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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别咬 “没人会看见的……”

理由太蹩脚。

靳言垂下眸, 看着手里的玉牌,一点黑气萦绕其上,是江凛的气息上本就缠绕着一丝魔气。

明明该是惹正道修士厌恶的东西, 却和那条尾巴一样缠缠绵绵地绕在靳言的手指周围, 黏人得很。

靳言任由它缠着自己,抬起眼,江凛的动作利落, 已经从峭壁上慢慢爬下来,走到河边了。

倒真像只小龙似的。

江凛跳下去时安然无恙,只是整条河的宽度并不短,趟过去很需要一些时间, 靳言还是始终盯着,似乎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走到河流正中央之时, 那玉桥却不知为何, 突然猛地降了下来。

靳言几乎本能就要把玉牌捏碎,却见江凛只是稳稳站在河中间,等玉桥又重新升上去,才重新走过去。

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和狄绍依次趟过了这河。

说来也真是奇怪, 这河水竟不沾身,也不会打湿衣物, 果真不是普通的河。

靳言的目光扫到江凛的衣袍, 微微一凝。

不知为何,竟只有江凛的衣物被全部浸湿了。

靳言有些不解,在场似乎也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惑,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个问题丢给了系统:“……为什么只有江凛会被河水打湿?”

小绿球“噗”地一声冒出, 绕着江凛的头转了一圈,检测了一堆数据也没检查出什么,最后只能停在靳言脑袋上,猜测着开口:“可能因为在河底那些残魂看来,江凛也和他们一样,是魂魄残缺的人。”

……魂魄残缺的人?

江凛吗。

想到这种可能产生的误会,剑修极其轻微地皱了下眉头,无言走到江凛身边,蹲下身,帮他烘干了那半截湿透的衣袍。

江凛嘴唇紧抿,看着蹲在身边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许多人为他做过这件事,但不知为何,如果是靳言半跪在他面前,替他烘干那已经湿透地紧紧粘在身上的衣物,心里便总会升起几分奇怪的感受。

他薄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靳言却突然捂住他的嘴,躲到了一块石壁后面。

狄绍也迅速反应过来,跟着他们藏了起来。

只听几道声音由远及近:

“……真是晦气,来秘境当中玩玩,也能碰到你们这群无聊的古板东西,你们不是向来对这种阴气弥漫的污秽之地嗤之以鼻的吗?”

是合欢宗的大师姐。

“修道者修一天道,便要守一天道,既然此处有邪祟,除邪卫道,乃是老夫本分。倒是你们这种不入流的门派也来此地,也不怕被人一锅端了。”是福玄座下的药尊长老。

大师姐站在众位弟子最前,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蔻丹,闻言嗤笑一声:“冠冕堂皇,你们就好说这些谥美之词,谁不知道此地鬼修精血与骨灰珍贵,精血千年才能一遇,掌其骨灰者便能直接控制那厉鬼,如此珍宝,你们无妄天舍得放过?”

“是,我们人少宗小,”大师姐勾着红唇,看着日益扩大的宗门,又看着面前这些衣冠整洁却人面兽心的修士,“你们正义,你们高洁,还连大师兄都跑了呢!”

她身后的合欢宗众人听到这里,都纷纷笑出声来,笑得东倒西歪,好不有生趣。

那长老气得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衣袖,不与她们一群乌合之众计较。

靳言偷听也能被提及,便知现如今必不能用这个身份,江凛的尴尬处境更是不能被无妄天的人发现。

毕竟福玄到现在还以为江凛在奴隶市场忍受折磨,如果突然发现江凛被他所救,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但长老的修为比他要高,普通的易容术恐怕瞒不过去——

几息过去,靳言江凛两人头上都顶了一顶绿色的帷帽,狄绍是唯一不用遮遮掩掩的人,好奇地盯着这颜色统一的帽子,挠了挠头。

江凛总觉得戴着这帽子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归结为这颜色太丑了:“这是你何时弄来的帷帽?”

就跟凭空出现一般,之前根本没有见过。

靳言不回答,只一味地看向小绿球消失的方向。

江凛本也没有真的想要他回答,用帷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要低声喃喃:“……好丑。”

靳言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666不语,只一味地在心中咒骂人类没品。

绿色帷帽虽然平日里看上去有些奇怪,但很显然,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代表发色,五颜六色的,混入其中,一时也没人发现。

于是两个无名散修加一个被除名的药修就这样跟在前去抢夺精血的人群后,悄无声息混入了大部队。

靳言略略一扫,发现不仅有合欢宗和无妄天的人,其他一些神龙不见首尾的大宗门竟也派了人前来,旁边还跟随着一些附属的小宗门,浩浩荡荡的,真是热闹得很。

人一多就容易有口舌是非,刚才的一波互相嘲讽过去,靳言很快就听到了许多私下的八卦讨论:什么药尊弟子又被合欢宗拐跑啦,什么无情道的创始人其实是对旧情人爱而不得啦,什么音修仙子倒立用脚弹琴之后变成女同爱上自家徒弟啦……

真真假假,五毒俱全。

当然,就近期而言,最津津乐道的还是要属无妄天大师兄对师尊爱而不得,伤心欲绝,因此弃师门而去之事。

据传,大师兄曾是剑尊最信任的弟子,上到练剑比武宗门集会,下到小吵小闹鸡毛蒜皮,皆交由这位大师兄处理,就连谁在山上摔了一跤,遇到管事的人都会说,领他去大师兄那,让大师兄带他看看。

如此负责的徒弟,若非向师尊求爱被拒绝,是决计不可能轻易离开的。

显然,这八卦能这么传开,诸位修士也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那大师兄在师门时便兢兢业业,受人欢迎得很,看无妄天那群人护着他们师兄的样子,啧啧啧,跟护眼珠子似的,这事多半是真的。”

“可不是吗,只是一个大师兄就给他们宗门众人又当爹又当妈的,这一般的徒弟能忍吗?那必定忍不了啊!还不是靠着对师尊的那份爱慕之心……嘿嘿……”

“他们两个看上去都挺厉害的,你说,他们谁在上——”

话音未落,说这话的人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一丝魔气爬到他的身后,莫名遍体生寒,本到了嘴边的话就直接缩了回去。

爱而不得的大师兄本人就站在他们身边,对着喧嚣尘上的谣言置若罔闻,最多是他们神情激动时向他们淡淡头去一瞥,仿佛其中主角不是自己一般,没有任何被触动到的反应。

倒是江凛,听着他们讲述靳言为了福玄如何如何付出,都已经徒手掐断了几根无辜的枯树枝了。

察觉到江凛的情绪,靳言拉过他发红的掌心,直接紧紧牵住,又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低声安慰:“三人成虎。”

都是谣言而已,可信度为零。

江凛心情不佳,越听越像是真的,难得没有甩开他的手,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死死盯着和他同样戴着帷帽的男人,仿佛能透过这绿色的布纱,看到那双冷淡的眼睛。

他心中不安,手上的力道收紧,还是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喜欢福玄那死人吧?”

为了抓他回去,所以和他逢场作戏——

靳言脚步一顿,很快地扫了四周一眼,手臂无声无息揽住江凛的腰,微微低下头,轻声耳鬓厮磨:“这些天,我到底和谁待在一起,江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江凛的背脊瞬间一僵,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斥责,这个人现在太得寸进尺了,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就做出这种,这种……

这一点犹豫就会给剑修机会。

靳言甚至掀开这层帷幕,从身后埋在他的颈间,叼着他的肩窝,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却总像是含着小钩子似的,用尾羽扫过心尖:“没人会看见的。”

这撩拨般的语气,仿佛他们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江凛总是很难拒绝这样引诱的语气,他僵硬的骨头软了一瞬,开始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江凛不由蹙了下眉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只能侧过头,想要低声警告:“你别……别咬。”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有人看见了他们亲密的姿态,顿时捂住了双眼,嘀嘀咕咕地朝前走:“……死断袖,秀什么恩爱呢。”

江凛:……

本来还因为迟疑半推半就的江凛蓦地推开身旁的男人,不知是因为被人撞破了而羞耻,还是因为自己心里也很乱,只想赶快逃离现在的处境。

靳言并不恼,只是看着江凛加快步子的背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晦涩,模糊不清的情绪,让人看不出那是什么。

向来性格冷淡的剑修垂下眸,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纤细腰肢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里,有点奇妙,也难免会让习惯了冰冷末世里的人有些贪恋。

跑什么呢,江凛。

靳言摩挲着指尖,心想。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会帮你了……

你不应该好好待在我身边,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吗。

要好好信任他,依赖他,直到末日真的降临的那一天为止,直到为了他死的那一刻,为止。

在靳言的字典中,挟恩图报,有时也是个好词。

但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所以靳言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在几秒过后缓步跟上去,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江凛身后。

这群修士都想抢夺精血和骨灰,就算控制不了那厉鬼也要为自己所用,这时候却都停了下来,想必是受到了什么阻碍。

仗着身高,靳言往不远处一扫,本应该是石门的地方却镶嵌着一个硕大的竖式棺材,四周都被钉死了,就像一座山那样高,却是必经之路。

最前面的修士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不是说那女鬼已经被杀了,女鬼所在的场域不再受她掌控,所有通往乱葬岗的阻碍也会跟着消失吗?怎么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拦路棺材,难道那女鬼死之前是骗我们的不成?”

“什么乱葬岗啊,我们不是要去找骨灰和精血吗?跟乱葬岗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呢?雨村自从这阴雨缠上之后,年年都有大洪水,洪水把那些人的尸体冲到下游,但雨村几面环山又让那些尸体冲不出去,都堆积在那里,自然就形成了聚阴盆。这说好听点是聚阴盆,说难听点,可不就是乱葬岗吗?”

“我说怎么一路过来总觉得阴森森的呢?这里阴气又尤为的重,原来是这座山都快成尸体堆成的尸山了啊!”

“害,快别说了,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要是那女鬼没死,岂不是就有可能在哪里阴森森的盯着我们……?”

此话一出,几个讨论的修士不约而同都打了一个寒噤,只等着看这些宗门大能有没有什么办法,他们自己么,则默契地不再讨论下去了。

刚才还互相嘲讽的几个宗门难得团结了一把,几个修为颇高的什么长老师姐师兄们聚在一起,叽里咕噜讨论了一大堆,一致认为只有开棺才能进去,又或者这棺材本来就只是一个障眼法门,只是把门做成了棺材的样式而已。

他们试图用剑去劈,用火去烧,用冰去冻,那山一样高的棺材依旧立在那里,就像真正的山一样,岿然不动。

徒劳无功的行为证明,想强行打开显然不可能。

看着他们竭尽全力开棺的行为,靳言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雨村那只男鬼的骨灰和精血都埋在这里,可这里偏偏还在那女鬼的场域范围之内……

所以他们和这群修士遇到的女鬼肯定是同一只,听方才讨论的,似乎是谁已经把女鬼杀死了,但这不可能 。

如果他们真的把女鬼杀死了,就像那个修士说的一样,这里所有的异象会全部褪去,而不是在不久之前,还能看到那条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整整齐齐摆放着那么多棺材。

所以女鬼必定还没死。

女鬼还没死,这群修士却还能走到这里,就极有可能是被刻意引导的了。

唯一的问题是,靳言想不通,那只女鬼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引到此处?

思考间,却见江凛背离人群,朝一棵枯树底下走去。

靳言目光微顿,立即跟上去,心下还有些疑惑:“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江凛沉默几秒,又转头看了看刚才那条河的方向,道:“位置不对。”

他们是从山洞进来的,山洞是山,五行属土,河流小溪皆属水,棺材无论多大,无论在何处,皆属木。

水生木,所以棺材沉在水底,没有问题;木克土,所以他们从山洞走过来,这些峭壁上下还有可能会长树,所以棺材可以作为木门阻挡他们进山的路,这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正常情况下,要形成一个完整的场域,五行缺一不可。

那火和金呢?

五行当中缺两行,根本就不可能形成如此庞大的场域才对……

被这么一说,靳言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说缺少金和火,缺少金和火——

“烛火熄灭,说明她可以控火,所以那女鬼就是火。”

而金克木。

江凛蹲在那棵枯树底下,用力挖掘着,靳言也同他一起,但直到把整根树根都挖空了,也没有看到任何“金”。

空的。

都是空的。

“不对——”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江凛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他们的推测出了问题,“靳言,阻止他们开棺!”

这一边,不知情的各宗各派还在努力尝试开棺,发现硬闯不行,但毕竟是棺材,所以他们开始尝试砸碎一个角,把棺材撬开。

这个方案看上去比硬闯靠谱多了,什么法器法阵轮番轰炸,还真被他们炸开了一个角。

众人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着急忙慌合力砍下旁边粗壮的树干,准备把它削尖了作为撬开的工具,干得正起劲儿之时,却听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热烈:“不能开棺——!”

几个修仙大能转头一看,却见两个戴着绿色帷帽的年轻人从人群当中走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也能看出他们独特的气质:一个更高大些的,气质冷淡疏离;另一个虽然看上去比他瘦上一些,却也气质凌厉,锋利得惊人。

二人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容貌清秀,目光单纯,略带些怯懦。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少年左顾右盼的,似乎还有些许紧张。

无妄天这次来的长老正是药尊文铭,也就是狄绍曾经的师尊,他一眼便看出其中一个是那过于善良的废物,见两人明显与狄绍是熟识,便同样不放在眼里:“尔等蝼蚁休要在这里口出狂言!几个无名散修,妄想一步登天,竟然还在这里指挥起本尊?!”

自从成为无妄天的大师兄,靳言还是头一次这样被药尊指着鼻子骂,毕竟以往这人面兽心的老头子都左一个“师侄”右一个“师侄”喊得亲热,就想从他这里多探听一点有关福玄修为的消息。

没想到,只是装一装无名散修,还能有这样新奇的体验。

不过无妄天就是一个火坑,靳言本也已经不在意这些,听他这么骂,内心也没什么波动。

倒是江凛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东西,就别在这里自称什么你尊我尊的了,听着不害臊吗?”

这无妄天的药尊,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种气?

文铭习惯性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却像是气得要这胡子都给拽下来:“你你你你你——你这贱.种,满口污言秽语,果真跟那蠢货是一丘之貉,竟敢对本尊说出如此不敬之语,老夫今天就要为民除害!”

但在他举起剑之前,靳言却伸出手,挡在了江凛面前。

靳言先是对他一拜,而后道:“文铭长老,在下曾一直很崇敬你,以为你是仙风道骨之人,也以你为修仙界榜首。”

听了这话,药尊面色稍霁,然而靳言接着就道,“不曾想,我家道侣只是心直口快说了两句,一介药尊,也如地痞流氓般,要对他喊打喊杀。”

“想来,是在下对你有所误会,可惜还是如他们所说,惟有剑尊福玄,才是修仙界诸位真正的榜样。”

这话一下子就把文铭架到了高位。

若是平日里,一介散修,杀了就杀了,但今天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在此,文铭若真是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人杀了,岂不就变相承认了福玄比自己强,有气度,福玄才是真正的修仙界第一人吗?

欲骂未骂、欲杀不能杀的药尊长老:……

他这把老脸都快憋红了,最后也只能愤恨地一甩衣袖,一副不与他们这群无知蝼蚁计较的大度模样。

见药尊都在他们这里吃了瘪,惯会识人的合欢宗大师姐马上就看出,这几人,并不是好惹的主。

她的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翘着自己的指甲,扬着红唇笑着缓和气氛:“哎呀,大家今天那相聚在这里都是缘分,喊打喊杀的难免失了和气,方才这位小哥不是不让我们开棺吗?若能说出一个道理来,咱们听一听也无妨啊~”

合欢宗看着不声不响的,但自从他们换了宗主之后,如今是愈发壮大,尤其是情报可谓修仙界第一,其中牵涉不少名门修士,还有许多人欠下恩情,已经成了众人不敢惹的存在。

毕竟其他的宗门虽然能把你揍死,但很显然,合欢宗可以让你在整个修仙界社会性死亡。

所以大师姐一发话,其他人虽然依旧轻视,却努努嘴,互相使使眼神,也都并未反驳,算是默认。

很显然,这只是出于对大师姐面子的尊重,在场没有一个人认为,这个灵力低微的无名散修,真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让他们放弃开棺的理由。

几个站在后排的修士甚至靠近对方,对这一幕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脑子有病吧,他不会以为,他比这几个名门大宗里的人都要更聪明吧?”

“管他是谁呢。我估计,这就是想在这个时候给几位大能留下印象,哗众取宠罢了,等会儿看他怎么出丑……”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方法呢?既能给几个大能留下印象,还能多说上几句话。”

“还是别吧,留下无能自大,痴傻的印象吗哈哈哈哈哈……”

“你小点声,别被别人听见了……”

他们的声音的确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压着的气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更何况还站在后排。

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话早已经听过了太多遍,微风轻轻一吹,就能把这些话带到江凛耳边。

更何况,这几个修士的窃窃私语更像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不光是他们,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已经习惯了相信权威,又怎么会把两个无名散修放在眼里?

江凛其实也没指望真能说服他们,他一开始那样和靳言说,也只是出于救人的本能,如今这么一折腾,看见众人眼里无声的嘲笑,他突然就失去了救下这群人的兴趣。

毕竟这是太熟悉的场景,他的人生里好像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这样的眼神,冷漠的、窥探的、怀疑的、仇视的……

江凛难得沉默了几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发不出声音。

既然无人信任他,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反正从来都是这样。

没人信任他,没人对他有什么真心,哪怕他花费再大的气力,结果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人生就是一滩烂泥,连自己都拉不上来,还指望着能去救谁呢?

江凛突然嗤笑一声,发挥仅剩最后一点的善心,微微挑眉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看这棺木不顺眼,所以不能开棺,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爱信不信。”

说罢,江凛便大步转身离开,失去了所有说话的兴趣。

靳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不再多言,只是快步跟在了他身后。

江凛又回到了枯树旁,把帷帽摘在一旁,坐在峭壁边上,靳言就跟着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吹这呼啸的冷风。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很漫长的时间,也可能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江凛突然转过头,攥着靳言的衣领,死死盯着面容冷淡的男人,声音有点发哑:“靳言,我是不是一个,是不是一个……很烂的人?”

靳言任由他攥着,半垂下眸,淡淡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许久,伸出手,摸了摸江凛的眼眶,没有发红的迹象,没有流泪的迹象,因为过于正常,所以靳言知道,这甚至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

心理学上讲,这种行为叫习得性无助,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所以就算情绪陷入绝望,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向任何人求助,而是放弃。

事实上,真正的烂人,从不会说自己烂。

相反,他们认为自己善良、博爱甚至伟大,他们觉得自己生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理所当然可以随意操控别人的人生,可以践踏所有无辜的生命,他们甚至,把这个叫做正义。

所以靳言没有回答,他把江凛拢进怀里,突然低声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没头没尾的话,但江凛听懂了。

攥着男人的手渐渐松开,江凛低着头,就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他舔了下干得发裂的嘴唇,喉咙里的酸苦让他好半天才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

“……你很可怜我吗?”他说,“你很可怜我吗,靳言?”

盯着近在眼前的黑发发旋儿,靳言低低“嗯”了一声。

他可能是挺可怜江凛的。

心中无端升起的情绪柔软而纯粹,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酸疼,指尖触碰到这个凌厉桀骜的人,又总是觉得这样的触感比想象当中更温和、温暖。

软乎乎的,像触碰到了一点冰凉的棉花糖。

连尖牙都是柔软的,唇边的冷笑是柔软的,带来的疼痛都是柔软的,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作为一个生在末世的人,靳言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感,他只是感觉他匮乏的生命里好像多了什么像是色彩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江凛眼里强烈的情绪,是他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篇,很容易就覆盖了曾经。

甚至于,在靳言不曾意识到的时候,江凛生命鲜明浓烈的程度,已经超过了靳言曾见到过的任何一个人。

仿佛他只要站在那里,这世界其他的部分就会慢慢褪色,连末世给靳言留下的底色都慢慢褪去,只剩下他——

只剩下江凛。

靳言已经麻木了太久。

末世是灰白的,后面的任务世界都是灰白的,生存是唯一用污血染成的鲜艳。

所以冷也是正常的,无趣也是正常的,靳言对自己生命的感知漫长也短暂,他就像一只不断撕咬生肉的动物,只剩下活下去这一种单薄的情感。

或许,活下去根本不算情感。

在江凛的手即将落下之际,靳言握住了他的指尖。

“江凛……”

他轻声唤他。

“江凛,你也可以……可怜我。”

靳言并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要牵住江凛的手,他才能听见声音,尝到味道,看见色彩。

要把江凛和他紧紧绑在一起,他才能活下去。

靳言发现自己的心态可能有点变了。

如果江凛真的替他而死,或许他会暂时弃他而去,但他还会回来,把江凛的尸体偷出去,放在冰棺里,好好地储存起来,放在每天都可以看到的地方。

原本公平的交易,因为执棋手的贪心,似乎已经有点倾斜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女人更了非常粗长的一章。八千字了呜呜呜呜。弥补一下更新频率。

希望可以继续维持。

另外就是跟大家说一下,明天(周四)入V啦。

第二次入V啦,可惜又是熬了很久,有点对不起大家,就这样打破了我以为我第二本能顺V的幻想呜呜。每次都要靠大家的支持才能写下去,真的特别感谢大家的追读,希望这次可以把水平稳住,或者渐入佳境。

敬告自己,入v之后,只要有进步就好,稳住数量和质量,把故事完整度提高,为下一本打下基础,不要天天盯着数据看。

没有勤奋更新的V文时光里请大家狠狠鞭挞我,谢谢。

感谢白刺玫和真的吗(^v^)的营养液[奶茶]

第52章 信任 只要走下去,往哪里走,都是往前……

无人在意的地方, 一个小脑袋慢吞吞从树后探了出来:“江,江凛……其实,我, 我也相信你……”

只不过刚刚看他们两个情意绵绵, 你侬我侬的,这个小脑袋不太好意思探出来,只能面红耳热地等在树后, 听见他们好像把话说完了,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才敢冒出头。

江凛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人,耳根一热, 本能想挣开,但不知为何, 最终还是没能做出这个动作。

这点细微的变化都被剑修看在眼里, 靳言眸色稍深,主动松开他的手,整个人的姿势却依旧似有若无地把江凛困在其中,就像是投射在他身上的影子,没有光亮的时候以为消失了, 有一点光亮就又会出现。

靳言抬起眼,看了看远处依旧坚定不移开棺的众人, 主动转移了话题:“……他们执意要开, 我们躲到何处才安全。”

江凛亦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开棺之后会发生什么——”

谁知,话音刚落,剧烈的声响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棺门,开了!

成千上百的尸体从无比庞大的棺材里掉落下来, 他们都一样,穿着大红的喜服嫁衣,像红色的春花一样簌簌坠落,只不过不像花瓣那样轻飘飘,而是轰然一声,声音沉闷。

然而只要一落地,他们就会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堆火星。

成千上百的尸体,就有成千上百的火星,聚集在一起,如蜂群一般朝棺下的众人涌去。

而只要有哪个跑得慢些个倒霉鬼真碰到了那火星,他的身上就会瞬间自燃起来,诡异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身体,他会和那些穿着大红嫁衣的尸体一样,因为灵力低微,只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倒是有灵力充沛的修士化灵为水,噗地一声泼到那些倒霉鬼身上,可惜毫无用处,那些火星一见到沾有灵力的东西,反倒会像秃鹫见到腐肉一般一拥而上,不仅连灵力都吞噬,反而烧得更快更旺了。

是冥火。

水浇不灭,土扑不息,只要寄主还在,便永远不会消失。

“跑,跑啊——”

“快跑啊,这东西会追踪人的气息,用水也根本扑灭不了的,快,快跑!”

“啊啊啊啊啊啊烧死我了!救命啊,快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好烫啊好烫啊……”

本来还在各自阵营中的修士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又很快被火焰吞噬。

几乎就在同时,四周的峭壁陡然开始往里收缩,就好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因为贪婪来到这里的人,就是这个熔炉最好的燃料。

看见这一幕,江凛蹙了下眉头,凤眸微微眯起。

以人为祭,供给死魂……

所以这片场域里,缺的不是金,而是火吗?

那女鬼竟属金?

不等他想清楚,四散开来、不断壮大的火星就已经发现了靳言几人的踪迹,直奔他们而来,江凛本能地准备拉着靳言与狄绍,准备跳进河中躲避,走到峭壁边缘,江凛却被靳言拉住了。

江凛眉头蹙得更紧,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眼前的景象之后微微一愣。

只见那片火星分明已经飞到他们面前,却突然在某一个位置,如同失去方向一般,转了个头,追别人去了。

靳言倒不算奇怪,毕竟狄绍身后可还站着一只与那女鬼实力不相上下的男厉鬼呢,也就只有那些修士眼盲心瞎,明明修为高的人也有,却因为心里的偏见,失去了窥探这一真相的机会。

因为这个原因,此处没过多久就以靳言他们为中心,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安全区,其他地方则群魔乱舞,逃的逃,伤的伤,死的死,乱作一团。

靳言隐隐有种预感,又把那绿色的帷帽戴在两人头上,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果然,安全之地总是在这个时候格外突出,其他修士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拼了命朝靳言几人所在的方向跑来,浩浩荡荡,跟刚才那幅嘲讽的模样大相径庭,率先跑到江凛身后的人立刻发现那些诡异的火星不再追逐他们了,大喜过望。

他们朝宗门的人挥着手:“到这边来,这边是安全的!”

乌泱泱的人朝他们跑过来,自以为找到了庇护之所,但这枯树峭壁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地方人一多就显得拥挤了,靳言几人很快就由中心挤到了一边。

就算是这样,这块地方依然站不下所有人。

合欢宗的人修为普遍不算高,正因如此要想在修仙界活下来,脑子就得转得快。

她们是最先发现此地安全的一批人,因此占据了更多地方,几乎所有合欢宗的人都能在安全范围之内,其他宗门的人只有零星几个能挤进来,或者勉强站在外围。

在生死之间,其他宗门也顾及不上什么势力大小,瞬间就开始不满了:“你们合欢宗凭什么站在最靠里的位置?”

“像你们这种只会靠歪门邪道来增进修为的宗门,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全部都活下去?不想死的话应该把位置都留给我们,你们快滚出去!”

许多小宗门都是以无妄天的万剑宗马首是瞻,听到这话都开始附和:

“就是,我们活着能造福修仙界,你们活着能做什么,不仅不知廉耻到处大肆勾引,还强行霸占我们的位置,是想让我们这些宗门都覆灭,好让你合欢宗一家独大吗?”

“你们最好还是让出一些位置来,不然以你们那低微的实力,小心引起公愤,不日宗门就会因此而覆灭!”

“什么啊,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搞的鬼,不然怎么他们就这么快发现了此处安全,而我们却慢他们一拍呢?”

合欢宗的人又不傻,她们现在明显占据了有利地形,这里明显更安全,那些冥火不会往这里来,明摆着宗里的大家能活下去的局面,凭什么让出去?

其中一个小师妹实在忍不下去,跳出来朝他们做起了鬼脸:“我们抢的快呀,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你们实力再高也不能这么霸道啊,明明是我们先到这里了,什么叫抢占了你们的位置?”

此话立即得到了合欢宗众人的赞同:“师妹说的在理,这地方又没有标示属于哪家,为什么说是我们占了你们的位置?”

一片争执声中,那位眼高于顶、视众人为蝼蚁的药尊,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因为顾忌身份,文铭长老没有那么快赶过来,好巧不巧的,跟他门下的一群人一起,也被卡死在了这个范围之外。

他已经有大乘期的修为,不会像那些灵力低微的修士一样被直接烧死,但这些火星来得古怪,又是在别人的场域里,并非对他毫无影响。

他狼狈地躲避着威力愈发恐怖的冥火,小山羊糊都被烧成了小黑羊糊,这一刻的脸色更是差得可怕。

小辈们的争论似乎无休无止,有这么多修道世家在此,谁也不想率先一步动手,只在口头上争执,但危险却是不顾这些的。

冥火吞噬了那些尸体,火焰的颜色从淡淡的粉燃烧至赤红的烈焰,最后变成了幽蓝的冷色,直接冲众人的方向而来,几息之间就夺走了好几人的性命,甚至于尸骨无存。

这直接点燃了文铭长老的怒火,自从被奉为药尊以来,他何时经受过这种狼狈?又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他与福玄本就不对付,此次出行本想拿那精血炼丹,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只厉鬼也控制在手里,也算是多了几份筹码,谁曾想在这里竟然惨遭冥火屠戮,再继续这样下去,他来时带了这么多弟子来,回去却伤亡惨重,还不知道要遭到多少讥笑。

他再顾不得那些宗门世家间的体面,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出手,一掌重击,重伤了蹦得最欢的小师妹。

这一掌可蕴含了大乘期的力量,绝非一个还在筑基的小辈能够领教的,且小师妹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被击昏过去,连嘴角都渗出血来。

大师姐本不欲参加这些争论,反正如今是合欢宗占上风,吵吵也无妨,谁知这文铭长老竟然直接动手,还把人打成了重伤!

什么狗屁药尊,方才在暗中传达让众人不要听那几名散修的话时,她就已经很不满了,现在更是打伤了自己的师妹,大师姐忍无可忍,瞬间火冒三丈:“老东西,你竟然对小辈下手,还要不要点脸了?!”

但这种谴责对此时的药尊来说显然太过不痛不痒,药尊座下的徒弟一听师尊都发令了,立即开始下狠手,什么剑阵法器都往自己方才还在同行的同伴身上扔,合欢宗众人很快不敌,受了伤还算小事,被拎着扔出去占了位置,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看无妄天这种大宗门都开始动手,其他的小宗小派自然也坐不住了,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靳言对现在的场面并不意外,正想拉着江凛往后躲躲,却见这人上前一步,声音凌厉:“够了,别打了!”

“互相厮杀就能保全性命吗?杀了其他人自己就一定能活下来吗?这些冥火若是一直不散,尔等什么宗什么门平日里高风亮节,难不成都要缩在这里安家不成?!”

“不是自称仙门世家吗?!不是自诩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吗?!但今日种种,在我看来,甚至不如毫无天赋的凡人。”

靳言微微一怔。

他不曾料到江凛还会愿意说出这样的话。

剑修的嘴唇微动,已经预料到了后续的发展。

他很想规劝江凛,不必管这些人的死活,枪打出头鸟,就算死到临头,这些人都未必会反省自己,现在出手阻拦,你以为自己是出于善心,却反倒很有可能会被当成他们的垫脚石。

但看着这人眼中的光亮,熠熠生辉的模样,话到嘴边,似乎又被咽了下去。

狄绍亦跟着站了出来,他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在众人面前说话还是有些忐忑,声音却难得洪亮了一些:“是,是……,我觉得江,我觉得这位公子说的对,大家不要再打了,还是,还是要齐心协力,想想怎么对付冥火才是……”

他们的声音或许还是稍显微弱,但靳言手指微动,附加上自己的一丝灵力催动,便成功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未必真的把江凛的话听进了心里,毕竟在他们看来,连脸都不敢露的江凛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可怜虫而已,他的话有什么值得听的?

但靳言加上的灵力就像把这声音直接灌进了人耳朵里,众人脑袋一懵,就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药尊其实也不想弄得太难看,抬手示意弟子停下,捕捉到其中隐约的信息。

他走到曾经的徒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无法抹去的轻视:“汝方才说,那怪异的火焰,是冥火?”

“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那你一定知道其中破解之法?若你今日能在此就我无妄天弟子一命,我便既往不咎,重新收你为徒。”

听到这话,人群中有人小声惊呼:“长老竟然还收过这种废物为徒?”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大家因为疲惫与紧张太过鸦雀无声,所以还是能够听清。

好死不死,正好传进了狄绍耳中。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悲惨的过去,也知道还没有修炼多长时间就被除名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可他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在狄绍心中,隐藏在他身后的弟弟比任何人都重要,文铭长老曾经见死不救,弃他而去,他也不可能再认这样的人为师尊了。

今天会说这样的话,也只是因为想要支持恩人而已。

但柔软的性子还是让狄绍手心一阵冷汗,半天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就在他即将点头之时,突然感觉一个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

狄绍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一定是江凛。

脑中似乎多了什么混沌的记忆,狄绍不能完全理清,但他想起江凛曾经在那座小茅草屋里对他说的话。

“……我知道你此刻什么也不想听,节哀对你来说也根本就是无用的狗屁话,但你的弟弟因为那些人而死去,你的阿嬷受到打击,也是因为那些人,别忘了啊。”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先不死,然后找到机会,把那群人打得满地找牙。”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但是只要继续走下去,就是往前走。”

……

他觉得江凛说的对。

他要,他要继续走下去。

他已经决定了。

于是狄绍咬咬牙,竭力提高自己的音量:“我……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没有见死不救的师尊!我……我也不知道冥火的解决办法!就算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因为这种威胁告诉你的!!!”

说完这些话,他就闭上了眼睛。

现场一片寂静,或许是因为惊愕,或许是因为疲惫,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总之,狄绍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出声。

毕竟当年的事,其实药尊的弟子们多少也听说过一点。

狄绍在炼药方面必定是很有天赋的,不然,出身贫贱的他,也不可能被药尊看重。

这样的人自毁前程,让众人在嘲笑之余,总归还有些唏嘘。

眼见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为了挽尊,文铭长老冷哼一声:“不用也罢,本尊还不想要你这样的徒弟!”

“既然你知道解法……”这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人突然就把他扔到边缘,“那你就直接出去替大家抵挡这火焰好了!”

“还有你,你!”文铭长老指着两个戴着绿色帷帽的散修,“都滚出去!”

众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靳言二人的方向,明知药尊做得不对,却又在心中升起一点庆幸,庆幸幸好不是自己被赶出去。

这个时候,吵来吵去的修仙世家们倒是又团结一致了。

惟有向来圆滑世故的合欢宗大师姐面色微冷,因为方才的事,并不想再跟这老东西虚以委蛇。

靳言在末世早已见过世态炎凉,看着众人的举动也并不意外,只眉头微动,然后毫不犹豫走出去,与江凛一同扶起了狄绍。

他们似乎把狄绍身上那只男鬼的庇护,当成了这块地方是安全的。

靳言微微侧头,余光瞥过那高傲的老头子,在心中猜测了一下他能在那无穷无尽的冥火下坚持多久,又觉得无趣,索性不再关注了。

江凛与他一同走出几步,皱了皱眉,还是不太放心:“你的师弟师妹,也不用管吗?”

靳言摇了摇头,道:“他们是文铭长老座下的弟子,文铭与福玄两者看似和谐,实则互相算计,因此他们平常也与我并无太多交际,算不上是师弟师妹。”

况且,就算真的称得上是同宗之人,这些师弟师妹现在也莫不作声,希望推他们三个人出去。

谁都知道那冥火的威力,一出去就要面临生死,靳言是知道真相,所以明白只有狄绍在,他们就一定会安然无恙,但这些人并不知道,不就明摆着要他们三人的性命吗?

刽子之手的旁观者,和同谋无异,自然也无需太多同情。

“等等!”

“我们合欢宗同你们一起出去!”

“让你们几个小辈在这里抵抗算什么,我宁愿我们宗门是覆灭在这冥火之下,好歹是大家一起死的,也不想死在这冠冕堂皇的仙门百家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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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手打的,应该没有漏掉的吧。

第53章 引路 “……受不了吗,王爷?”……

经过方才一番乱斗, 合欢宗肉眼可见地少了不少人,连大师姐身上都带了一些擦伤,她骂骂咧咧好半天, 诅咒那老东西直到祖宗十八代, 才勉强平息了心中怒火。

一行人直奔冥火的方向而去,众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各自拿出自己的法器, 看能不能抵挡一阵,谁曾想,一路走过来,他们在那些冥火面前就如同隐形人一般, 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合欢宗弟子的脑袋上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难道刚才那猛烈的攻击,那轻飘飘就能让人尸骨无存的火焰, 是他们的幻觉不成?

大师姐自然也心生疑惑, 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冥火有任何攻击的迹象,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些怪东西现在不攻击我们了?”

靳言只摇了摇头,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狄绍:“只要跟着狄公子,就不会有事。”

大师姐:“为何?难道他真的有对付这些怪东西的法子?”

靳言顿了顿:“因为他身上有鬼。”

大师姐:“哈哈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靳言并没有跟着一起笑,反倒淡淡把目光移过来, 很平静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显然,他并没有开玩笑。

大师姐:……

大师姐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男人的目光实在有点阴了。

虽然他们是修士, 修道这么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邪祟也见过不少,但对这些灵鬼志异之类的东西,还是本能地会有一丝恐惧。

谁还不能怕个鬼了呢。

大师姐懂事地不再发问,免得走在路上把自己吓到, 靳言自然也不会再出声。

没有了冥火的攻击,靳言一行人才有机会走近棺门,那些尸体烧成灰之后,这棺材里就成了空的,黑漆漆的一片,不知要通往哪里。

事实上这里本就不能多待,那些峭壁在陡然缩紧之后似乎因为狄绍的缘故,降低了收缩的速度,但它们并没有停下来,还在缓慢地收缩,就算没有那些冥火,再继续待下去,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越靠近这巨大的棺椁,那些冥火行进的速度越慢,仿佛时间流速都在此变慢了许多。

靳言摘下帷帽,往这如同深渊一般的地方扔进去,没有任何回响,也没有落地的声音,十分诡异。

仔细看来,这棺椁的深处似乎不能长时间凝视,很容易让人渐渐失去神志,本能地走进去,仿佛心中已经确信了,往更深渊的地方走才能更加安心。

这正是它的诡异之处,毫无缘故地就想吸引人进去,但没有任何理由的信任就是诈骗,一旦走进去,能不能出来便不好说了。

靳言伸出手敲了两下棺材旁边的石壁 ,不像实心的山崖,反倒有种空心之感,更加确信了这一点,道:“不能从此处走。”

大师姐也跟着凑上来看了看,总觉得这深渊恐怖,看了两眼便不敢再看:“那我们要从什么地方进去?”

靳言:“你们来时走的那条路,还记得吗?”

大师姐摇了摇头:“我们进入之前便发现,这地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所变化,就算我记得,也不一定能找到原来的路了。”

“那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靳言转过头,看向紧张兮兮的狄绍,“找一只与那女鬼拥有同等怨气的厉鬼,替我们引路。”

狄绍再傻也知道目前就一只厉鬼,只能说的是他弟弟,他胆子本就很小,一直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呆着,更是让他紧张不已。

但为了让大家尽快出去,他还是主动道:“要……要怎么引路?”

靳言道:“此地阴气重,寻常传送阵,在此场域中使用必会失效,不能完全保证会传送到何地,但若用一厉鬼血泪作阵眼,辅以基础的传送阵,阴气相符,不会遭到此地排斥,便可传送到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狄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轻轻唤了一声,趴在他肩上的男鬼才显现来,飘到靳言面前。

靳言伸出手,几滴血泪便滴在他的掌心。

做完这些,男鬼又飘回狄绍身边,瞬间消失不见。

这场面实在诡异得紧,合欢宗众人旁观全程,脸色青白,难得集体沉默,但实际上,看到这一幕,他们都在心中无声尖叫,然后不约而同闪过一句话:

还……还真有鬼啊?!

靳言没有时间顾及他们脆弱的心灵,血泪在阴气重的地方很容易引来其他东西,他拿着剑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六芒星形状的传送阵,指尖轻捻掌心血,分别在星角上一点,最后一掌拍在阵眼,几根灰色光柱冲天,传送阵霎时间开启。

靳言用手帕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朝狄绍点点头:“可以进入了。”

说时迟那时快,文铭长老带着一群人就冲上来,抢先一步进入了传送阵之中。

“哈哈哈哈哈还是药尊长老聪明啊——”

看来这血泪确实是好东西,还真引来了其他……东西。

靳言目光微动,静静看着他们的举动,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原来就在靳言他们离开不久之后,原本所谓的安全之地就又遭到了攻击,死了不少人之后,药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即带着剩下的人跟了上来。

他们如今受了重伤,人数又大幅减少,不能像之前那样硬碰硬,一直蛰伏着,直到这一刻,才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被传送走之前,药尊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哼,没想到竟然是你这浑小子在算计本尊,不仅私自下山,还目无尊长,等本尊得了精血和传承,从此地出去,一定要叫福玄好好管教你一番!”

说罢,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捋着他没剩几个的胡子哈哈大笑,“兵不厌诈,你小子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是你应得的结局,你就永远留下来,和他们这群蠢货在一起,死不瞑目吧!!!”

靳言没什么反应,大师姐倒是率先狠狠翻了个白眼:“不要脸的老东西,你说什么呢?!什么都抢,是因为你爹儿子太多,顾不过来,所以养出你这样的东西吗?”

合欢宗别的不行,团结这一点尤为的突出,只要大师姐发话,其他人就会立马跟着附和:

“就是!刚刚说那块安全的地方是属于你们的,一上来就要抢,现在这阵明明是这位公子设下的,你们也当成你们的也要抢,你们无妄天还天天自比什么神啊仙啊的,我看你们就是一群匪徒!”

“呸,真不要脸!”

靳言看了眼义愤填膺的合欢宗众人,学着江凛的模样,拍了拍大师姐的肩,示意她不必太过生气。

而后便静静地看着文铭长老和他身后的这群人,就算受到这样的言语侮辱,靳言眼里也没有一丝波动。

到底谁是蠢货,还未可知。

剑修安静地等待着,直至传送无法退出的那一刻,靳言才上前一步,走到文铭长老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淡淡地、无声道:“恐怕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传送阵里的人瞬间消失,靳言这才慢慢转过身,十分没有诚意地道:“抱歉,我似乎忘了说。”

“并非任何人都能使用这种法阵,只有得到厉鬼信任之人作为媒介,此阵才能生效,至于其他人,如果要强行传送,会发生什么,会传送到何处,就无法确定了。”

靳言早就注意到了他们鬼鬼祟祟的举动,若是文铭长老一人还好说,毕竟修为摆在那里,若要刻意隐藏气息,就算是靳言也未必能够发现。

但这么大一批人,这般尾随在他们身后,若他还毫无所察,恐怕在末世开始的前几日,他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怎么还会有后面这些事。

所以并非忘记。

自作孽,不可活。

但凡文铭长老这个时候心存一丝善念,愿意和他们一起走,而不是把他们留下来,都不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毕竟他让江凛伤心了,不是吗?

还有那些人,他们曾经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向江凛的,江凛或许很快就忘记了,但靳言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自然也是让江凛伤心的帮凶,早点死了,也好早早转世轮回,投个好胎。

所以身首异处的结局,以靳言的手段来说,已经算是仁慈。

但这些没有必要告诉江凛,靳言只是牵住江凛的手,而后对狄绍道:“狄公子,你先进去,我们跟着你进去,所有人进去之后,你便在心中默念骨灰所在之地,便会开始传送。”

狄绍点点头,走进传送阵,众人也跟着进去,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离开了那诡异的地方,来到一片山野。

乱葬岗这名字没说错,虽然大部分尸体都已经成了一具白骨,仍不可避免恶臭难闻,彰显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靳言倒是淡定的很,毕竟他曾经也是在这种地方躺过的人,对这种味道早就失去了本应该有的敏感。

江凛却有些忍受不了。

倒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相反,正是因为小时候常常经历,后来在皇城里也见过许多次,所以才更加忍受不了。

这种场面会让他想起皇城里风起云涌的血腥,仿佛他的手上也沾上了许多污秽,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江凛眉头紧蹙,呼吸急促了几分,本能地退后几步,刚想要屏住呼吸,一只雪白干净的大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捂住了口鼻。

一点淡淡的檀香,却轻而易举驱散了周围的血腥。

那人甚至逗猫似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鼻尖,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受不了吗,王爷?”

看见江凛瞬间发红的可爱耳尖,剑修似乎有意地顿了顿,薄唇轻动,把什么称呼含在舌尖,硬生生叫出了几份缱绻的味道,“还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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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安慰 “殿下,你真好。”

“……又在乱喊什么。”

江凛目光闪烁, 想推开靳言的手,似乎又舍不得这一点淡淡的檀香。

这种檀香虽然不像其他香味那样浓烈,却总让人想起温香软玉一类的词, 又似乎比温香软玉多了一份几不可察的强势, 以退为进,轻而易举就能把牙尖嘴利的龙族困在其中。

饶是再难听的话,在这种淡淡的香味中, 一旦说出口来,就瞬间变了味道,“这个时候找死不成……?”

说什么生啊死啊的话,反倒很像是在调情。

靳言自然不是找死, 他半垂下眼,发现江凛耳朵的红晕已经蔓延到整个脖子, 忍不住用指尖摩挲了几下, 惹得江凛整个背脊都跟着颤栗。

江凛忍无可忍,抓着靳言的手臂用力一咬,牙尖嘴利,果然留下一个青紫的牙印,再用点力, 就真的能咬出血来了。

这点带着酸涩的疼痛对靳言并不算什么,但他微微皱起眉心, 还是掀起衣袖, 把留下两个牙印的手臂伸到江凛面前,道:“……好疼,江凛。”

连血痕都没留下,过一会儿痕迹就消了,但看靳言的神情, 却像是受了多重的伤势一样。

江凛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咬下去的,总该知道力道有多大,但一看到靳言那双冷淡的眼睛,他突然就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咬的力气太大了,真把人给咬疼了。

他有些烦躁地蹙着眉,盯着那个自己留下的牙印,尖锐的牙齿很轻易就能在这样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江凛越看越不顺眼,又不知该如何做,最后只能黑着脸道:“那要怎么办?”

靳言淡淡看向他,面不改色:“……你吹一吹。”

闻言,江凛忽而嗤笑一声:“吹一吹就能不疼,这是哪里的道理……?”

靳言静静盯着他唇角的弧度看了几秒,再度垂下眼:“被喜欢的人安慰,再疼都会不疼的吧。”

江凛:……

一句话打得江凛头脑发晕,都来不及想起自己一开始是因为愤恨才咬他,只记得面前的人受了欺负,甚至于,连“欺负”他的人是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江凛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温情的动作,于是很不习惯,做起来也很生涩,他捧着剑修的手臂,在那红紫的牙印上轻轻吹了两下,那带着一点冷清气息的檀香瞬间扑面而来,环绕在他的鼻尖。

是靳言把江凛拢进了怀中。

靳言缓缓拨弄着他的耳垂,又唤他曾经的名讳:“殿下,你真好。”

还没有人真心实意这样喊过江凛呢。

纵使他的身份是皇子,却没有人因为这个身份真正尊重他或者忠于他。

一开始他们因为他的身份厌恶他,所以在折磨他的时候会喊他“殿下”;之后他们发现他有一点价值可以利用,所以在让他放下戒心的时候会喊他“殿下”;到后来,他手握兵权登了高位,他们又畏惧他,所以喊他“殿下”。

从没有人这样温声喊过,仿佛这称呼只是为示亲近喊出来的,亲昵又缠绵得很。

江凛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冷淡的声音,淡淡檀香的怀抱,还有腰间似有若无的温度,无一不在撩拨又安抚着他的神经,对于这个时刻陪在他身边的人,他似乎真的快要习惯了。

这个叫做靳言的人,是如何做到如此无耻、怪异,却又能用温冷的掌心,让他觉得暖和的呢?

他的脑袋抵在靳言怀中,允许自己短暂地贪恋这点温度,可以暂时逃离那些在他生命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得到一丝喘息。

最后,他抓着靳言的衣领,更确切一点说,是紧紧地攥着,然后微微仰头看向靳言那双冷淡好看的眼眸,声音凛冽地威胁道:“不准这样喊别人。”

江凛陡然松开他,发冷的声音突然又轻了许多,“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靳言一点都没有被威胁到,甚至隐隐有一种掌控对方心理的快.感,看着这样桀骜难驯的人一步步为自己沦陷,开始渐渐习惯自己、依赖自己,恐怕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拒绝。

至于这丝快.感到底来自何处,剑修现在还没有仔细思考的意识。

他低低“嗯”了一声,指尖抚过江凛凌冽的眉眼,像在擦拭一件足够珍贵的稀世宝剑,用半真半假的谎言,代替同样珍贵的承诺,牢牢握住了这只小龙的真心。

“江凛,”他说,“我只会对喜欢的人的过去感兴趣。”

淡淡的目光落在江凛身上,他伸出手,点了点这只龙的鼻尖,“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江凛不知道。

他也无法真正确认。

但心中因为这些反而生发的痒意,却一刻不停地,愈发清晰起来。

他漆黑的瞳孔依旧蒙着一层血色,微微颤动,便足以证明他的内心远没有面上如此理所当然。

他那根本不是威胁,完全就是在邀请。

其他人虽然也很厌恶这味道,但远远没有这么敏.感,一到这地方,很快就开始到处翻找搜寻他们所要找的东西,狄绍跟着弟弟的指引,精准地走到一块地上,奋力刨开之后,看见了那赤.裸裸的白骨。

鬼修的精血是灰蓝色的,挖开之后,漂浮在尸骨中心,用玉瓷瓶可以收集。

“仙,仙长,江公子……我找到我弟弟的骨灰了,这精血是不是你们要用的?”

狄绍的声音压得很小,似乎是怕别人发现,又会招来祸患。

但很显然,对于耳聪目明的修士来说,压低声音并不足以阻止他们听清话里的内容。

于是一堆人齐刷刷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江凛也从这暧昧横生的氛围当中脱离出来,他勉强平复着自己奇怪的心情,接过小瓷瓶,打开看了看,确认无误,便扔给了靳言:“没问题,拿好。”

其他人只好失望地转过头,知道自己此次又要空手而归了。

大师姐也跟着叹了口气:“唉,这么多年才出一次鬼修,费劲儿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空手而归,会被师尊骂死的吧。”

马上有人安慰她:“算了,秦师姐,能从那鬼地方出来就算大难不死了,比起这些奇珍异宝,还是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

秦可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点点头,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靳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将它收好后,却突然道:“未必一无所获。”

“这是你们之前看到那只男鬼的骨灰,而不是那只女鬼的,你们想要的东西,可能还在这里。”

谁曾想,话音刚落,似乎要验证他的说法,一阵阴风顿起,卷起绯红色的血雾,乱葬岗很快就变得能见度极低。

幽暗的环境,天生就让人心生恐惧,更何况这血雾就像吞噬人心的魔鬼,愈发让人不安。

小师妹不久前才从昏迷当中醒来,就又遇到这种情况,脑袋还有点发懵,旁边的师兄却比她更胆小,哆哆嗦嗦喊:“师姐,这里太恐怖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小师妹没被这血雾吓着,反倒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师兄,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你这声音跟见了鬼似的!”

那师兄本就害怕鬼怪,闻言更加紧张,刚想说什么来缓解气氛,就看见一只血乎乎的手突然从雾里伸了出来,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师师师师师姐,有鬼啊啊啊啊啊——!!!”

那只手却没有往他的方向来,而是死死抓住了小师妹的手,还带着低声的喃语,催眠般重复着:“姑娘,跟我来,跟我来……”

“姑娘,跟我来,跟我来,活下来,跟我来……”

小师妹中了那一掌,本就还在重伤之中,瞬间就受了这低喃影响,就要跟着这只手走。

眼见她马上就要被拉进血雾,秦可当机立断抓住小师妹的手,一笛子下去把这只手斩断,小师妹立即清醒了过来。

秦可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曾想,这只手却弥散之后又迅速聚拢起来,反倒抓住了秦可的手腕,也要把她拉入这血雾之中。

她刚要再次斩断,就被血雾中另一只手抓住,猛地把她拉进了漩涡。

千钧一发之际,靳言与江凛几乎不约而同十分有默契地跳进这血雾形成的漩涡,狄绍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进去。

合欢宗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想跟着进去,漩涡却在这一瞬间,立刻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靳言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这具身体高挑纤瘦,十分年轻,就像是女子的身体一样,却像被饿了许多天一样,蜷缩在角落。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麻布粗衣的大胡子男人走进来,他恶狠狠踢了“她”一脚,犹嫌不解气,但似乎想到什么,还是没有继续打下去。

男人蹲在“她”面前,假装慈祥道:“死丫头,别再想着跑出去,我们已经和王老爷说好了,礼金早就送来了,明天就让你嫁过去,生两个大胖儿子,就让你享受大富大贵,别再逃了,听见了吗?”

“若是明天早上起来发现你又逃了,哼,你就等着被我打断双腿,再绑着送上花轿吧!”

听见这话,靳言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真正进入了那女鬼的回忆。

可若眼前是这女鬼的回忆,那之前那些,又是什么?

很快,靳言就得到了答案。

虽然这中年男人凶恶,说的话似乎也十分有威慑力,但哪怕把牙咬掉,把嘴里都咬出血腥味,“她”还是咬断绳子,然后逃了。

镇上都是恭维那王老爷的人,没人会帮“她”,“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最后只能一味地往山林里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山林里漆黑,山路也幽长,在一片黑暗里奔走,还要警惕可能会出现的豺狼虎豹,这条路,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但“她”也只能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仿佛只要步履不停,就一定能走到下一个黎明。

“她”就这么一直走着,走着,走了不知多久,看到前面的火光,还以为自己是走到了一个新的村庄,然而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了那几张熟悉的脸。

“她”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转过头拼了命地跑,却似乎依旧跑不过身后这群人,最后,“她”被逼到了山崖之上。

“她”只犹豫了一秒,就亲手挖掉自己的双眼,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她在赌自己不会死,又害怕自己死了之后,连自己的尸体都无法掌控,还要被拖到王家去,所以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才变成了一对血窟窿。

只可惜,她赌输了。

她死了。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赌赢了。

知道她宁死都不愿意嫁到王家,王家大发雷霆,把他那贪财好色的父亲拖到菜市场五马分尸,那脑袋咕噜咕噜滚了好久,最后也死不瞑目。

巧的是,恰逢这一年有一位大官跟着皇帝微服私访,发现王家在这里成了地头蛇一般的存在,不仅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竟然还肆无忌惮滥伤人性命,当即查了他的家,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王家收到的赃款全部换成黄金,竟也堆满了几个房屋。

这下可好,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王家自然也抄家流放。

靳言本以为这就是那女鬼的一生,然而故事到这里,却并没有结束。

很多年以后,有一群女子上山挖笋之时,意外挖出了这具尸体,谁知这尸体虽然死得惨,女子的面容却栩栩如生,犹如昨日还在,不由让人心生怜悯。

看这具尸体衣不蔽体,又被扔在这荒山野岭,实在可怜,她们便一起凑了凑钱,为她置办了一具棺材,立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但其实,普通的尸骨哪里留得到许多年以后,还能看出是男是女呢?

是“她”的怨气太重,恨意太刻骨,偏偏又粉身碎骨,久久无法解脱,所以才能留存至今。

但这么一安葬,“她”却意外吸收了此地的灵气,变成一只鬼,成日游荡在这山林之中。

比起一具尸体,她更像是一只沉睡已久的厉鬼,只是恰巧被善意唤醒,所以没有害人,也没有报复。

在这山上游荡了不知多久,山村便遭了洪灾,村子里都传,这是河神发怒所致,必须献祭适龄少女作为河神的新娘,向河神表示敬意,方能平复这般愤怒。

不过村子里的人并不知道,这座山上,可没有他们口中所传的什么河神,无所事事的女鬼倒是有一只。

或许是因为运气不佳,送新娘上山都能遇到洪水,女鬼还记得这群女子,发现新娘似乎是其中之一,便顺手救了下来,把那送亲的人吓了一顿之后,也扔了回去。

这女子现在也不好送回去,谁知道村子里还会发什么疯,女鬼就只能把这位新娘留在山里面,就当与她做个伴。

谁知,这反倒让山上有河神的传说越传越悬,一位又一位妙龄女子被送上山,最后河神有没有新娘不知道,她这位女鬼的“新娘”倒是收了一堆。

反正在山上也快活,又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子,除了一开始对女鬼有些惧怕,后来发现竟是这女鬼救了自己之后,这群女子,直接把她当成了山神。

她们不打算回村子,悄悄地在山上建了房子,又偷偷种了几棵桃花树,在女鬼的帮助下建起堤坝,过了一段难得惬意的时光。

只是好景不长,几个小男孩偷偷上山来玩时发现了她们的房子,高高兴兴回去告诉村子里的人说那些姐姐还活着,却好心办了坏事。

所以这一日,女鬼在山上游荡完回来,发现桃花树也没了,房子也被砸烂了,那些昨天还灵动鲜活的女子倒在地上,一个一个的,竟都死了。

这些女子没有她这样好的运气,她们没有化成厉鬼,所以她便替她们,成了这厉鬼。

跟随着这些女子的气息,她精准找到那些动手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掐死了。

但这还不够,她……还要她们活下来。

活下来……

活下来……

活下来——

靳言就是在这一声声执念中醒来的。

做了一场囫囵大梦,靳言的意识还不清醒,他用力摇了摇头,隐约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再转过头来,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江凛眉头紧蹙,半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颊,正低声喊他:“靳言……?”

靳言微微一愣,意识归于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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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触碰 靳言,你可以抱我吗?

靳言裹住江凛的手, 本能地摩挲了几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环顾四周, 才发觉他们身处一片山崖之上, 这里倒是难得的好风景,不远处,几棵桃花树正开的繁茂非常, 微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就像一场粉色的风雪一样。

见他们醒了,那道红色身影才转过身, 竟是那位自称“红娘”的女鬼。

她指了指左前方,明明该有眼睛的地方空无一物, 却偏偏能感受到一种被紧紧注视的感觉:“门在那边, 带上你们的人,走出去就能回去了。”

靳言这才看见地上同样昏迷的秦可和狄绍,有些疑惑:“你不打算对我们动手吗……?”

女鬼勾了下红唇,转过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大概是真的对他们毫无兴趣:“本来是想杀了你们解解闷儿,但我现在,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靳言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刚刚这漫长的梦境, 还有梦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活下来。

女鬼死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可能有复生的希望,那就只能是……

一开始就把一群修士引到那棺椁之前,用冥火吞噬掉他们的身体和生魂,却不知是听谁说的, 以为这般就可以逆转天道,复死为生。

“你是想用生魂喂养那些魂魄,让那群女子重新活过来吗?”

话音落下,红衣女鬼身上的雾气顿时浓郁起来,她没有转头,只是又捂着嘴吃吃笑了好久,声音终于带上了厉鬼独有的阴森凶狠:“我不杀你们,你们也别掺和我的事。否则……”

她又阴森森笑了好几声,声音之尖锐,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带着一点疯癫,“我就把你们也杀了,当做引路的一部分。”

靳言最不害怕的就是威胁,他垂下眸,认真思考了一番,在女鬼即将消失之际,还是道:“没用的。你比我更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女鬼却突然像被刺激到了一般,身上的火光大盛,一下子膨胀了好几倍,就像一团烧起来的红雾,低声喃喃着:“我只是想让她们回来而已……”

这团红雾转过身,忽然逼近靳言两人,“只要她们回来,我就收手,我就做错了吗?”

靳言摇了摇头:“你没做错,你只是被人利用了。”

“我不知道这种方法是谁告诉你的,但用活人喂养死魂,并不能让她们活下来,反倒会阻碍她们的轮回。”

话音落下,这团红雾更庞大了些,她的笑声渐渐类似于一种尖叫,只在一瞬间就彻底被激怒,“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骗子!骗子!人类都是彻彻底底的骗子哈哈哈哈!!!骗子!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