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是我引诱的你。”……
屋外有些冷, 蔺檀睡不着,弟弟拉着弟妹进屋去了,脑海里回忆着女孩白皙的脸庞, 柴房这种地方不如真正的卧房,门窗简陋, 夜里会漏风, 她那般纤弱,黄昏时扑进他怀里时的触感柔软得好像一团云,蔺檀都怕用力点会将她揉碎了。
他不由心想,苏姑娘能适应乡下柴房这样粗陋的环境么,夜里会不会怕冷, 怕黑?她那样柔弱多泪的人,估计胆子也很小,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想到这儿,蔺檀立刻转身, 跑到村头医馆中。
过去的一段时间, 他一直暂住程大夫的医馆, 被褥是借的一户村民的, 蔺檀冲进屋中,将自己平日睡的被褥捧了起来。
一路上他都有些庆幸, 自己平日只要是晴天就会将被褥捧出去晾晒,洗得也勤,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学来的习惯, 暴晒时拿棒槌拍一拍,被褥上就满是晴日的味道。
那么苏姑娘应该不会嫌弃。
他走到柴房门前,想要扣门,刚抬起手, 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哭叫,婉转嗔怒,转瞬即逝,像是抑制不住从喉咙里泄出来的一般。
他愣在原地,手僵硬在半空。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拉开,只有一点缝隙,蔺瞻站在门后,淡声询问,“兄长,什么事?”
他倒是吝啬,连一丝一毫都不肯给别人看去。
蔺檀笑了笑,朗声说:“虽然过完年了,但眼下还是初春,东风料峭,夜里冷得很,给你们多送床被褥。”
蔺瞻沉默。
屋里的苏玉融听到丈夫的声音,抬起一张月白似的脸,直直望向柴房门。
她刚哭过,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蔺瞻回头,便看到嫂嫂那双急切的眼睛,她是很想见蔺檀的,只是不敢,又怕被蔺檀知道二人曾经的夫妻身份,所以才总是怯怯地低着头。
但不管怎样,外面站着的是自己曾日思夜想的人,所以只要一有机会见到他,她便忍不住看过去。
蔺瞻心里堵了一片,方才又惹她生气了,她好一会儿没和他说话,现在一听到蔺檀的声音,她就急迫地抬起头。
还是放不下他,还是忘不了他。
见弟弟没反应,蔺檀放低了声音,“怎么了?可是苏姑娘已经歇下了,我这般贸然前来是不是有些打扰了?”
蔺瞻还没来得及答话,苏玉融已经出声道:“还、还没有!”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只是下意识不想冷落蔺檀,不想他好心过来送东西反而被泼一瓢冷水。
蔺瞻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玉融一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嗫嚅,别过头。
蔺瞻无言。
外面的蔺檀听到女孩细软的嗓音,眉眼弯弯,语气比刚刚更加温柔,捧着被褥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夜里冷,若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蔺瞻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能感受到兄长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视线,也能察觉到身后嫂嫂骤然绷紧的呼吸。
她是在期盼他接下,好让她能与蔺檀有哪怕多一瞬的,隔着门扉的接触吗?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啮咬着蔺瞻的心。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笑意不达眼底,轻扯嘴角,“多谢兄长挂心。”
“不必客气,一家人。”
蔺檀笑了笑,弟弟的身形将门缝挡得严严实实,分毫都没有露出,也不知道苏姑娘是否已经从惊吓中缓解出来了。
他温声道:“那……你们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兄长也早些安歇。”
蔺瞻应道,随即不等蔺檀再说什么,便轻轻合上了柴房的门,将他的身影与关切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门一关上,柴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蔺瞻抱着那床柔软的被子,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蜷缩在土炕角落的苏玉融身上。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肩膀微微瑟缩,像是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一步步走近,将被子放在炕上,“过来 。”
苏玉融不动,蔺瞻沉默几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啊……”苏玉融以为他又要像先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和她亲近,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我想睡觉了!”
“嫂嫂以为我要做什么?”
蔺瞻轻声开口,半拥着她,低声说:“擦一下脸,睡觉了。”
他默然不语,从袖袋里拿出丝帕,擦干净她泪痕遍布的脸,接着便展开被子,盖在她身上。
见自己误会了,苏玉融脸一红。
过了会儿,她探出头,担忧地望向门外,“夫……他给我们送来被褥,他自己呢,他会不会没有被子盖,他还带着伤呢。”
看着她这副模样,蔺瞻心头那股邪火与不安交织翻腾,他问道:“他应该还没走远,要我出去叫兄长进来挤挤吗?”
苏玉融顿时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蔺瞻神情平静,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的样子,大有一种她若点头,他便真的扭头出门将蔺檀喊进来,三个人一同在这土坑上挤一挤的意思。
这怎么使得,哪有这样子的,深更半夜像什么话。
他怎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苏玉融脸涨得通红,“你……你……”
蔺瞻:“要吗?”
“不、不要!”
说完,她翻身钻进被子里,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一副生气又不敢气的模样。
蔺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除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苏玉融睁着眼睛,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蔺瞻靠了过来,伸手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拥住。
他胸膛宽阔灼热,苏玉融有些不安,她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任由他爬上她的床,抱着她睡觉,如今做同样的事情,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忍不住小声道:“别这样……”
蔺瞻睁开眼,“先前不都是抱着的,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因为哥哥回来了,我便连抱着你睡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苏玉融,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深夜万籁俱寂,初春时连虫鸣声都没有,柴房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沉沉的心跳与呼吸声。
苏玉融心里揪了起来,“我……”
黑暗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迫切地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我对你而言,是寂寞时的慰藉,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露水情缘吗?”
他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你不要我了,那我无处可去,只有我苦苦的奢求你像爱哥哥那样爱我,在你眼里,只要他在,哪怕你们已经和离了,我也得给他腾位置对吗?”
苏玉融将自己缩成一团,被他说得心头发麻,她一向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他若声嘶力竭地讨要说法,她心里还能好受一点,最怕的就是蔺瞻这般平静地控诉。
苏玉融声若蚊呐,“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能怎么说,说她无颜面对死而复生的亡夫,说她害怕在蔺檀面前,暴露自己与他的弟弟做出的悖德之事?
她的心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恐慌,苏玉融讨厌这样的自己,一想到这些可能的后果,她便瑟瑟发抖。
见状,蔺瞻抱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置在女人微抖的肩膀上,“嫂嫂……”
他语气轻如薄烟,“你没有错,你与蔺檀已经和离了,是他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落入被族人为难的境地,是他不好,况且,他还将你全然遗忘,忘掉了你们的过去,你只是在丈夫去世后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这并不是什么过错,难道……你要为他守一辈子的寡吗?”
“嫂嫂……你不用那么愧疚,是我引诱的你,是我心怀不轨,在你与哥哥还没有和离的时候,我就已经频频梦到你,每一次见到你,我都很想将你……我知道我大逆不道,一切罪责我来承担,你只是被我引诱了。”
听到他说的那些话,苏玉融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不敢相信在她眼里勉强算是正人君子的小叔子竟然早就心存那些罔顾人伦的心思。
他吐气如兰,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气息里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韵律,丝丝缕缕地钻入苏玉融的耳中。
“嫂嫂……”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紧绷的神经,“是谁将你忘了,是兄长,又是谁在你最难过,独身一人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是我啊嫂嫂。”
苏玉融想要反驳,“不……不是的……他是因为受重伤失去了一段记忆,所以才将我忘了,并非、并非故意不记得我。”
蔺瞻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肢,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身躯,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
他轻轻啮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栗起来,声音愈发低沉,一字一句全是蛊惑,“你看,连老天爷都觉得哥哥不该再占据你的心,所以才让他忘了一切,这是天意,是在给我们机会,嫂嫂,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结合的。”
“我们之间,不是罪孽,是顺应天命……” 他的话语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你对我,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心动吗?你舍得不要我吗?若是心里没有我,怎会容许我陪在你身边,我亲你的时候,你明明也很喜欢不是吗?你明明也有动情,嗯……这是什么?”
他的手从裙摆底下伸出来,在她面前撑开五指。
苏玉融眼皮发颤,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紧闭双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移动,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的耳廓与脸颊,极尽温柔地游移,留下细密而灼热的触感。
“所以……别不要我,嫂嫂,既然已经可怜了我这么久,那就继续超度我吧。”
蔺瞻沿着她的面颊向下亲吻,撩开衣襟,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女人微凉的锁骨上。
苏玉融的心防如同被温水浸泡的堤坝,正在一点点软化崩塌。
她想反驳什么,可是一张口又不知道该说哪句话,只觉得头晕目眩,重重压在身上的枷锁突然变得很模糊。
蔺瞻盯着她的眼睛,嫂嫂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思索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紧紧攥住衣摆,齿间无意识地呢喃,“不是的……不对……”
哪里能那么说呢,她还是觉得不合适,觉得眼下三个人的关系实在太过混乱。
蔺瞻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向自己,低下头啄吻她的眼睛,“哪里不对,嗯?”
鼻尖相抵,蹭了蹭,“就算哥哥真的怪罪起来,那也是我的罪过,是我……对你起了悖逆之心……嫂嫂,你没有犯错,不必觉得愧疚。”
苏玉融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挣扎,又像是无力的妥协。
察觉到她的软化,蔺瞻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他不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寻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上去。
圆润饱满的唇瓣被轻轻咬了一下,苏玉融紧张得攥着他胸前的衣襟,牙齿磕颤。
蔺瞻一边亲吻她,一边还含糊地说:“别怕,是我引诱的你,嗯……张开嘴。”
苏玉融眸中雾气迷离,呆呆地启唇,他的气息沉入,纠缠着她的舌尖,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连肉带骨地吃进腹中。(仅接吻,脖子以上没做别的事情)
苏玉融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炽热而缠绵的吻搅得粉碎。
她只觉得浑身发热,像是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沉溺在温暖的深海,如同口渴之人无助地去汲取甘霖,饮下后才发现那并非救命的水源,而是甜蜜的毒药,若饮鸩止渴,放下也是死,继续沉溺也是死(只是接吻,并无其他意思)。
良久,蔺瞻才缓缓放开她。
苏玉融眼神茫然,双颊酡红,唇瓣微微肿起,泛着水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伏在他怀里,眼神里还带着未褪的迷惘与情动,他停下时,她还下意识嘟起唇往前(只是接个吻而已)。
看着她这副全然被蛊惑,依赖着自己的模样,蔺瞻心中涌起巨大的、扭曲的满足感,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手顺着滑腻的肌肤游到前面,一边慢慢地揉,一边低头叼着她的唇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低沉,带着含糊的诱哄,“睡吧,嫂嫂,我在这儿陪你,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家。”
“嗯……”
他将她小心地放倒在炕上,为她拢好衣襟,掖好被角,自己则侧身躺在她旁边,依旧将她揽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脊。
苏玉融身心俱疲,整个人被刚刚那样绵长的吻弄得晕乎乎的,想要说的话也全都乱成一团,说不出来了。
一整日大起大落,浓重的睡意很快袭来,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最终抵不过疲惫,在蔺瞻怀里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她已熟睡,蔺瞻脸上那温柔似水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垂眸凝视怀里的女人,压抑住心里想要立刻带着她离开吴家村,甚至是立刻离开栗城的想法,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让她再也见不到蔺檀,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面对他,只能乖乖地张着腿在床上等他。
双手不由收紧,嘴角绷成一线,眸子里好像有什么要烧起来,直到怀里的人因为被抱得喘不过气,而在梦中扭动挣扎了几下时,蔺瞻才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轻吻两下后搂着人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辞别了吴家村的村民。程大夫特意前来相送,看着蔺檀气色尚可,便又多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伤口的话,“你回去之后还要注意修养,别仗着年轻就胡来,这身体一旦亏损了,是怎么都不可能补得回来的。”
蔺檀点点头,“我知道,多谢程大夫。”
因为来时只匆匆雇了一辆马车,车厢内空间有限,就算足够宽敞,蔺檀也不好与他们小两口待在一起。
蔺瞻先扶着苏玉融进去了,也难为他心细,这么匆忙的情况下还想到将马车里铺上软垫子。
待苏玉融坐好后,蔺檀主动开口道:“我坐在外面就好,正好也透透气,你们小夫妻快进去。”
清早,外头的晨风尚带寒意,苏玉融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嘴唇动了动,“你身上还有伤……”
蔺檀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今日苏姑娘好像不是很怕他了,还会主动与他说话。
他微微一笑,“没事的,快坐进去吧,把帘子放下来,别呛风。”
苏玉融握着车帘,攥了一会儿才松下,只低低说了声,“……多谢。”
蔺檀对她温和地扬了扬唇,笑容舒阔明朗,摆摆手表示无妨。
临上车前,程大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阿苏,在这儿住了这些时日,还不知你全名是?”
蔺檀拱手,坦然道:“在下蔺檀,字熙晏,先前隐瞒名姓,也是怕生出事端。”
程大夫闻言点了点头,也能理解他的举动,若是他有仇家,村民贸然将他收留,说不定会给吴家村带来灾祸。
“好,快回家去吧。”
程大夫摆了摆手,目送蔺檀利落地跨上马车前辕,车夫一扬鞭,马车便辘辘启动。
盯着瞧了一会儿,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程大夫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刚刚说他叫什么来着?
蔺檀?
那不是去岁朝廷派来治水,因公殉职的官员名字吗?
莫非真是那名官员,他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可官道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扬起的些许尘土,人早已走远了。
马车一路疾行,路途颠簸,蔺瞻紧紧搂着苏玉融,见她时不时担忧向外看去,便低声询问道:“要不要让兄长进来?他在一旁也是坐得下的。”
苏玉融犹豫一会儿,轻轻点头。
蔺瞻将帘子掀起一角,苏玉融抬眸,正好看到蔺檀挺阔的背影。
他闲闲坐在车前,正与马夫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兄长。”蔺瞻开口,“进来坐吧,你伤还没好。”
蔺檀回过头,目光越过他肩,看向里面的苏玉融,问道:“弟妹可介意?”
从蔺檀的视线里看,女孩先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面颊微红,眼眸如浸了水光的黑葡萄,怯生生地抬起,飞快地瞄了他一眼,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小声道:“不、不介意,夫……兄长快进来吧。”
蔺檀被她可爱到了,忍不住牵起唇角,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开,弯成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静水,朗月冲破薄云。
苏玉融便也浅浅笑了一下,坐到角落去。
蔺瞻坐在两人中间,紧紧牵着苏玉融的手。
“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蔺檀刚落座,便出声询问,目光扫过紧挨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关怀。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玉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蔺瞻的手,指尖冰凉,她慌乱地垂下头,不敢与蔺檀对视,生怕那双清澈的眼睛能看穿她心底的混乱与不堪。
蔺瞻面上不动声色,轻轻回握安抚。
他抬起眼,迎向兄长探究的目光,语气平稳,“说来也是缘分,去岁秋日,我于一处山林遇雨,恰逢阿融也在亭中避雨。雨势颇大,山路泥泞难行,见她孤身一人,步履维艰,我便邀她同行了一段。”
他语速不疾不徐,“后来在京中偶有往来,我对阿融渐生情愫,费了许多功夫,她才答应与我在一起。”
苏玉融听着他面不改色地说谎,心口砰砰直跳。
蔺檀朗声一笑,“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缘分。”
蔺瞻“嗯”一声。
苏玉融手心里都冒了不少汗。
这一话题聊过后,蔺檀就再也没问过什么,三人一路无话,后半程谁都没有开口。
第四十七章 回京
抵达栗城城门时, 照例需要查验路引,说明入城缘由。蔺檀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并说明要回京复命的目的, 守城的兵卒先是疑惑,待仔细核对后, 脸上的表情从例行公事的严峻变成了难以置信。
“蔺大人?”
守卫惊诧地看着从马车中探出身子的年轻公子, 虽然对方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人也瘦削得过了头,但面庞依旧俊秀清雅,微微一笑便难掩风仪。
当初发大水的时候,大家都签了生死状, 为了抢险都是拿命去堵缺口,蔺檀也在,所以城内大多官兵都见过他。
再加上,那一张脸实在叫人过目不忘, 想不记得也难。
官兵反应过来, 立刻欣喜道:“蔺大人没有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迅速在栗城官场内部传开。
那位功绩卓著却不幸因公殉职, 去岁已被朝廷追封的蔺大人竟然活着回来了,这样天大的奇闻一传十十传百, 马车只是从城门口进过,没多久,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确认身份后, 无人敢怠慢,一路放行。
蔺檀惊异别人对他如此恭敬的态度,方才进城的路上,他已经从蔺瞻口中得知, 自己为何会落水失踪。
原来他是朝廷派到栗城治水的官员之一,重阳的时候暴雨夜巡视河道时,被洪水冲走,官兵没找到他的尸体,只寻到一件被冲上岸的残衣,毕竟落水生还的可能性太过渺茫,所以大家才认定他已死。
但是没想到,他被洪水卷走,黑灯瞎火的,竟然还活了下来,蔺檀自己听着都不信,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重伤的自己吊着一口气的。
现在回想起苏醒后最初的几日,蔺檀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是混乱的,好像一直在做梦,但究竟梦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不要死,有人在等你回家。
因为这一句话,蔺檀不甘心去死,他就这样醒了过来,但苏醒后,却对梦中的一切都记不清了。
进了城后,三人先是去了苏玉融和蔺瞻暂住的小院收拾行囊。
昨天走得匆忙,晾晒的衣服还没收拾,庭院里的绳子上挂着两人的衣物,女子的长裙,男子的罗袍,因风卷起,翻飞纠缠。
到处都是二人生活的痕迹,就连门后挂着的蓑衣与斗笠都是一双。
苏玉融走进院子前本来还心事重重的,门刚打开,她便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直直冲了进去。
蔺檀见状,看向她焦急的背影,担忧问道:“苏姑娘这是怎么了?”
忙里忙慌的,倒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等着去办。
蔺瞻反手合上门,眼皮都没抬一下,了然地说:“去喂鸡,怕她的宝贝们饿着。”
他语气自然,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什么?”
蔺瞻惊奇,顺势看过去。
苏玉融跑到院墙角落的鸡窝旁,嘴里发出“咕咕咕”的轻柔呼唤。方才还因陌生人到来而有些警惕,在围栏里里踱步的几只鸡一感受到她的气息,便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将她团团包住,它们已经长大不少,能腾飞一小点高度,低头啄啄米,再亲昵地蹭蹭她的裙角。
“抱歉呀……昨日走得太急,忘了给你们多喂点食了。”
她小声嘀咕道,从厨房门后的陶瓷碗里舀了一碗谷粒,站在鸡窝旁轻轻扬下 ,一只胆大的芦花鸡腾地一下飞起,跳上她的膝盖,苏玉融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忙拎着鸡脖子将其挥下。
这动作满是少女娇憨之感,灵动不已,见状,蔺檀牵起嘴角,没忍住笑出声。
苏玉融下意识回头看去,对上蔺檀的视线。
他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动作,身影陷在那片流淌的晨光中,唇边笑意被映照得格外清晰温暖,青年眉眼弯弯,笑容恬静,“它们可是每日都要喂?”
苏玉融“啊”一声,没想到他会问问题,思索一番,答道:“嗯……每日都要喂的,这样它们才会长得快,要是吃不饱会啄羽。”
他似是来了兴趣,好奇道:“什么是啄羽?”
苏玉融抿抿唇,答:“小鸡饿肚子,会啄咬同伴的羽毛,还会吃自己的蛋以填腹……蛋若是被它们吃掉了,我就没得吃了……”
苏玉融养鸡就是为了卖鸡蛋、吃鸡蛋,一颗在她们家乡能卖八文呢!小时候生病了,娘就会去集市上买两颗鸡蛋,放点红糖,煮成甜蛋汤给她吃,苏玉融喝一碗,全身热乎乎的,第二天病就好了。
闻言,蔺檀笑容更甚,眸光粲然,清风拂面,簌簌如玉树琼枝。
重伤后,青年瘦削不少,但皮肤依旧洁白如雪,此刻映着晨光,更显面庞明净通透,如同无瑕美玉。
这是苏玉融最熟悉的笑容,如今再见,这笑容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过去在雁北时,夫妻俩也有一个这样的小院子,原本是苏玉融从前与爹娘一起生活的地方,爹娘去世后,她攒了许久的钱,才够请工匠在原址上重新搭起一个小屋,院子的篱笆,还是用她自己从山上捡的树枝围起来的。
小院比如今这个更简陋,是一个低矮的土坯房,蔺檀每次进屋都要低下头,但阳光却很好,晴天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暖融融的。
苏玉融从小就喜欢养些小东西,除了鸡,还养过两只灰扑扑的兔子,是去山上砍柴火时捡的,本来养着玩玩,结果后来兔子越生越多……越生越多,苏玉融便开始给酒楼供货,由此赚了不少钱。
后来还试图在墙角搭个窝养鸽子,被蔺檀哭笑不得地劝住了,说鸽子粪太不雅观,因为她刚养第一只的时候,那只鸽子很不客气得将蔺檀的公服拉脏了,苏玉融只好作罢。
她又想到刚认识的时候,因为救了蔺檀,他心存感激,后来给她送了许多谢礼,苏玉融不好意思拒绝,她这个人就是说不出“不”字,但回头越想越不安,于是半夜偷偷爬上衙门的围墙,将蔺檀送过来的那些东西,全都悄悄放回了院中。
几次之后,蔺檀就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给她贵重的礼物,她反而不自在,于是蔺檀就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说这是衙门为优秀小贩准备的嘉奖,苏玉融忸怩不已,说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是优秀小贩了。
蔺檀说,因为她从不缺斤少两,为人真诚,官府都看在眼里,所以才给她嘉奖,借此激励其他商贩。
苏玉融心想,县令大人应该不会骗人,于是就腼腆地说,她想要养小鸡。
蔺檀失笑,将主动权送到她手中,以为她会要些金银玉器呀,结果她只要小鸡。
但他最终还是让小厮去集市上捉了二十只鸡崽回来送给苏玉融。
拿到手的时候,苏玉融眉开眼笑,兴冲冲地围起鸡窝,宝贝似的养着它们,蔺檀每次拜访,都能看到她蹲在窝边,小心翼翼地给小鸡喂泡软的小米。
鸡崽们长得很好,毛色油亮,精神抖擞,可是等他们长大了,到了该下蛋的时候,鸡窝里却总是空空如也,苏玉融每日清晨满怀期待地去摸窝,结果每次都失望而归,愁得眉头都拧成了小结。
“怎么会不下蛋呢?”她蹲在鸡窝前,对前来拜访的蔺檀小声抱怨,“谷子也喂了,菜叶也给了,水也干净……它们是不是生病了啊。”
蔺檀见她对着鸡窝发愁,眼里露出自责的情绪,便也走了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撩起衣摆,毫不在意地蹲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宽慰她,说他来想办法。
他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高门少爷,送到他面前的鸡都是已经制作成佳肴的模样,哪里懂这些。
但是过了两日,蔺檀又来拜访她,手里竟拿着一本皱巴巴,封面模糊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鸡饲养繁育须知》
他说,那是他昨日在集市旧书摊上瞧见的,想着或许有用就买下来了。
苏玉融不识字,只茫然地看着那本书。蔺檀便坐在她身边,翻开册子,凑近她,一字一句地读给她听,他念得很认真,遇到些养殖的术语,还会停下来,用她能听懂的话耐心解释。
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光照需足,窝巢宜暗且静’……你这鸡窝,是不是离院门太近了?人来人往,怕是惊扰了它们。”
苏玉融恍然大悟,“好像还真是!明日我就将鸡窝搬到墙角去。”
他又念,“饲料需多样,可添些碾碎的螺壳、骨粉……”
说完,侧目对她笑了笑,“我们衙门后头就有一条小河,浅水处常有螺壳爬来爬去,明日我带你去看看?”
苏玉融一抬眸就对上他的眼睛,那时,夕阳的金辉笼罩着并肩蹲在鸡窝前的两人。蔺檀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专注地看着书页,偶尔抬眼与她交流时,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清澈而温暖。
那个在百姓眼里,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眼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与轻视,仿佛帮她解决母鸡不下蛋的问题,与他治理城池同样重要。
第二天,他们真的按照书上说的,给鸡窝挪了地方,蔺檀也真的带她去衙门后面去捡螺壳,他卷起裤脚,挽着袖口,站在岸边帮她摸了一箩筐,苏玉融全都细心捣碎了混进鸡食里。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方法真的起了效,没过多久,苏玉融果然在铺了干草的窝里,摸到了第一颗温热的、带着血丝的鸡蛋。
她当时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也不知怎么就大着胆子,捧着那颗蛋,第一时间就跑去献给正在衙门处理公务的蔺檀看,等到他下职,从里面出来,苏玉融一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招手,欣喜道:“蔺大人,蔺大人,我家鸡生蛋啦!”
喊完,周围的人全都奇怪地看向她,腼腆胆怯的苏玉融顿时大窘,忙低下头,脸颊红透,这时,蔺檀快步从台阶上跑下,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接过那颗鸡蛋,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头对她笑了,“我们的辛苦没白费!”
随后,蔺檀又招呼其他官吏上前,一一向他们展示这个成果,苏玉融脸热,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感。
回忆至此,苏玉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时蔺檀说“我们”两个字,是真心实意地将她的事当作自己的事。而如今,他依旧会温和地笑,会好奇地询问,但那声自然而亲昵的“我们”,却再也听不到了。
苏玉融背过身,假装整理晾晒的衣物,用力眨回眼底涌上的湿意。
蔺瞻则冷冷看着这两人。
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带蔺檀来到这个小院,不想独属于他与苏玉融的温巢里闯进一个不相关的人,只是,昨日才在嫂嫂面前装可怜卖乖,眼下若是表露出一点不满,有理也显得没理了。
苏玉融那样的女人,摇摆不定,犹豫不决,不逼她一把,她一个人能纠结一辈子,可若逼得太紧了,又会得不偿失。
他攥紧手,努力从二人身上移开目光,所幸,几只鸡也喂不了多久,蔺瞻跟着苏玉融走进卧房。
她正打算收拾东西,见状,蔺瞻问道:“嫂嫂决定好要与我一同前去京城了?”
苏玉融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蔺瞻心里面稍微宽慰了一些。
转念一想,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好像是因为蔺檀。
先前他要准备去京城赶考,问她是否同行,苏玉融犹豫许久,只说自己还要留在家里养鸡呢,刚在栗城安定下来,还不想离开,如今,重伤未愈的蔺檀要回京养伤,她便眼巴巴地跟着去了。
蔺瞻肉眼可见脸色冷了下去,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气恼,高兴有她相伴,二人不必分离,烦的是身边多了个蔺檀,太过碍事。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一起收拾。”
苏玉融嘴角笑意浅浅,“谢谢。”
弟弟与弟妹进了卧房收拾东西,他二人的房间,蔺檀不便进去,于是便站在堂屋里转了转。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里面还有未做完的绣活,他凑近瞧了瞧,做的是个香囊,针脚还算细致,窗台上,一只粗陶碗里养着几根翠绿的葱苗,旁边已剪去一丛,新的又挣扎着从土里钻了出来。
这些细微之处,无不默默展示着一段他完全陌生的,属于弟弟和弟妹地相互扶持的日常生活。
成双成对的椅子,杯盏,一个看书,一个绣花,你侬我侬时,弟弟或许会握着妻子的手,教她读书认字。
蔺檀轻易地便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的画面,少男少女,多情明媚。
他的目光在那些物品上流连,心中滋味难明。对于同父同母的弟弟,蔺檀心中一直带着几分歉意,因为家族的无视,而造成了蔺瞻性格的扭曲偏激,而如今,他能找到相伴一生的女子,做哥哥的理当欣慰。
但蔺檀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隔绝在外的失落与茫然,好像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又像是立了一道屏障,那种彼此相爱的氛围,是他这个兄长无法融入的。
想到这儿,他又一时觉得奇怪,因为作为一个兄长,产生这样的想法本来就是冒犯的,小两口情深义重,他在落寞什么,又想融入什么?
蔺檀沉默,从这些事物上移开目光,让自己偏离的思绪重新回来。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屋里的人收拾好东西出来了。
蔺瞻先抱着一个衣箱往车上搬,蔺檀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玉融,见她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包袱准备往外走,蔺檀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温和地问道:“要帮忙吗?我来拎吧。”
苏玉融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蔺檀重伤后虽然修养了几个月,但是与从前的他相比瘦了太多,看着便脆弱不堪。
苏玉融立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但语气却稳当,“不用,我拿得动。”
蔺檀以为她在逞能,这么重的包袱,她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怎么提得动,甚至心里面还隐隐起了几分对弟弟的责备,怎么当丈夫的,怎么把这样的重物留给苏姑娘呢。
他皱了皱眉,上前想要接过,“给我吧……欸。”
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包袱,苏玉融已稍稍用力,轻松地将它提了起来,甚至看起来比寻常男子还要利落几分,稳步走向门外的马车,“真不用!”
她背影矫健,连肩膀都没歪一下,快步提到院门外,放在了车厢后面。
蔺瞻默契接过,将东西规整摆好。
蔺檀看着她毫不费力的背影,心下大惊。
苏姑娘怎的如此健气,那包袱瞧着不小,有些男子提着说不定都觉得吃力。
想他刚刚竟然还见她个子娇小,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柔弱可欺,实在是有些以貌取人。
蔺檀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玉融放下东西后熟练地翻上马车,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柔弱。
行李很快装好,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启程,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紧迫,距离春闱已不足一月,蔺瞻必须尽快赶回京城备考,容不得半点延误。
京城的消息,总比人脚程更快。
在三人尚在路途颠簸之时,蔺檀生还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起初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待多方信源确认后,整个蔺府彻底沸腾了。
今年初本因倒春寒而缠绵病榻半个月的蔺三爷,闻此喜讯,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骇人的精光,连日来的病气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声音都有些哆嗦,“此事……此事当真?熙晏真的没死?”
报信的小厮欢笑着说:“千真万确啊老爷,这沿路的关隘可都是确认过身份的,错不了!”
蔺三爷深深呼吸几下,眼睛发着光,拍掌惊呼,“好……好!”
府中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一不是恍惚又狂喜的模样,前两日,袁琦还在闲说着寒食祭祀的事情,今日便要张灯结彩迎接死而复生的二公子。
廊庑下、庭院中,处处是奔走相告,喜极而泣的下人,沉寂了数月的府邸,骤然焕发出近乎喧嚣的生机。
贺瑶亭今年有了身孕,如今是双身子了,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信,问了好几遍,“你说这话可是真的?若是胡编乱造,小心撕烂你们的嘴。”
报信的小厮连连点头哈腰,说夫人已经吩咐下去洒扫全院了,短暂的震惊与欣喜过后,贺瑶亭又猛地想到了苏玉融。
她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光彩明亮,若真如他们所说,二哥没死,那二嫂嫂是不是也能回来了?这几个月,还不知她一个人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贺瑶亭一想到苏玉融便觉得开心,她想象着苏玉融得知蔺檀生还后该是何等欣喜,不由脱口而出,“二嫂嫂若知道二哥还没死,定然也开心死了!”
她话音未落,袁琦脸上的笑容却骤然一冷,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她。
贺瑶亭一愣,“怎、怎么了,婆母。”
袁琦皱着眉,开口,“慎言,什么二嫂嫂?和离书白纸黑字,她早已不是我蔺家妇,一个连族谱都未曾上过的外人,也配称蔺家媳妇?”
贺瑶亭被她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跳,噎在原地。
袁琦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确保无闲杂人等,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以及下人们一字一句地清晰吩咐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信上说了,熙晏身受重伤,头部受创,有淤血未清,以致忘掉了近几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森然地扫过众人。
“等他回府,全府上下都把嘴巴给我闭紧,谁也不准再在他面前提起苏氏半个字,有关苏氏的一切,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第四十八章 “想做。”
回京的路上紧赶慢赶, 要在惊蛰前进城,偏偏遇到连日春雨,行至山道时, 一个车轮不慎卡进雨后松软的泥坑里,马夫用力挥舞鞭子催促马儿快行, 连续颠簸几下后, 车才被艰难地拉了上去。
车内晃动,蔺瞻眼疾手快捞住一旁的苏玉融,她摔进他怀里,同时,她的另一条胳膊也被另一个人拉住。
苏玉融半个身子在蔺瞻怀中, 手臂却被蔺檀牢牢攥紧,身体好像被分割成两半,兄弟两一人执一边。
三人顿时一怔,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 蔺檀先松开手, “刚下过雨, 路有些泥泞, 车轮怕是陷进坑里了,苏姑娘没事吧?可有磕碰到?”
苏玉融睫毛轻颤, 从蔺瞻怀里起身,刚刚那一幕有点太诡异, 超出了她的想象, 苏玉融重新坐稳,磕磕绊绊道:“没、没事……”
她能有什么事,往哪儿摔都能摔到别人怀里。
蔺檀微微一笑,“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路怕是还会颠簸,要小心些。”
意识到马车要晃动的时候,蔺檀身体先于意识,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本能地伸出手拉住苏玉融,直到触及女孩柔软细腻的肌肤时,他才怔然收回。
人夫君还在呢,用得着他多事吗?
一旁的蔺瞻:“……”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而后低头凑到苏玉融耳边,冷若冰霜般的脸忽然化作一汪春水,轻声说:“靠着我坐好不好?我搂着你。”
苏玉融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是不愿意当着别人的面与他这么亲近。
蔺瞻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耳语道:“要是你摔到兄长那边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手悄悄拉到自己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捏她的指头与温热的掌心肉。
苏玉融咬唇沉思。
现在蔺檀已经不记得他们二人曾是夫妻,在他眼里,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是他的弟妹,要是她跌跌撞撞摔到他怀里,显得她很轻浮。
犹豫一番后,苏玉融乖乖往蔺瞻的方向稍微挪了挪,见她有所反应,蔺瞻嘴角扬了扬,一伸手直接将慢吞吞的她捞到怀里,修长的手臂从后揽住女人的腰肢,正好可以搭在她的腿上。
身躯一下子靠得太近,苏玉融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眨眨眼睛。
闻到她头顶馥郁的发香,蔺瞻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向后靠着车厢,漫不经心地抬起目光。
蔺檀已将视线移向一旁,盯着摇摇晃晃的帘子。
他心想,虽然是二人的兄长,但这般与他们同居一室终归是不合礼数的,等到了下一个驿站,看看能不能再雇一辆马车吧,或是他骑马跟着也行。
想着想着,马车又接连晃动几下,蔺檀紧紧抓住窗棂,担忧地看向对面。
在他的视角里,苏玉融被蔺瞻搂得紧紧的,她有些害怕地攥着丈夫的衣襟,胆怯地朝外望了望。
这时,一侧的车轮往下陷了陷,蔺檀立刻张开双臂,作出一副保护二人的姿态,大有一种要是马车塌了,他就给弟弟弟妹做肉垫的意思。
他警惕地往外看了看,询问道:“怎么回事?”
帘子外传来马夫无奈的声音,“有个车轮似乎坏了,不听使唤,不能动。”
他不敢再赶车,只好对里面的人道:“二位爷,夫人……这车今日怕是不能走了,这前面二里地就到驿站了,辛苦三位先过去。”
苏玉融从蔺瞻怀里抬起头,“是马车坏了吗?”
“好像是。”
蔺檀掀开帘子跳下去,沿着马车转了一圈,有一侧车轮陷进泥坑中,似乎松动不少,已无法再像先前那样继续赶路。
他回头:“你们先下来,我们走去驿站吧,这车坐不了,很危险。”
蔺瞻便牵着苏玉融从里面跳下,天色渐晚,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前往不远处官道上的一处驿站暂歇。
这驿站颇为简陋,只有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饭堂兼堂屋,楼上是两间狭小的客房,管事看了看三人,歉疚道:“此地偏僻,楼上也只有两间客房,几位看是挤挤?”
蔺瞻说:“我与夫人一间就好。”
他看向一旁的蔺檀,“兄长觉得呢?”
蔺檀:“……自然。”
这话问他做什么,他们夫妻俩不一个屋难不成让弟妹同他住一起吗?
蔺檀随即将自己的行李搬到小一些的屋子,两间房中间就隔着一道墙,屋中陈设简陋,只一张床,一副桌椅。
放下东西后,蔺檀叫管事的烧些热水来,再弄些炭火,紧着另一屋用,毕竟回京是往北,比栗城冷不少,他担心弟妹不适应,会受风寒。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后,甫一安顿下来,蔺瞻便向驿丞借了盏油灯,在屋中那张掉漆的方桌前坐下,摊开书卷温习功课。
苏玉融没敢打扰他,铺完被褥就自己坐在一旁看书。
过了许久,驿丞送来晚饭,苏玉融吃完有点撑,便想出去走走。
“我出去走一走,消消食。”
她走到门边对蔺瞻说。
“好。”蔺瞻点点头,“就在院子里,别去外面,天黑了会有危险。”
苏玉融“嗯”一声,“我知道的。”
她轻轻推开门,再关上。
站在阁楼的长廊上,苏玉融远远看见院子里,蔺檀正提着盏油灯,走到马车旁蹲下。
他虽出身高门,却并非四体不勤之人,尤其在工部任职后,对器械构造颇有兴趣。蔺檀围着那辆损坏的马车转了几圈,又向驿丞借了些简单的工具,打算仔细查看一番车轴的情况。
但一手提灯,一手握着工具,实在不方便操作。
蔺檀艰难地撬动榫头,一只手使不上力,想着要不进去找个驿丞过来帮忙照明。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软的女声,“需要帮忙吗?”
蔺檀回过头。
苏玉融正站在几步远外,屋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笼,光晕朦胧,与天际初升的淡月清辉交织在一起,流水般倾泻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周身泛着柔和的光泽,晚风拂过,带起少女鬓边几缕滑落的发丝。她并未佩戴什么华丽的首饰,一张脸干干净净,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温润。
苏玉融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时,那双总羞怯,容易受惊的鹿眼里,此刻盛着廊下灯火与天上月华,亮晶晶的,竟有种说不出的澄澈与安宁。
蔺檀一时有些怔住。
他并非未曾见过美人,京中贵女,环肥燕瘦,各具风姿,但眼前这般如流水泠泠润泽的清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苏姑娘?”
他回过神,忙应道,“不用麻烦的。”
话刚说完,苏玉融已经提着裙摆,小跑几步,来到他身边。
“不麻烦的。”
她声音依旧细细软软,“我帮你提着灯吧,你这样看不清楚。”
面对这样一个人,便根本不忍心说吃任何拒绝的话,蔺檀只好淡淡笑说:“那便有劳了。”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盏油灯,双手稳稳举起,向前倾斜。
有了稳定的光源,蔺檀收敛心神,重新研究起车轮,他蹲下身,用工具仔细检查榫头的断裂情况。
苏玉融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还记得从前,有一次,墙体渗水,半夜夫妻俩披衣而起,苏玉融一边打哈欠,一边提着灯,蔺檀则站在一旁,将缺漏的地方重新补好了,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屋内,夫妻相拥抵足而眠,那时候的日子别提有多惬意。
“苏姑娘,可否过来些,我看不清了。”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苏玉融回神,蔺檀正望向她,示意她上前些,她刚刚只顾着走神,离得太远,蔺檀完全没法检查。
“噢噢……”
苏玉融窘迫地红了脸,蹲下身,将灯递得更近些。
蔺檀说:“可否……再往前一些?”
“可、可以的。”
她又往前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还好,只是榫头有些松动,卡死了,若能撬开复位,或可应急,明日到了镇上再换新的。”
蔺檀检查了一圈,确认了问题所在。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尝试用工具去别开变形的部位。
他一边修理,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身旁的女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玉融闻言,将灯光凑得更近些,小声建议,“要不要往左边试着敲一下?我看那缝隙好像左边更宽一些。”
她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像是怕自己说错了。
蔺檀依言尝试,果然,榫头松动些许,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苏姑娘还知道这个?”
苏玉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以前家里东西坏了,没人修,我就自己瞎琢磨,看得多了,大概就知道一点。”
“很有用。”
他笑说,手下动作不停,“多谢苏姑娘指教。”
蔺檀用力一撬,损坏的部分终于被暂时固定,但他的手指也被粗糙的木刺划了一下,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他却只是微微蹙眉,随手甩了甩,继续用力,将榫卯重新固定好,虽然结构有损,无法像先前那样继续赶路,但撑到明日进城找匠人修理应该没问题。
苏玉融看到他手上冒出血珠,忍不住关切道:“兄、兄长……你的手流血了。”
蔺檀并不在意,温和浅笑,“没事,小伤而已,擦一擦就好了。”
苏玉融皱眉道:“这怎么行呢,这伤口好像有些深,木刺若是忘了拔出来,之后伤口会一直长不好。”
蔺檀低头一看,好像确实有细小的木屑扎进了肉中,一动就刺痛。
苏玉融踟蹰许久,才轻声问道:“我帮你弄吧?”
蔺檀看向她,颔首,“那就麻烦苏姑娘了。”
得到应允,苏玉融这才走上前,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
蔺檀的手指白皙修长,是一双适合执笔抚琴的手,苏玉融借着灯光,细心地将那些木屑挑出,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他。她的手法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蔺檀垂眸,静静地看着二人交叠的双手。
她的手与他的相比就显得有些太小,他只要稍稍动一动,反手就能轻易包住,不过这么近一看,蔺檀才发现她的双手很粗糙,至少不是他以为的细腻光滑。
苏玉融的十指上都是厚厚的茧,关节处还能隐隐看出常年生冻疮的印记,左手的拇指指甲似乎被削去一小半,看着便觉得生疼。
蔺檀渐渐失神。
苏姑娘怎么有着这样一双手,只是看着,他都能想象得出她从前一定吃了许多苦。
可是她平时的样子,虽然腼腆,但却是充满生机的,在此之前,蔺檀完全想象不到她可能遇到过什么不好的经历。
蔺檀开始好奇苏玉融的过去。
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从他的视线,能看到她低垂浓密的睫毛,她的脸颊满是稚气,下颌圆润,线条柔和,鼻子不算高挺,却生得秀气乖巧,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专注。
她确实不漂亮,五官拆开来看更是谈不上精致,组合在一起也只是清秀而已。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此刻却让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
“苏姑娘是哪里人?”
蔺檀忍不住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怕惊扰了眼前这份宁静。
苏玉融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雁北雪里镇人。”
“雁北……”
蔺檀沉吟,那对他而言是个有些遥远的地方,“听说那里冬日苦寒,苏姑娘怎会大老远来到京城,又与舍弟相识?”
苏玉融不敢多言,只道:“我……我来投奔亲戚的。”
朝廷的文书刚传到雁北时,蔺檀完全没有回京的打算,但是他又不能抗旨,所以只好交递公务,准备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