密。”

宋衡坦诚,别人也没问,他就全部吐露:“是。我心悦于她。”

其他人愕然,一副见鬼的神色。

胖子回忆了山莺,模样娇俏秀丽,可她…梳了个妇人头啊,他挠头劝道:“你不能…”

宋衡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她是寡妇,我与她未嫁未娶有何不可。我自然也是真心,所求大家莫要把她当成可以言语调戏的女人,我会生气的。”

他说得正经认真,落在其他人耳中如惊雷乍响,久久不歇。

青年瞠目结舌,瞥一眼胖子:“你也算得谢大人门生,就算不说这个,明年春闱,以你学识榜上有名不是难事,娶什么京中贵女,能帮走仕途才是正理。她对你何有助力,你与她又如何相配?”

其他人也频频点头,纷纷劝道。

宋衡摇头,冷眼严肃:“什么配不配?是我一厢情愿,她若也愿意,我自是满心欢喜。”

听了这话,其他人甚是无语,又听宋衡讲述用路上京缘由,更感叹人不是全知全能的,在感情面前宋衡完全都是蠢笨,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看来此事难成,于是几人纷纷闭嘴,懒得多言,免得反伤感情。

唯胖子热心,跟上离开上二楼的宋衡,笑眯眯和山莺打招呼,两人又走去后院说话,“宋大哥,你要怎么做啊?”

宋衡睨一眼:“谢五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诶,是啊,我阿爹好像有什么话叫我转告你,”谢琅摸了摸自己的圆脸,窘迫一笑,“我忘了,要不宋大哥你等休整完毕,去拜访我父亲的时候,自己问他吧。”

宋衡点头:“好。”

正事算是聊完,谢琅又脚步轻快追上宋衡,倒走,面对面与宋衡交流,“宋大哥,你到底要怎么做啊,要不要我帮你。”

宋衡眼皮一掀:“不用。”

“诶,真的,我也是见过我阿兄追嫂嫂的,”谢琅开怀而笑,他就是十五六的年岁,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天真,竖起一根手指摆动,“虽说你比我年长几岁,想来这方面经验太少。”

宋衡停脚,招手唤谢琅:“什么办法你说说?”

谢琅笑眯眯说了一大堆,什么找假劫匪绑架她然后英雄救美,什么宴会找人讥讽她然后英雄救美,反正先找个事情出来,再英雄救美。

宋衡:“…”

“你觉得我很像个傻子吗?”

他抬脚就走,谢琅连忙拉住,宋衡躲闪甩开,隔开一个身位距离,平淡而视,“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诶呀,就是一点点偏差。主要是咱们没那英雄救美条件,我们创造条件嘛,”谢琅喋喋不休劝说,仍旧不肯罢休,“我可以当劫匪,宋大哥。”

宋衡扶额,他就知道不该对谢琅有所期待,“算了,你走吧。”

被宋衡严厉拒绝,谢琅气冲冲出了客栈门,横冲直撞,自言自语:“…什么嘛,北河绾腩街虽热闹繁华,哪里我的办法好。”

他走得着急,眼也不看路,一个佝偻的乞丐蹒跚而来,直接把他撞翻在地,小厮有的上前小心扶谢琅,有的上前欲擒走乞丐开骂。

谢琅摆手,轻弹衣衫,“算了,怪我走路着急。”

他掏出碎银抛给乞丐,“走了。”

奴仆跟上,唯剩乞丐独坐,他瞥向谢琅方向,又遥看客栈,撑地阴冷而笑,嗓音沙哑:“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宋衡,凭什么你不听我的建议不娶周家女啊,凭什么还想跟着寡妇搅和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啊,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能逃过一劫啊。”

“我好日子没了,你也不许有,师弟。”

第30章 他没有资格 灯火如昼,人……

灯火如昼, 人流如织。

如仙境一般的亭台楼阁伫立两侧,一条宽敞街道马车缓慢行驶,熙熙攘攘的拥挤其中, 贩卖店员小二出了店门走在街沿, 顺着各色飘香的气味,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往里走,更是各色的摆摊表演节目,耍把戏的, 逗猴的,应接不暇。

这就是北河绾腩街吗?

果然如宋衡所言热闹非凡。

山莺宛如一个农村人进大城市,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左右环顾, 只是好像他们不幸遇到晚高峰, 路上人多到拥挤。

宋衡弯腰与山莺贴近,道:“人多, 你拉住我,不要走散了。”

山莺垫脚,凑近伏耳应声:“我知道了。”说罢, 就拉起宋衡的衣袖,并歪头笑颜向他展示。

宋衡皱眉揉耳走在前方, 山莺就跟在其后, 虽一前一后, 皆无言语,但她就低头看到晃荡的衣摆,在嘈杂的环境中,心竟一点一点被安度, 只剩安宁平和了。

陡然,宋衡停下,山莺撞到他的背脊。

宋衡弯腰查看,歪头,“怎么不看路?”

山莺嘀咕:“你突然停下来干嘛?”

宋衡抿嘴:“抱歉,”他也贴近凑到她耳畔,温柔呼气扑向她的耳廓,“我想询问你有什么想买的首饰没有?”

呼气顺耳流向全身,酥酥麻麻的,山莺她身子一颤,手更是用力扯着宋衡的衣袖往下拽,她下意识寻找到一处首饰店,落荒而逃,真怕自己摇头,宋栖迟又在她耳边询问为什么不买。

“这位客人要买点什么?”女店伙计含笑上前询问,很有眼力劲地根据山莺衣着材质颜色,拿了几支适配的簪子,又拿端来镜子,轻插鬓发中让山莺对比查看。

山莺一一都试了试,没什么她太喜欢的。

而且她不太会挽发,平时就簪两素钗方便快捷,只倒霉她第一次见宋衡是妇人发饰,没办法做改变,要不然她恨不得跟之前一般天天用发带简单绑发。

她摇头婉拒,招呼宋衡离开。

就见他手上捏着一支珍珠流苏簪,上面是由一簇嵌着珍珠的缠枝桃花,下端有白润珍珠流苏,随着他身形摆动,并为之摇曳。

宋衡递给山莺:“试试?我瞧你看了几眼。”

店伙计上前帮山莺佩戴好,理所当然地恭维:“两位的感情真好…”

宋衡摇头:“我们不是夫妻。”

店伙计尴尬哑然。

宋衡无心计较,他付了钱,想起谢琅的话,又和店伙计说了两句,店伙计恍然,小心拿出柜中的木盒,特意打开,内里是一对白玉对戒,玉质细腻,温润暖白。

真漂亮啊…

山莺则沉默在站在一旁,望着脸上带笑的宋衡。

宋衡是来取戒指的吧。

看来问她有什么想挑的首饰都是假象,送她簪子,也只是出于礼貌的顺带。

就跟同路上京的约定已经完成,两人自然也不要再维持什么假夫妻关系。

是不是也意味她也找不到理由留在宋衡身侧的呢?

山莺的心沉入水中,又苦又涩,难受得冒泡泡。

她赶紧压下这种情绪,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这是没办法,既然她只能要做个旁观者,那作为人的宋栖迟,自然会像每一个正常人一般,与另一人相识,相恋,相爱。

娶妻生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理智让山莺接受,可山莺根本接受不了,她悄无声息走出店门,瞧见旁边的果子铺,随意买点了蜜饯和糕点,溜到人相对较少,灯光较暗的护城河边,一个人独坐。

河道边人少,都是一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放着河灯,言笑晏晏,蜜里调油。

真吵,真聒噪。

山莺坐在楼梯口,往边上靠靠。

真硬,真硌屁股。

她塞一个蜜饯喂嘴。

真甜,真难吃。

真烦人,怎么连一处顺心的事都没有啊。

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吧!

山莺眉头拧在一起,都要打上结了,但她心如死灰,那有什么精力,再换地方,挪位子,买食物,只能自暴自弃,自作自受承受一切不顺心的事。

“山莺…”

脚步声渐近,接着衣摆沾地,宋衡蹲地,跪在楼梯的下几层,他仰头看山莺,指节搭在她手边,语气发问轻柔:“是哪里不舒服吗?难道你又头晕?看样子是不行,还是需要找大夫…”

山莺叹气。

她静静望着宋衡,目光从上往下一点点描绘他的模样,最终,又停留在他那双为她担忧的眼睛上。

又重重地叹一口气,她破罐子破摔,“我好难受啊,宋衡。”

还是问出那根扎她心中让她难安难受的针,“宋衡,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我喜欢谁?”宋衡疑惑,他顿一下,语气越发轻柔,似云一般落下,“山莺。”

山莺丧气点头:“嗯,是谁?”

“山莺。”

见山莺没什么反应,他道出她的名字:“山莺…”

“…”山莺一愣,她像是被敲响的钟,后知后觉俯视跪在她身下后几楼梯的宋衡,他就无声望着她,不说其他,也不做其他表示,就这般平静等待她的答复。

喜悦似海浪一翻腾将她淹没,人屹立原地半天未定,然浪潮过后,只剩荒唐凌乱。

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可能?

这不正常。

她根本不是这条时间线上人啊。

山莺回过神来,急忙递出手上的糕点,盖住宋衡拿装戒指木盒的手,“你吃吗?”

怕宋衡锲而不舍,她捏起一块塞入他的嘴巴:“快吃吧,别说话了。”

呵。

距离山莺他们不远处藏匿了一个手握利刃的佝偻男人,他阴冷而笑,吐露恶意:

“凭什么啊…”

杨正项悄然靠近,灯火晃荡,只露出下半张笑得愉悦癫狂的脸,他嘴中念念有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师弟,你这种背后有靠山的人,又如何懂我们这些人贫苦人的窘迫。”

“你以为我愿意做一个阿谀奉承,狼心狗肺的人,师弟,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这下好了,周家倒台,我得罪宁王,功名又被革除,腿又跛了,这辈子,我还能怎么翻身啊!”

望着共同分食一包糕点的两人,杨正项更是露出一个讥讽表情。

在学堂中曾被嬉笑称为万事不理不管,漠然无欲的“木头人”的宋衡,也会坠入爱河,笑得如此廉价灿烂吗?

真是太幸福美好了。

不过,凭什么…

这个女人能牵动宋衡的情绪,他会笑,那死了,他也会哭吗?

越想越气,越气越怒。

杨正项一开始只想杀了宋衡,现在他不了,他要先杀了这个女人!

他要宋衡痛哭流涕,他要宋衡悔不当初。

凭什么啊,凭什么当初不帮他啊…

满腔怒火爆发,杨正项似利箭射出,高举匕首直冲山莺而出。

明明人近在咫尺。

偏偏他脚步一顿,如同深陷泥潭沼泽一般,人不断往下坠。

不!

杨正项咬牙,竭力一挥。

他看到女人惊慌失措的眼神,糕点从她手中滑落,她伸手推开背对于他的宋衡。

下一秒,匕首划过她的胸口。

接着,他又用力一挥。

蠢货啊。

连他要杀谁都不知道…

木盒摔翻在地,蹦出的白玉戒指断裂几节,宋衡伸手,他把山莺紧紧抱在怀中,下一秒,刀划开他的手臂,是一条掌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如滚水翻涌。

他无知无觉,一手紧攥山莺的手臂,另一手指腹轻抚被刀划开的衣裳。

还好还好。

没有伤到。

宋衡一阵后怕。

他一脸气愤,强撑镇定:“山莺!你在干什么?遇到危险还敢挡我面前?你不要命了吗?”

而山莺却没空回答他的话。

她靠在宋衡的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壳而出,她死死盯着莫名从楼梯下滚落到跟前的杨正项,周遭的人吓得四散逃开,光影转动变化,一条条的因阴影染黑的线在他身上爬行缠绕,将他吞噬殆尽。

山莺身体难受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空,整个人又累又困又好饿。

“宋衡…”

她痛苦而艰难抬手指向杨正项:“你看到了什么?”

宋衡扭头。

霎那间,红线瞬间崩溃,溶解成血,更衬着杨正项死状凄惨,渗出的血不断延伸扩大,慢慢流淌在山莺脚边,浸染掉落在地的糕点蜜饯。

宋衡冷声道:“他死了,摔死的。”

“摔死的吗?”

山莺无力合眼,“宋栖迟…”

好饿啊。

人要饿死了。

酥麻感覆上腿,山莺恹恹睁眼,红线争抢钻入她的裙摆,留下冰凉的痕迹,蠕动爬行在她的肌肤之上。

又好撑啊。

红线都陷入她已经愈合的胸.前伤口,轻飘飘,又沉甸甸。

不属于她身体的物质,在她体内游走居住。

宋栖迟…

宋栖迟。

宋栖迟是你吗?

在混乱的思绪和不适的身体,山莺情难自抑,难过得想流泪。

她想起宋栖迟曾经跟她说的话:

【我会永远存在于你的身体里,我向你保证,自此,再没有谁可以伤害你,再没有人能将我们分离。】

“宋栖迟…”她再次呢喃,困意来袭,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宋衡抱紧,贴近:“山莺,你说什么?”

山莺惊醒,她手覆在胸前五指紧绷,眼睛半阖,怏怏摇头:“我…什么都没说有,我只是有点害怕。”

其实,宋衡听到了。

她在叫她的死去的丈夫。

那个男人叫宋栖迟,与他同姓,与山莺第一次见面时,山莺就错叫他,扑在他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如今,又是这般。

只是这次,让她徒增惊惧忧思的却是他。

灯火朦胧似氤氲水汽融入山莺的眼眸,湿答答得要落不落。

宋衡移不开眼,只想帮她拭泪。

可他没有资格。

口腔里还残留着甜到发腻发苦的糕点,这算山莺拒接他赠予的奖赏吗?

手不自觉的碰触山莺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拍安度于她,于是,这次宋衡这次没有否定,他无声地应下了宋栖迟这个名字,“别怕,山莺。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