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若水镇其实不算太大, 顾宁初与赢周二人离开周宅附近,又细细逛了一圈之后,再没再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见天色不早了, 便回到了客栈。
虽然是傍晚,太阳还未落山, 但客栈里光线也不太好,有些昏暗,仅有几个烛台点着火, 也不太旺盛。店里的伙计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前台空荡荡的,顾宁初叫了两声也没见有人出来,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算了,他们厨子做的菜也不好吃。”
这时, 游星明扶着醉醺醺的王中意也走了进来。王中意不知喝了多少酒, 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歪靠在游星明身上。游星明只是一个弱质书生, 撑着一个比自己胖了快一倍的成年男子感到十分的吃力。
“哎呀王兄,小心脚下,小心——”
王中意兴致高昂, 还在叫着:“游兄,我们再喝, 再喝!相信我,我的预感绝对没错,这次我定然能够高中。到时候, 就把我家那个不下蛋的母鸡给休了!帝都有的是达官贵人榜下捉婿,嘿嘿……”
“哎呀王兄, 莫要酒后胡言。再说,嫂夫人已经为你生下三个女儿,哪来的不下蛋的母鸡。”
王中意似乎是被戳中痛处,大叫:“女儿算什么东西!能给我王家传宗接代吗?”
游星明不想与一个醉酒之人争执,只能顺着他:“好好好,等你高中再说吧。”
顾宁初在房门口将他们二人的话听了个明白,冷哼一声:“负心多是读书人,说的便是那个王中意吧。”
赢周不是很懂他们说的意思,上下打量了一番王中意那矮胖的模样,还有些疑惑:“传宗接代?他……有什么值得传的吗?”
顾宁初没忍住笑出了声。
入夜,顾宁初很早便觉得困倦,只略微吃了点晚餐便早早地睡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又一次噩梦缠身,这一次,他梦见了七岁时,父亲的死。
冰冷的手掌,一地的鲜血,不管怎样呼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父亲。
“赢周,这不正常。”
顾宁初喘着气靠在赢周肩上,他是被赢周叫醒的,此时此刻仍旧有几分心悸,梦中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让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若再不醒……他甚至在想,他还能醒来吗?
赢周轻轻地拍着顾宁初的背安抚着他,神情漠然而冷厉:“该把那东西找出来了。”
天亮了,王中意死了。
是孙庆第一个发现的,王中意的尸体不知被什么东西扭断了浑身的骨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软趴趴地浮在井中。整张脸已经泡涨了,好在从衣着打扮上,还能确认是他。
游星明十分悲痛,他跪在井边大哭:“都怪我,我怎么就睡都得这么死,都没发现他何时出的门……”
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孙庆,则是一脸呆滞,垂着手站在一旁,他像是多日未曾喝水,嘴唇都干裂出血了,他也毫不在意,只不停地摇头:“又来了,它又来了……”
顾宁初听到了他的呓语,刚想问问他,客栈里的伙计听到声音已经赶来了。
这一次,他们倒是来得十分及时,在确认井中泡着的确实是王中意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快,去告诉族长!”
“你们看起来很高兴啊!”
山骨猛地两步窜到伙计面前,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伙计的衣领,他生得高大,竟将那人直接提了起来:“要给谁报信?”
“不……不是……救……救命……”
连着两个人出事,一死一伤,在场的人再笨,也觉得这个客栈不寻常了。见山骨出头,其他几个人互相看看,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个伙计被山骨钳制住,渐渐呼吸不上,双手双脚乱蹬,另一个伙计则吓得不敢上前,趁机一溜烟儿跑了。顾宁初也没有阻止,有些时候,是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才能让躲在暗处的幕后之人走到灯下来。
“救……”
就在那伙计的挣扎越来越弱的时候,客栈里终于走进了一大帮人,为首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穿蓝金绸衫,手握红木福头拐杖的老人。身后几乎都是些衣着体面的男子。
“客人受惊了!我是本镇周姓族长周昌隆,这云间客栈也是我开的。真的很遗憾,发生了这样的憾事,我也是刚刚知道,方才那个伙计也是要给我报信而已。”老人客气地向在场众人行了一礼,脸上是无奈又悲痛的神色,举止有度,一看就是一个端方有礼的人。
满墙的油灯似乎烧得更加旺盛了,百来盏灯火,快要将整个大厅照亮一般。
游星明擦了擦眼泪,起身还了一礼:“族长客气了,我这朋友……我……”
山骨将手中的伙计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族长,你这客栈不太干净啊。”
周昌隆面不改色,微笑道:“客人哪里的话,云间客栈已经开了十多年,不曾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情。倒是,自从你们来了之后……”
他刻意停下,随即环视了一番在场的众人。一具泡在井里的尸首,一个痛哭流涕的书生,一个长相猥琐的中年男人,一对事不关己的夫妻,还有一对……模样过于出挑的兄弟,其中一个还是个瞎子。
除了面前这个高大的,有些咄咄逼人的异族人,其他人,呵呵,不过是一群聒噪的外乡人罢了。
想到这里,周昌隆拢了拢袖子,提高了声音说道:“当然,我是族长,不会坐视不理。在我的客栈出了这样的意外,这赔偿嘛自然是不会少……”
这摆明了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王中意是准备上京赶考的,与游星明结伴而行路过这若水镇,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这里,这赔偿谁又敢替他拿呢?
大家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周昌隆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大家放心,来者是客。过几天就是我们若水镇一年一度的湖神娘娘诞辰,大家一定不能错过。这几日在客栈的花销,通通免费,就当是我给大家受惊赔个不是。”
“族长真是大度。”
“还是族长处理地周到……”
顾宁初静静地听着周昌隆一干人的表演,注意力则放在了那一墙的油灯上。先前他没有注意,此刻在他的眼中,那并不是一墙油灯,而是数不清的火——灵火。
通常灵火是人的颅顶之火,死后即熄灭。赢周跟他说是一墙油灯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先前灵火不旺的时候,与一般灯火无异,故而没有发现。全赖方才周昌隆走进来时,这墙灵火分明是骤然涨大了一圈,激烈地上下跳动着,他才注意到。
这一墙烧得旺旺的灵火是怎么回事呢?
正想着,一直默默不语的孙庆忽然直直地往外走,口中说道:“不,我不等你们那劳什子湖神娘娘了,我得回家!我要回家!”
“嗯?”
周昌隆身后的那一群人顿时纷纷上来阻拦:
“哎呀,回家不急这一时。”
“来都来了,定然要开开眼界再走。”
“一年才有一次的热闹……”
孙庆被他们抓住迈不动步子,他抬起头,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布满了血丝,眼下也是一片青黑,像是多日不曾睡过觉一样,憔悴不已。他拼命往外走,急得大喊:“等不得了!再等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族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抬了抬下巴,与他一道来的那些人便将孙庆团团围住。一个个嘴上说着“怎么可能”、“你定然是被吓到了”之类的劝慰话语,可手上一点也没有松懈,孙庆半分也动弹不得。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孙庆像是发了狂,喉头滚动,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嘶吼,拼命地想要推开哪些人,忽然,他猛地停止了挣扎,不知道被谁制住,整个人软倒在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
“哎呀,看这位客人的样子,应该是太累了,没有睡好吧。”族长捏着花白的胡子一脸担忧,“我们还是先把他送回房里休息,等休息好了再回家也不迟。”
“是啊是啊……”那几个男子抬起孙庆便送回了房。游星明已经看傻了,他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语无伦次道:“那个……王兄的尸体……那个……”
族长和蔼地将游星明扶起来,笑道:“不要担心,会处理的。你受了惊吓,还是回房休息吧。”
“休息,休息……”游星明哆哆嗦嗦地,由人搀扶着回了房。
贺启新被这一出接一出的变故搅乱了头脑,孙庆的疯癫之状,再加上先前文月岚的意外,让他不由得对这个若水镇产生了恐惧。孙庆那个模样,哪里是休息,分明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他思来想去,不如趁人不备之时,夜里悄悄离开。
想到这里,他低声对身旁的妻子说:“月岚,听我说,我们不如……”
话未说完,文月岚却像是知晓他的想法似的,扶着隆起的肚子,轻柔一笑:“相公,我们不走。”
第25章
“什, 什么?”贺启新见妻子一脸笑容,像是完全没有明白如今的情势,急道, “你不懂, 听我的,这个地方不太正常, 再待下去,我怕对你腹中孩子不利。我们今晚偷偷离开,我记得码头的位置。”
文月岚像是没有听到贺启新的话, 她仍是笑着,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双幽井一般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丈夫的眼睛,随即一把握住了贺启新的手腕,声音仍旧温柔, 却不容抗拒:“相公, 是孩子说的, 我们不走。”
“疼疼!什么?孩子说的?夫人?夫人!”一个柔弱的孕妇, 贺启新竟然完全挣脱不得,他握着手臂,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
文月岚微微颔首, 充满爱意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顾宁初与赢周的脸上, 在确定他们已经看见她之后,莞尔一笑,随即她丝毫不在意丈夫的挣扎, 拉着他,慢慢回了房间。
只是稍微仔细看, 就会发现,文月岚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她像是踮着脚,用脚尖在走路一样,明明怀着身孕,却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这下,井边除了族长与他带来的人,就只剩下了山骨,顾宁初与赢周三人。
族长看了看他们三人,并未把顾宁初与赢周放在眼中,在他眼里,高大壮硕又野性难驯的异族人,才是麻烦。但是,这麻烦也不会存在很久,不过就是让他们折腾几日罢了。
“咣当——”
一把大锁将云间客栈唯一出入的大门牢牢锁上,手握利刃的镇民们在族长的示意下,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
一道声音从门外遥遥传来:“各位客人,招待不周,若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开口。相信我,湖神娘娘的诞辰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哈哈哈哈——”山骨按着肚子大笑不已,像是听见了人生中最好笑的笑话,好一会儿,他才收起笑声:“喂,小瞎子,我们?被人锁起来了?”
顾宁初没搭理他,他看着文月岚夫妇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赢周,那个婴灵要夺舍了。”
占据原本胎儿的躯体,吞噬原本胎儿的灵魂,怨气难消的婴灵将通过母体的献祭,带着怨恨、憎恶重新降临世间。出生的那一刻,便是母体死亡之时。
赢周还未说话,山骨便凑了过来:“你真的想救她?”
顾宁初不想理他,他还记得山骨之前对文月岚死活不顾下死手的样子。
“你别不理我嘛,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呗。”
顾宁初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若有似无的,撩得山骨心里酥酥麻麻,他用力吸了吸,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出口的话便不受控制似的拐了七八个弯:“我帮你一起……”
赢周只觉得这个山骨实在是让人厌烦,不愧是讨厌的九黎人。一直对顾宁初死缠烂打,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气闷,总觉得哪里都不太舒服。
赢周心里不舒服,手上自然也不会客气,一阵妖风将山骨卷起远远地扔了出去。
“啊——”山骨摔得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才扶着腰站起来,咬牙切齿,“赢周,你这个臭……”
“噗~”顾宁初低下头笑出了声,唇角漾开一抹轻淡的笑容,看得山骨把自己想骂什么都给忘了。
赢周伸手拍了拍顾宁初的脸,宽大的袖子恰好挡住了山骨灼热的视线。
“你想如何救?”
顾宁初略一思索,答道:“超度?不行再杀。到时候,山骨说不定真的能帮上忙。”
其实这样对文月岚来说也挺危险,不过比起被婴灵献祭而死,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赢周点点头,不想让顾宁初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死有命。”
“生死有命……”顾宁初转头注视着那一墙剧烈燃烧的灵火,他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好像有什么被他忽略掉了。
“还会接着死人的……”
山骨无所谓地拍了拍自己腰上的双刀,意有所指地看向孙庆的房间,说:“等着看吧,下一个死的,究竟是谁。”
夜幕再一次降临。
孙庆鼓胀着双眼坐在床上,他用被子将自己全身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一遍又一遍不停地祈祷着:“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一楼的普通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床。床边还有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张干到挺括的布巾,下面放着洗脸用的铜盆,此刻里面一滴水也没有,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用过了。
孙庆的嘴唇已经干枯开裂出一道道的裂口,死皮翻起,新鲜涌出的鲜血覆盖着干涸的血迹,在他的唇上结起厚厚的痂块。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一点伤,还在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然而,一片寂静中,突兀的水声骤然响起,钻入了他的耳朵。
“滴答、滴答……”是水滴滴入铜盆里的声音,一滴,又一滴,重重地砸在光滑的铜盆里。孙庆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水珠砸入干涸的铜盆,摔成七八瓣儿的样子。
但是……房间里哪来的水滴呢?孙庆一时脖颈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他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嗓子像被刀片划过一样火辣辣的疼。是啊,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喝过一口水了。不是他不想喝,而是他……不敢。
从目睹了文月岚摔倒在井边的那时起,他再也不敢碰这里的水。
“滴答、滴答……”水滴滴落的声音清晰又规律,一滴一滴的,冰凉的,砸入孙庆的耳朵。
“啊——”孙庆大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裹着被子贴到房门上,惊恐地看着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濡湿的水渍,正在床单上渐渐漫延。
“来了……来了……救命!救命啊——”
孙庆不敢再待在房间里,急忙打开房门想要跑出去,不管怎样,不管是哪里,只要远离那些水,远离那口井!
“你要去哪里?”
黑暗中,一个女人正站在孙庆的房门前。她一身杏黄衣裙十分显眼,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腹部高高隆起,正是文月岚。
孙庆腿一下子软了。
他跪在地上不住地向文月岚磕头,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不救你,我是不敢啊——我不敢啊——井里的东西,不是人啊——别怪我,别杀我……”
文月岚只是轻轻掀起眼皮,漠然地看着地上那个磕头的男人,冷冷地说:“它饿了……”
“该死——”
顾宁初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双手仍然忍不住微微地颤抖。
赢周轻轻拍着顾宁初的背,给他顺气,也是一脸凝重。因为他发现,他们根本无法阻止顾宁初入睡。
赢周是妖鬼,不被这诡异的入梦所影响,可顾宁初是人。今晚天刚黑的时候,顾宁初便控制不住地陷入沉睡,任赢周如何呼喊,他都没有反应,直到他经历了噩梦中的种种,才被焦急的赢周唤醒。
顾宁初很是懊恼,自从父亲去世,他符篆之术大成之后,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束手束脚的时候。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噩梦,无一不是窥伺着我的内心……”
不用顾宁初说,赢周也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因为方才,沉睡的顾宁初一直皱着眉,哭喊着:“赢周,别不要我……”
赢周心情复杂,他伸手轻轻抚上顾宁初的手腕,温润又通透的青玉环,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件名贵的珍宝,实际上,却是他厌恶却又摆脱不了的禁锢。
赢周一直都想要自由,但从他被逼成为傀鬼的那一刻起,高贵的九尾狐妖就成了顾宁初的奴隶。
这么多年,不管他与顾宁初如何的朝夕相对,甚至是相依为命,不管顾宁初对他对多好,多么依赖……但只要看到那只青玉环,就会无时无刻地提醒他,赢周,是顾宁初的奴隶。
没有妖会愿意成为人的奴隶。
傀鬼契约一旦结成,无法取消。除非……当有一天傀鬼的力量超越契约的禁锢。然而这只是传说,千百年来,还从未听说过,有谁的傀鬼冲破了契约的。
但赢周是不甘的,他与顾宁初一起行走世间,斩妖除鬼,不断地吞噬妖丹增强自己的力量,希望有一天,传说能够成为现实。当他不再是顾宁初的傀鬼,那一天……
想到这里,赢周垂下眼睫,轻声安慰道:“只是噩梦,你放心。”
“我都醒了,你们俩还做梦呢?”山骨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浓浓的痞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他接着说,“再不醒,那个女人可就有麻烦了。”
顾宁初:“走!”
满墙的灵火正热烈地燃烧着,不停地跳动,青白的火光几乎将整个大厅照亮。那口井中,正源源不绝地涌出墨黑的水,更离奇的是,那些水是有形的,犹如一条条扭动的触手,从井口中翻卷涌动出来,填满了整个大厅。
“嘻嘻嘻……嘻嘻嘻……”有婴孩的笑声回荡,文月岚正捧着肚子站在井边,她双眼被浓黑覆盖,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她的身边,黑水包围着她游动,似乎要将她吞灭。
“救命——救……命……”井口上,孙庆正被无数条诡异的水触手卷缚其中,柔软的水此刻变成了最可怖的怪物,孙庆的双手双脚、腰腹、脖子都被牢牢地束缚住,而那些水还在不停地、不停地收紧。
孙庆的脸已经鼓胀得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两只眼珠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咔嚓、咔嚓……”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孙庆的双脚已经高高举过了头顶,被扭曲成一个极度诡异的姿势。他仍在哀嚎,只是声音已经是气若游丝:“对不起……救救我……”
第26章
顾宁初咬牙:“你就这样看着?”
山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然呢?反正这玩意儿又没找我麻烦。”
“你说了帮我救她!”
顾宁初懒得再与山骨费口舌。眼下情况紧急, 赢周从二楼一跃而下,掌心狐火跃出,瞬间化作一条火蛇, 向着井口处掷去。
黑水被火蛇钻入, 发出诡异的“嘶嘶”的声音,原本源源不断涌出的黑水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而顾宁初则再次祭出黄符, 化作一条青紫锁链,想要将文月岚从黑水之中拉出来。
可是,当锁链靠近时, 文月岚的腹中倏然响起尖利的婴孩哭叫之声,浓烈的怨气再次释出,须臾便将顾宁初的符锁侵蚀,青紫的符光顿时熄灭,长长的锁链变回黄符, 眨眼间就被黑水卷入。
见此, 山骨挑眉, 颇为欣赏道:“她肚子里那个婴灵, 有点本事。”
说罢,山骨拔出腰间双刀,只见两道银光沿着刀锋划过, 锋刃便犹如开刃之时一般,隐隐散发出森寒之意。
“开!”双刀划下, 涌向文月岚的黑水竟生生被劈断开来。
就是现在!
顾宁初指画虚空,祭出一道安魂定灵符:“赢周,救文月岚!”
话音落, 赢周翩然而下,金红的狐火将其余的黑水烧得飞速退缩, 就连婴灵的怨气也无法近他的身。他手指一点,接住顾宁初画出的安魂定灵符,一掌推入文月岚腹部。
“嘤——”婴孩发出刺耳的啼哭声,文月岚圆润的肚子像被狂风吹皱的水面一样,变得高低不平,疯狂鼓动。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婴儿的脸突了出来,像是要从腹中破出一样,拼命挣扎。
安魂定灵符居然也压不住这个婴灵?
文月岚捧着肚子,剧痛让她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浓墨一般的双眼之中,竟开始流下汩汩血泪。
“孩子……我的……救……”
山骨大喊:“别顾忌着超度了,直接灭了他!”
再拖下去,文月岚承受不住。顾宁初当即准备再加一道杀鬼咒,谁知刚刚抬手,原本放在袖中的那枚平安锁竟然掉落出来。
“滴嗒”平安锁下坠着一串小小的铃铛做成流苏,因为掉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而原本燥烈难驯的婴灵,居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文月岚再也承受不住,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另一边,孙庆则彻底被水触手卷入井中。很快,原本浸满整个大厅的黑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墙上的灵火也停止了跃动,静静地燃烧着。
赢周探头往井中一看,然后说道:“死了。”
孙庆死了。他就像一团骨头被碾碎的烂肉块一样,漂浮在井里,因挤压而爆裂的双眼挂在肿胀的脸上,空洞无神。
山骨一屁股坐到井壁上,往下看了看,一脸嫌弃:“这东西的吃相真的太难看了。”
这客栈里只有他们几个外地人,白天撕破了脸皮,连伙计都跑了。可现在井里只有孙庆一个人的尸体,王中意的不见了。看来族长说的“会处理”的倒是真的,只是不知道,王中意的尸体是被“谁”给处理了。
文月岚双眼紧闭着靠在一旁,顾宁初走近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的气息安稳而绵长,并无大碍,只是陷入了昏睡之中。那个附身在她腹中的婴灵,一改之前的暴戾,怨气尽敛,像一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安静地团着身体。
顾宁初疑惑地抖抖手里的平安锁,流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犹如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奇怪,安魂定灵符都镇不住他,是因为这个锁?”
赢周觉得有这个可能:“方才,他像是要舍弃这个肉身破体而出,这锁的出现,让他平静。”
顾宁初想了想:“赢周,也许这个婴灵可以超度。”
山骨一听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长腿一翻落到文月岚身前,耳上的红宝石一晃一晃,凑到顾宁初脸旁:“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吧,如果不能超度不如给我?我觉得这个婴灵不错,若是炼成鬼降威力定然不小……啊——”
话未说完,山骨只觉得脚腕一烫,整个人顿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重重往后摔去。他急忙调整气息,才在落地时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不用猜都知道,又是赢周做的。
“你个——”山骨气得刚想大骂,就见脚边骤然燃起一条半人高的熊熊火线,赢周冷眼一瞥,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里还有三道伤痕,虽然已经变淡了不少,但仍能看到浅浅的痕迹。
山骨将要出口的骂声立时就吞了回去,嘴一撇:“好好好,你凶你凶,惹不起……”
顾宁初掩唇轻笑,叫住赢周:“下手轻些,别把他吓跑了,等下还要他出力的。”
“哦,好。”赢周似有些不情愿,勉强打了个响指,收回了一地的火焰。
而听了顾宁初的话,原本有些悻悻的山骨瞬间又支棱了起来,双手抱胸得意洋洋:“是吧,果然有求于小爷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宁初面向文月岚盘腿坐下,然后右手指尖轻点,从自己眉心引出灵气一缕,在文月岚腹部轻轻划了几笔,一道暖黄的光芒缓缓亮起,随即化出一圈又一圈光圈,一点点没入她腹中。
同时,他的左手拿着那个平安锁,有节奏地、轻轻地晃动,让它发出声音。
整个客栈安静极了,只有平安锁的流速碰撞发出的轻轻声响。顾宁初的指尖牵引着光线,犹如牵引着一座发光的桥梁。光线的另一头,是文月岚腹中的婴灵。
很快,顾宁初平静的脸上就有了反应,只见他一会儿轻轻皱着眉头,一会儿又展颜轻笑,一会儿又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跟那个婴灵谈判似的。
山骨自来熟地凑到赢周身边,手肘推了推他,说:“他……对小鬼头一直这么……嗯,和颜悦色?”
赢周嫌弃地瞥了眼山骨那不安分的手,直到对方识趣的把手拿走之后,才说:“也不是。”
山骨睁大了双眼等待着下文,谁知那三个字已经是赢周回答的全部了。他只能颇为无聊地四处张望,二楼游星明与文月岚丈夫的房门牢牢地关闭着,方才那些巨大的动静完全没有惊扰到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还陷在自己的噩梦里。
很快,顾宁初似乎是完成了与婴灵的谈判,只见他缓缓收回光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厉鬼婴灵沟通颇为伤神,即便是顾宁初也感到十分地倦怠。
赢周急忙将他扶起来:“如何?”
顾宁初扶着赢周站稳了身形,他晃了晃头,让自己精神一些:“妥了,我答应帮她超度,送入轮回重新投胎,她保证不再蚕食文月岚腹中原本的胎儿。”
如此甚好,否则若是真的灭杀她,兹事体大,很难保证文月岚和她腹中胎儿的性命。
然后抬头看向那一墙浓烈的灵火,顾宁初神色有些莫名地说:“其他,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事情。”
那是婴灵,其实能力有限,不过,从那些只言片语的鬼语中,顾宁初也知道了一些一般镇民不会告知的秘事。
例如,若水镇并没有难产而死一尸两命的女子,不能下葬的传统习俗。
例如,这个井下通向西江湖,而西江湖里,真的睡着一位湖神娘娘。
例如,湖里除了湖神娘娘,还有很多很多她的小伙伴……
“韩子姜,真的在西江湖里。还有……那个让我们一直做噩梦的东西。”
幽深的水井,汹涌的诡异黑水齐齐退回了井中,此时此刻,只有一团腥臭的,腐败的青黑雾气,始终在井口处缭绕不散。顾宁初走近向下看去,雾气遮蔽,犹如浓重的黑夜一般。
山骨见他那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捏着鼻子退后两大步,大喊:“你不会是想下去吧?!”
顾宁初摇头:“不是我,是我们。你,和我,我们。”
山骨一脸难以置信,再退一步,指着赢周:“凭什么是我?怎么不是他?”
顾宁初微笑,十分诚恳地说:“水下情况复杂,我们都不曾知晓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最厉害的,留在这里接应我们。”
山骨用力摇头:“你放——什么最厉害的,小爷我才是最厉害的!这井里又是尸体又是小鬼的,还有个让我们做噩梦的不知道的啥玩意儿,你分明就是不想他下水!”
顾宁初挑眉,承认了山骨的指控:“赢周不喜入水。”
“难道我就喜欢?”山骨见自己说中了,更是气得吱哇乱叫:“小爷绝不会陪你下去的,绝不!”
赢周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顾宁初的额头,一簇狐火从他灵台之中燃起,借着二人的契约之命,引渡到顾宁初的灵台之中。
赢周嘱咐道:“这是火种,若有危险,千万记得放出它,在我赶到之前能保你一命。”
顾宁初点点头。
赢周仍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陪你吗?他……”
山骨一脸不忿地坐在井台上,手里抓着自己腰间的银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那个小银葫芦。闻言大大翻了个白眼:“怎么啦?你那是什么表情!小爷我陪他下去,安全得不得了!”
顾宁初轻轻环住赢周的腰,周身缓缓点亮神秘的避水符文:“放心,山骨本事不小。而且……在水下你多有桎梏,不如接应我,我也安心。”
“走了!”
“噗通、噗通”两声,井台空,山骨与顾宁初已经坠入了深井之中。
赢周缓缓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一墙跃动的灵火之上:“你们,别吵。”
第27章
眉间火云纹燃起, 赢周眸闪金光,一道巨大的结界霎时将整间客栈笼罩了起来。那一墙跃动的灵火刹那间也静止了,犹如被冻结一般, 四下寂静。
确认结界无误, 赢周才撩起衣袍,盘腿坐在井前, 闭目之后,只见他身后火色狐尾晃动,化出数个分身, 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中。
冷。
浓墨一般粘稠、湿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绵绵不断地裹挟过来,即便是顾宁初事先捏了避水符咒,可以隔绝水气,在水中自由呼吸,可那种不知沉积了多少尸鬼怨气的阴冷, 却是隔绝不了的。他不由得强行控制自己, 连一丝颤抖也不能有, 否则, 这无数的阴湿怨气入体,他也要遭罪了。
正如顾宁初所料,山骨本事不小。此时此刻, 他仿佛如鱼得水一般,不见丝毫的慌乱, 舒展地游在顾宁初前方。他的手臂、脚踝,甚至是脖颈、腰侧,但凡是没有遮蔽的肌肤, 都与在岸上大相径庭。
像被一层薄薄的鳞片覆盖,每一寸肌肤之下, 都有东西在滑动!那不像是人的肌肤,更像是……
“咕嘟——”
山骨吐出一大口泡泡,说:“这水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我们可别撞上什么泡涨了的尸体,没几块肉的骷髅……我倒还好,可别把你吓个半死。”
顾宁初跟在山骨之后,闻言轻哼一声:“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看得见。”
“看得见!”这下山骨真是受了惊吓,一个翻身游到顾宁初身边,“小瞎子,你看得见什么?”
这水有古怪,人一入水,就像陷入流沙一样不停地下坠,且水中不见一丝光亮,饶是山骨,也不过只能目及十步左右。可顾宁初,不是瞎子吗?
此时在顾宁初的眼中,这水下并非漆黑一片,反而绿光莹莹。一开始只是一闪即逝,随着他们俩越潜越深,水中绿光也越来越盛,已经有不少婴儿的呓语声,从绿光之中传出,“咿咿呀呀”开始钻入顾宁初的耳中。
无数的绿光渐渐开始凝结成纽带,从水底深处涌了上来。
“没有泡涨的尸体,也没有骷髅。我们周围现在只能感受到有水鬼的怨气,一开始偶尔会有几点绿光稍纵即逝,没猜错的话,是水鬼的眼睛。不过他们离得很远,也很警觉,原本应该暂时没有靠近我们的打算。”
“可是现在,它们汇聚起来了!”
听了顾宁初的话,山骨有一瞬间的是失神,很快他便笑了:“小瞎子,你的灵感很高嘛。”
灵感,是一个人对超脱常人的神鬼感应灵敏。通常修行之人灵感会比常人高出许多,尤其是捉鬼除妖的修士,不过像顾宁初灵感这么高的,山骨也是第一次见。
山骨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浓烈怨气,他捏住了腰侧的那只小银葫芦,神色戒备起来,但仍好奇道:“小瞎子,你还看见什么了?”
顾宁初停下下潜的速度,在绿光纽带快要将二人缠上之时,一道闪着紫光的符咒掷出:“敕令,焚煞!”
“呃啊——”
“嘤嘤嘤——”
无数婴灵哭嚎之声骤然响起,浓烈的怨气随着绿光纽带被紫火焚煞烧得寸寸断裂,鬼哭之声刺入山骨与顾宁初二人耳中,让人头疼欲裂。
山骨控制不住地抬手堵住耳朵,转头却见顾宁初神情如常,双手快速变换捏决:“天地无极,乾坤正道,五方真火,烧!”
浓墨一般的深水之中,从顾宁初的身后骤然燃起一团浓烈真火,不知多少张符篆首尾相连,形成一个一人高的真火法阵,将这一方深水照亮如白昼。
山骨这时才看清,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进入了这西江湖的深处。水中厉鬼的怨气凝结成绿光纽带,将他们二人不断往深处引导,此时此刻,在符火的攻击后,原本隐藏在水中的厉鬼婴灵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
一张张扭曲的,甚至连人脸都算不上的婴儿面,层层叠叠地围着他们,张着血红的嘴巴,吱吱哇哇的叫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婴儿离开母亲的啼哭。
因为受到重重的真火焚烧,他们的脸、身体好些都已经不完整了,就这么剩着半个脑袋,半个身体,还在哭着。在这些婴灵巴掌大小的身体上,肚脐的位置,则生长着一根肉血色的,长长的带子,齐齐延伸至西江湖底。
顾宁初:“这下看见了?”
所有婴灵的脐带指引之处,西江湖底,正沉睡着一个女子。所有婴灵的脐带都连接在她的腹部。那应该就是这西江湖里的湖神娘娘——韩子姜。
山骨被周围密密麻麻的婴尸围着,表情十分难以形容,这些破碎的婴尸正是刚才顾宁初那道五方真火符打碎的,他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对上面那个小鬼头,不是这么凶的啊?”
顾宁初耐心地解释:“不一样,她有灵。”
细碎的婴尸,带着婴灵厉鬼独有的阴寒怨气,将顾宁初与山骨二人密密地围了起来。他们有些双眼空洞,大张着嘴巴,有些像是还未来得及出生就被堕掉,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肚子上那一根一模一样的脐带将他们连接了起来,汇聚到湖底那个沉睡的女尸上。
顾宁初不再理会山骨的碎碎念,下巴一抬,说:“快,去湖底。”
二人刚想继续下潜,周围的婴尸却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啼哭之声骤然提高了数倍,阻拦之势也增强了许多。山骨本在前面开路,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再进。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三番两次被阻自然恼了。冷哼一声:“小爷我不出手,真当我是什么菩萨?”
只见山骨将顾宁初往身后轻轻一推,随即将腰间那枚小银葫芦解了下来,食指在葫芦口轻轻一按。一滴鲜血刹那间便浸入葫芦之中,银色的葫芦只这一滴血,整个葫芦便被染得血红!
山骨将葫芦抵在眉心,不知念了两句什么咒语,那葫芦中的血色登时源源不断地涌出,不一会儿便将二人身边的黑水都染得血红一片,而随着血色蔓延所到之处,原本拥挤层叠的婴尸竟是不断后退,似是不敢触碰到一丝血色。
很快,山骨身边围着的那些婴尸便尖叫着,飞速地后退避开他。
山骨得意地挑眉,转头向顾宁初邀功:“怎么样,小爷没吹牛吧,你……小瞎子?顾宁初!!!”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原本跟在山骨身后的顾宁初竟然消失了。
“嘻嘻嘻~”
“嘻嘻哈哈~”
此时此刻,被血色阻挡的婴灵们,在山骨身前漂浮着,无数张扭曲的脸紧挨着,嘴唇裂开,发出“嘻嘻哈哈”尖利的笑声,像是在嘲笑他。
山骨狠狠地捏紧了拳头,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压抑着可怖的怒火。他掀起眼皮,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双手轻轻摸上他腰间的双刀,缓缓开口:“找死。”
“咕嘟~”
顾宁初被一股奇异的怪力钳制住手脚拖拽着,只一瞬间就将他拖入了婴灵群中,眼见山骨被一片浓郁血色包围,他想要喊他,一开口却被一口腥臭的粘稠水液堵住了喉咙。
这股怪力将顾宁初往湖底深处用力拖拽着,一开始他还有些紧张,很快,他发现缠住自己手腕、脚腕的东西,像是触须一样,黏滑,却又十分的有韧性,像是什么怪鱼的一部分。而随着他不断地向湖底深处坠入,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湖底女尸,却是越来越清晰了。
“湖神娘娘。”
顾宁初脑内一空,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他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这股怪力带着他向湖底而去,反正他原本就是要去见那个湖神娘娘的。
“咕嘟~咕嘟~”
身后的怪鱼发出孩童一般天真可爱的声音,像是顾宁初小时候在水边遇到的小鸭子。那时候夏天,天热极了,顾宁初耐不住,总想往水里跑,赢周自然是不许的,不安全,且他那时年少体弱,寒气入体是极容易生病的。
他就缠着赢周闹,不许就自己偷偷跑去水边,躲在水边的大榕树下,脱了鞋袜把脚泡在冰凉凉的水里,听水面上的小鸭子嬉戏打闹,发出“咕嘟咕嘟~”“嘎嘎呱呱”的声音来,十分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