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偏偏还真的有弟子,还不止一个两个地,接二连三地在试剑石旁,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境界,成功地晋升了修为,离独拥一座山头,成师收徒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每次劫雷响起,这些弟子都动作熟练地退避三里,眼神带着憧憬和向往看着前辈们,安然无恙地度过雷劫:“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兄们那样啊……”
“试剑石果然名不虚传,又有一位弟子因此得福,直接晋升了一个小境界!”
慕戎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时,是目瞪口呆的,因为那块石头是假的,正因为他知道是假的,还有弟子因此悟道的,这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想了好久后,慕戎才说服了自己,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不管是真是假,当大家都相信他是真的时,他便是真的,也只能是真的,人,只要有一个能看得见的目标,日日潜心修炼,也许就能因此突破心障,修为大增。
秉着让这块石头能够更加地“名副其实”,慕戎还特地用了秘法,将自己的独门剑招留在了这试剑石上,若是心志坚定剑心纯粹的弟子,便能从中悟到他的剑法。就算不拜入他的门下,也能得到慕戎的一些传授。
但是,目前为止,还未有一人能领悟到。也不是没有人完全不能看到,只是他们在看到剑法回路的那一刻,就突然修为不济,神识跟不上后就被踢了出来。
之后再想进入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都不得其法了。
这种结果也许是最气人的,如果不曾见识过也就罢了,却在最有可能的那一瞬间,居然掉了链子,能看得见却摸不着,这算什么事?
于是有那么几个弟子跟这块试剑石杠上了,但越是想得到却偏偏得不到,执着太过便容易变成偏执。
幸好有人及时点醒,不然迟早走火入魔。
事后醒悟的弟子也放弃了试剑石,打算回去老老实实地修炼,对于那位点醒他们的好心人,他们还想再次感谢,却怎么也寻不到了。
对此,慕戎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若是有弟子因为那块破石头走火入魔,那他的一世英名就要被染上污点了,他怎能就此袖手旁观。
而自那以后,试剑石也被慕戎用了阵法,设成了一个小幻境。只要有产生心魔的预兆,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来,若是心魔不消,想再进也不得。
这样倒是让那些来试剑石悟道的弟子们,心平气和了不少。
而因为种种传言与“事实”,云梦山就成了天回宗弟子,尤其是剑修弟子的朝圣之地。
但是,想拜入慕戎为师的弟子队伍,也因为每十年新弟子的加入,而变得庞大起来。再这样下去,慕戎觉得自己的云梦山就要变成他们的集会之地了。
想了许久,慕戎终于在云梦山下,又额外设了一个幻境。比起试剑石那个充满剑气的幻境,这个幻境倒真的像是为了选拔他的徒弟而设的。
这取自百年前溯方山历练的场景,如今早已没了溯方山,只是慕戎很想知道,如果有人易地而处,站在他的位置上,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他的选择能让慕戎感到满意,便让他通过。
只是,让慕戎满意,这是一个唯心的命题。起码在慕戎和道无执恩怨未消的这时候,满意是不会有的。
无离道君为挑选弟子而设下幻境一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天回宗。热情的弟子们,不管是有心还是纯粹来看热闹的,都哄然地聚在云梦山下。
幸好慕戎提前预见了这般场面,便吩咐了一位掌事和几个门仆,来维持秩序。
平日在试剑石边上练剑悟道的,都纷纷去这个溯方幻境试探一二,然而不管是多么满怀自信地走进去,最后都是面色颓然或苍白地走了出来。
一日之内,竟让许多向往云梦山的弟子,面色如纸,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外门,认真地修炼,对于拜入云梦山一事,自是不再提。
经过溯方山幻境摧残的弟子们,心底已经认为没人能够通过那般残酷的幻境。虽然他们已不大记得里边的细节,但里面油然而生的恐惧,至今仍挥之不去。
如果有人能通过那等幻境,那他们必定对这人心悦诚服,这种人能拜入无离道君门下,也是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一夜过后,云梦山下,依旧来者如云。
平日潜心悟道的少年,也提着剑来到了幻境的队伍后面。
广安身穿一身素净衣裳,比起其他略些浮躁的弟子,他更显沉稳,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他,如一柄利剑立于人前,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广安是在今年年初就入了天回宗的新弟子,连无争长老都欣赏的他,却拒绝了其他长老的收徒请求,只想拜入无离道君的门下。
因为他不止是来求道的,他的心,还怀揣着一族的仇恨,恨意如山,唯有敌首在前,告祭亡灵,才能让他心中那座山,就此崩裂化沙。
将近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大家了解到广安这个新弟子,知道他为人冷肃,不善交谈,便只拿好奇八卦的眼神看他,也不上前去讨巧。
而此刻,又有一位少年,排在了广安的身后。
他对广安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个是他的竞争对手,即将与他一同进入溯方幻境的对手。而且,看起来,还是个有几分实力的对手。
于是,他和眼前腰杆挺得笔直的广安搭起了话。
然而广安并不怎么买他的帐,惊讶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后,便只是沉默地聆听着少年自来熟的话。
“未曾请教师兄大名?”
“广安。”
“原来是广师兄,小弟是前几天才进宗门的新弟子,安高逸。”安高逸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
“安师弟好。”广安犹豫了下,才道。不得不说,安高逸方才的笑容,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弟弟。
弟弟自小体弱多病,虽有些憨憨,却甚是暖人心。只是三年前不见了踪影,让他在外奔波了许久,只为寻到他的踪迹,直到一年前被父亲召回,又不幸遇到秦都灭门。
心神受到巨大打击的他,一举拜入天回宗。
如果他只是平常少年,兴许就不会这么执着地,想要拜无离道君为师了。但无离道君的赫赫声名,他有所耳闻,知道杀人之剑,封魔之剑,唯有手刃过魔尊的无离道君,才能让他习得杀魔的剑法。
然而在天回宗里潜心修炼,消息闭塞的他,却不知道,他一心想要报复的秦都,已经成为了魔界的过去式,行踪不定,说不准还死了。
安高逸见这广安终于回应了他,眼中神色亮了几分,嘴上的话更是断不住地往外流淌。
直到进入幻境前,他还鼓舞广安道:“广师兄,你可一定要成功啊!到时你我二人若能双双拜入无离道君门下,也算一桩美事。”
广安点了点头,抬脚便走入了幻境的传送阵中。
不消安高逸的鼓励,广安对无离道君的嫡传弟子之位,也是势在必得。
等他眼前一花,再一抬头,他便发现,自己来到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弟子服,被暂时植入幻境记忆的他,已经忘了广安的身份,只记得,自己是天回宗随师叔们下山历练的弟子。
而眼前的那一座苍葱秀郁的溯方山,便是他们此回的历练之地。
第106章 第九章 溯方秘境现魔兽
虽然是第一次下山历练, 还是来到北冥和中洲交界的溯方山,路途遥远并不能阻止他们第一次下山的热情。
广安已经完全地融入了历练弟子激动忐忑的氛围当中。他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剑,觉得有些不大趁手, 但也还过得去。
看着队伍前边的两师叔, 他的心情跟其他弟子一样, 是憧憬又崇拜的,对于他们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无他, 因为这两位是他们天回宗最出色的两位真人。
年纪并不比他们大上多少,修为却远远在他们之上, 让他们既是惭愧又是钦佩。
“无离师叔,我们何时进山?”一位弟子大胆地上前问道。
被问到的“无离师叔”停止了和旁边那位的谈话,一身深蓝外袍的他, 转身掀起的衣角,如浪花卷起。
面上一派沉肃,却是强装的大人模样, 让他们有些好笑却又亲近了几分。
只听他体贴地说:“先在山脚下休息一夜, 待修整完毕后, 明日再进山,如何?”
“师叔真是体贴我等,弟子没有异议!”被带领历练的弟子们纷纷回道。
而站在无离师叔旁边的那位无音师叔,看着深得弟子心的无离,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嘴上却未曾发过声。
凡是知道这位无音师叔的, 都知道他幼年被歹人一刀割喉,舌头也断去了半截,侥幸被救了回来后, 却是不能发声了,直到他学会了传音入密之术后,才能与人沟通。
但习惯沉默的他,若无必要,向来不会传音入密。
唯有与他相处熟悉的无离,才能在无音一言不发的情况下,了解他沉默的外表下,在表达什么。
无离与无音不是同一个师尊,也不是同一个师兄弟,相比起无离的备受宠爱,无音只能勉强算个外门弟子,却偏偏取了个道号,叫“无音”。
起初无离听到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还很惊奇,向他的无弃师兄问起,道无弃只是摇头不语,而向二师兄道无执问起时,道无执却一脸不耐烦,只语速飞快地回答了一句“一个老不死取的”后,便扬言无离再问,他就要跟无离来上一场三天三夜的试剑。
吓得当年还单纯天真的无离不敢再提了。
有这般暴躁对待亲师弟的师兄么。
能被道无执烦躁地骂“老不死”的,就只有已经飞升的师尊老人家了。无离不明白师尊既然给无音取了这么个名字,却为何不肯收他为徒呢?
是缘分不够,还是因为无音资质不行?
直到无音死了,无离也依旧没想明白。
无音死的时候很突然。
那是进入溯方山的第二天。
是在本该正常运行的幻境里的第二天。
也是在现实的溯方山彻底消失的前一天。
而此时此刻,在广安这些历练弟子眼中,溯方山看起来,比他们天回宗的山峰要逊色多了,也不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们能在这收获到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个秘境,才刚打开不久的秘境。正因为天回宗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发现里头大有文章时,便让本该在北冥历练的弟子,将阵地转移到了这里。
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是掌门道无弃,而是其他几位长老,因为不甘落于人后,也不甘让自己的弟子落于人后,便让他们的弟子都到这个秘境去,最好能找到什么灵草灵物,若是得到什么稀罕的传承,那就更加不负此行了。
溯方山的秘境,只允许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进入,而修为已达到元婴期的无离和无音,只能将自己的修为压到金丹期,一人在队伍前边,一人在队伍后边,带着弟子们进去。
秘境开口的存留时间为十五天,一旦十五天过了,不管收获如何,都必须立即离开,否则通道关闭,想再次出来,就要等上下一年了。
兴许下一年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出口了。
广安将无离师叔的嘱咐都一一听在了耳中,记在了心里。虽然无离师叔和无音师叔修为都很让他们放心,但他心里头却莫名感到不安,他不知道为何。
实际上,已经在现实经历过一回生死大劫的广安,对危机有着惊人的察觉力,哪怕记忆暂时不在,他的潜意识还在。
于是记忆只有这么一段的广安,心中很不踏实,望着眼前旋涡状的秘境通口,他就觉得后面隐藏着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巨兽,正一心等待着一口将他们吞没于腹中。
但接下来的顺利,让广安渐渐地放下了心中的警惕,认为自己先前不过是杞人忧天,有这两位师叔在,何谈什么九死一生的危险?
只是在共同灭杀了一头魔兽后,广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仅是他,其他弟子们也心生惶然。
前边带队的无离师叔不见了踪影,后边看着他们的无音师叔,也不见了。
继而有蹄声轰隆而至,沙尘滚滚过后,一群看不见尽头的魔兽,竟然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啊啊啊啊!是魔兽!好多好多的魔兽!”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被魔气侵蚀的妖兽?”
“不要!不要吃我!滚开!都滚开!”
“杀!我们要杀出去!不能就这么死了!”
历练的弟子们,因为前边的顺利建立了不少自信,起初还能壮起胆子去杀魔兽,但怎么杀也杀不尽,甚至还亲眼见到身边的师兄弟就这么被魔兽的巨口撕咬掉后,有些弟子顿时崩溃了。
“杀……怎么杀?在它们面前,我们就像是被轻易踩死的蚂蚁!蚂蚁知道吗!”
在死亡面前,前所未有的冲突在这些历练的弟子之间爆发了。
“一定要坚持住!师叔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要杀,你杀去!别拉上我!我要跑!”话刚说完,这弟子就被身后追上的魔兽给咬掉了脑袋。
鲜血四溅。
一时间,杀红了眼的广安,觉得到处都是红色。
“你知道吗,若不杀它,死了便是你……”广安吼了起来。
跑是跑不过的,你能跑得过别人的四条腿?
有的还有一双翅膀,你跑也跑不过,飞也飞不起来,爬上树又有何用处?
怎样都是死,还不如就此战死!
广安心中杀意更甚,手中原本不趁手的剑,在被魔兽的血润过之后,倒用得有声有色起来。
但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颓势已现,怎么也挡不住师兄弟们的溃败。
在这场魔兽碾至的浩劫中丧命的弟子,很快被传送出了幻境。过于逼真的幻境让他们心生恐惧,哪怕已经确认自己出来了,也忍不住疑神疑鬼,眼神迷茫,在这么一天,他们都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直到第二天,才有所好转。
而幻境之内,存活的弟子们还在坚持着。
剩下的弟子不多了,广安便是一个,安高逸也是一个。只是,广安是沐浴着魔兽的鲜血爬过来的,而安高逸,是踩着身后师兄弟们的尸骸爬出来的。
身上同样沾染鲜血,却抱着不同的心思,广安和安高逸在同一处山洞回合。
依旧如同在幻境前排队等候的那般,安高逸率先开口和广安搭讪了起来。
广安脸色苍白,使剑的右手怎么也停不住地发抖。
“师兄,你还好吧?”安高逸问道,眼中神色不定。
“嗯。”广安只回了一个字,态度并不热络。
“师兄,我还有些伤药,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吧。”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安高逸此刻表现得如同一个关心师兄的好师弟。
“如此,便多谢了。”伤药已经差不多用完的广安,沉思了下,便道。
“不客气。”安高逸绽然一笑,递了药过去。
好说歹说让广安接受他的帮忙后,安高逸却忽然亮出袖中匕首,狠狠朝广安的伤口上刺去。
蹦然炸起的危机意识让广安立马朝着洞口滚过去,却因为受伤过多,行动力迟缓了些,背上又添了一道又深又宽的狰狞伤口。
“你!”广安愤怒回望,粗喘着起喝道,“你为何要杀我?!”
安高逸见自己的意图败露,广安虽没杀成,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便笑道;“谁让你看见了我呢?”
“看见……什么?”广安忍着痛回道。
他一心杀着魔兽,为自己和众人谋得出路,他哪里还会去分神,注意一个并不认识的安高逸?
“你说什么,我就会信么。”安高逸嘴角噙笑,他手中的匕首往下滴着血珠,滴答滴答地。
看见他踩着师兄弟逃走的人,他怎么会就此放过?然后放他回去告状?
想想都不能。
这样想着,安高逸手握着匕首,凝神屏气地朝着广安而去。广安连忙爬起来,脚步飞快地跑出去。
哪怕死!他都不愿意就这么死在这等背后暗算的小人手中!
第107章 第十章 追忆秘境当年事
广安从未对活着如此急切过。
他不怕死, 但他不想死在这种卑鄙小人手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他奔跑的时候,齐齐哀吟, 似乎在喊他就这么停下, 就这么放弃吧。
怎么跑也跑不过身后那个人的。
直到, 他脚踩到一处青苔之上,脚下一滑,便从这个陡坡上滚落了下去。
途中沙砾割在他的手上腿上, 他不得不费劲地蜷缩起身子,在这一路滚落中, 勉强将身体护住。
却没想到那个小人,竟然也像个疯子一般,也跟着他一同滚落了下去。
直到到了一处平地, 广安才停了下来,但此刻的他,身上全是血迹, 连束起的头发也变成了一头乱草, 上面满是草根和泥沙。
“咳咳咳——”广安忍不住地咳嗽几声, 将淤积的淤血都吐了出来。草草地将吐出的血遮起来后,他才一瘸一拐地朝着有些吵嚷的地方走去。
也许在前方等待他的,又是另一个“安高逸”,但人一多,变数便多,广安从不惧在这混乱的局面中, 谋得一生。
只是,等他终于走到前边明亮处时,却见到了无离师叔半跪在地上, 怀中还抱着一个跟他装束相似的人。
那是无音师叔。
广安很快认出了无离师叔怀中的人。
而在他们前边,一身白衣锦绣的男人,负手而立,等他转过身,广安惊讶地望着他,看到那人一双红眼,广安下意识地就判定道:那是魔修!
“谁?!”被广安认定是魔修的人,眼神倏地朝着广安射去,随即灵力朝那树丛一甩,广安拿来藏身的树被齐腰斩断。
广安忙滚到一边,躲过即将要压在他身上的树木,却也暴露了自己。
见那魔修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杀了自己的眼神,广安急忙爬到无离师叔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起无离师叔的袖子。
眼下唯有无离师叔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了。
只听无离师叔冷声对着眼前的魔修道:“你若想杀人,便冲着我来,何必伤害无辜小辈?”
“我只是看不惯他像老鼠一样偷窥我。”魔修脸色有些不耐,但也没有再对广安痛下杀手。
“无离师叔……”广安小声地道。
被他叫到的无离,并没有回头看他,但也问了广安:“你怎么会在这?那些弟子们呢?”
广安见他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到自己先前狼狈逃命,在魔兽的厮杀下才活了下来,而本该保护他们的师叔们,却在这里好好的。
他心中不由有了几分怨怼:“师叔,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呐?我们这些弟子,是不是该死在魔兽的手中?”
脸上有几滴血渍的无离,脸色一白,忙转身回头,抓着他道:“怎么回事?!”
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手上有伤,被无离师叔这么一抓,好不容易停止了流血的伤口,又裂了,温热的血汩汩而流。
察觉到广安不对劲的无离,忙将他袖子往上一翻,见到了那几可见骨的伤口,不由问道:“这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你们不是该好好地在秘境里……”
边说着边把一堆伤药都拿了出来,塞到了广安怀中,广安忙着接过,一时没有回答。
没等到广安的回答,无离却猛然醒悟:“道无执,你说的他们没事呢?!”
被直呼其名的魔修眉头一皱:“我说了不关我事呢?我之前吩咐过,不会伤害他们……”
听出了些东西的广安,也不着急出声,只敢支应着耳朵听着。
道无执?怎么听起来跟无离师叔的名字如此相像?
只在进入幻境时,被塞了这么一点记忆,并不足以让广安清楚地了解里头的事情。
“又不关你事!无音不关你事,弟子们也不关你事!你倒显得是好一朵无辜清高的绝世白莲!”无离的声音如同泣血,语中的恨意,恨不得要将眼前的魔修杀了。
魔修沉默了,虽然他并不知道白莲有什么不好的,但师弟会如此骂他,想来有什么不好的典故。
但被骂的他也不是一块无情无欲的石头,再怎么他也会有怒火的,但他在憋着。
广安连忙地望向无离师叔怀中的人,这才发现,无音师叔一直没有反应。
想到不好的广安哆嗦着伸出手,试探着无音的鼻息,在发现无音师叔尚有微弱的呼吸后,心底松了口气。
看来无音师叔是遭了这魔修的暗算,虽然伤重,但并没有死。
“若不是我来的及时,恐怕他早就遭到你的毒手!”无离见魔修沉默,语气越发愤怒。
“我说了不是我!”魔修忽然发怒了,对着无离暴喝了起来,“我管他干嘛?只不过是一个哑巴?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好啊!你果然看不起无音!无音就是你害的!”
“我都说了不是!不是!”
广安被这针锋相对的场面吓得噤声,只能默默地将所剩无几的伤药,给无音师叔吃下去,顺便整理了下自己。
这反倒让他显得有些特立独行起来。
原本愤怒得快失去理智的无离,见广安这副模样,稍稍拉回了心神。
又听广安低声劝道:“师叔,别与这魔修斗气,咱们还是先离开这秘境为妙。”
暴怒的魔修听到广安对无离说的话,眼神如刀,倏地朝着广安丢了过去。
无离听了,给道无执递去了嘲讽的一眼:“你看看,连这弟子都说,你是个魔修……”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像是对眼前人失望至极,连眼神也不肯再给一个,抱起昏迷的无音,广安眼中的无离师叔对他说道,“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还有别的弟子活了下来吗?”
“有……”
“那就好。”无离师叔疲惫地道,带着广安,瞬间转移到了入口处。
见着眼前的出口,广安终于放松了些,但下一刻就被无离师叔踢出了入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
紧接着昏迷的无音师叔也趴到了他的背上,无离师叔却转身进去了,广安只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你无音师叔,我去接他们回来……”
无离师叔给他的伤药质量极佳,在等待的时候,广安的伤竟然好了七七八八,而无音师叔却一直在昏迷着,让广安不得不好奇,无音师叔究竟是被伤到了哪里。
还有那个魔修,难道是他们天回宗的?名字如此相似,而且,与无离师叔似乎也很是熟悉。
但,直到被传送出来,广安也没有见到无离师叔回来。
等广安在现实里恢复清醒后,也不记得自己在被传送出来前,在记挂着什么,但幻境结束后,他一直心神不定,仿佛自己忘了什么承诺一般。
然而看到其他跟他一同进入幻境的师兄弟们,出来后,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便任由过去了。
至于进幻境前认识的那个师弟,广安巡视一圈,也不见到他,便放下不管了。
只是,他这样算不算过关了?
能拜无离道君为师吗?
广安心中忐忑,等待结果的时候,总是让他无比心焦。
而被广安找了一下的安高逸,早在他出来之前,就被传送出来了,被人一掌拍死的恐惧,在他心中一直徘徊不去。
哪怕到了现在,他的心依旧无法平静,仿佛接下来有什么大事在等着他一样。
但他在幻境里究竟做了什么,也是毫无记忆,难道自己暴露了什么?想到有这种可能,安高逸就开始紧张了,他也在等待一个结果。
等待结果的时候,让他不安极了。
但只有在幻境结束的第二天,才会有结果出来。
而被惦记着的“考官”慕戎,此刻却在幻境里头,就在广安在的那个幻境里。
幻境本就放有他的一缕心神,只要有什么异常,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而在这个幻境出现了微小的变化时,慕戎就立刻进入了这个幻境。他是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这个一成不变的幻境,出现了这么点变数?
哪怕是那么一点点,都已经很了不得。
直到看到了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广安,慕戎才意识到,原来是这个弟子惊人的意志,支撑着他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哪怕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杀机在后,见到了自己,也没有一味的信任,反而质疑起了他。
“哈哈哈——”慕戎笑了起来,他的确该骂,被骂的不该只有道无执,还有他自己。
若不是当年他沉浸在失去了无音的悲伤当中,一味缠着道无执入魔不放,早点回头想起去救那些弟子们。
那些无辜的弟子们,就不会那么无助地,在师叔来救他们的期盼之中死去。
道无执该死,他也该死!
谁也不无辜!
第108章 第十一章 公示榜上唯一名
一个夜晚, 一个本来用在云梦山巡游的夜晚,就被慕戎耗在了自己做出溯方幻境里。
看着悲剧一遍遍重演,再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当时愚蠢的自己, 他有些木然。
若不是这一次将记忆做成幻境, 他估计还没有坦然面对的时候。慕戎一直认为都是道无执的错, 知道了这溯方秘境的情报,却不事先警醒他们。
而在进了秘境后,却在里头大搅风雨, 弄得魔兽丛生,到处乱撞。
就算这样了, 也没有来提醒他们。
直到他亲自揪出了入魔的道无执,他才肯现身,但那时无音已经死了, 因为救他而死。
亲近的师兄竟然入魔加上无音被道无执害死,让当时的慕戎怎么能冷静下来?
无法冷静。
无论道无执如何狡辩,亲眼所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被愤怒攫住了理智的慕戎, 是听不下去的。
一个脾气暴躁, 一个愤怒当前,瞬间就打了起来,打到昏天暗地,却发现道无执的魔道愈发纯熟,慕戎才意识到自己成了道无执的磨刀石!
但这会说什么也太晚了。
被一掌伤了心肺的慕戎被毫不留情地踢出了秘境。
等他醒来后,直面的却是六十七位弟子的覆灭, 其中还包括了无音。
只有自己,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道无执他分明说过,并不会殃及无辜的天回宗弟子, 然而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人一旦入了魔,连话都不能信了。
无音不是他杀的,谁会相信?
当慕戎拖着伤体,心中无比愧疚甚至抱着自刎谢罪的念头,去向师兄道无弃请罪的时候,
并没有人去指责他。
因为当时,道无执已经对外宣称叛离了宗门,在魔界自立为尊,一时间丧命在他手下的——人命,无数。
而溯方秘境的事,也由他担责。
直到道无执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的剑上,这一场声势浩大的修真界劫难,才算过了去。但道无执入魔带来的余痛,在如此过了数十年后,才慢慢地消去了。
慕戎在这溯方山幻境里枯坐了很久。
直到斗转星移,春去秋来,溯方山被一场茫茫大雪覆盖了,一眼望去,全是莹白,似乎没了先前沾染入土的鲜血。
悲痛似乎过去了,但慕戎知道,他一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执着与道无执打斗,那么当初,那些弟子就能被他救下来,然后安全地回到天回宗,慢慢地成为真人,再之后独立出峰,收徒,或者与他人结为道侣。
就因为自己那么一场厮斗,他们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溯方山的秘境里。连他们的死亡,他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辜负了那些对他抱以信任的弟子。
若不是他道体纯粹,估计早就生出了心魔,也不会有如今的修为了。
只是,师兄这回,又让他带着弟子们出去历练,难道就不怕重蹈覆辙么。
回想识海中关于流风秘境的情报,慕戎缓缓抬眼,实话来说,他怕这个,又会是另一个溯方山。
枯坐了一晚的慕戎,并没有那么容易就想通。
只是将记忆无数遍重演过后,他也发现了个中的疑点。如果道无执当初入魔了,照他那般行事,何必遮遮掩掩,事后还诸多解释?
并不是想为原谅道无执找借口,但是,真相如何,慕戎想知道。
但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出了幻境后,慕戎心中有了一个弟子候选名单。虽然这个名单上,目前只有一人,但他还是选择公布了。
这个弟子,便是广安。
此刻的广安才刚刚醒来,幻境带给他的影响,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做了一夜似是而非的梦后,广安才在一声声回荡的钟音悠悠转醒。
睡了一夜木板的广安,身体四肢有些僵硬,在门外的水缸里,端了水洗漱过后,吃了点昨天剩下的糕点后,才准备出门修炼。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只要过了这个早上,他的待遇就会陡然提高了几个台阶,饱受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出门修炼的广安,忽然想到昨日幻境历练的结果,再过一个时辰便会出来,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练一会剑,再去云梦山不迟。
等他来到云梦山时,结果已经公之于众,周围的气氛显然不同于昨天,仿佛被什么点燃了,到处都是天回宗弟子们议论的声音。
广安有些疑惑,一路走到公示板时,便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些话。
“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通过了!”
嗯?有人通过了?谁?支棱起耳朵的广安,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些。
“那人究竟是何人?怎么未曾听过?”
“哎,别说你了,我也没听过。”
“据说那是今年才进宗门的新弟子!”
“靠!竟然是新弟子!他怎么那般幸运!可怜了我等!……”
新弟子?!
广安越听心越发痒痒,他不由想到会不会是自己,但想到自己昨天那般失态,估计多半不会是他吧……
心里一会上一会下的,广安受不了这种折磨,干脆一路飞奔过去,所幸周围也有跟他一样失态的弟子,他也不算太过出格。
当他的目光终于能看到那公示板时,他不由一愣。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书写的字不大不小,没有出错的可能。
是“广安”!
是“广安”吗?!
广安忍不住地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有时候,看着一个字久了,就会觉得这个字愈发陌生,反而变得不认识了。
广安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已经不认识上面的两个字了,急需路人的帮助。
于是,平日一脸冷肃的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弟子,急忙问道:“上面写的是不是广安?!”
“是啊。”这个被抓了壮丁的弟子只觉莫名其妙,本来没有通过的现实就已经让他很是沉痛了,现在还被一个疑似疯子的人抓住,不由有些不安,“你不认识啊?上面就是广安。”
见广安一脸怔愣的模样,这个弟子以为他受刺激大发了,想来也许是个与他同样的伤心人,便不忍地出声安慰几句:“没事,我也没通过,大家都没通过,只有这个广安,走了狗屎运的……”
下一刻却听到广安嘴里喃喃道:“广安!哈哈,是广安!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这个弟子脸上安慰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就是广安?!”
“你他妈是广安还问我上面的名字是不是广安?!”这个弟子受的刺激不轻,都忍不住嘴一骨碌,说出了一串饶舌的话,“你是不是成心来耍我的是不是!”
“我都这么惨了!居然还这么惨无人道!”这个弟子已经开始胡乱说话了,一脸悲伤难以自抑。
而广安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仿若失魂地离开了这块公示板。
见到他的人,连忙避开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弟子。唉,还真是年轻,这么点打击就受不起了。
无离道君终于有个即将收为弟子的候选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回宗。这个候选还是个刚进宗门的新弟子,更加让人眼红。
也让没有拜师的弟子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要来这个幻境走上一遭。
有广安这个例子在前,谁敢说自己没有希望?广安这个新弟子都能被选,他们怎么不能?
于是在幻境前等候排队的队伍又壮大了几分。
而同样来公示板观看结果的安高逸,看到那个名字时,心中是忍不住地嫉妒,怎么那么巧!偏偏是他认识的那个广安!
如果他不认识,那他还可以说服自己,那个广安,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
然而在昨日认识了广安,并与他交谈了一通过后。安高逸自认为,自己并不比他差到哪里去!何况广安如此木讷,不善言语,资质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凭什么这个广安可以,他就不可以?!
对这个结果极其不满的安高逸,渐渐隐匿在人群之中,在这么几日的幻境历练热潮当中,默默地煽动起不明群众的情绪,对广安的入选质疑之声慢慢地多了起来。
等慕戎从自己的情绪走出来后,他却从过来维持秩序的掌事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
自认为他的选择,大家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的慕戎,惊讶地听到,似乎大家对他选择的弟子,很不满?
广安可有哪里不好?
广安可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事?
为什么他们这么不能接受?
还是有谁,在背后捣鬼?
第109章 第十二章 云梦山道君收徒
对于底下的质疑, 慕戎很不满。
无离道君这个身份,从来都是享受众人礼遇的,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着的。他在天回宗这么久了, 哪怕他的师兄道无执入魔, 身为师弟的他也未曾受过质疑。
为什么这会, 只是一个弟子,便要受到如此待遇?
哪怕他们质疑的声音,更多的是冲着广安而去, 那也不行。
还未正式收徒的慕戎,现在便已经护短了。
他叫过掌事, 宣布幻境选拔弟子之事,明日过后便正式截止,后来者不再准入。
而后再叫来帮他看门的何历历, 让他把准弟子广安带到云梦山,并把他的行囊一并收拾好,也不用回外门了。
至于外头那些质疑, 慕戎笑了笑, 不管是哪个小虫子在惹是生非, 他都得把他给揪出来了。
童子得了令后,告退一声便下了云梦山,朝着外门弟子所在之地而去。
童子云梦山的装束,新进的外门弟子兴许不认得,但那些老人是认得的,见到何历历, 他们便立刻知道,这云梦山的童子,是来找广安的。
几乎是一拥而上地, 抱以无比的热情,来为这位来头不小的童子带路。
何历历无语地望着眼前这一堆弟子,天回宗的弟子总是这么热情,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随手点了个看着还顺眼的,让他带路,其他的都让他们各自散了。
没被选中的外门弟子,还有些羡慕地望着被挑中的那个,被何历历吩咐带路的弟子,还骄傲地挺直了胸膛,随即才为这位童子带到广安的院子里。
然而广安此刻并不在他的院子里。
“怎么回事?人不在?”何历历皱眉。难得道君有事吩咐于他,他得尽快完成才是。
“兴许广安还在寒潭那边练着剑。”
见这个弟子对广安的行程有几分熟悉,何历历点点头。
殊不知,随便点上一个外门弟子,都会对广安有几分熟悉。因为广安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得以让无离道君选上,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比广安资质好的有的是,擅于言辞讨人心的也很多,耐性心性自认不差的也有。于是广安平日的行程被扒了个干净,并在天回宗剑修弟子内部,迅速流传。
这个时辰,广安在寒潭练剑,已经不是什么大新闻了。
而因为广安在此处练剑,对广安独得道君青睐而心怀不满的剑修弟子们,都纷纷前来讨教,
等何历历到了寒潭边上时,广安正和一个剑修弟子对剑,一时间还分不出胜负,直到童子出现了后,广安才被一剑打趴了。
童子何历历看着倒在地上的广安有些不满:这就是道君要收的弟子?怎么就这么容易输于他人?还是以这般不雅的姿势倒在地上?
童子当即对这个有些辱没了道君威名的广安喝道:“还不战起来?!剑者!宁可站着死,也不可倒着活!”
这句话还是无离年少时顺嘴说过的一句话,被童子一直谨记着,这会还活灵活用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么一句话,在场者无不心头一凛。
“弟子受教了。”听到这么一句话,广安便知道眼前的童子,是在和他说话,借着剑身支撑起身子的广安,咬了咬牙,忍住身上的痛意,谢道。
“天回宗外门弟子广安,我家道君有请。”童子并不理会他的谢意,何历历只想快点完成道君的吩咐。
听到童子的话,寒潭的剑修弟子都面露惊讶。
广安犹豫出声:“敢问,是哪位道君?”
“还有哪位道君?!当然是我们云梦山无离道君了!”童子对广安这般犹犹豫豫的作态很是不满,任谁得到他家道君邀请,哪个不是屁颠屁颠地就赶过来的?哪像他这般推三阻四?
广安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瞬间一亮,面色一整,当即道:“容弟子休整便至。”
童子本不想广安这般磨蹭,但一想到,让广安这般模样去见道君,到时说不定还污了道君眼睛呢。
于是他不耐地道:“那你快点!”
见广安速度还算快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衫,童子对他的不满稍稍减少了些许,但又见他还磨蹭地要收拾好凌乱的柜子时,童子忙道:“别理这些了!赶紧收拾了贵重的东西,随我去云梦山!”
广安被童子的话吓了一跳:“莫不是我就要在云梦山住下了?”
“当然。”童子神情略带着倨傲说道,“我们云梦山乃天回宗灵气汇聚之地,山明水秀,更有十方云海,波澜壮阔,何人不流连忘返?”
继而见广安一脸向往,童子才道:“还不快点?别让道君等久了!”
广安连忙嘴上应是,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片刻不停。他来天回宗时,本就没什么贵重东西,连这么几件衣物,都是天回宗给新进弟子发的,唯一牵挂着的,只有他的一块家传玉佩,而玉佩正贴身带着,断无缺漏可能。
巡视了这简陋的屋子一圈后,他竟发现自己在这里竟住了快一年多了,也是没想到。
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哪怕最近饱受弟子们的上门切磋邀请所扰,也不能减去他心中高兴半毫。
等慕戎终于见到未来弟子广安的时候,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童子没带广安从云梦山下走回来,而是坐着灵鹤回来的,不然又要耽误了一些时间。
只是这样,也挡不住人们看到广安飞上云梦山时的疯狂议论。
广安在自名单公布后的这么一段时间,饱受人们各种好奇、怀疑、嫉妒等等的目光,更别提各种乱七八糟的挑衅和切磋了。
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无离道君在天回宗的人气。
学剑的弟子都想拜在无离道君门下,然而这份殊荣,目前只有他一人获得。
心中紧张又激动的广安,在被童子带到一处安静宽阔的室内后,广安就看到了坐在一方软垫上的人。
一身白衣,没有被束起的长发蜿蜒而下,像极了一条迷惑人心的黑蛇。
广安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道君转过身的那一刻,心猛然地跳了起来,跳得极高,仿佛就要蹦出他的嗓子眼了。
他也忘记自己接下来是怎么回应的了。
“你就是广安?”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广安晕晕乎乎地回道:“是的。”
“你可知,那么多人之中,我为何会选中你?”广安又听这道好听的声音在问。
“我……不知。”广安这是实话实说,他自己也迷糊着,为什么他能被选上,虽然他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功,但现实告诉他,他并不得到大家的认同。
在这位仙人面前,他不由得有些沮丧。
“大家都说我不配……”
“哈哈哈——”慕戎笑了起来。
听到这般爽朗的笑声,广安抬起了头,见道君果然是一双笑眼地看着他,他忍不住对自己生出了几分信心。
说不定,我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看,道君这不就被我逗笑了吗?
慕戎脸上笑意未散,继续说道:“你是本座选的弟子,本座说你配得起,你便配得起。”
广安渐渐地挺起了胸膛。原本他就是一个如剑般的人,随时随刻都会挺直胸膛,一往无前,只是最近遭受的质疑和打击太多,让他开始对自己有了怀疑。
然而在听了道君的话后,他又变成了当初的自己,不,是比当初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是啊,道君都没说我不配,你们这些没被选上的弟子,又哪来的理由,来质疑我?
广安已经意识到,他们是在嫉妒自己,对就是在嫉妒他。
“本座还轮不到他们的质疑。”慕戎见面前的广安终于了幻境所见时的精气神,便道,“你继续做你自己,便是最好的。”
“即日起,你便是本座收的第一个徒弟。”慕戎顿了顿,问道,“你可愿意?”
广安连忙出声,生怕错过了道君就不想收他做徒了:“我愿意我愿意!”
慕戎又是一笑:“那好。过来。”
招手让广安靠得更近点,广安又紧张了起来,几步路走得仿佛几年那么漫长,慕戎也不催他,就他这么走。
等他终于到自己跟前时,慕戎拉过他的手腕,亲自为他送进了一道灵气。
这道灵气不是普通的灵气,是云梦山十方云海处,日出之时那一道精粹的天地灵气,这次给了广安,便直接让广安体内的积年沉疴尽愈。
广安很快意识到这道灵气的不俗,身体瞬间轻盈了不少,连身上原本发痛的关节,也恢复了,他当即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发现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连运行起体内灵气,都比以前快了不知何几!
他惊喜地道:“多谢道君!弟子身体从所未有地这么好!”
“还叫道君?”慕戎见他如此情状,也不在意他在自己面前的失态,只是提醒他道。
“是!师——师尊”广安一开始还喊得不大顺口,等他再喊几声过后,已是无比自然。
“自然叫我一声师尊,那你也该奉我一口弟子茶。”慕戎只是挥了挥手,在外等候的何田田,便捧了一杯灵茶进来。
广安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慕戎见他如此果决,笑了笑,端坐在上位。
广安先是向慕戎磕了响头,砰砰砰的声音让慕戎听了,也不得不叹一声,这徒弟还真是实在。而后广安才双手捧着弟子茶,低头虔诚地道:“师尊在上,弟子广安在下,愿奉无离道君为师,遵师尊之令,行师尊之行,言师尊之言,终日勤学不辍……”
慕戎接过弟子茶,喝了一口后,露出满意的神色,道:“本座今得一徒广安,心甚宽慰,赐尔道号若谨,好生修道,不堕师门之名。”
“谨遵师尊之命。”广安再一叩首。
见广安还有再磕头的想法,慕戎赶紧拦住了他,将他拉了起来:“你已经是本座徒弟,便是云梦山之人。你的师伯是掌门道无弃,日后见他,得恭敬地称他一声师伯。”
“是师尊。”
“你师尊在天回宗辈分极高,若字辈现只有你一人。天回宗除了无争长老和无念长老,其他都得唤你一声师叔,届时切莫慌张。”
“……是,师尊。”
第110章 第十三章 秋宜西华见师兄
玉殿珠楼, 飞来一片白鹤,继而振翅搏风下山冈。
慕戎在云梦山的紫云殿里,正式收了广安为徒的消息, 在一柱香时间内, 便传遍了整座山门。
人前人后是非万千, 也拦不住无离道君要收广安为徒。听到这个消息,人们静默一瞬过后,随即才哄地一声, 仿佛油锅滴入了一滴水,炸开般, 议论纷纷。
“若谨,你今后便在云梦山住下,田田, 你带若谨到他的洞府。”慕戎吩咐道。
如今有了道号的广安,听到云梦山也有自己的一居之地,感激地道:“多谢师尊!”
“客气话暂且不提, 你须在三日之内, 将我给你的玉简参透, 不多,也就三百字而已。”慕戎给了个鼓励的笑容道,手上递出了一块泛着浅白色荧光的玉简。
“若是逾时不成,那可要罚你。”慕戎又补了一句。
在慕戎的认知里,三日的期限已算是宽松,这么几百字, 一个下午便可通悟。然而他却忽略了他和自家徒弟的区别。
没了这一句还好,听到完成不了还有惩罚后,原本脸上还露着喜色的若谨, 僵着双手接过,只觉这轻若蝉翼的玉简,仿佛有千石之重。
随即他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谢师尊,弟子一定好好努力。”
“下去吧。”慕戎双袖一挥,人便离开了紫云殿。
留下童子和广安待在原地,童子脆生生地对广安说道:“请随我来吧,若谨真人。”
“啊!”广安却已迫不及待地将玉简拍进了识海,一时间被三百字的法诀冲击得厉害,神思恍惚。
“若谨真人?”童子见他不理睬自己,便又重复了一遍道。
过了好一会,广安才听到童子喊他,倏地一声转过头,与童子大眼瞪小眼。
沉默许久,脑子有些不清醒的他,憋出了这一句:“我……尚且担不起真人二字。”
童子暗地翻了个白眼:“如今你已是道君之徒,凭这身份,便担得起。”
“是、是吗?”广安忍不住低头,这样被称呼,让他有些羞涩,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傻笑。
“真人,回魂了!”
“哦哦,好!”
当被童子带到了一处离紫云殿不远的地方,眼前便出现了一座秀丽精致的庭院。
“此处便是道君特地吩咐为真人准备的居所,好生修炼吧。”
广安颇有些压力地点点头,随后抬步走进去,里面的一草一木,一门一窗,摆设布置得颇有意趣,一桌一椅,皆非凡品。连他南宫家的南宫府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广安试着在榻上打了一会坐,发现灵气吸收比他先前在外门的院落要快上数倍,心中不由惊喜。
但将自己的贴身物品拿出来放好之时,心中的喜意又渐渐地退去了。家仇未报,幼弟未寻,此时并非享受之时,拜了无离道君这般人物为师,应当愈加努力才是,一味沉浸在这喜悦当中,并非好事。
广安很快地将自身调整成适合修炼的状态,眼下之要,就是将道君,不,是师尊给他的玉简给参悟了,不然三日后还要接受惩罚,有了这么个让人嫉妒的好机会,他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秋宜山西华宫,慕戎在收了广安为徒后,便来到道无弃的洞府前,恰好道无弃正在西华宫外的小瀑布边上盘坐着,面前正摆着一盘棋。
“你来了。”道无弃头也不回,便知道是慕戎过来的。
事实上,慕戎自从一踏进秋宜山的范围内,道无弃便有所知晓。
慕戎走近了些,道无弃的地盘里,他从不放开自己的神识,省得跟师兄冲撞了。
他见上面是一盘残棋,看棋路不像是道无弃的风格,便知是道无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到的棋谱,摆出来看的。
“师兄,你又在看残谱啊。”慕戎也不道明来意,只管跟道无弃插科打诨。
面前飞冲而下的泉水撞在青苔石上,一串串透明的水珠洒在半空,色彩斑斓,而这水石相击之声,一听就觉凉意袭袭。
在这瀑布边,道无弃却规规矩矩地穿了独属掌门的三件套。
“嗯。”道无弃应了声。
两人沉默了下,还是慕戎忍不住开口了,随手搬了块石头在道无弃的对面,端正地坐下,清了清嗓子,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师兄,我收了一个徒弟。”
“……挺好的。”道无弃做了个抬眼的动作,事实上,他是用神识看的,四面八方无死角。只是,师弟铺垫了这么久,却只为了收徒一事,他心底竟有些失望?
“本座以为,你又捅了什么篓子。”道无弃道。
“怎么可能?”慕戎当即反驳道,“天底下还有什么篓子我解决不了的?”还至于来找道无弃来解决?
道无弃又做了个抬眼的动作,说道:“你并非无所不能。”
所以有事找他,还是情有可原的。
“师兄,我可以不去流风秘境吗?”
“不可。”道无弃断然拒绝,“已经答应好的事,怎可反悔?”
“师兄,我收了个徒弟,正忙着教他,分不出时间呢。”慕戎果断拿了自己新鲜出炉的徒弟做借口道。
“人人都想着去秘境走一遭,你为何不肯?”
“秘境于如今的我,并无什么作用。”其实是慕戎下山太久,这会好不容易回到了宗门,就不想再动弹了。
“你的徒弟呢?”道无弃道,“你大可师徒一同前去,既能带领弟子历练秘境,又不耽误对徒弟的教导。”
试图拿徒弟当借口的慕戎,又被徒弟这个幌子堵了回来。
“师兄,我……”
“既然是个当师父的人了,就该好好收收性子,别那般惫懒了。”
见道无弃一脸不容商量的冷淡表情,慕戎妥协了:“好吧,师兄。”
“你那徒弟,资质虽是平常,但心性尚可。既然收了他做徒弟,你就该好好对待他。”道无弃嘱咐道,生怕这个师弟只是随便收徒玩玩。
广安的资质放在其他门派,便是上好的苗子,也就只有放在道无弃这里,资质平平。
“原来师兄早就知道我的徒弟了?”慕戎有些惊讶。
“本座并非不问世事。”道无弃一句便消去了慕戎的好奇。
“行吧。”
再说了几句关怀的话后,慕戎终于将一直藏在芥子戒里,不好意思拿出来的酒酿掏了出来,实际上就是他在三秋谷里顺出来的酒。
道无弃只听他咚地一声将装满了灵酒的酒壶拍在地上。
酒壶咕噜在原地转了一圈,才站定了。
“师兄,这酒给你,我先走了。”抛下了这么一句话后,慕戎人影便不见了,离开时竟用上了千里神通。
道无弃停下了看棋,转向了酒壶,蓦地轻笑了下。只是他的笑容消失得极快,下一刻面色便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提起酒壶,酒壶冰凉的触感很快在手中散开,道无弃将酒壶贴近耳边,晃了晃酒壶,晃当的酒水声在耳边响起。
道无弃此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正想着师弟懂事了些时。他的面色忽然一变,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躬下身,紧咬的嘴唇慢慢地渗出了血。
一时在他耳中,万物失声。
没了双眼的他,还能用神识来看,若是再失去了双耳的听觉,似乎也他没有瞒不过去的。
只是,他身体出了问题,就瞒不住了。
这么过了一会,道无弃才缓了过来,只是浑身发冷的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而天回宗和师弟,还远不能够让他放心。
道无弃看向了那一盘残局,他是否,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才发现自己跟jj的签约合同快到期了。当初还是个萌新,啥都不懂就稀里糊涂地开始写文,现在变成一条老咸鱼了。
作者君现在想尽快把这本完结,不知道下周四前能不能写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