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当日本就是他不曾斩草除根,如今,也怪不得人家对他赶尽杀绝。
只是……害了小初。
赢周心疼地抚摸着顾宁初苍白的脸,他这古怪的昏迷,至今还不曾找到原因和解救的办法,这才是赢周目前最着急的事情。
“纤纤,你来救我们……不怕被姜明庭发现吗?”
她的藤蔓虽然并不算特别,但是万神宗的人,定然见过的,很快就会被发现。
而且,这小藤妖对姜明庭一直忠心耿耿。
纤纤摇摇头:“本就是,主人不对。”
“而且,白公子也一直拜托我,让我想办法帮你们。”
“他说,千万不能让宗主找到顾公子。”
“白青崖。”赢周想起来,他的记忆应该是也恢复了,“他人呢?”
纤纤眼睛一眨,两颗大大的眼泪就砸了下去:“他被宗主锁起来了。”
原来如此。
只是锁起来……还好。看来君衡对他这个小徒弟,还有几分情谊在。
纤纤还在哭:“我本来以为,能赶在那个人之前,找到你们的。这样,你们就不会……可是我太慢了。”
赢周明白了:“你说,山骨。”
纤纤点头:“他不是原来那个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我悄悄看到,宗主跟他说话,然后,他的脸就变了。”
“我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藤妖,宗门里没有人会把我放在眼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赢周听出来纤纤话中的颓丧,安慰道。
“那……大人,接下来,您想怎么办呀?”
他们现在不过是躲在山里一个偏僻陡峭的密林之中,靠着纤纤的藤蔓遮掩。
万神宗的人很快就会找来。
赢周将黏在顾宁初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温柔地凝视着他,说:“回花锦城。”
“嗯,嗯?”纤纤瞠目结舌,“什么什么?回去?可是,宗主在那里啊!”
“回去。”赢周点头,“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
“而且……若是小初一直不醒,我只能去找君衡。这……也是他的计划吧。”
顾宁初一直不醒,呼吸越来越微弱,赢周心急如焚。
上一次顾宁初被白无常拉入登天木和七绝剑阵营造的空间之中,赢周凭借着傀鬼和主人之间的联系,是能感应到他的气息的,才能撕裂空间找到他。
而这一次,他什么也感应不到。那只代表着契约的青玉环还好好地戴在顾宁初纤细的手腕上。
赢周第一次对青玉环没有了憎恶,反而希望它能够给他一点点反应,只要一点点,让他感应到顾宁初就好。
“呵。”
赢周苦笑,他根本跑不了,他甚至会主动上门,君衡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赢周说了很多话,有些累了。他吩咐纤纤守着顾宁初,自己则走到外边。
纤纤的疗愈术确实不怎么样,他需要借着月华的滋养,自行恢复。否则,他要如何保护顾宁初呢。
纤纤听话地守着顾宁初,看着赢周在月光下运功疗伤的专注模样,心中感到十分地难过。
她沾湿了衣襟,轻轻擦了擦顾宁初干裂的双唇,小声道:“小顾公子,你快点醒过来吧。”
“别让大人真的去找宗主,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回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快醒来吧……”
顾宁初睁开了眼,一如既往的黑暗。他失望地叹了口气,把蜷了太久,已经有些僵硬的四肢舒展了些。
“我好像睡了一觉……”
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顾宁初站起身,再次尝试着探索。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的其他的办法,不如用一个最笨的。
他伸直了双手,开始一步、一步地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如果能够摸到什么……随便什么……
顾宁初走得很小心,即便是双手始终什么也没有摸到,他也坚持着,把手臂伸直、挥动,尽可能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范围。
“如果赢周在这里,肯定会觉得我笨。”
顾宁初又忍不住思念赢周。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过这种苦日子。没有盲杖就算了,也没有赢周。
没有赢周牵着他的手,这样的路走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可恶的君衡。”
顾宁初走着走着,又开始痛恨君衡。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他消失之前,还嘲讽他。
“破解域的方法,是杀死狐狸。”顾宁初狠狠地“呸”了一口,“当我傻吗!”
“我才不会,跟你一样。”
顾宁初绝对不会,伤害赢周。
什么镇魂锥,什么万神宗,什么君衡,都离赢周远远的。
顾宁初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乱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仍然是一无所获。
“还是什么都没有!”顾宁初走累了,颓然地坐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没用。
浓浓的无助感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湿了眼眶:“赢周,你在哪里呢……”
眼泪一旦流出来,就再也控制不住。
一开始,是玲珑鲛绡被浸湿了;接下来,便是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落下。
“啪嗒……”
一滴泪恰好落在了顾宁初手腕上的青玉环上,水滴砸在玉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域中格外清晰。
顾宁初长久的黑暗之中,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微弱的,幽绿的光。
纤纤正目不转睛地守着顾宁初,被一点绿光吸引了目光。片刻后,她大喊了起来:
“大人——大人——您快来,小顾公子绿了!”
“不是不是,是亮了!”
第67章
赢周从来没有对青玉环这样热情。
他先是敲了敲它, 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很快,他想起来之前在陈家的时候,由于阿妹的力量他无法显出人形, 就曾待在青玉环中与顾宁初说话。
“对, 我早该想到。”
“纤纤,麻烦你盯着。我虽然加了结界, 但是不保证万无一失。有什么情况,你就叫我。”
赢周说完,闭上双眼, 整个人顿时消失了。
只见一道金红的流光闪现,飘入顾宁初手腕上的青玉环中。
青玉环在黑暗之中发出幽光,顾宁初早已擦干了眼泪,拼命抓住这一点点异象。
“赢周,赢周是你吗?”
顾宁初叫了好几声, 这让人恐惧的寂静之中, 终于传来了让他感到安宁的熟悉声音。
“小初, 是我。”
“九哥!”顾宁初原本已经擦干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又涌了出来, 他努力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别哭,乖。”赢周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试了试,只能在这青玉环中, 没法现身。
“你在哪里?能看到什么?”赢周急忙问。
顾宁初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赢周说了,只不过省略了自己被黑暗和寂静吓哭的事。
只要有赢周在,他那些恐惧就自动消失了。
“赢周, 你知道我被君衡关在哪里了吗?”
赢周听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知道, 顾宁初这是以为自己是被君衡抓走了困在域中。
“小初,你一直在我身边。”赢周说道。
“什么?”
顾宁初对君衡的力量再一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终于明白过去的二十多年,明明已经如此强大的赢周,为什么仍是不愿意与万神宗的人正面打交道。
“会是……离魂吗?”顾宁初猜测,他这个样子,更像是生魂离体。按照赢周的说法,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很虚弱了,若是再拖久一些,身体死了,魂魄也就真的成鬼了。
赢周闷声道:“在我眼皮底下让你离魂,君衡的修为怕是……”
顾宁初知道,赢周这是在担心他们的处境,急忙说:“也不一定就是离魂。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厉害。”
“不然,他直接动手将我们一起抓走就好了,做什么搞这么多事。”
赢周却不这么认为,君衡是个疯子,以赢周对他的认知,他很有可能是在玩。
“他喜欢演戏,骗得你团团转之后,再一击必杀。”
“额……”顾宁初想起来君衡把自己弄到这里来,还上演了一出舅甥情深的戏码,对他的恶趣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初,他真的说,破解这个域的方法,是杀死狐狸?”
顾宁初斩钉截铁地否认:“不可能,我不相信他。”
赢周的心情很沉重,他觉得也许这一次,君衡没有骗他。他想要顾宁初做出与他当年同样的选择。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顾宁初也不例外。
这就是君衡想要证明的。
顾宁初害怕赢周听信了“杀死狐狸”的鬼话,为了救他真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急忙说:“九哥,我其实觉得,一定有什么被我们忽略了。”
“我们不过是在莳花院听了一只曲,就回了客栈,有你的结界,君衡就算真的使了什么手段,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你发现。”
赢周也开始回忆:“我们……听了一只曲子……”
“不,我还饮了一杯茶。”顾宁初想起来了,当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赢周身上,又因为山骨的话心绪烦乱,其实根本没有仔细听霍盈盈唱的什么,也没有注意自己究竟喝了什么茶。
“九哥,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回花锦城。”
“霍盈盈一定知道什么。”
青玉环散发着柔柔的幽光,好一会儿,赢周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
“好。”
——
莳花院中,君衡斜倚在塌边小憩,此时悠悠转醒,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
“睡够了?怎么说,你那个小外甥。”
“山骨”把玩着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蛇,正在给它喂食。
君衡轻笑:“他还在阴阳之间哭鼻子呢。”
一场织梦幻境,就把顾宁初困在了那里,君衡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个小外甥有些失望。
“赢周怎么会喜欢他?”
“山骨”点点小蛇的头,说:“灵香炉鼎,谁不喜欢?你若舍得,我也要享用一番。”
君衡的桃花眼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瞥,唇角含笑,眉梢却尽是冷意:“下次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山骨”手顿了一下,很快便挂上了笑脸:“开个玩笑。你不喜欢,就不说了。”
“收拾一下吧,他们要回来了。”
君衡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一身淡紫衣衫的霍盈盈正抱着膝蹲在那里。
君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知道该怎么说吗?”
霍盈盈的脸埋在手臂里,闻言全身抖了抖,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君衡满意地蹲下身,伸手在霍盈盈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就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咪,“听话的小猫,才能活下去。”
要回花锦城,十分危险。赢周只能将顾宁初的身体托付给纤纤照料,自己一个人独自返回。
夜晚的莳花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丝竹乐声绵绵不绝,大堂里寻欢作乐的客人很多,一个个的搂着漂亮的姑娘们饮酒猜拳,好不热闹。
看起来非常的正常,正常得就像是一张毫不遮掩的大网,敞开着口子,等待着它的猎物主动送上门。
可赢周并不想做它的猎物。
他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夜空的乌云之中,然后从袖中摸出来一个破旧的娃娃。
那是他和顾宁初在墨金村找到的,绣着“盈”字的布娃娃。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响起,数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无数的火球从空中坠入了莳花院。
“着火了——着火——快救火——”
整个莳花院霎时间被熊熊大火包围,里面的人四散逃窜,乱成一团。赢周趁机,将那个娃娃扔了进去。
霍盈盈原本听了君衡的吩咐,正在自己的房中等待着赢周的到来。按照君衡说的,他一定会在今晚来找她,会问她关于顾宁初昏迷不醒的事。
她只需要按照君衡说的,对赢周说一遍就可以了。君衡就会放过她……
那是君衡和赢周、顾宁初的恩怨,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霍盈盈不停地纠缠着手指,指甲在自己的手上掐出了白印。
“没事的,我也不算全是撒谎……”
忽然,门外火光漫天,“着火”的喊叫声不绝于耳。霍盈盈急忙站起身冲出去打开了门。
乱成一团的莳花院,此时无人注意到她。她才穿过三楼的走廊,就在转弯处的阴影里,碰见了一个人。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是谁?!”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霍盈盈的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话,就看见另一个自己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找到了。”
“唔——”
——
“山骨”顶着一头的灰跑了进来,他一边拍头发,一边抱怨道:“这火烧得真是巧。”
“看着凶猛,却不伤人。等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火自己就灭了。”
君衡沉着脸端坐在房里,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是赢周。控火,没人比得过他。”
君衡笃定了赢周一定会来莳花院找霍盈盈,他安排好了一切,撤走了所有的门下弟子,自己也和“山骨”一起避开了,就是为了让赢周顺顺利利地去找霍盈盈。
却没料到,赢周根本没按他的安排,悄悄地来。反倒是大张旗鼓,弄了这样一场大火。
“那只猫呢?”君衡问。
“我看了,在房里呢。她怕你的很,不敢跑的。”
君衡的脸色更难看了。
赢周费了力气弄了一场大火,只把莳花院的人吓跑了,却没有去找霍盈盈?
他到底想做什么?
密林之中,藤蔓织成的一间小屋。纤纤听了赢周的吩咐,正全神戒备地守着顾宁初的身体。
赢周已经离开了很久,月华隐去,天色有些亮了。
纤纤担心极了,生怕赢周出什么事。偏偏她什么也帮不了,只能守着顾宁初不停地跟他说话。
“顾公子,你快醒来吧。大人一个人去找宗主了,他的伤害没有好,要是被抓了……可怎么办?”
“放心,我回来了。”
赢周突然回来吓了纤纤一跳,见他好好地回来,看起来也没有再受伤,她才松了一口气。
“大人,这是?”
赢周手里提着一个穿着紫衣的年轻女子,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霍盈盈。”
赢周松了手,霍盈盈腿一软便软倒在地上,她已经看见了昏迷不醒的顾宁初,心中更是惊惧,浑身都在发抖。
“告诉我,君衡做了什么。”
赢周不与她绕弯,单刀直入地问。
“不不……我不知道……”霍盈盈不敢看赢周,躲避着,仍不肯说实话。
君衡太可怕了,只需要轻轻动一动手,就能扭断她的脖子。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会不会也被君衡监视着……
赢周已经料到霍盈盈不肯说实话,他费心把她从莳花院带出来,就是让她脱离君衡的掌控。
“霍盈盈,我知道你。”赢周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块绣着“盈”字的布片。
“你的兄长曾经拜托我们帮忙,我们做到了。如今,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赢周看着霍盈盈的眼睛,却像是透过她的双眼,在看另一个人。
果然,见了赢周给的东西,霍盈盈的脸扭曲起来,那是一张十分奇怪的脸,就像是在同一个人脸上,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一半温柔,眼中含泪;一半恐惧,紧咬下唇。
“哥哥……”
“你又来了!不能相信他们!”
第68章
赢周的判断是正确的。确切的说, 是顾宁初之前对她的怀疑。
若隐若现的猫尾、猫耳,人身、人手……以顾宁初的双眼,他能看见的一定是非人的东西。
这个霍盈盈, 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也许, 每个灵魂对身体的控制都不一样,且并不固定, 所以在顾宁初看来,才会那么奇怪。
一个霍盈盈急切地否认所谓的兄长,另一个霍盈盈却因为“霍连峰”三个字波动了情绪。
果然, 在见到这个绣着“盈”字的布片时,两个霍盈盈彻底暴露了。
“你这个笨蛋!又被骗了怎么办?我现在,要保住你的命已经很辛苦了!”
嗔怒的那一半霍盈盈气得口不择言起来,已经并不在乎暴露了。
“对不起,可是真的是哥哥做的娃娃……”温柔的那一半小声地争辩了一句, 然后问, “这个娃娃, 在哪里?”
赢周看了她一眼, 说:“在莳花院,你见过了。”
“哪有,你胡说。”
赢周:“我说真的, 你见过的。”
“那是你的东西,即便过去了很多年, 也带着你的味道。用它做你的化身,一时半会儿,君衡他们难以发现。”
原来如此……霍盈盈跑出房间之后, 见到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就是娃娃。
霍盈盈眼中含泪:“那……我哥哥……”
赢周将霍连峰与荆回川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们。末了, 他说:“我们完成了他们的托付,在墨金村你们的老家,才找到了那个娃娃。”
霍盈盈早已泣不成声,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念着想着的哥哥,已经死了。
“花花,哥哥没有扔掉我……他没有……呜呜……”
霍盈盈哭泣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怪异的表情,那是两个灵魂对话产生的。
被叫做“花花”的灵魂应该就是一只猫妖。
“好了你别哭了。你哥死了都还想着你,你应该高兴才是。”
花花的嘴里吐出不耐烦的话语,听起来有些刺耳。可是她的表情,还有轻轻抚摸着手臂的动作,分明又充满了关怀和爱怜。
花花抬头看着赢周:“我帮你,是……作为你们,给盈盈带话的交换。我不欠人情。”
“当年逃荒,盈盈受了很重的伤。她的魂魄也因此一直非常虚弱,不稳定。为了救她,我的魂魄离体,住在她的身体里,才能温养着她的身体,让她活下来。”
“那个人发现了,我若是不听他的话,他会把我的魂魄抽离……如果抽离了,盈盈会死的。”
赢周明白,这应该就是君衡用来威胁花花的事。
“莳花院我是回不去了,等帮了你们,我和盈盈就要走。走得越远越好,那个人太可怕了。”
“好。”
“那,你有琴吗?”花花问。
琴?赢周这下是真的有些懵了。他不擅音律,顾宁初基本上也是毫无乐感,他们从来不玩琴。
“我听那个人说跟人说,他在阴阳之间,被织梦幻境困住了。”
“阴阳之间……”赢周恍然大悟,“离魂,可不就是被困在了阴阳之间!”
先前在岩城,孟飞越也曾被降头术所惑,魂魄在似梦非梦之境,被带入了阴阳之间。
只是那时,下降的降头师修为并不算太高深,赢周和顾宁初很容易就锁定了对方,也顺利通过孟飞越的梦境,进入阴阳之间把他带回去。
可现在,困住顾宁初的,是君衡。
他要如何找到顾宁初的梦?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纤纤开口了,只见她摊开双手,一张漂亮的琴出现在她手中。
“我有琴,而且,我会弹。”
“你要,什么曲子?”
花花上下打量了一番纤纤,一个漂亮纤弱的小藤妖,真的会弹琴?
“子夜歌,你会吗?”
纤纤笑着捧着琴坐下:“会。”
“子夜歌……”这时在莳花院,霍盈盈唱过的,当时,君衡就是琴师。
“我明白了。竟是那时中招的。”
纤纤已经准备好了,花花说:“织梦幻境,是那个人和我一起织的。他的琴,我的歌。”
“我不知道这个小藤妖行不行,你……等一下,你自己看着办吧。一旦有机会进入织梦幻境,你就可以把他带出来了。”
赢周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样的歌声,一样的琴曲。赢周只觉得连日来因为顾宁初的昏迷,君衡的逼迫而焦躁不已的心,在这歌声琴声之中,渐渐变得平静。
《子夜歌》,唱的是回忆的美好。赢周忍不住跟着歌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平静无波的修炼生涯,初入人世时的好奇和快乐……被君衡用镇魂锥刺入心脏时的难以置信,与一个人类婴儿签订傀鬼契约时的愤怒和屈辱……
更多的,是看着那个婴儿渐渐长大,牵着他的手走过山川平原,与他一起斩妖驱鬼的记忆。
他记得顾宁初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记得他因为看到妖、鬼可怖模样而哭泣的样子,记得他每一次冲着自己张开双手,要抱抱的样子……还有,就在前不久,他嘴唇微张,两颊绯红,动情的样子。
赢周蓦地回过神来,入目已是全然的黑暗。
前方,有一星小小的,金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之中格外显眼。
灵台之中,本命狐火正在疯狂地燃烧,赢周的脑海之中响起了熟悉的顾宁初的声音。
“赢周,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狐火拿去烤鸡。”
看来是顾宁初终于想起来,他的灵台之中还有一簇赢周留给他的本命狐火,可以用来当作照明。
赢周飞速来到他的身后,挺高一个人,此时蜷着身体,双手抱膝,整个头几乎都埋进了臂弯之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一点狐火,可怜兮兮地在顾宁初的头顶上飘着,仅仅将他所在的位置照亮。
赢周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从背后将顾宁初紧紧抱住。紧接着,九条毛绒绒地巨大尾巴也密密地裹了上来,将他们两人一起包裹起来。
“啊,赢周!”
赢周把下巴放在怀里人的肩上,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让他还没完全痊愈的,心脏处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蹭了蹭,灼热的呼吸落在顾宁初敏感的脖颈上。他感受到,被自己牢牢抱住的人不自觉的颤抖。
“你终于来了……”顾宁初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反手摸到一手的毛绒绒,“耳朵……”
“嗯,是耳朵。”赢周没有躲,还有意把狐耳往顾宁初的手里送。九条尾巴灵活地在他的身上开始游移。
“还有尾巴。要数一数吗?”
顾宁初噗嗤一声笑了,不好意思地说:“已经……数过了。你一出现,我就……”
赢周忍不住将顾宁初的耳珠轻轻地啃咬着,感受着怀中骤然更加剧烈的战栗,低声说:“狐火烤鸡,火候可不太好把握。”
顾宁初知道,自己刚才的气话让赢周听了去。他理直气壮地说:“那我要吃,你烤吗?”
赢周勾起唇角,溢出一丝轻笑:“烤。”
久别的二人厮磨了一会儿,赢周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怀抱。
“走,我们先出去。”
“要怎么出去?”顾宁初看着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的黑暗,问。
赢周告诉他:“这是织梦幻境,只要你醒来。”
“我的梦……”顾宁初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随即终于开始清醒,“竟是梦……”
黑暗开始扭曲,崩裂,刺目的白光从缝隙之中漏了进来。随着梦境的崩塌,赢周与顾宁初双双消失了。
他终于从织梦幻境之中清醒过来。
吃了这样大一个亏,昏迷了几天几夜,顾宁初醒来之后身体很是虚弱。
赢周倒是不介意用狐火给他烤鸡吃,不过现在最好是吃些别的好消化的东西。
霍盈盈果然已经离开,这个纤纤的藤蔓织成,暂时还没被万神宗发现的小藤屋,成了他们三个的避风港。
“再吃一点。”赢周端着粥碗,香浓的鸡丝粥还剩了一大半。
顾宁初勉强又吃了两口。
纤纤捧着一些野果,一脸开心地走了进来:“小顾公子,大人,这些果子很甜的,你们吃两个吧。”
“谢谢。”
顾宁初平日里倒是爱吃这些东西,不过现在他实在是没有胃口,就连鸡丝粥也只是勉强吃了一些。
他的身体其实不太舒服,可是怕赢周担心,他就没有说。
“对了,大人。”纤纤想了很久,一脸纠结地开口,“小顾公子既然已经救出来了……我,我要走了。”
纤纤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小声说:“我离开主人太久了,我怕他怀疑什么,我必须回去了。”
这些日子,纤纤帮了他们许多,赢周和顾宁初都非常感激。可是,这个时候回去,姜明庭会不会……
“纤纤,万神宗不是好地方。你……若是愿意,我杀了姜明庭,你就不用再做他的傀鬼了。”
“不!”纤纤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赢周,“大人,我知道主人不好。可是,他是我的主人。”
“很多年前,他从一群很凶很凶的蝙蝠妖手里救了我。做主人的傀鬼,是我自愿的。我没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只能这样……”
纤纤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人,您放心。主人不会发现的,我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藤妖。而且,我还要去看看白公子。如果我再探听到什么消息,我也可以想办法给你们报信呢。”
纤纤如此坚持,赢周和顾宁初也不再强求。只愿真的如她所说,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藤妖,君衡和姜明庭不会注意到她。
送走了纤纤,顾宁初靠在赢周的怀中,藤床软软的,身上盖着赢周的尾巴,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赢周,我还是有点担心纤纤。”
赢周也不放心,可是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顾宁初的额上落下一个吻,安慰道:“你早一点好起来,我们再去找她。”
“好。”顾宁初用力点了点头,不小心撞到了赢周的胸口。
“唔……”赢周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顾宁初急忙坐起来,回头一看,一缕鲜血,正顺着他的唇角滑下。
“赢周——”
第69章
“赢周, 你受伤了?!”
许是赢周掩饰得太好,顾宁初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竟然受了重伤。
“没事, 不是什么……”
赢周下意识地还要遮掩, 胸口的衣裳就被顾宁初强行拉扯开。
白皙的胸膛上,一个狰狞的, 手指大小的伤疤突兀地存在着,因为刚才顾宁初不小心的撞到,又渗出了一些鲜血。
看得出来, 这个伤口已经是愈合了不少了。可是……锁魂咒的伤害,不是轻易就能去除的。要不然,也不会就这样,便又裂开。
“是……是镇魂锥。”顾宁初紧紧地盯着伤,好不容易干掉的玲珑鲛绡, 又湿了。
“真的没事。”赢周自行止了血, 将衣襟拢好, 见顾宁初一脸难受, 轻抚上他的脸颊,安慰道,“这几日, 我再借由月华疗愈几次,便可大好。”
顾宁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轻轻抚着伤口处,心疼得不行。
“谁干的?是谁!”顾宁初抖着声音问,“君衡?”
“不是, 是山骨。”赢周轻揉着顾宁初的后颈,安抚他激动的心情, “应该是,有人用了山骨的皮囊,我没有防备,所以……”
“什么?怎么会……”
“好了,乖。我自行疗愈,很快就好了。”
赢周亲亲顾宁初的脸:“你再躺一会儿。”
赢周起身出去了,难得这几日天清气朗,夜晚明月高悬,至阴的月华,对妖鬼疗伤很有助益。
顾宁初看着赢周在月光下调息的身影,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担忧。
赢周都多久没有受过伤了,从他有记忆起,赢周受伤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这次,又是镇魂锥……赢周这个伤,可不会像他说的那样,自行疗愈便能好得快的。
自己能帮赢周什么呢?
顾宁初躺不住,翻来覆去地想。玲珑鲛绡因为他的动作,脑后余下的部分卷入了他的脖颈。
丝滑冰凉的触感让顾宁初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自己可是无数人争抢的纯灵香体质。
作为炉鼎,能够大大提升双修之人的修为。
顾宁初脸有些热,他摸着鲛绡想:既然能提升修为……那么,应该也能疗伤才对。
他与赢周,之前在客栈有过一次亲密。只不过赢周有些时候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很难改变。
例如,先前他对自己是顾宁初傀鬼的身份很是排斥,为此,平时几乎从来不会像别的傀鬼一样,待在契约容器之中。
上一次……他们只是单纯的亲密欢好而已,赢周一点修炼的功法也没有运用。
想到赢周吞噬了不少妖丹,就是为了提升妖力。在过程之中,顾宁初也提过一次……只不过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赢周堵住了嘴,不让他破坏气氛。
顾宁初轻咬着唇,心想:这次,一定要让那只固执的狐狸,听自己的话。
赢周调息了约两炷香的时间,回到小藤屋里,见到的就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场景。
顾宁初背对着他,曲腿坐着。红色的鲛绡缠绕在他的脑后,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脊背上,黑白分明,明艳至极;劲瘦的腰肢在长发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极为美妙的弧度,赢周记得双手放在那个地方时的绝佳手感,盈盈一握。
再往下……
赢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间的火云纹隐隐显露了出来。
他的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顾宁初的脊背,仿佛在盯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顾宁初自然感受到了那两道灼热的视线。他有些害羞,感觉赢周的视线像是有了实体,是一只带着薄薄体温的手指,一点一点的从他的后颈,沿着背脊的那道沟壑,向下划动……
“赢周,我簪子掉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顾宁初伸手将披散的长发撩起来一些,将白皙的后颈,大片的脊背显露出来。
顾宁初的头发很长,平时喜欢送一根玉簪束着,偶尔也会用发带随意绑几下。
赢周喜欢他的长发,像烟墨一样青黑,顺滑,从指缝之中划过时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地着迷。
“赢周,帮我找找呀。”
顾宁初强忍着羞意,再次开口。
赢周缓缓走到他的身后坐下,毛绒绒的尾巴熟练地环过顾宁初光/裸的腰肢,将他牢牢地圈住。
“发簪不就在这里。”赢周说着,才从地上捡起丢掉的玉簪,把玩着他的长发。
顾宁初自然知道,发簪不过是他抽出来随手一扔罢了。
此时他背对着赢周,见不到赢周的表情和反应。只听声音,只觉得赢周十分冷静,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都这么主动了,难道,赢周不想吗?
顾宁初咬咬唇,继续说:“那你帮我,把头发束起来吧。”
“好。”
赢周答应着,动作却很慢。他慢慢地把玩着顾宁初的长发,感受着那极佳的丝滑手感,缓缓将那一束青丝收拢起来,给挽成一个发髻。最后,才插上发簪。
顾宁初第一次做这种堪称引诱的事情,紧张得心砰砰直跳。他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此时全身都泛着粉,从两腮开始,一直蔓延到脖颈、肩背,甚至腰窝……
忽然,一双大手将他整个人抱住,大力在他的双臂上揉搓着,几乎要把他揉进另一具身体之中。
“做什么撩拨我?”赢周贴着顾宁初完全露出来的脖颈,灼热的气息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的战栗。他低声说,“在打什么坏主意,嗯?”
顾宁初的腰被狐尾圈着,身体又被赢周牢牢地抱着,只能扬起头,紧紧地靠在赢周的肩膀上,还要注意小心不要压到赢周的伤口。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挺直了脊背,从脖颈到胸腹,都紧绷着,整个身体犹如一张弓,拉出好看的弧线。
他张口否认:“没有撩拨……啊,轻点……”
赢周舔舐着他的耳珠,有些用力地啃咬了一下,显然是对顾宁初的回答不太满意。
顾宁初拼命压抑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呻/吟,轻声道:“我……我想你了……”
主动的顾宁初比起平时,更有一番诱人的风景。赢周虽然很喜欢,但他了解,小初绝不是单单“想他了”这么简单。
“你身体还很虚弱。”赢周抱着他,忍着心中翻涌的冲动,在他耳边轻轻一吻。
顾宁初猛地抓住了赢周的手,生怕他要离开似的,着急道:“就是弱,才要你!”
“嗯?”赢周缓缓松开了怀抱,他似乎明白了顾宁初的意思,原本被勾起的情/欲霎时冷了下来,“你想让我……修炼?”
顾宁初急得转过身,整个人扑在赢周的怀里:“不好吗?我本来就是炉鼎,我们两情相悦,你情我愿,我不介意……”
“我介意。”赢周将顾宁初从怀里拉出来,看着他的脸,严肃地说,“小初,我不想。”
“我不能跟君衡他们一样。”
又来了,就知道!固执的狐狸!
顾宁初不管不顾地说:“你跟他们当然不一样!”
“我知道你的坚持,但是……现在我只想你快一点好起来。明明可以更快好起来的,为什么不呢?”
“九哥,我也很担心你。你不能这么自私,把伤和痛,都留给你自己。”
赢周被顾宁初的“歪理”弄得有些无措,他蹙着眉,说:“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顾宁初察觉到了赢周的混乱和动摇,干脆继续发挥胡搅蛮缠的本事,“镇魂锥的伤那么重,月华疗愈太慢了。要是他们再来怎么办?”
“你怎么保护我啊?”
“我……”
一语中的,赢周不得不承认,小初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九哥,我爱你,我想要你……”
顾宁初用力地吻上了赢周的唇。
先是贴着辗转厮磨,渐渐地,有交叠的水声从两人的唇中溢出。
一吻完毕,顾宁初红着脸面对着赢周,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的情绪。
赢周金色的双瞳,眸色已经变得深沉。片刻后,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啊……”
青玉的发簪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抽出,刚刚束好的发髻再一次松散,青丝如瀑而下。
赢周双手捧起爱人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唔……九、九哥……”
“记得修炼……啊……”
“专心。”
一室旖旎。
赢周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灵香体质的人,会被修士、妖、鬼们竞相追逐。尤其是顾宁初这样的,纯灵香体质。
□□好,配合修炼,赢周不仅治愈了镇魂锥造成的伤,甚至妖力也有了明显的提升。
只是……辛苦了小初。
赢周低头看着怀中还在熟睡的人,白皙的皮肤上青青红红的印记,难得有些心虚。
“嗯……”
“小初,醒了?”
顾宁初从赢周怀里悠悠转醒,刚想起身,就觉得腰上酸软。
“不舒服?我给你揉揉。”赢周看出来顾宁初的反应,急忙给他揉腰。
“没有……舒服的……”顾宁初小声说,突然想起来昨晚的目的,一看,赢周胸前的那个狰狞伤口,竟然已经全好了。
他高兴极了:“真的有用!”
赢周亲亲他的脸:“嗯,已经好了。辛苦你。”
辛苦什么啊……顾宁初再想想,脸猛地红了。
两人温存了好一会儿,顾宁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九哥,你说,我爹如果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会不会觉得,当年是他亲自把你送给我的呀?”
赢周想了想,说:“嗯,确实是。”
“他主动找的我,还亲眼看着我饮了你的血,结成了契约。”
顾宁初歪头小:“这算不算……拜了高堂啊?”
赢周愣了一下,随即温柔笑道:“当然。”
第70章
一拜天地。
顾宁初与赢周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天地也好,山湖也好, 大家都是见证。
二拜高堂。
顾宁初的娘亲君怡是因为难产而死, 爹爹顾霜池也在他七岁左右重伤去世。好在,他们都认识赢周, 甚至是爹爹亲手造成了赢周与顾宁初的羁绊。
夫……夫对拜。
顾宁初环着赢周的脖颈,二人凑近了,额头抵着额头, 每一寸呼吸都在交融。
他忽然轻轻碰了一下赢周的额头,唇角是藏不住的窃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小声说:“拜了。”
这就算,夫夫对拜了。
赢周没有听清顾宁初一个人在嘟囔什么, 额头被碰一下也不疼, 但见顾宁初笑得像一只偷腥的小猫一样, 也忍不住玩心起来, 索性陪他玩,又碰了回去。
于是一人一狐赖在藤床上不起,两颗头碰来碰去, 不时发出大笑,像两个幼稚的孩子。
*
霍盈盈跑了, 莳花院的房间里,一直以为是霍盈盈的人,不过是一个破布娃娃。
君衡阴沉着脸坐在一旁, 眉目之间的阴霾,让他眉间的朱砂痣都变得暗淡了许多。
被一个娃娃给耍了。
准确的说, 是被赢周耍了。
君衡本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了解赢周,即便分开了二十多年,他也认为赢周不会变。
一只妖力强大,性子清冷,有着一些奇怪坚持的……笨狐狸。
可就是这只笨狐狸,把他耍了。
“赢周……”君衡捏着布娃娃的手指不断收紧,手中原本就破旧不堪的布娃娃,顷刻之间化作齑粉。
“山骨”觑着君衡的脸色,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这个时候,他可不想惹到这个疯子。
早就与他说了,自己利用山骨的肉身迷惑赢周和顾宁初,只要用镇魂锥杀了赢周,抓一个顾宁初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君衡不知吃错什么药,非要玩什么织梦幻境。这下可好,玩脱了倒没什么,把自己气得不轻。
“唉,不是什么大事。跑了,再抓就是了。”
“哦?”君衡掀起眼皮,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冷漠如冰。他将手中的齑粉扬了,一边抽出丝巾细细擦拭,一边说,“你想怎么抓?”
“山骨”得意一笑,凑近了说:“那个东西,不是快好了吗?”
君衡顿了顿,才问道:“然后呢?”
“你已经用了三百九十七个炉鼎,虽然不如……那么纯正,不过修为也是大大的增益了。如果再加上这一个,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君衡身子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与“山骨”的距离后,有些不耐烦。
“山骨”笑了笑,对君衡的不耐并不在意:“我是说,那个东西快好了。再有顾宁初这个炉鼎,你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到时候,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君衡推开“山骨”,拂袖站起身,冷冷道:“抓到他们再说吧。”
“你倒是用了镇魂锥,也刺进了赢周的心脏。可是又怎么样呢?他不是照样好好的,被耍的,又不止我一个。”
一抹怨毒从“山骨”的眼中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了。他冷哼一声,耸了耸肩。
正在这时,一只纸蝶翩然落在了君衡的指尖。这是万神宗常用的传音纸蝶。
纸蝶扇动着翅膀,君衡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很快,纸蝶完成了传音的使命,在他的手中消散。
“走,回万神宗。”
君衡得意地挑眉:赢周、顾宁初,你们终究会乖乖送上门来。
*
不知是这处密林确实隐蔽,还是搜索他们的那些万神宗修士修为太过低下,察觉不了赢周布下的结界。
总之,赢周和顾宁初在这里藏了好几天,每日修炼疗伤,也没有再被万神宗的人发现。
这天,顾宁初从狐狸柔软的肚腹上醒来。火红的狐狸皮毛上,一团粉白格外显眼。原来是他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皮毛之中,衣裳扔在一旁。
赢周比他醒得早,见他睡得沉,就没有动,仍保持着狐狸的原形。此时顾宁初醒来,他才动了动,化作了人形。
穿好衣裳,顾宁初正想跟赢周商量一下他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忽然发现,原本青绿的藤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呈现出衰败的黄色。
“怎么回事?藤蔓枯萎了!”
这些藤蔓是纤纤的妖力所化,也是她本体的一部分。如今枯萎,意味着……她出事了。
赢周的脸色也很不好,纤纤执意要回万神宗,此时本体藤蔓却突然变成这样……
可是,万神宗……
“九哥,纤纤她……”
顾宁初心里很难受,纤纤是个很弱的小藤妖,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的傀鬼,如今她出了事,很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们。
因为纤纤曾冒死救了他们。
赢周仔细看了看藤蔓枯黄的模样,只见它们虽然颜色衰败,但藤蔓之中仍有微弱的妖力流动,并且这些藤蔓仍能显形,说明纤纤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先别担心。”赢周安慰着顾宁初,心里却也并不笃定。
妖鬼本就已经死过一次,若是再死一次……就是灰飞烟灭。
纤纤若是真的是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想办法救她。即便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万神宗就是一个没有伪装的陷阱,他们也只能往里走。
“九哥,走吧。我也实在是不想躲了。”
顾宁初握着赢周的手:“万神宗而已,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
深夜,万神宗正殿。
君衡高坐在宗主座上,左边站着一言不发的姜明庭,右边坐着“山骨”,两边长老、各门门主齐聚,整个万神宗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在这里。
而在大殿之中,被锁妖链高高吊起,浑身血污,气息微弱的,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小傀鬼,纤纤。
“真是倔强啊。”
君衡微微摇头,眼中盛满了怜悯和不忍。他再次开口,吐出温柔至极的话语:“好好的小藤妖,还是姜长老的傀鬼,怎么就被蛊惑,做了宗门的叛徒呢?”
纤纤瑟缩了一下,锁妖链的力量让她浑身都被剧痛侵袭,想要昏过去,却始终保持清醒。
“纤纤,只要你交代赢周和顾宁初藏身的地方,本座保证,宗门上下绝不会有人再对你有任何风言风语,你也不是叛徒。”
纤纤不敢直视君衡,她低着头,眼泪不停地落,只是紧紧咬着唇,摇了摇头。
在场的人无不对纤纤怒目而视,一个小小傀鬼,竟敢背叛万神宗,还对宗主无礼。
“宗主好心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竟然还不珍惜!”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这些妖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跟她废话了,用刑吧!雷电加身,没有什么妖鬼扛得住。”
就连姜明庭也怒视着她,恨恨说道:“冥顽不灵!”
“主人……”纤纤听到了姜明庭的声音,一直低着的头才稍稍抬起来一些,看向高台之上。
可惜,姜明庭对她只有一脸的嫌恶。
纤纤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发现,怎么就能惊动宗门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修士,甚至宗主亲自来拷问她。
锁妖链好疼啊,雷电之刑好疼啊……纤纤一向胆小怕疼,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可是……不能说。
纤纤可怜兮兮地看向姜明庭,渴望着主人能够像从前一样,救救她。
明明主人那么好,从前把她从那些可怕的蝙蝠妖手里救出来。为什么这一次,他不救自己了呢?
一个弟子手持打妖鞭走了上来,紫雷电光在打妖鞭上“滋滋”作响。
纤纤害怕极了:“主人……”
姜明庭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主人,就赶紧说。”
“不,我不知道……”纤纤拼命摇头,她不能说。赢周大人和小顾公子也是好人。
白公子说了,若是被宗主发现,小顾公子就会跟之前那些被当作炉鼎的人一样。
被宗主用来练功,然后……然后就死了。扔到宗门后山的悬崖下,连尸体都被啃食掉。
“可怜啊。”
君衡敲了敲座椅的扶手,说:“明庭,你的傀鬼,你说应该如何处置吧。”
“姜长老自然是秉公处理的。”
“山骨”歪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向姜明庭。嘴里说的好听,可是听在姜明庭的耳朵里,却是刺耳无比。
他的傀鬼,竟然是万神宗的叛徒。这让姜明庭感到十分的愤怒!
失踪了好几日的纤纤,原本并不会被在意。只是姜明庭发现,纤纤回来后,竟然偷偷摸摸地又去见被关在禁地的白青崖。
一时好奇,他跟了上去,听见了纤纤偷溜出去做的一切。
巨大的愤怒和耻辱,让姜明庭几乎当场杀死纤纤。这个又笨又弱的小藤妖,竟然也敢!
不过,动手的那一瞬间他停了下来,他想到了如何让君衡再次倚重他。这些年,虽然没有了顾霜池,君衡也不曾偏爱他。反倒是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九黎人,常常与他在一起,这让姜明庭感到非常不舒服。
于是,他传音君衡,建议他利用纤纤,让顾宁初和赢周主动现身。
姜明庭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个“山骨”,随即一步一步走下高台,从那个修士的手中接过了打妖鞭。
“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纤纤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姜明庭手持打妖鞭,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主人……”纤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地偏过了头。
“可恶!”
打妖鞭高高举起,紫雷电光迸发出刺目的光。就在打妖鞭即将落到纤纤身上时,一道金红的火焰骤然从鞭梢爆裂开,连带着把姜明庭一起震飞出去。
姜明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狐火在他身上爆裂.、燃烧。他拼命挣扎想要灭火,却是无济于事。
稳重老成的姜长老,第一次在宗门弟子面前,狼狈逃窜。
还是君衡出手,才把他身上的狐火熄灭。
狐火在空中熊熊燃烧,耀目的火光之中,红衣金瞳的九尾狐妖走了出来,一把斩断了锁妖链,将虚弱的纤纤抱住了。
“姜明庭,你果真该死!”
“果然是勾结妖狐的叛徒!”
在场的万神宗修士惊惶莫名,他们拿起手中的剑,开始布阵,准备诛杀叛徒和妖狐。
而君衡,见到赢周妖相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狂热、病态的愉悦来。
他兴奋地盯着赢周,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赢周,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