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死了……
下了两个月的雨终于在重阳这日的清晨停了, 江水湍急,如同凶猛的巨兽自山脚下奔腾穿过。
官兵们戴着斗笠,沿着河道呼唤,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些呼唤根本不可能有人回应。
昨夜堤坝崩塌, 但幸好蔺檀及时察觉, 连夜带人勘察,那处破漏的地方也紧急修补填空了,这才没有导致更大的灾祸。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雨夜里那场几乎要毁天灭地般的灾难已经消退, 风过无痕,唯有岸边溅起的浊流,还在昭示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蔺大人被回流卷走,尸骨无存。
每年洪涝多的是音讯全无的人, 山洪暴发时若被冲走, 能被拍到岸上留下全尸都是幸事, 更甚者被泥沙掩埋, 永生永世不见天日,连具遗骸都无法留下。
蔺檀便是后者。
官兵们寻遍了决堤口, 又顺着河流奔势往其他地方寻过,但江水那么宽阔, 纵横南北, 一具渺小的尸身,怎知飘向了何方。
九月中旬,栗城的官员确认蔺檀已死,悲痛万分却也无可挽回, 只能书信去京,将蔺檀的死讯传回朝廷。
路途遥远,快马加鞭,左右四五日便能传到了。
重阳后是放榜的日子,苏玉融比亲娘还紧张,派人守在贡院外等待榜单张贴,早晨,她特地去城外寺庙里上了一炷香,求佛祖保佑小叔子高中,下午又去了静善观,求文昌帝君保佑小叔子高中。
路过的狐狸洞苏玉融都要在旁边拜一拜,求各路神仙大显神通。
看着嫂嫂焦急的模样,蔺瞻心里反而很平静,甚至有些想要笑。
这个世上,恐怕也就苏玉融会这样操心他的事情吧。
比起蔺瞻来,蔺府反而更加关心贺瑶亭的弟弟能考多少,甚至家中有些长辈都不知道蔺瞻去参加过秋试。
看着一旁气定神闲的蔺瞻,正在来回踱步的苏玉融停了下来,询问道:“小叔,你不紧张吗?”
蔺瞻说:“还好。”
苏玉融又开始在庭院里来回转圈圈,口中念念有词,“奇怪,也不是我考试啊,怎么我这么紧张。”
可能这就是嫂嫂的责任感吧!
苏玉融在雁北的时候,也是性子软绵绵,不爱与人起冲突,但是要是有恶霸故意骚扰邻里,苏玉融反而会挺身而出,提着杀猪刀将恶霸赶跑,虽然每次她都会被吓哭,恶霸一边被追着跑,一边惊骇地看着她:“恁提刀砍俺,俺都没哭恁哭啥嘞?”
苏玉融也不知道,她就是想哭,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自己该站出来。
现在也一样,因为丈夫不在,所以作为嫂嫂,就得承担起照顾小叔子的责任,她将自己看作是一家之主,自然要对蔺瞻的事情上心。
贡院外围满了人,贺瑶亭叉着腰,奋力抬头张望,等榜单一张贴出来,她立刻指挥小厮冲到最前面。
“我告诉你,你要是没考出个名堂,你看我和娘会不会打死你。”
贺瑶亭瞪了一眼一旁的弟弟,贺六郎垂着眼皮,小声地控诉道:“我才十五岁,我着什么急嘛!”
十五岁的确不大,还很小,但是没办法,姨娘的儿子已是举人了,仗着儿子有点功名,整日在家耀武扬威,贺瑶亭的爹又是个宠妾灭妻的老东西,嫡子嫡女不争气,以后指定被那些贱骨头爬到头上。
她冷笑,“不争馒头争口气,你要是被那几个庶子比下去,以后家产分不到你半分!”
贺六郎嗫嚅着嘴唇,不敢回话。
好一会儿,小厮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面上惊喜,“二姑娘,六公子考中了!”
贺瑶亭顿时眉开眼笑,团扇也不摇了,“真的?第几名?”
小厮支吾两声,“呃……最后一名。”
贺瑶亭:“……”
她脸色不善,贺六郎赶忙上前,捏捏她的肩膀,“姐姐,姐姐,虽然是掉末尾,但也是考中了……”
小厮立刻也跟着捧场,“是呀是呀,考中就好!能考中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材!”
这附近,多的是名落孙山,抱头痛哭的人,几家欢喜几家愁,贡院外,有的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有的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只恨不得立刻以头抢地,了却余生。
贺瑶亭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算了,考中就行,考中了就是举人,且比那庶子中举时还要年轻,能压姨娘一头。
她脸色稍霁,摇了摇扇子,大方说道:“吩咐下去,今日府中每个人都赏五两银子,除了华春苑。”
华春苑是姨娘所在的院子,贺瑶亭就是故意恶心她们。
“哎哟,谢二姑娘大恩!”
旁边几个贺府的下人赶忙道谢。
贺六郎殷勤地跟在姐姐后面拍马屁,笑着讨赏。
正欲离开之时,贺瑶亭突然问道:“对了,蔺家的七郎考了多少?”
她本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从二嫂嫂那里得知,蔺瞻今年也参加了秋试,所以才随口问了一句。
“还真没注意。”小厮讪讪一笑。
“算了。”
贺瑶亭也没打算知道,结果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蔺家自己的长辈都没放在心上,对这个亲侄子不管不问,哪里轮得着她一个堂嫂上心。
她走出人群,正欲登上马车打道回府,忽听得身后贡院方向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喧腾的声浪,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
“解元!今科秋试解元是……蔺瞻!”
这一声如同一块巨石,倏然投入平静的湖水中,霎时激起千层浪。
“蔺瞻?哪个蔺瞻?”
有人窃窃私语,“京城还有哪个姓蔺的人家,自然是东阳街那户。”
“可是……可是那个蔺家的孩子不是……”
“错不了!”
人群哗然,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贡院掀翻。
远远听到声音的贺瑶亭也愣住了,握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蔺瞻能考上?
她打发小厮重新回去看一看,问清楚他们说的是哪个蔺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没多久便传遍整个京城。
起初,门房下人听到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还以为是哪位贵客临门,从门缝后探出头张望一番,想要看清楚这喧闹声是从哪儿传来的,直到那报喜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停在蔺府大门外。
门房的下人惊道:“各位官爷,这是……”
官差举着喜报,朗声高呼,“贵府蔺七公子高中丙子科秋试解元,京畿头名!”
下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反应过来后忙连滚带爬地往里通传,“老、老爷,夫人……七公子中、中了!”
书房里,蔺三爷正在喝茶,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心生不悦,“吵什么,没规没矩!”
“老爷!”
小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雀跃,“七公子中了解元,官差上门送喜报来了。”
“什……什么?”
蔺三爷本来因为外面吵闹,正要发火,陡然听到这一句,手一抖,上好的白瓷杯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却浑然不觉。
袁琦也站了起来,看向报信的小厮,“当真?你可听清楚了,真的是七郎?头名解元,你没听错吧?”
“没有听错,千真万确啊夫人,那官差送来的喜报上面就写着七公子的名字,错不了半分!”
外头的下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孤僻阴郁的七公子竟然不声不响地考了个解元回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好!好啊!”
蔺三爷红光满面,心中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快,开中门!准备香案,给报喜的官差看赏,不,吩咐下去,今日府中所有人都有赏,重重有赏!”
书房外的下人们都在磕头谢恩,蔺三爷捋着胡须,在厅中激动地踱步,接着狂奔往前院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蔺家子弟,岂是池中之物!七郎这孩子,自幼聪慧,心性坚韧,如今总算……总算……”
他说着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昔日对这个侄子的冷漠与嫌弃。
袁琦也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指挥着下人,“快去库房取红绸和鞭炮来,把外头所有灯笼都换成红的,吩咐厨房,今晚设宴,阖府庆贺!”
她看向身旁的嬷嬷,像是一个为侄子操碎了心的婶母,哽咽道:“七郎这孩子父母去得早,能有今日真是争气啊……”
听到消息的族人们也全都赶来,府内府外围满了人,鞭炮噼里啪啦作响,蔺三爷脸都要笑烂了。
“七弟竟是解元,真是给我们蔺家长脸了!”
四叔公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我早就看出七郎非比寻常,平日不言不语,那是在潜心学问呢!”
袁琦笑说:“可不是嘛,这孩子命苦,但志气高,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
蔺五爷指挥身旁的小厮,“去把我新得的那方端砚给七郎送去!”
四房的夫人拍着手,“我那还有几匹上好的杭绸,正好给七郎做几身新衣裳!”
一时间,蔺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仿佛过年一般,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满是兴奋。
蔺三爷将那喜报供到祠堂,抹了把泪,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对了,七郎呢?”
他看向一旁的人,管事忙吩咐底下的小厮去找。
蔺府那么大,寻了两遍没发现人,最后还是贺瑶亭忍不住说道:“七弟……不是早就搬去书院了吗,你们不知道吗?”
话音落下,蔺三爷面露茫然。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啊,蔺瞻不是早就搬去书院了吗,那个时候,他是来他们院子里说过的,只是蔺三爷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个侄子的去留,哪里值得上心呢。
他要去哪儿便去哪儿,就算不回来了也没有关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将他赶走,一是看在蔺檀的面子上,二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下口舌。
贺瑶亭牵着嘴角,哂笑,心中惊奇不已。公爹婆母,还有诸位长辈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一种淡淡的,隐形的尴尬与难堪在众人中间蔓延开。
许久,蔺三爷笑了声,“这孩子,真是一刻也不懈怠,竟然又回去读书了,那就快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将我们蔺家的大功臣请回来,白鹿书院那种地方,条件艰苦,离家远,让他回来住,这样还有人伺候呢。”
有人开头,大家立刻跟着笑起来,先前那点微妙的尴尬一扫而空。
消息传回蔺府时,苏玉融派出去等放榜的小厮也回来了,整个巷子里都是他的惊呼声,邻里们都忍不住探出头查看情况。
苏玉融听到声音,停下走来走去的脚步,小厮一路跑回院子,刚跨进门槛便“噗通”一声跪下,嘭嘭磕头,“夫人,公子中了解元!”
苏玉融下意识笑起来,笑完有些懵,“什么是解元?”
“就是第一名!”
她一愣,随后咧开嘴角,回头看向正气定神闲坐在院子里剥松子的蔺瞻。
他也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
苏玉融冲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小叔,你考中啦,第一名!”
蔺瞻心情平静,却因为她的欣喜,这滩死水般的心潮,再次沸腾,泛起波澜。
蔺瞻的视线落在苏玉融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上,她大概一时太过激动,忘了那些叔嫂大防的规矩,直到院门口挤满了道贺的邻里,苏玉融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转身去应对,又将事先备好的红封一一送出,满脸都是笑意。
这么久来,苏玉融终于学会一些迎来送往的规矩,虽然依旧生疏,但也比一开始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好多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嘈杂的恭贺声中,清晰地分辨出只有她那份喜悦是纯粹为他而来,不掺半分虚假。
方才被她握过的手臂,肌肤之下仿佛仍残留着灼人的温度,带来一阵隐秘的快感,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某种被压抑许久的躁动,险些破土而出。
需要更多、更深的触碰才能缓解一二。
蔺瞻口齿轻颤,抠破了掌心,极力将心里的波涛平复下去。
这时,蔺府的管家带着人过来了,他们动静喧闹,大张旗鼓,很快将狭窄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苏玉融本来在笑着与人说话,陡然见一群人不管不顾地挤进来,将原本站在门前的邻里都推开。
“七公子,老爷夫人派我们来请您回去,族里都在等着为您庆贺呢!”
苏玉融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看到被撞倒在地的邻居,心中升起一股怒意,脱口而出,“你们做什么,我允许你们进我家门了吗?”
女人尖细的声音响起,将那些哄闹的人群镇住,他们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苏玉融身上,认出是府上那位身份低贱的二少夫人。
往常她素来卑怯,见了人便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发火的样子,此刻,二少夫人将摔倒在地的妇人扶起来,瞪着他们,柳眉微蹙,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为首的管事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反应一会儿才上前行礼,“二少夫人,我们也是太激动了,七公子中了解元,阖府上下都高兴着呢!”
苏玉融吼完,心跳如擂鼓,手心里也出了一层汗。
她本性如此,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和人急一次眼,话音刚落下时,苏玉融便有些懊恼,心底那点虚怯又开始冒头,但是她忍住了,鼓起勇气,“你们……出去!”
管事哂笑,但是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转而堆起笑脸,绕过苏玉融,七嘴八舌地簇拥着蔺瞻。
苏玉融张了张嘴,气鼓鼓地扭开头。
“七公子,快随我们回府吧,外头停了车马,老爷还吩咐开了中门,正要摆香案准备告知祖宗呢!”
管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走到站在屋檐下的少年身前。
如今七公子的地位已经不一般了,有了功名,再也不是他们能怠慢的人物。
蔺瞻视线都没动过,依旧看向那个站在门前的女人,她生气了,垂着眉眼,向来温吞柔弱的身躯里暴发出一种力量。
怎么可以惹她生气。
“出去。”
蔺瞻开口说。
管家点头哈腰地笑,“是是是,这就出去,七公子请……”
“我说你们。”少年眸光移动,冷冷落在他身上,那双本就比常人漆黑许多的双瞳幽暗无波,语气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我嫂嫂说的话听不见吗?滚出去。”
众人脸上神色一僵,管家呆愣住,少年依旧注视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眸一眨不眨,像是一具施了邪术的木偶。
他心里一惊,七公子再怎么有出息,身上也带着那些邪气森森的传言,有了功名后,更是完全得罪不起的人物。
管事不敢再逗留,只好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
巷子里又恢复了空旷,邻居们道贺完也散开了。
这样的喧嚣与热闹突如其来,几乎快要将人淹没,苏玉融却反而心情复杂,有些落寞。
她自然是替蔺瞻高兴的,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一种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苏玉融知道那种被人误解,被忽视是种什么感受,血浓于水的亲人们带给自己的只有无边的噩梦,只有在有价值,能带来利益的时候才会被想到。
这种迟来的示好与关爱,比一直以来的冷待更加恶心、虚伪,让人难以下咽。
他们从前在哪里?
蔺瞻独自住在偏僻院落时,可有人送去一碗热汤,他被视为天煞孤星时,可有人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他寒窗苦读时,又有人问过他冷暖吗?
如今功成名就,怕是谁敢再说蔺瞻一句不是,有的是人会冲上去撕烂对方的嘴吧?那些伴随蔺瞻十几年的恶言恶语,现在都只是少年心性坚韧的证明。
苏玉融又想起蔺檀了,夫君若是在京城,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也会真心为弟弟高兴的,还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她打算一会儿去写一封信,写完就让人立刻送出去,快马加鞭,也许几日就到了。
对了,这么大的喜事要好好庆祝庆祝,今日吃些什么呢?一会儿去市集买几斤排骨回来吧!
她正想着,面前忽然覆上一层阴影。
苏玉融抬起头,蔺瞻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站定,她不由笑了一声,温声说道:“小叔,恭喜你,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嗯。”
蔺瞻看着她的双眸,也轻轻牵了下嘴角。
“嫂嫂。”他开口,“伸手。”
“啊?”
苏玉融不明所以,但听话地照办,伸出一只手。
蔺瞻见她手背向上,忽然抿唇轻笑,“翻过来。”
“噢噢。”
苏玉融朝他摊开掌心。
蔺瞻将一包剥好的松子仁放在她手中。
苏玉融很喜欢吃松子,有时候做糯米饭时都会放一些,但是她懒得剥,因为剥久了指甲会很痛。
“原来你刚刚坐在那儿一直在剥松子啊。”
“嗯。”
苏玉融嘴角牵动,沉默片刻后说:“小叔,我思来想去,你还是得回蔺府一趟,你不要学你兄长,其实……他带我离开蔺府,我虽然很开心,也觉得自在了,但是,我总害怕这件事会影响到他,三叔他们顾及着夫君的仕途,不会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可是你才刚刚开始,夫君不在,之后的许多事情,你还需要他们为你打点的,我……懂得不多,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蔺瞻听得懂她什么意思,她觉得他现在羽翼未丰,还不能与宗族作对。
“那你一会儿便回去吧。”苏玉融仰起头,“替我向五弟妹也道声贺,听说她弟弟也在榜上呢。”
“知道了。”
蔺瞻站在门前,看了她一会儿。
苏玉融穿着一件吉祥纹刺绣郁金裙,腰间的栀子白环佩绦带勾勒出女人姣好的身段,她笑容温婉,颔首,示意他去奔赴他的前程。
蔺瞻缓缓转身,他想说,嫂嫂错了,他与兄长不一样。
蔺檀念及亲情,瞻前顾后,重礼仪,重孝道,他可不是。
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只要寻到机会就一定要报复回去。
小叔子的身影走远了,热闹过后,巷子里又是一片冷清。
苏玉融将那些落在地上的红纸与鞭炮扫起来,回到屋中,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夫熙晏收。”
这四个字是蔺檀教她写的,她一开始很不愿意学,其实也不是不愿,是不好意思,夫就是丈夫的意思,蔺檀说,男女之间称呼小字代表关系亲密,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这样,一封信从写完,再到交到收信人手中,要经过许多人。
那么多的驿站,那么多的信使,岂不是都能看到这四个字?
苏玉融想想便脸红,但此刻还是认认真真在信封上写下四字。
她告诉他,她也一切都好,吕公教她认字,李姐姐有时候会请她去赴宴,她同邻里也相处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
最后一句话,苏玉融撒了谎,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人喜欢,但是她不希望蔺檀在外担心她,所以谎称自己很受欢迎。
她告诉蔺檀,小叔考中了解元,大家都对他改观了,蔺家为他开中门,祭告祖先,以后他的日子便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坎坷。
她提到许多人,最后才说到自己。
“我很想你,盼你早日回家。”
苏玉融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红透了。
她小心翼翼将信纸装好,放在篮子里,又在上面盖了一张蓝布。
苏玉融准备出门买菜时顺便去驿站将信寄出,走在路上时,她几次想要回去重写,心中犹豫不决,这样子会不会有些太孟浪了,若是蔺檀拆开信的时候旁边有人,大家看到她写的“我很想你”,会不会笑掉大牙?
苏玉融脚步迟疑,越走越慢,都走到驿站前了,还是忍不住想要返回,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驼铃声与马蹄声自街口传来。
“紧急公文,闲人退避!”
人群闻声骚动起来,纷纷向道路两侧避让,苏玉融也提着篮子,向后退了几步。
她抬眼望去,一名身穿号衣,足蹬皂靴的信使正骑马沿街驰来,他神情沉重,眉宇间凝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一名提着菜篮的老妇下意识向后猛退,恰好撞在了苏玉融身上。
“哎呀!”
苏玉融惊呼一声,被撞得趔趄,手中的竹篮脱手垂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刚买的排骨从荷叶包里滚出,沾满尘土,那封信也飘落在地,被周围的人踩了几脚,脏兮兮的,连上面的字都无法辨认了。
“我的排骨,我的信!”
苏玉融心疼得要滴血,呜呜刚剁的排骨。
她抬起头,看向从面前官道上疾驰而过的信使,一瞬间便已冲出去百尺。
苏玉融刚要弯腰捡东西,心口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抽,一阵尖锐的悸痛让她几乎窒息。
“唔……”
她抬起手,按住心口的位置,疼得额头都冒出冷汗。
苏玉融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空了一块,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苏玉融慢慢呼出几口气,以缓解那尖锐的刺痛。
“小娘子,对不住,对不住……老身实在是被吓着了……”
方才撞到苏玉融的老妇一脸歉意,颤颤巍巍走上前道歉。
苏玉融心里隐隐发慌,“没、没关系……”
她低声说着,蹲下身草草收拾了一下,也失了寄信的心绪,“没事的,真的没事,不要紧。”
苏玉融安慰许久,那老妇人才终于离开。
她提着脏兮兮,被踩扁的篮子,心事重重地回家,那股莫名的心慌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排骨没了,苏玉融回家后也没有胃口吃饭,只喝了两口仆妇端过来的粥,便草草洗漱完上榻。
夜里,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就像数日前的某日一样,雨下一整晚,她也睁着眼睛听了一整晚的声音。
夜深人静时,心口处的隐痛愈发清晰起来,一阵紧过一阵,并非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就好像胸口上压着一块巨石,苏玉融呼吸艰难,忍不住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无边的惶然与不安将她淹没,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等到枕面都湿透了,苏玉融抬起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这样。
苏玉融坐了起来,眼泪流个不停,怎么都止不住。
她起身穿起衣裳,将灯点亮。
外头守夜的奴仆问道:“娘子,怎么了?”
“我要去蔺府一趟。”
苏玉融慌乱地往身上套衣服,结果手发抖得连衣带都系不上。
奴仆说:“现在?”
她望了望漆黑的天色,“现在才四更天,这个时候蔺府的人也已经歇下了,娘子不若再等等,天亮后再去吧,是有什么急事吗?”
苏玉融穿衣服的动作顿住,有急事吗?好像没有,只是她心里不安,担心出了什么事,才想要去蔺府一趟,可是去了她又说些什么,要是什么也没发生,岂不是扰人清梦,深更半夜的,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她复又坐了下来,喃喃道:“好……那我再等等吧。”
仆妇点点头,“娘子再睡会儿,天亮的时候奴婢叫你。”
“嗯,好。”
苏玉融睡不着,坐在屋中,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东边天际刚泛白时,苏玉融便推开房门。
仆妇瞧她已经穿戴好,不由惊讶。
“走吧,陪我去蔺府。”
“是……”
只是她未曾走出巷子,便看到前来报信的小厮,对方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见到她后,两膝一弯便跪下,“二少夫人……”
苏玉融看着他,“怎么了?”
小厮声音哽咽,垂着头,哭道:“二公子他……没了。”
苏玉融茫然地询问,“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了?
小厮抹了一把泪,哭着说:“二公子在栗城治水时被水流冲走,尸骨无存,急报已送回京城,今早消息刚从宫里传出,蔺府已经挂上白布……”
苏玉融耳边忽然有耳鸣声响起,宛若溺水之人,周遭声音被隔绝在外,只听得见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她胸腔沉闷,每吸一口气心口都绞痛得厉害。
“娘子……娘子!”
仆妇惊慌地看向她。
苏玉融呼吸艰难,她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口却只能发出“嗬嗬”声,像是漏风的破布袋一般,一瞬间失去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是下雨了还是怎么,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苏玉融摇摇头,声音嘶哑,“你……你骗我,你胡说……”
小厮跪在地上磕头,“小人不敢……”
这种话哪有人敢乱说,蔺檀是朝廷命官,若无证据瞎传死讯,是要砍头的大罪。
苏玉融不相信,一步步往前走,只觉得双腿像是被嵌在地面上,她步伐沉重,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几次踉跄,未等站稳便又往前跑。
蔺府门前,下人正在往屋檐下挂白灯笼。
他们也是今早才知道消息的,昨日七公子高中,府里还特地设宴庆祝,只是这红灯笼还没挂满一日,便又转而换成了白的。
蔺三爷瘫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恍惚。
“怎么可能……”
他口中喃喃,不可置信,只一个劲地念叨,“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熙晏怎么会死了呢。
袁琦也站在一旁抹眼泪,今早宫里传话过来的时候,蔺三爷喝完酒,才浅眠片刻。
那时府里的人都是茫然的,没听懂报信的太监说的什么话,沉默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宫里的消息,是经过内廷过目核实后才传出来的消息,假不了。
蔺三爷顿时两眼一黑,下人们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忙着掐人中。
蔺三爷哭得老泪纵横,隐隐有中风之势,袁琦赶忙抓起一把救心丸往他嘴里一塞,又派人去知会独自住在别处的苏玉融。
没多久,整个蔺府的人都起来了。
蔺瞻一夜未睡,忍着恶心应付了他们一日。
清晨,小厮跌跌撞撞闯进院子,告诉他,蔺檀死了。
他皱起眉,“敢胡说就绞了你的舌头。”
“奴婢不敢!”
见那小厮不像撒谎的样子,蔺瞻眉头紧锁,起身推门出去。
蔺檀死了?
嫂嫂知道这件事吗?
蔺瞻冲出院子,府里气氛惨淡,下人们往屋檐下挂上白布。
他看都没看瘫在太师椅上的蔺三爷一眼,径直往门外冲去。
一道纤弱的,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外。
苏玉融鬓发散乱,她一路跑来,那些下人都追不上她。
蔺瞻怔然,伸出手,“嫂嫂……”
苏玉融没有看见他,踉跄着走向前。
满目刺眼的白。
死一般的寂静。
苏玉融一步步走进府中,她声音沙哑,“人呢?”
袁琦捂着嘴,“熙晏被水流卷走,尸骨无存,他们只找到了一件残破的衣裳。”
苏玉融呆呆地看过去。
盒子里放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残破不堪,沾满血迹。
苏玉融走上前拿起,只一眼,她双手颤抖,眼泪簌簌落下。
这件衣裳……是蔺檀的,她认出来了,因为上面还有着她缝补过的痕迹,是她帮他收拾行囊时亲手放进去的。
他死了,他死了……
苏玉融眼前一白,什么也看不清,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
第三十二章 和离
蔺府挂起白布, 全府上下所有人皆是一身素缟,满面愁容,蔺三爷没有力气出来应对来往悼念的宾客, 只有袁琦还强撑着。
谁能想到,昨日蔺家还欢天喜地, 敲锣打鼓地庆贺家中出了个解元, 第二日就要准备丧事,世事无常,难以预料。
苏玉融昏迷突然,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蔺瞻几步冲上前, 弯腰一把将倒在地上的苏玉融抱了起来。
袁琦抹着泪的动作一顿,看着蔺瞻将苏玉融抱起,目光吃惊,连忙叫人追上前, 又瞪了几眼附近的下人, 警告他们不准多看多言, 大家都匆匆垂下眼眸。
虽说事发突然, 但到底是小叔子和嫂嫂,万不能如此没规没矩, 传出去的话不知道得多难听。
蔺瞻直奔后院而去,随便踹开一间最近的厢房门, 将苏玉融放在了榻上。
“嫂嫂……”
蔺瞻低声唤道。
榻上的女人紧闭双眸, 脸上血色尽失,额前布着一层冷汗。
他沉着脸,回头吩咐,“去请大夫来。”
府中聘有医师, 没多久,大夫冲进屋子,诊脉后说道:“二少夫人这脉象……是心悸惊痛,郁结于内,兼之邪风入体,这才引发了高热。我去写副方子,要立刻煎煮了喂二少夫人喝下,不能耽搁。”
蔺瞻颔首,“快去。”
他重新看向苏玉融,她大概心悸得厉害,整个人都缩着,唇瓣都被自己咬破了。
袁琦赶到厢房外时,看到的正是蔺瞻弯着腰,动作轻柔,俯身捧起女人的脸,细细擦去她脸上的冷汗。
那动作,没有半分叔嫂该有的模样,袁琦两眼一黑,顿时大惊失色,压着声音,“七郎,快出来,你这样像什么话,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
蔺瞻无动于衷,将苏玉融的脸擦干净了,才说:“兄长过世,嫂嫂悲痛欲绝,我这个做小叔的,岂能视若无睹。”
他声音平静,袁琦一时哑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说得有些道理,乍一听没有毛病,但细细思考起来又哪里都不对劲,外面不是有丫鬟吗?怎么要他亲自帮忙擦汗?
只是外头乱糟糟的,她分不出心思去顾及这边的情况,只好叮嘱贺瑶亭,“你在这儿看着,别弄出什么事端,我要去布置灵堂。”
贺瑶亭站在门外,“是,婆母。”
她看着袁琦离去,又转过身,看了眼屋中的人。
二哥怎么去世得这般突然,他走了,二嫂嫂以后怎么办呢。
贺瑶亭心中难过,这么大个京城,没有人护着苏玉融,她一个人又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要是长辈们再发难,谁来为二嫂嫂撑腰。
贺瑶亭倚在门前,唉声叹气,眼睛也不由酸涩。
本来还以为苦尽甘来了,二哥为了妻子敢豁出去反抗宗族,只要他以后不变心,将二嫂嫂一直放在心上,两个人定能长长久久,相伴一生,而如今却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功名利禄宛如泡影,还不如当时就待在雁北,永远不要回来。
她走上前,轻声道:“七弟,你去休息吧,这儿我来就好。”
蔺瞻头都没抬,“不用。”
他始终坐在榻边,盯着苏玉融的脸。
嫂嫂就算昏迷了,在梦中似乎也依旧痛苦,眉心皱着,双手攥紧。
是梦到丈夫了吗?
对于蔺檀的死,说不意外是假的,毕竟蔺檀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两个人其实没有多少兄弟感情,蔺瞻也知道,蔺檀一直怀疑是他杀了父亲与继母,只是这世上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他心里生气,但没有办法对蔺瞻说出什么指责的话,因为这件事横亘在中间,两个人便不可能做到兄友弟恭。
兄长死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寡嫂,很奇怪,蔺瞻是讨厌兄长的,但他此刻并没有半分欣喜,看到嫂嫂为兄长流泪痛苦的模样,他心里面又起了几分怨恨,恨蔺檀死得这么突然,让苏玉融为他伤心。
凭什么。他死了一了百了,却让苏玉融一直牵挂着他。
等药煎好后,丫鬟喂苏玉融喝下,不到半个时辰,苏玉融便慢慢睁开眼睛。
“二嫂嫂!”
贺瑶亭欣喜地呼唤,“你总算醒了。”
苏玉融移动视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她熟悉的小院子,是蔺家。
是了,她来到了蔺府,知道了丈夫的死讯,只是苏玉融不愿意相信,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做了一场有关于蔺檀的噩梦,于是又闭上眼,希望再睁开时一切能恢复如常。
远远的,从前院传来的哀乐与哭声,却瞬间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不是梦。
蔺檀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高热让她的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冷无力。
“嫂嫂……”
蔺瞻俯下身,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她看向他,双眸湿润,眼睛里含着希冀,苦苦哀求,希望从他嘴里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比如告诉她,也许蔺檀还活着,也许消息是假的。
但蔺瞻神情不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嫂嫂,兄长死了,回不来了。”
她的眼眸晃了晃,嘴唇嗫嚅,而后忽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苏玉融哭得撕心裂肺,这与她往日怯懦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在别庄,就算被误会了,她也只是在无人处默默地流着泪,不肯让外人窥见她的脆弱。
如今却毫不顾及别人在场,因为她已经强撑到极致,她心里的弦断了,蔺檀走了,也带走了一半的她,苏玉融心如刀割,攥着衣襟,眼泪如决堤的河。
见状,周围的人都不由被感染,贺瑶亭眼眶一酸,背过身去,捂着嘴小声啜泣。
丫鬟婆子们也红了眼眶。
蔺瞻一时无措,看着面前的嫂嫂。
苏玉融完全顾不得他,她一直哭,哭得脱力,像失去三魂七魄,呆呆地靠着墙,许久,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满是近乎死寂的平静与执拗。
苏玉融从榻上爬了起来。
贺瑶亭哽咽地问:“二嫂嫂?你去做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站起身。
“二嫂嫂,你还发着热,不能起身啊!”贺瑶亭急忙按住她。
“我要去前院。”苏玉融推开她的手,挣扎着,险些滚下床榻,身体是软的,心是空的,唯独撑着一口气硬要爬起来。
蔺瞻想要扶她,又被她一手拍开。
她不顾劝阻,踉跄着走向前院的灵堂。
袁琦看到她脸色苍白如鬼,却强撑着一身病骨走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并没有上前阻拦。
她的确不喜欢这个侄媳,可事到如今,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苏玉融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具空荡荡的棺椁,挺直了背脊,蔺檀尸骨无存,棺椁里只能寻几件旧衣放着。
贺瑶亭红着眼圈上前,“二嫂嫂,你还在发热,回去歇歇吧,这里有人守着,回去吧。”
苏玉融缓缓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灵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要散在风中,“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送一送他。”
“可是这样你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没事的。”都到这个时候了,苏玉融还顾及着别人的心情,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身体很好,真的没事。”
蔺瞻也来到灵堂,他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生透着一股执拗劲的背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道:“嫂嫂,你需要休息。”
说着,他伸手想将她强行带离。
苏玉融猛地抬起头,直视他,“七弟,你管不住我,我就是爬,也会爬回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蔺瞻愣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懦弱卑怯的嫂嫂见多了,还从未见过她强硬的模样,为了蔺檀,她总能积攒起前所未有的勇气。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外面也站着许多闻讯赶来的宾客。
他不好再做什么,只能退到一旁,看着苏玉融的身影。
与蔺檀交好的同僚们各个含着泪,吕公年纪大了,不便出行,所以是儿媳李氏过来的。
“苏妹妹。”
她神色哀凄,吕家受蔺檀所托,对苏玉融多有关照,可是还没等到他归来,便陡然先听到这样的噩耗。
蔺檀是公爹最看重的学生,死讯传回京时,一向稳重威严的公爹也红了眼眶,想亲自来探望自己的学生,但因为身体不好便只能作罢。
李氏走上前,扶着苏玉融的肩膀,“苏妹妹,你……节哀。”
苏玉融说不出话,心如死灰。
这两个字,今日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她怎么节哀。
她与蔺檀成亲才一年,只是分别两个月而已,他尸骨无存,苏玉融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想为他收尸都不行。
以后天上地下,都再也没有这个人,再也见不到了。
见她不语,李氏叹了一声气。
府中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能看到那道纤弱的身影。
对于蔺檀在外娶的妻子,京中议论纷纷。
大多是觉得那女人好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是官家夫人,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福是自己享的。
只是如今,这只凤凰还没来得及长出翅膀,又被一场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再也飞不起来了,难免让人唏嘘。
苏玉融一直待在灵堂中,到了夜里,万籁俱寂,蜡烛空空燃烧着,亲朋好友们送来的祭文在火盆里燃为灰烬。
蔺三爷被下人们扶到灵堂外,看到跪在里面的女人,嘴角抽动,“苏氏怎么还在这儿?”
袁琦说:“她是二郎的妻子,二郎走了,她心也死了。”
“呸。”蔺三爷冷哼一声,“都是这个祸害惹的,我早就说了,这个苏氏迟早给蔺家带来大麻烦,我好好的侄子,因为她昏了头,屡次忤逆长辈,与宗族作对!都是她害的!”
他痛心疾首,握着拐杖重重敲地。
从苏玉融出现开始,家中一切就变了!
“赶出去,将她立刻赶出去,她没有资格跪在这里,二郎的死都是她造成的,我没让她陪葬已是仁至义尽!”
他愤恨地指着灵堂里的身影,胡须颤抖,额角突突跳动。
袁琦立刻拉住他的手,知道丈夫这是气急了才如此激动,“老爷!眼下这个节骨眼,不能冲动!”
丧礼之上,体面不能丢,传出去不好听。
“最多三日。”蔺三爷神色凶厉,他按着胸口,一边咳嗽,一边说:“最多三日就让她滚!”
袁琦吩咐一旁的人,“还不快扶老爷下去!”
蔺三爷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两日悲喜交切,劳神伤力,现在能撑起身子到灵堂看一眼侄子已是极限,袁琦真怕他一气之下撅过去死了。
晚风吹进来,扑灭了供台上的蜡烛,周围顿时一片漆黑,苏玉融死寂的心终于动了动,起身想将蜡烛点亮,但因为跪得太久,站起身的一瞬间,双腿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苏玉融下意识抱住对方的手臂,才没有一头栽倒。
她抬眸,对上小叔子黑夜里灼灼的双眸。
苏玉融松开手,蔺瞻却并没有将她放开。
环在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揽着女人的腰肢时,隔着衣裳,掌心正好可以按在她柔软微肉的肚皮上。
苏玉融觉得这样子太奇怪了,她后退一步,推开面前的蔺瞻,低着头。
蔺瞻问:“蜡烛灭了?”
“嗯……风吹灭了。”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视线里只剩火盆里零星火点子的光芒
蔺瞻重新将蜡烛点亮,又将半开的大门合上了。
灵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玉融又想继续跪在蒲团上守着,只是她还未弯下膝盖,便被蔺瞻一把拉了起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小叔……”
“回去休息。”蔺瞻语气强硬,“夜里换我守着。”
“我没事……”苏玉融摇摇头,“我得在这儿陪着他,我怕他回来看不见我会难过。”
“那你自己呢?”蔺瞻看着她,“嫂嫂,你自己呢,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已经差到什么样子了你知道吗?”
他语气有些生气,苏玉融在灵堂守了一整日,她还在发着烧,手臂摸起来那么烫,白天虽喝了药,病气一时被压下去了,但她若不好好休息,迟早也要将自己的身体拖垮。
“我真的没事……”
她手腕动了动,试图挣开蔺瞻的桎梏。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苏玉融怎么都挣不开,蔺瞻脸色一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直接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苏玉融顿时脸色一变,“你放我下来!”
丈夫的灵位还在一旁,烛火幽幽跳着,苏玉融惊慌不已,蔺瞻冷冷道:“嫂嫂,你再闹,惊扰了守夜的下人,到时候被其他人看见更加解释不清楚。”
“你……”
苏玉融怔然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蔺瞻见她不挣扎了,抱着人从侧门出去,沿着漆黑的回廊走回她的院子。
这是她过去与丈夫居住的地方,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丈夫的气息,苏玉融不由触景生情,喉咙里细弱地哽咽一声。
蔺瞻将她放下时,苏玉融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他叹气,“嫂嫂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的眼泪……”
蔺瞻垂首凝视着榻上的女人。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泛着光,脆弱易碎。
“人死不能复生。”他有些残忍地劝说:“兄长已经死了,嫂嫂,哭也没有用。”
苏玉融却哭得更甚,她当然知道,蔺檀回不来了。
“你不懂。”她哭着说:“我心里是空的,很难过,若不守在那儿,我便总想着他,忍不住哭,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像他一样对我那样好了。”
只要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便会浮现蔺檀的脸。
想起将重伤的他拉回家,他醒来后发着高烧,却还强撑着向她道谢,姿态端方的模样。
想起他第一次来她的猪肉摊前,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划开猪肚,眼皮跳动,害怕又强撑的模样。
想起被亲生父母卖给老光棍时,他及时出现抱着她离开,鼓励她主动到官府与这群吸血的家人断绝关系的模样。
又想到新婚夜,他揭开盖头,脸红又手足无措的样子,明明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慰她,其实成亲的时候,他比她还要紧张吧,苏玉融一直没告诉他,她瞧见他鞋子都穿反了。
一幕幕,鲜活如昨,好像他还在面前,却已天人永隔。
她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从前与蔺檀的过往。
蔺瞻听了,却觉得,这没什么了不得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是他,定然能与嫂嫂有一段更为惊天动地的故事,嫂嫂说的那些事情他都可以做到,他还可以做得比蔺檀更好,兄长不就只是占了一个比他早出生几年,早认识她的优势吗?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麻衣上,迅速洇开,苏玉融伤心得说不出话,只是将下唇咬得发白,任由那蚀骨的悲痛在身体里流窜。
一双手蓦地将她的脸捧起,苏玉融抬起目光,小叔子蹲在她面前,仰起脸看着她,他伸手,拇指卡在她唇边,苏玉融不得不张嘴,没法再咬着自己的唇。
“嫂嫂……”
蔺瞻双瞳中映着她的脸,他仰望着她,神色虔诚,轻声道:“哥哥虽然走了,但是你还有我。”
苏玉融看向他,没听出他话中潜在的意思,只摇头,“不一样……”
她以为小叔子的意思是,长嫂如母,虽然哥哥走了,但是他会努力有出息,以后赡养她,不让她吃苦,让她以后能颐养天年。
可是对苏玉融而言,与蔺檀相伴到老才是她最想要的。
“哪里不一样?”蔺瞻反问她,他的拇指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刮动着,“兄长能做的,我也能做,哪怕他不行的,我也可以,所以……嫂嫂,你也看看我吧”
苏玉融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湿漉漉一片,他不仅没有擦掉,反而低头,唇瓣张合,抿去那些滴在手背上的眼泪,复又抬头看着她,继续像刚刚那样,盯着她的脸。
苏玉融却大惊失色。
她直觉自己若是再哭,蹲在面前的小叔子可能会站起来,像刚刚抿掉手背上的泪珠那样,去舔她的眼尾。
一向迟钝,永远反应慢半拍的苏玉融不知道怎么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太不对了,她为什么会被小叔子抱回来,为什么会与他单独共处一室,为什么会让他这样暧昧地捧着她的脸,说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她猛然一抬手,将蹲在面前的蔺瞻狠狠一推。
蔺瞻措手不及,且他这嫂嫂的力气向来大得惊人,他毫无防备之下被苏玉融推得一踉跄,连连后退几步,最终还是没站稳,重重摔了一跤。
他抬头去看坐在榻上的苏玉融,她水润的眼眸瞪大,神情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后悔,大概是懊恼自己一时情急,下手重了,担心这一推会让小叔子摔伤,但是心头乱糟糟的,像个毛球一样团成一团,只能瞪着他,“你、你说什么呢!”
蔺瞻站了起来,重新走向她。
“我说的话嫂嫂不明白吗?”
苏玉融又开始耳鸣,她恐惧不已,倒不是害怕蔺瞻会对她做什么,只是苏玉融老实巴交十几年,自认为自己没做过一点逾矩之事,她惧怕小叔子这张嘴里不管不顾吐出什么话,她无法接受。
他们可是叔嫂啊!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事情。
“你不要说话了。”苏玉融翻身爬上榻,“我想睡了。”
蔺瞻脚下停住,站在榻前。
苏玉融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他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口。
蔺瞻垂下眼眸,看出这只不过是她拙劣的借口,但是至少她肯休息了,没有再为那个早死的人伤害自己的身体。
苏玉融面对着墙,紧闭双眼,心跳如擂,身后的小叔子似乎一直在盯着她,但还好他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
房门开了又合,重新关起来时,苏玉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确已经精疲力尽,白日强撑着才没倒下,被刚刚那事一惊扰,反而困意袭来,加上又生着病,挨着榻没一会儿,苏玉融便沉沉睡着了。
半夜,蔺瞻去而复返,再次推开寡嫂的房门。
就算是睡梦中她也是流着泪的,细细地啜泣,念着她那早死的丈夫。
蔺瞻轻手轻脚地走上前,跪在榻上,将苏玉融埋在被子里的脸剥出来,捏着她的下巴,使她面朝着自己。
他垂眸凝视,另一手将沾湿的帕子贴在嫂嫂脸上,慢慢地擦干净了那些泪痕。
睡梦中,苏玉融察觉到这份轻柔,就好像丈夫一样,蔺檀也常常这样温柔地对她,她忍不住将头挨过去,靠着对方的手臂。
蔺瞻嘴角轻触,思考着嫂嫂这是又将他当做了谁,郁烦之余却也没乱动,任她抱着这条手臂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苏玉融退热了。
一天一夜过去,她已经认清了丈夫死去的事实。
那种痛彻心扉,几欲气绝的悲伤已经过去,只剩下针扎一般绵密的痛在心上蔓延着。
苏玉融双目无神,麻木地起身洗漱,像昨日那样守在丈夫的灵前。
她死寂无波的目光,只有在看到蔺瞻的时候,才会倏然惊晃,而后又立刻低下头,仿佛生怕别人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似的。
见状,蔺瞻沉默。
明明听懂了他的话,但是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莫非要直白地告诉她,他想代替兄长的位置,想……
蔺瞻紧紧握着手,念及寡嫂脆弱的身子,想了想还是过段日子再说。
蔺檀死讯传回京的第三日,族里的人也都赶到了。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惋惜声,安慰声不绝于耳,昨日,苏玉融像个死人一样没什么反应,今日至少别人同她说话,她还能打起精神,简单地回应几个字。
在京中,停灵七日后就该下葬,蔺家的祖坟在山上,棺椁入了土,一切念想便也该断了。
夜深后,灵堂烛火摇曳。
苏玉融正跪着,蔺瞻的身影又出现在身后,他轻声说道:“嫂嫂,回去休息吧,夜里我来守着。”
苏玉融不想离开,她还想多陪陪蔺檀,但是又怕小叔子像昨日那样不管不顾地抱起她。
昨夜是运气好,才没叫旁人发现,像他们这样,一百张口也解释不清,是要被拖出去浸猪笼,而后沉塘的。
苏玉融只好起身,由丫鬟扶着回到院子里休息。
见寡嫂这么听话,蔺瞻还有些不习惯,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手上似乎还能回忆起环抱着女人时那温热的触感,好奇怪,为什么她这么软呢,像是水做的,抱在怀里掂一掂就能漾出波。
可惜,今日他一来,她就走了,没有再与他争辩着要继续留下来为她的丈夫守灵。
苏玉融回到院子里,换下麻衣,简单地擦了擦身,丫鬟点了熏香,是从前没有闻过的味道。
她忍不住问道:“你点的是什么香?”
丫鬟低着头,“回娘子,是安神香,娘子近来忧思多梦,夜里熏着安神香能好眠些。”
苏玉融颔首,“谢谢。”
丫鬟欠身一礼后退下了。
洗漱完,苏玉融转身想要去床上躺着,只是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一时口干舌燥,身体深处涌上一股不正常的燥热和无力感。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陌生的男子摸了进来。
“谁?”
那人不答,直直往榻边走来,形容猥琐,苏玉融不认识他,惊慌道:“来人!”
她一边躲,想要找机会冲出去,一边呼喊,只是喊了几声外面都没有人理会她。
不可能,蔺府这么大的地方,夜里各个院子都是有守卫的,不至于喊这么久都没有人过来,除非……
苏玉融脸上霎时惨白,眼眸轻颤,不可置信。
那男人已迫不及待地扑向她,笑容奸邪。
苏玉融想要躲,头却晕得厉害,她立刻反应过来,那熏香里是下了药的,今日族里的长辈们都过来了,若是她与哪个男人发生什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玉融心中气愤又无力,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拉回床上,苏玉融整个人晕得厉害,若是寻常女孩中了药,此刻恐怕早已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苏玉融不甘心,咬了咬牙,在那男人扑上来的瞬间,她拼尽全力,猛地抬脚,用尽全力踹向对方下身。
“啊啊啊啊……”
几乎同时,房门被人从外撞开,蔺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面色阴沉如水,眼中翻涌着嗜血的杀意,一进来先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玉融,“嫂嫂?”
苏玉融看向他,“小叔……”
蔺瞻神情阴冷,将她抱起来重新放回榻上,拉上帘子,“别怕,呆在这儿。”
苏玉融心惊肉跳,头又晕得厉害,勉强扶着墙。
蔺瞻转过身,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方砚台,将正瘫在地上哀嚎的男人拖到屏风后,而后猛地一挥手砸过去。
“嘭”的一声。
苏玉融瞬间毛骨悚然,恍惚间听到像是骨头碎裂开的声音,咔哒咔哒,男人凄惨的哀叫紧接着戛然而止。
但蔺瞻依旧不停,黑夜中,苏玉融只能看到他反复抬起又挥下去的手臂。
她本来吸了迷药晕乎乎的,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小、小叔……”
下一刻,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火把将庭院照亮,“快,刚刚看到人往这儿跑了!”
几名家丁冲在最前面,之后是蔺三爷,袁琦以及一众蔺家人。
蔺三爷猛地推开门,人还没跨进来,声音已经响起,“贱妇,熙晏尸骨未寒,你就忙着偷……”
他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僵立原地,跟在后面的袁琦看到屋子里的画面,吓得尖叫出声。
火把的光芒只将卧房外间的一片地方照亮。
蔺瞻满身的血,手里握着一方砚台,在他的面前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已完全看不出样貌,半个头颅都被砸得稀巴烂,鲜血四溅。
“这……这是怎么回事?!”
蔺三爷愕然僵立,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后的众人也全都面露惊恐,不敢往前。
蹲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他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慢条斯理地抹去溅到下颌上的血,而后转过头,目光森寒地扫过众人,声音冰冷,“有宵小之徒欲趁府中治丧,潜入内院对女眷不轨,我追踪刺客至此,已将其就地正法。”
他踢了踢地上死透的男人,脚尖拨着那男人的下巴,使其正脸面向众人,蔺三爷不敢直视,慌不择路后退几步。
蔺瞻将砚台随手一抛,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语气带着可惜,“不好意思,下手有些重了,好像死透了呢。”
蔺三爷快被他吓疯,这侄子眼下瞧着与那赤脚道人嘴里说的煞星简直没什么两样!
跟着过来“捉奸”的几位族人还记得自己的任务,磕磕绊绊说道:“怎么就就就……闯进苏氏的院子了,哪里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她的奸夫!”
蔺三爷也回过神,“对!”
他拼尽全力去无视那个瘫在地上的尸体以及一旁鬼气森森的侄子,“苏氏,你夫婿尸骨未寒,头七都没过去,你便已经忍不住偷男人了吗?!”
他说着说着,面露悲愤,痛心疾首,“你枉为宗妇,你这般低贱出身,蔺家都没嫌弃你……”
“够了。”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疲惫,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的苏玉融缓缓抬起头,“不要再演戏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的嘈杂瞬间静止,“你们千方百计,不就是想让我离开吗?”
蔺三爷呆住,“你……你说什么?”
苏玉融缓缓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一枝不屈的瘦梅。
“别再装了,我看你们演戏演够了。”苏玉融心生疲惫,“我夫君没了,我只是想多陪陪他,我从来没有想要赖在你们蔺家,我原本等他过完头七下葬后就要走的。”
“为了夫君能走得安详些,我不想和你们吵,三叔,这么久来我已经给了你们蔺府应有的体面了吧。”
苏玉融平静地说道,她不想和蔺檀的亲人弄成这样,她想要他安安静静地走,是他们欺人太甚,都等不到蔺檀头七下葬,便要将她赶尽杀绝。
屏风对面的那群人皆惊骇得说不出话。
苏氏柔柔弱弱,一向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更遑论用这样的语气与他们说话。
苏玉融已经精疲力尽,想着要不就这样吧,但是她想到蔺檀,想到那时在祠堂里,他义无反顾站在她面前,为她反抗宗族的样子,她便觉得,即便他不在了,她也要勇敢一些,不要任人欺负,不要让他在地底下看着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和离吧。”苏玉融说:“我愿意与蔺檀和离,以后再不与你们蔺家有任何瓜葛。”
第三十三章 柔弱可欺的寡嫂
话音一出, 蔺三爷等人一时惊住,他眼皮一跳,反应过来苏玉融说的什么后, 面上起了一丝难掩的兴奋,“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苏玉融低低“嗯”一声。
她知道, 她不开口, 蔺家有的是手段将她赶走,今日是假装捉奸,明日呢,她次次都能像今日这样躲过吗?
蔺檀不在,没有人护着她, 她得护着自己。
见她答应,蔺三爷喜上眉梢,这苏氏若自己主动自请下堂也好,比他费尽心思想办法将她赶走省事得多。
这可不能怪他们蔺家嫌贫爱富, 侄子刚走, 就急着欺负他的遗孀, 是苏玉融自己要和离的!
大房的产业, 她一分钱也分不到!
蔺三爷不敢耽搁,生怕慢一会儿苏玉融就会后悔, 他看向一旁的蔺瞻,尸体刚刚被家丁拖走了, 但地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男人的确是他安排来与苏玉融偷情的, 他们算准了时间赶来捉奸,结果却被蔺瞻稀里糊涂地搅乱了计划。
这个侄子……蔺三爷想到刚刚推门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心里便止不住打寒颤,他一时竟然没有勇气去直视蔺瞻, 只匆匆扫了少年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强行摆出长辈的威严,说:“七郎,你去替你死去的兄长写封和离书。”
蔺瞻没有理他。
他抬起目光,望着屏风后那道寂寥的身影,因嫂嫂方才的话怔愣许久。
她要与蔺檀和离?
和离,就是不再是夫妻的意思。
想通这一点后,一种难言的情绪开始在心中四处流窜。
是惊讶吗?还是欣喜,还是失落。
蔺瞻说不出来,他心里咚咚作响,还没有想清楚,却已迈开腿往屏风后走去。
苏玉融站起身,迷药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她扶着桌椅,慢慢地走出,身形摇晃之际,蔺瞻从旁出现,他的身影牢牢挡住那些飞溅的血迹。
黑暗中,苏玉融迟疑地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搭了一下,稳稳走出卧房。
夜半,祠堂里灯火通明,围满了蔺家族人。
蔺瞻代笔,为他的兄嫂写下一封和离书。
在丈夫的牌位前,苏玉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落下指印。
这字还是蔺檀教过的,如今,她用他教过她的东西,为二人短暂的婚姻划上一个终止的符号。
见她识字,周围的人都露出几分诧异的表情。
那苏氏的字写得还不算丑,像是下功夫练过的,不过那又怎样,终究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一封和离书写完,她与蔺家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苏玉融放下笔的一瞬,蔺三爷便要让人将她赶出去。
既然已经拿到和离书,他可不会再对这个苏氏摆出什么好脸色。
袁琦这时候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说道:“老爷……总归已经和离了,不差这几日,看在她和二郎夫妻一场的份上,等二郎下葬了再让她走吧。”
蔺三爷回头瞪了她一眼,冷斥一声,“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袁琦低眉哂笑,“几日而已,也碍不着什么事,和离书都签了。”
蔺三爷甩开她的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便懒得再多费口舌。
苏玉融签完和离书,连应付他们的心情都没有了,她站起身,身影摇摇晃晃,慢慢走出祠堂,晚风吹拂,女人衣衫单薄,空荡荡地贴在身上,短短几日,她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嫂嫂。”
蔺瞻追上前。
“你别跟着我。”
苏玉融闷声说着,一个劲地往前走。她感受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难得心里起了一丝不耐,回头,“都说了别……啊。”
蔺瞻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她脚下踢到石子,噗通滚落到池子里,溅起几朵水花。
苏玉融这时才回神。
蔺瞻低声道:“怎么走路不看脚下,前面是池塘。”
苏玉融咬了咬唇,“对不起……我没有注意。”
她心里面坠着沉甸甸的事情,思绪一团糟,苏玉融觉得自己好像生生被劈开两半,其中一半跟着蔺檀走了,剩下一半被太多事情沾满,容不得她去思考别的东西。
“小叔,你松开。”
苏玉融顾及着规矩,想要抽回手。
他不仅没松开,反而问她:“不是已经和离了?”
和离了,不是叔嫂了,还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苏玉融一听这小叔子又在说胡话,忙扯回自己的手,闷头跑开,生怕再慢一步,他的嘴里又会蹦出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奇奇怪怪的字眼。
她不敢回自己的院子睡觉,那里死了人,苏玉融害怕。
她现在想到蔺瞻拿砚台砸那男人脑袋时发出的声音还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哪怕灵堂更加阴森可怖,还有一口大棺材摆在那儿,苏玉融也不害怕,反而觉得这是偌大的蔺府,唯一可以暂时给予她容身之所、以及唯一可以让她心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