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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维维安说不是出去玩,但单就他们两个一起外出的行为来看,这和兄弟间出去玩有什么区别?

迪克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获得了宝贝弟弟的认可,兴奋到头皮都在发麻。

阿尔弗雷德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面露惊讶。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小孩子一天一变是很正常的事,只以为维维安终于接受了迪克这个哥哥,连笑容都变得欣慰起来,对两人临时的外出计划立刻表示了大力支持。

为此,阿尔弗雷德甚至大方地放宽了时限,允许他们只要在今晚晚餐前回家就好。

“……以及,不必担心零花钱超额,今天可以算做一个例外。”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与迪克共同交换了一个眼神。

迪克兴奋地:“阿福,你放心,我绝对会照顾好维维安的。”

阿尔弗雷德:“当然,我相信你,迪克少爷,祝你和小少爷今天玩得开心。”

维维安没说什么话,只抬起小手跟老管家挥了挥,嗓音软软地:“阿福,维维安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维维安就扯着迪克的衣角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像极了一听见“出去玩”就急得一刻都等不了,必须赶快出门的金毛狗崽。

迪克让他扯了个踉跄,倒是一点儿也不恼,神色纵容地跟着维维安走。

他一个步子顶维维安两三步,为了配合倒腾一双小短腿的维维安,迈着小碎步踉踉跄跄地跟着,湛蓝的眼睛快乐地眯起,从来没有哪一次出门玩像现在这样这么高兴。

迪克这会儿一颗心都快被维维安暖化了,光看维维安脑袋上一翘一翘的金毛都觉得不愧是他的宝贝弟弟,呆毛也可爱得紧。

思考的理智也被彻底融化了,就算他问维维安他们要去哪儿玩,没得到准确的回复,可只要一想到今天和弟弟单独外出玩耍的快乐时光,迪克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起来,走路的步调也有点儿飘飘不定。

这会儿的迪克全然忘了自己起这么一大早到底是要干什么的,训练的事被他抛之脑后,一心只顾着和维维安出门玩的事。

他恨不得遇见人就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约我一起出来玩了”。

可惜的是他现在只遇见了家里的司机,维维安又还在他面前,迪克才不好当着维维安的面炫耀。

两人一坐上车,维维安就先对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址。

这是距离韦恩庄园最近的一家孤儿院的地址。

司机知道这个地方,有些意外家里的两位小少爷会去这种地方,但他并不会干涉雇主家的小少爷要去哪儿,因而只沉默地开车。

迪克则还沉浸在遗憾与激动交织的情绪中,没有第一时间询问这个陌生的地址是哪处,也就错过了最接近维维安今天反常邀请他一同外出的真相。

于是汽车一路疾驰,半个小时后,司机按照地址将车停在了一家孤儿院门前。

迪克看着孤儿院的招牌,一脸懵逼,脑仁里此刻装得恐怕都是水,一头雾水。

迪克疑惑:“维维安,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维维安没回答,自顾自地打开车门,下车,然后眼睛紧紧注视着略有些迷茫的迪克。

维维安:“我们到了,你不下车吗?”

“……”迪克只好茫然地下了车。

他不确定地猜测:“维维安,你是来找住在这里的幼儿园的朋友吗?”

维维安摇了摇头,难得主动牵着迪克的手拉着他走到这所孤儿院的大门前。

铁质的大门锈迹斑驳,门上也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味。

即使是白天,孤儿院的大门也没有打开,只有旁边的一扇小门用于院内的工作人员或是好心的志愿者出入。

迪克透过栅栏宽大的缝隙能看见里面那栋低矮的楼房,和一个空旷的院子。

院子里的空地上有几个老旧的娱乐设备,远远看着都能看见上面斑驳的痕迹,不知道在这院子里经历过多久的风吹雨打。

整个孤儿院内部都给人一种荒凉冷清的氛围。

迪克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看见过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这些孩子可能都还待被拘在屋内。

他望见一楼的窗边有人来回走动,大概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在安排年纪更小的一些孩子洗漱吃饭。

迪克心里有了判断,这大概是一所年代久远,且常年没有足够金钱来维持存活的孤儿院。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孤儿院的补助和捐赠太少,还是孤儿院里没良心的大人太多。

但不管怎么样,受苦遭罪的都是孤儿院里的孩子。

迪克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维维安今天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但正好遇见了,他就不能视而不见。

一时间他倒有些庆幸维维安今天带他来了这里,否则他就不知道这里还有着几十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维维安,你想来帮助生活在这里的小朋友吗?”迪克低头,才发现维维安正好奇懵懂地打量着孤儿院内部。

维维安望着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时,门口保安室里的保安终于坐不住了,推开那扇咯吱咯吱响的门,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问迪克和维维安的来意。

保安一大把年纪了,在孤儿院的工作最多混口饭吃,从来谨小慎微,也就是这样才在哥谭这个地方活到五六十岁的年纪,日子都过得还算安稳。

他眼力足,虽然分辨不出一大早就来到他们孤儿院门口的这两个孩子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但能看得出这俩孩子没什么恶意。

这才等了片刻,见俩小孩还没离开,就大着胆子出来询问。

迪克笑容亲和,礼貌地说:“我们想进去看一看,可以吗?如果有需要,我们想给孤儿院捐款。”

听见捐款,保安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连声应着好好好,说着还要来打开大门的锁,迎接两人和他们的司机一起进来。

迪克摆了摆手,说车子不用进来,没让保安折腾,而是紧紧牵着维维安的手,带着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

保安在前面带路,一双老腿颤颤巍巍地快步走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结结巴巴地跟迪克介绍他们这所孤儿院的具体情况。

和迪克猜想的差不多,这是所个人孤儿院,是他们的院长在二十年多前建立的一直以来靠着零星的捐赠和院长托关系求来的政府补助勉强维持下去。

这些年也陆陆续续养大了近三十个孩子,成年的孩子们不说大富大贵,但好歹也都有了正经的工作,勉强维持着生计,偶尔也有些钱能回馈给孤儿院。

听上去很像是哥谭孤儿院里难得的清流,迪克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

所以他现在得要先见到孤儿院的这些孩子,看看孩子们的状态,再和孤儿院的院长见上一面。

好在结果没有让他失望,他们突然来访,却也能见到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状态都不错。

两鬓斑白的院长一眼看上去虽有些圆滑世故,可迪克看得见这些孩子都是发自内心地依赖这个院长。

他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欢喜,接下来只要和院长谈谈捐赠的事就好了。

院长并不因来的人是两个孩子而轻视他们,招待得很是周全,对迪克的态度也和对待寻常的大人一般无二,对年纪小小又懵懵懂懂的维维安则和对孤儿院里的孩子一样亲切和蔼。

他带着他们参观整所孤儿院,带他们与目前还待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见面。

这些或是因意外失去父母成为孤儿的孩子,又或是被遗弃而成为孤儿的孩子,都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跟他们同样是孩子的维维安与迪克。

但与他们不同的是,被院长爷爷客气招待着两个孩子打扮得光鲜亮丽,就好像每一次到他们的孤儿院里来挑选孩子的大人们一样。

他们尤其关注最小的维维安,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聚在男孩璀璨的金发和白白嫩嫩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

比起已经是半大少年的迪克,维维安这样的孩子放在他们孤儿院的这群孩子里才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天真懵懂又漂亮干净,和他同龄的孤儿院小孩也因生存环境而早早地进入成熟,比他更有野性,也比他眼神更锐利明亮。

而他站在这里,就好像一只误入了野狼窝的娇生惯养的小狗崽。

院长塞到他手里的糖,他转手就毫不犹豫地塞给了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另一个小孩。

他不知道,他这一个举动,一瞬间,所有小孩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维维安被这些目光灼灼地盯着,不受防地吓了一跳,喏喏地说:“没有啦,你们想吃糖的话,维维安可以让爸爸买来送给你们。”

他的本意是希望这些小朋友不要再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同时也是觉得这些没有糖的吃小朋友好可怜,所以才开口安慰他们。

没想到话一出口,这些目光竟变得更灼热了。

维维安:“!”

悄悄地捏了捏迪克的衣角。

迪克失笑,不动声色地帮弟弟挡住这些孩子的目光,并对当场对一旁的院长说他们接下来给孤儿院捐赠的不止金钱方面,也会包括物资方面。

一堆灼热的目光瞬间转移,院长也顿时笑得满脸褶子,语气都轻松愉快了起来。

参观已经结束,他很有眼色地带着两个好心的小孩朝自己的办公室去,接下来还要商量一些更细节的东西。

维维安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仅有的一张软椅上,迷茫地听着迪克和院长的对话。

他本来是想把迪克送到孤儿院就离开的,但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的维维安被好似另一个世界的环境吸引了。

维维安听见迪克说是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送衣服和好吃的,又看着好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只能穿着灰扑扑的、甚至不合身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

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目的,只乖乖地当迪克的人形挂件,跟着他和院长参观完整个孤儿院的环境。

好在他现在及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于是维维安踢了踢腿,艰难地滑下软椅。

迪克:“维维安,怎么了?”

维维安摇摇头,看向院长:“这里的小朋友会找到新的爸爸妈妈吗?”

院长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耐心地回答:“的确会有一些父母来我们这里认领孩子。”

维维安又问:“那他们会对自己带回家的孩子好吗?”

院长愣了几秒才回答:“会的,他们会对自己的小孩很好。”

至少在他的审核下,那些从他的孤儿院里被领养走的孩子都还过的不错。

维维安听完,抿着唇看向了迪克。

从维维安开始向院长提问的时候,迪克就没再开口,只安静地看着。

他有些疑惑,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忐忑不安。

但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对维维安的提问也只觉得是维维安一时好奇。

因而在维维安说要出去的时候,迪克虽有犹豫,却没有起疑。

他还以为是维维安感到无聊了,又顺着窗边看见很多小孩在院子里玩耍,便安心地放维维安也出去玩。

有司机照看着,迪克不算太担心,他和院长就捐赠的事宜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商讨完。

等结束了他再看看维维安是要继续在孤儿院里玩,还是去别的地方玩,反正他今天一天的时间都是属于维维安的,随便维维安支配。

但迪克没有想到,等他再从院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孤儿院里却再没了维维安的踪迹。

……

……

周六,上午十点十三分。

韦恩家食物链顶端大家长和某位起床重度拖延症大老爷接到了迪克的紧急通讯。

电话那头,迪克头一次用这么慌乱的语气告诉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他找不到维维安了。

恰在此时,维维安推开房门,蹦蹦跳跳地跑向坐在桌边,原本正在用早餐的布鲁斯。

“Daddy~~维维安回家了。”

小金毛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还和往日一样,兴冲冲地扑上去和爸爸贴贴。

脸蛋粉嫩,笑容灿烂,两个小酒窝甜到人心坎里去,身后的金毛尾巴都摇成了圈。

因迪克一个电话而瞬间提起心的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现在又因维维安忽然的出现,瞬间沉了脸。

第44章

维维安有很多毛绒玩具。

放在他专属的玩具屋里, 数量多到能拿出去摆地摊。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布鲁斯买回来的,他在这方面,从来不限制维维安的喜好, 并不会因为家里的玩具已经多到放不下就拒绝再满足维维安的要求。

只要维维安开口想要,他可以一分钟下单几十个送到家里。

布鲁斯甚至专门为维维安成立了一家玩具加工厂,好几个濒临破产的玩具品牌都因此得以起死回生,每一个季度都会送来为维维安特别设计的毛绒玩具系列。

维维安很喜欢他的毛绒玩具们,他不会像大多数孩子那样有意或是无意地破坏自己的玩具。

他天真地认为他的毛绒玩具们也会疼痛,因而他拥有的每一个毛绒玩具都被他保存得很好。

当有幼儿园的小朋友被邀请来到韦恩庄园做客时,他会热情地将这些毛绒玩具分享给他们玩。

如果有谁特别喜欢某个玩具, 只要那个小朋友承诺会好好地对待这个毛绒玩具,他也会大方地将玩具送出去。

对于维维安来说, 他拥有的毛绒玩具很多,送出去的不过是其中的九牛一毛。

就像他总是热情地和别的小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零食水果,他从不缺少这些东西。

哪怕是每周限额的阿福牌小甜饼也愿意同好朋友分享。

因为他知道, 他只是分享了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替代的, 也是可以再次获得的。

他并不害怕失去这些东西。

他只害怕失去自己仅有的。

——“小蓝”。

一只蓝色小海豚玩偶。

和他玩具屋里的那些毛绒玩具看起来似乎没两样,甚至略显寒酸和老旧。

尽管他很用心地在保存这个玩偶,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做工与材质本就不算顶级的玩偶在经过多次洗涤后,会显出时间的痕迹也实属正常。

若是放在维维安的玩具屋里, 对比起来,这只玩偶简直不像是他这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小少爷会拥有的玩偶。

但对维维安来说, 玩具屋里的所有玩具加起来也没有这只被他取名“小蓝”的蓝色小海豚重要。

因为这是爸爸布鲁斯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是他来到这个世上所拥有的第一个礼物。

是陪伴着他成长,每晚与他一同入睡, 不可分割的阿贝贝。

他的阿贝贝是不可替代的,是失去后不会再拥有的。

他不会把阿贝贝分享给任何人。

甚至在这个世上,除他以外,只有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被允许触碰他的阿贝贝。

前者是他全心依赖,亲手抚养他的父亲;后者是有记忆起就陪伴照顾他,让他完全信任的管家爷爷。

他们,是比他的阿贝贝还要重要的存在。

他们代表着维维安小小的家。

是不可失去、不可替代的家。

从不与任何人分享阿贝贝的维维安,又怎么会允许别人来分享他的家?

他想像曾经推开每一双觊觎阿贝贝的手那样,将侵入这个家里,觊觎着他父亲和管家的人也给推得远远的。

于是,维维安行动了。

*

房间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了。

但屋内光线依旧昏暗。

今天还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际一眼望不到头。

十一月初冬的哥谭,即便清晨太阳冒了个头,也很快被雾黑色的流云遮掩。

天光有种朦胧的暗色,一抬头只能望见一块硕大的、没有尽头的晦涩暗淡的岩石般的天空。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沉默压抑,像头顶垒起了高高的石块。

无端的窒息感自喉颈向头顶蔓延。

房间里亮着灯,屋内的氛围却阴郁凝重好似窗外黯淡的天光侵入。

布鲁斯沉着脸起身,宽松的睡袍边角带动了餐盘里的餐叉,金属在瓷盘上刮过刺耳的声音,但他没在意,只是克制着冷声问:“迪克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当他还躺在被窝里持续那没完没了的“五分钟”时,又一次来催促他起床的阿尔弗雷德给他带来了这个惊喜——维维安对迪克的态度似乎破冰了,还主动邀请迪克一同出去玩。

布鲁斯一个猛子坐起身,当即准备起床观察两个孩子第一次的共同出行活动。

他都想好了两个孩子今天回来后,他该怎样奖励他们,尤其是他的宝贝维维安。

可布鲁斯没想到的是,迪克满心欢喜的活动竟然只是维维安的一个……恶作剧?

他暂时还不想用更恶劣的词来形容维维安这一次的行为。

布鲁斯半蹲下,轻轻摁住维维安的肩膀,阻止了男孩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动作。

男人英挺的眉眼少了惯常的温和宠溺,此时多了几分冷峻克制。

那双暗沉深邃的蓝眸,平静地落入男孩天真纯粹的海蓝眼睛。

维维安的眼里还没有丝毫认为自己做错事后的愧疚与后怕。

但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布鲁斯的语气不太对劲,维维安的笑容到底收敛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有些支支吾吾地:“他、维维安……维维安把他留、留在孤儿院了。”

布鲁斯嗓音沉沉,放在维维安肩上的手稍稍用力,手背青筋凸起,似乎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维维安踮了踮脚,撅着嘴晃了晃身体,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可以?”

布鲁斯冷声道:“那你为什么觉得可以?”

维维安抬起眼睛,浅金色的睫毛微颤,小心地觑着布鲁斯的脸色,语气却十分大胆:“他没有爸爸妈妈了,可以去孤儿院里找爸爸妈妈呀。爸爸不是说过吗?没有小孩的爸爸妈妈也会去孤儿院里找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

“所以你就把迪克一个人扔在那里?”布鲁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着维维安小小的身板,他整个人黑沉的影子都落在了维维安的头顶,落下一大片阴影。

“维维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迪克是你的哥哥。”他的嗓音里含着压抑的怒气。

然而布鲁斯虽然愤怒,却仍然克制着,想着不要太吓着维维安,尽量平缓地说:“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欺骗他,更不能哄骗他又抛弃他。你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你明白吗?”

他要第一时间明确地指出维维安犯了错,否则维维安恐怕都不会明白自己其实已经犯错了。

语气中含着些许不慎泄露的怒气。

微弱、克制。

他没有一上来就让自己转变成一个暴怒的父亲。

可于维维安而言,即便是这样微弱的、克制的怒火,都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承受。

面对维维安时的布鲁斯总是那样温和耐心,他完全溺爱包容着维维安的每一个的举动,连批评也总是温柔的。

维维安从没见识过真正生气的父亲是什么样,他不知道那是可怕的。

他潜意识地认为,无论自己做什么,爸爸都不会真的责怪他、对他生气。

但现在,他直面了布鲁斯的愤怒。

维维安下意识地有些害怕瑟缩,可他到底一直生活在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的宠溺爱护之下。

他不是倍受欺凌的软弱小可怜,他是拥有底气,被溺爱着长大,可以任性妄为的小少爷。

愤怒、委屈、不解……一一涌上心头,他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圈。

与布鲁斯不同,他不会克制情绪。

难过就是难过,愤怒就是愤怒。

维维安仰着头,站在父亲高大身躯的阴影里,被那双暗沉幽蓝的眼眸盯着。

他似乎觉得这双眼睛里含着的每一厘光线似乎都在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很生气”、“你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这一刻,维维安的情绪失控了。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狗崽骤然爆发出原始的狼性,尖锐的嗓音大吼着:

“我才不要什么哥哥!维维安不要哥哥!讨厌哥哥!讨厌他!就是要把抢走维维安爸爸的坏家伙赶出去!就是要丢掉他!丢掉这个大坏蛋!”

他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吼着。

眼泪倏然滑落。

那双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却始终固执地睁得大大的。

往日乖巧的男孩在这一刻也同样回以布鲁斯最激烈的愤怒。

他死死地瞪着布鲁斯,眼中滚烫的怒火好似海底爆发的火山熔浆终于侵入到平静的海面,灼热、狰狞。

“维维安,你——!”布鲁斯的声调拔高,又在尚未落地时戛然而止。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

不是舍不得,而是这毫无作用。

如果维维安再大一些,他大可以与他的孩子争辩。

可现在的维维安只不过是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孩,他没有争辩的逻辑与水平。

布鲁斯也不可能通过争辩获得胜利。

“维维安,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定定地看着维维安,男孩的眼里的泪水连线珠似的滚落,他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疼惜地替这孩子擦去泪水。

布鲁斯再次半蹲下,与泪眼婆娑的维维安对视。

怒火被强行压制后,胸口剩下的只有沉重憋闷的无力感。

“迪克一直对你很好,他包容你的脾气,体谅你的任性,不管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爱护。”布鲁斯失望地说,“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说不喜欢他,好,他接受了,但他依旧把你当作弟弟,甚至对你更好。”

在维维安做出这种事后,还能毫无愧疚地对他大吼的这一刻,布鲁斯终于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对维维安的溺爱与包容过了头。

他总想着他的维维安是个好孩子,却忘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止天真懵懂,他们善良的底色中含着纯粹的恶意。

布鲁斯懊恼自己的大意,因为归根结底,就迪克这件事上,是他对维维安的无限放纵爱护,才造成了维维安如今的胆大包天与任性妄为。

“就算你总是动不动对他发脾气,不让他和我相处,可他有说过什么吗?抱怨过什么吗?他仍然会给你带礼物,会把自己的小甜饼分给你,会替你解决掉你不喜欢喝的牛奶……”

布鲁斯一条一条地梳理着,他试图让维维安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怎样的错误。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能接受他,可即便你不接受他,你也不应该做出今天这样的事。今天你邀请他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你知道他有多开心吗?维维安,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足有半分钟,维维安瞪着他的眼睛泪水依旧。

到最后,他沉默地看着维维安这双不解的、委屈的、固执的燃着灼灼烈火的蓝眼睛。

终究,他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将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化在了这声叹息中。

布鲁斯语重心长地:“维维安,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应该顺着你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对你好。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去践踏别人的真心好意,这是你最大的错误,我希望你能明白。”

维维安紧紧抿着唇,眼泪扑簌簌落下,仍是执着地瞪着布鲁斯,倔强的眼神里没有分毫认错妥协。

“维维安不明白。”他说。

布鲁斯的脸色再次沉下去。

阿尔弗雷德见状紧皱着眉上前,轻轻揽住了因抽噎不止身体不断颤抖的维维安,他对布鲁斯摇了摇头,轻叹:“老爷,先去把迪克少爷接回来吧。”

“我希望迪克回来后,你能主动对他道歉。”布鲁斯冷沉着脸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外。

维维安没有回头看他离去的背影,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映着窗外昏暗的天空。

似乎又要下雨了。

*

迪克回到庄园的时候,家里的三个人都站在门口等待着他。

他还没下车,透过车窗就看见了他们。

布鲁斯站在最前方,阿尔弗雷德和维维安站在他的身后。

但迪克最先看见的还是维维安。

男孩倔强地抬着下巴,假装若无其事,可他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濡湿的金色睫毛半垂,白嫩细腻的眼眶周围是一圈过分显眼的红,蓝宝石般的眼睛湿漉漉,仿佛蒙着一层阴郁的雾气。

他刚刚才哭过……

迪克心想。

这一次大概很严重,也许布鲁斯对他发过火了。

他们甚至可能有过争辩。

否则维维安哭得这样伤心,布鲁斯怎么会放任不管?

迪克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像无声无息地漫过一场潮湿的阴雨。

雨水一点点地侵蚀他种在心里的太阳花,到最后,所有花都低下了昂扬向上的头颅,沉默地俯视着冰冷的泥土。

他是那么喜欢维维安,那么珍惜这个意外拥有的弟弟。

可是,维维安并不喜欢他。

当他在电话里听见维维安的声音欢欣雀跃的声音传来时,所有焦急不安、忐忑自责都熄灭了。

像被人掀开头骨,灌入了冰凉刺骨的水,于是锥心刺骨的寒冷穿透全身,他紧握着听筒的手麻木到僵硬。

迪克知道自己被骗了。

维维安不是接受了他的好,而是决定彻底抛弃他。

迪克终于意识到,他强求维维安成为自己弟弟的行为是可笑的、错误的。

谁规定了维维安必须得接受一个哥哥?

他自以为是的好对维维安来说,不过是男孩无意接受的负担而已。

迪克想明白了。

也许他和维维安的关系本就只是两条不会交错的平行线,只因为布鲁斯的出现,才让他们有了偶然相交的机会。

只是到最后,他们仍然会归于两条平行线。

迪克慢慢地,将视线从维维安身上移开。

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开始躁动,细密的雨丝夹在初冬寒风里飘落。

他下车,头顶轻飘飘的雨水被布鲁斯撑伞遮挡。

养父的眼里含着沉重的抱歉,迪克只是轻轻摇头,淡淡地笑了笑,好似并不介意。

两人并肩走进庄园。

宽大的伞面与另一个把伞碰撞时,布鲁斯脚步微顿,迪克顺势停下。

在绵绵的冷雨中,迪克听见了一句冰冷地、生硬地道歉。

“对不起。”维维安说。

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分明是不情愿的。

迪克顿了顿,没有介意男孩的道歉并不走心,只是礼貌地回道:

“没关系。”

对不起。

他不会再给维维安带来这样的负担了。

第45章

布鲁斯对维维安道歉的态度很不满。

因为他知道维维安根本没有认为自己错了。

他想再度批评维维安, 却看见牵着维维安手的阿尔弗雷德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继续批评维维安并非好时机,只会让迪克难堪,也让维维安更加逆反。

布鲁斯轻轻闭了闭眼, 深呼吸缓和情绪,将不满暂且压在心底。

细密的雨丝随着冷风飘到他的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冷静许多。

他垂眸看着维维安那双湿润红肿的眼睛,胸口沉闷,高涨的怒火终究还是被心疼替代。

只是布鲁斯已经意识到,如今的局面正是他过去对维维安近乎毫无底线的溺爱所造成的。

他不能再放纵维维安的任性,维维安需要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布鲁斯调整了一下呼吸, 高大的身躯挡在冷风吹来的方位,淡淡地说:“走吧。”

他撑着伞和迪克并肩走在前方, 阿尔弗雷德牵着维维安的手走在他们的身后。

从庄园门口到屋内的两三百米的距离,所有人一路沉默无言。

只在最后进了屋里,撑伞的两位大人收起伞时, 维维安突然扑在阿尔弗雷德腿上, 埋住脸, 声音闷闷地:“阿福,要睡觉。”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趴在他大腿上那颗金色的毛茸茸脑袋,他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无奈地说:“小少爷, 现在是午餐时间。”

维维安摇头,固执地:“就是要睡觉, 维维安不饿。”

阿尔弗雷德还想再劝时,布鲁斯开口了:“阿福,带他去卧室睡觉。他不是一两岁的小孩了, 只是一顿饭而已。”

迪克神色微动,想说些什么又意识到自己此刻没有资格插话。

阿尔弗雷德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只是这时,布鲁斯用唇语告诉他:“一会儿我会把他的午餐送去房间。”

仗着维维安现在看不见,布鲁斯苦笑着,无声地说:“我哪里舍得饿着他,到时候再哄哄他。”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所有缓和,但仍旧不大赞同布鲁斯的做法。

他这样冷硬的态度,维维安一定会伤心的。

可阿尔弗雷德知道,布鲁斯不能仅仅因为维维安的眼泪就心软地放纵维维安的错误,这只会不利于维维安的成长。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不管说什么,都肯定劝不动倔脾气的维维安。

稍作沉默地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认可了布鲁斯的做法。

“阿福……”维维安的脑袋轻轻撞了撞阿尔弗雷德的大腿,似在催促。

阿尔弗雷德将宽厚温暖的手掌放在男孩头顶,轻声说:“好吧,小少爷,我带你回房间睡觉。”

趴在他的腿上的维维安肩膀微微抖动,似乎轻轻抽噎了一声。

布鲁斯脚步微动。

但当维维安抬起脸时,眼睛虽仍是湿润红肿的,脸上却没有新的泪痕。

布鲁斯的脚步又僵硬地止住了。

维维安轻轻嗯了声,看也没看旁边的布鲁斯和迪克一眼,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管家的脚步回房间,赌气般地留给布鲁斯一个倔强的背影。

布鲁斯一直看着,到看见他们走上二楼的走廊,才轻轻收回视线。

他含着歉意的目光落到身边沉默的迪克身上,叹气:“迪克,我很抱歉。”

迪克默了默,勉强勾起唇淡淡一笑:“布鲁斯,维维安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布鲁斯目光沉沉。

迪克:“所以你别让他伤心太久了。”

布鲁斯深呼吸:“……我不会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玻璃上都泠泠水迹,一片模糊。

房间内的光线越发黯淡,维维安借口说要睡觉,阿尔弗雷德便拉上遮光窗帘。

晃眼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

莹白柔和的光线照在维维安的脸上,愈加显出男孩通红的眼睛。

他的皮肤细嫩白皙,稍稍红了些,便容易显得可怜又严重。

维维安坐在床沿处,身体微微下陷,伸展手臂任阿尔弗雷德替他更换衣服。

冬季的睡衣又厚又软,圆圆的衣领处有一圈柔软的羊绒贴着维维安的脖子,他抱着自己的小海豚,缩着头,下巴抵在海豚的吻部上,发着呆。

“小少爷……”阿尔弗雷德心疼地用指头碰了碰维维安的眼角。

他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尽数化作了一声叹谓。

维维安这次的确做错了事,可阿尔弗雷德实在没办法责备这个他一点点照顾抚养了三年多的孩子。

比起生气、比起责怪维维安这个尚且不懂事的孩子,他更多的是懊恼自己。

作为成年人和家长,在面对孩子时,他们总带着些许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优越感。

于是在决定某些事时,他们往往会犯自以为是的错误。

错误出现后,又总是理所当然地将全部错误都归于不懂事的小孩。

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和布鲁斯在一开始,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维维安是否需要一个哥哥。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维维安会接受小詹姆斯,自然也会接受迪克。

却忽略了迪克与小詹姆斯从本质上来说是有区别的。

小詹姆斯是朋友,也可以是比维维安大的哥哥;

但迪克只是哥哥。

即便矛盾出现后,他们也只站在成年人的角度,理所当然地认为维维安最后一定会接受迪克这个哥哥。

却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意外重重。

某种程度上,他和布鲁斯,都低估了父亲对维维安的重要性。

看着神色恹恹的维维安,阿尔弗雷德有些心软,又有些难过。

这件事过后,维维安和迪克的关系很难再缓和了。

即便是亲情,也不该无底线的付出。

他们不能委屈迪克,也不能强迫维维安去接受自己根本不想要的哥哥。

在这个家里总是充当缓冲带和心灵导师的阿尔弗雷德很少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既认可布鲁斯的行为,因为维维安的确需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懊恼于整个矛盾的起源都因这个家里唯二两个大人的自以为是。

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地不过是这个家里每一个孩子都好好的,包括维维安,包括迪克,也包括布鲁斯。

房间里很安静,发着呆的维维安忽然抬起眼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阿尔弗雷德。

维维安:“阿福也觉得维维安做错了事,现在是个坏孩子了吗?”

阿尔弗雷德半蹲着,与他平视,目光相接,他诚恳道:“小少爷,无论如何,你绝不是一个坏孩子,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我知道你们去孤儿院还做了别的事,这很好,你们帮助了很多孩子。”

维维安湿润的蓝眼睛微垂:“……”

他眨了眨眼,下一秒便紧紧抱着自己的阿贝贝小海豚玩偶,钻进被子里,不太熟练地把自己埋进另一只更大的蓝色海豚毛绒玩具的柔软腹部。

“阿福,维维安要睡了。”他说,声音还是闷闷地。

阿尔弗雷德轻声答应:“好的。小少爷,午安。”

伸手替维维安掖了掖被角,他没有离开,而是起身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待着。

三分钟后,维维安问:“阿福,你还在吗?”

阿尔弗雷德回应:“我在,小少爷。”

维维安“哦”了一声,又继续“睡觉”。

十分钟后,被子里的维维安动了动,闷闷的声音响起:“阿福,你还在吗?”

阿尔弗雷德回答:“小少爷,我还在。”

维维安在被窝里拱了拱,露出一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顶:“阿福,你不去吃午餐吗?”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回答:“我也不饿,小少爷。”

维维安:“哦。”

他又缩回去,把脸埋进海豚柔软的腹部。

阿尔弗雷德轻叹,无奈地:“小少爷,这样睡觉不好,你应该把脑袋露出来。”

维维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NO……维维安、维维安没在睡觉,可以这样。”

阿尔弗雷德:“好吧……但是,即便没有睡觉,把头一直埋在被子里也是一种不好的习惯,那会让你感到闷热和窒息。小少爷,你会难受的。”

“……可维维安本来就是难受的。”宽大柔软的被子忽然掀开,维维安被闷得通红的脸蛋露出。

他坐起身,湿润的蓝眼睛委屈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抱着自己的阿贝贝难过地抽噎了一声。

眼里慢慢蓄起一汪眼泪。

在维维安短暂的人生里,他也算是体验过了多种不同的伤心难过,因为生病、因为被欺负、因为意识到自己没有妈妈……但没有哪一次是这样可怕的感觉。

一颗心好似在沉甸甸地往下坠,却怎么也坠不到底。

于是既希望坠落的心能触碰到底,不管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水潭,还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地;

又希望自己宝贵的心不要摔得四分五裂。

但他最希望的还是,有人能在半空中伸出手,将他的心牢牢托住。

让他结束自己可怕的、忐忑的、无尽的坠落,却又能让他不受到丝毫的伤害。

维维安泪眼朦胧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看着这个家里唯二从有记忆起就陪伴着他的人,声音哽咽:“阿福,D、Daddy不会再爱维维安了吗?”

“NO、NO,怎么会?”阿尔弗雷德快步走上前将男孩揽进怀里,语气坚决地否认,“老爷怎么会不爱你,你是他的孩子,他永远不会不爱他的孩子,他只是……只是有些生气。”

维维安的嗓音里夹着哭声:“……可是,我道歉了,维维安说过对不起了。”

“小少爷,那句‘对不起’是真心的吗?”阿尔弗雷德轻轻抹去维维安的眼泪,语气虽是温和包容的,注视着维维安的眼神却有着看清一切的了然。

维维安抓着阿尔弗雷德衣袖的手僵了僵,眼神下意识地游移,紧抿着唇,微颤的睫毛上一滴眼泪轻轻抖落。

“Daddy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吗?”维维安嗫喏着问。

阿尔弗雷德循循引导:“不止是这件事,他更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维维安一听,不再开口了,鸵鸟似的埋在阿尔弗雷德的怀里。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沿处,任由维维安趴在他怀里,轻轻摸摸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逼迫他,反倒是轻声说了一句:“小少爷,对不起。”

维维安:“!”

他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是震惊。

“阿福为什么说对不起?”他问。

阿尔弗雷德:“为了迪克少爷的事。”

维维安嘴角下撇,似乎是听见迪克的名字就不大高兴,他不满地撅了撅嘴:“犯错的不是维维安吗?”

阿尔弗雷德眼明心亮:“小少爷,你只是做了错误的事,我和老爷才是真正犯错的人。”

维维安怔了怔,茫然地看着他:“阿福,维维安听不懂了,好奇怪,是我们都犯错了吗?”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没再回答,只是偏耳听了听维维安肚子里发出的声音,脸上浮出一抹笑意,然后低声问:“小少爷,现在饿了吗?”

“唔……一点点饿。”维维安脸色羞赧,难过的情绪都少了很多。

阿尔弗雷德笑着说好,在他准备起身时,维维安又扯住他的衣角,细声细气地说:“不去餐厅吃。”

“我知道,小少爷。”阿尔弗雷德笑了笑。

维维安放心了,松开手,目送着阿尔弗雷德离开房间,重新缩回被子里静静地等待。

他借口回房间睡觉,其实是不想和迪克待在一起。

一看见迪克他就觉得心里又酸又闷,就好像不小心吃到了一块味道特别奇怪的奶酪。

奶酪没有任何问题,可他就是不喜欢。

顺便他也想着让爸爸来哄哄他。

维维安本来想,只要爸爸开口劝他,他就乖乖地去吃饭。

可没想到布鲁斯一点儿也不在意他闹脾气的举动。

自觉已经道过歉的维维安瞬间又难过又生气,眼泪差点就绷不住,全靠着好面子和一股倔脾气才没有再哭出来。

于是直愣愣地回到房间里,真的闷在被窝里装了十来分钟睡觉。

因为心里兜着事,精神紧张,情绪压抑,维维安没有真的睡着。

但老管家刚刚那一番安慰给得太及时了,虽然维维安对他的话、他的道歉还懵懵懂懂的,可那股在喉间翻滚的苦水味的确消散了许多。

情绪不够压抑后,维维安不知不觉酝酿出的睡意就涌了上来。

他还盯着门口的方向,酸涩的眼皮却撑不住地开始往下掉,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于是当布鲁斯端着午餐进入房间时,睡意朦胧、迷迷糊糊的维维安还和平常一样,亲昵地对模糊视野里的那道黑影撒娇。

“Daddy~~”

他不用认真看也知道这道黑影是他的爸爸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脚步一顿,想起进屋前阿尔弗雷德对他说的话。

——维维安只是做了一件错事,可真正犯错的人是布鲁斯·韦恩和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布鲁斯神色微敛,无声地走到床边轻轻放下餐盘。

“睡吧,宝宝。”看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维维安,布鲁斯眼神柔和,轻声哄着。

又轻柔地将维维安的脑袋搁在枕头上,熟练地拍拍背、摸摸头毛。

维维安的睡意得到助长,都没来得及再正经睁开眼看看布鲁斯,意识就完全陷入了睡眠,沉入梦境。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冷冬里,维维安做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

再次醒来,房间里昏黑暗淡,有遮光窗帘挡着,又似乎还能听见窗外绵绵的雨声,一时间难以分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但是维维安觉得浑身无力,嗓子也很疼。

轻轻偏头,就看见靠坐在沙发上的布鲁斯,他闭着眼,似乎在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到床上睡。

不过很快维维安就知道了,因为他的视线一触及到布鲁斯,敏锐的男人立刻睁开了眼。

他发现柯尔维维安醒了,立刻快步走上前,打开床头光线柔和且不伤眼的小夜灯。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告诉我。”布鲁斯摸了摸他的额头,紧张地问。

维维安眨眨眼,嗓音嘶哑:“疼、嗓子疼。”

“我知道了。”布鲁斯把他从被窝里半抱起,让他靠在自己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他嘴边,“是温水,可以直接喝。”

维维安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针刺般疼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他摇摇头:“不喝了。”

布鲁斯就把水杯拿开,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避免被子里剩的水不小心洒在床被上。

“现在好些了吗?”他还是揽着维维安的小身板,顺手替男孩稍稍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金发。

维维安低着头,半晌没回话。

布鲁斯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耐心地等着。

维维安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脸色憔悴疲惫的布鲁斯,问:“Daddy,你不生气了吗?”

布鲁斯顿了顿,轻轻地嗯了声,开口时却说:“Vivi,对不起。”

维维安诧异地看着他:“?”

他只是脾气倔,但不是不知道该说对不起的人到底是谁。

维维安眼神茫然:“Daddy,为什么说对不起?”

布鲁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地对他说:“我是为迪克的到来说对不起,因为我擅自让他成为了你的哥哥。以后,我不会再要求你一定要把迪克当作哥哥了。”

维维安疑惑地看着他。

布鲁斯顿了顿,继续说:“只是,Vivi,迪克已经是我的儿子了,我永远不会抛弃他,就像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维维安慢慢垂下头,低低一声:“哦。”

心里忽然有股空落落的感觉,他说不清,也不太会形容,像是轻松,又像是沉重,很古怪。

布鲁斯笑了笑,可是他的表情也说不上有多轻松:“那这件事就到这里结束吧,我们都不要再生气了。”

他想了很久,没必要再让两个孩子继续折腾下去,亲情也同样讲究缘分与相性。

阿福说得对,有时候他不该拿自己的想法去强求他的孩子,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方式。

至少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这就足够了。

布鲁斯轻轻拍拍维维安的头,温声说:“饿吗?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把药吃了。”

他起身去拿老管家准备好的病号餐,身后却传来维维安有些沙哑的声音:“Daddy,维维安知道错了,维维安也要说对不起。”

布鲁斯回头,微笑着看他:“我知道了,我会告诉迪克的。”

“还有……”维维安又说,“Daddy不用说对不起,维维安会生气,但不会怪你。”

布鲁斯一怔,神色微动,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无论什么话到嘴边都被他咽回去,最后只能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Vivi,你要记得,我说过,爸爸永远爱你,绝不可能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维维安扬起笑脸,刚刚病过一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不影响他的笑容灿烂。

“维维安也最爱爸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