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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7509 字 1个月前

第五十六章 兄弟阋墙

他用的力气不小, 又是直直往脸上砸的,蔺瞻始料未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头, 脸顷刻便肿了起来,脚下也踉跄几步, 还没站稳时, 衣领又被蔺檀一把扯住。

蔺瞻脸颊火辣辣地疼,盯着面前的男人,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翻涌压抑的怒气,蔺檀眉心紧紧压着,唇线绷直, 不发一言。

蔺瞻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这疯子发什么神经,但此刻面对蔺檀那张盛怒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要么, 是蔺檀想起失去的记忆了, 要么是他从哪里得知了自己曾经娶妻一事。

这结果原本也早就在蔺瞻的预料当中, 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存在过, 就一定会被翻出来旧事重提。

只是,蔺瞻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邪火,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下一瞬, 蔺瞻忽地勾唇笑起来,偏头吐掉嘴里的血沫,满眼戏谑,他不仅没有躲, 没有恼怒,反而挥起拳头,重重朝蔺檀砸去。

“有意思,兄长真不客气,多日不见,连句问候也吝啬了?”

蔺檀被他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下颌骨痛得他以为是脱臼了。

“过去的事情我已全然知晓,蔺瞻,你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到底对阿融做了什么?”

蔺檀忍着痛,冷冷问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抑制不住地愤怒,手臂轻轻颤着。

“我做了什么?”

蔺瞻嗤笑一声,反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又哪来的立场?”

蔺檀厉声道:“凭我是她的丈夫。”

“丈夫?”

蔺瞻骤然大笑起来,他眼里满是快意与嘲弄,“兄长,你不是说你知道全部了吗?难道没人告诉你,你们早就和离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你哪来的脸在这里以她的丈夫自居?”

他逼近一步,目光阴冷,恶狠狠地讥讽道:“需要我把那份盖着官府大印的和离书拿来,亲自念给你这个‘前夫’听吗?”

“那不算数!”

蔺檀额角青筋暴起,竭力维持着风度,不至于像个疯子一样当街咒骂,“那是族里趁我不在,用我的名义逼她签的,我不知情,那便不作数。”

“天还没黑呢又开始在这里说梦话了。”

蔺瞻冷笑,语气轻慢,“律法承认,官府备案,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你以为你是谁。现在我才是要娶她的人,我才是她的未婚夫!”

“你做梦!”

蔺檀一想到这些话便怒从心起,一把将站在面前的蔺瞻揭开,“你到底对她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你趁人之危,逼迫于她?”

蔺瞻敏捷地躲开他的拳头,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蔺檀虽侧身避开,但发髻却被打乱。

少年牵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恶意,“我能使什么手段?好兄长,你搞错了,是嫂嫂她心甘情愿,是她选择了我!她说她爱我,就是喜欢我,怎么样?要不要将她喊过来,当着你我的面问清楚?”

蔺檀眸光颤动,袖中的双手缓缓收紧。

他确实不敢去问苏玉融,害怕会从她口中证实蔺瞻所言确实是真的。

蔺瞻也知道他没那个胆子,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撒谎。

他站在原地,神情僵硬。

“倒是你……”

蔺瞻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着脸,说:“兄长明知,苏玉融是我的未婚妻,却还是生了不轨之心,你这种纠缠不休,觊觎弟妹的行径,是不是可以说是……”

他顿了顿,牵着嘴角,淡笑道:“犯贱?”

蔺檀抬眸看向他,那张温润平和的脸再也维持不住,一寸寸裂开,他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彻底激怒,积压的情绪如山洪暴发,“蔺瞻!”

“要打我吗?”

蔺瞻神情无畏,坦然地站在原地,“快些吧,我还赶着回去见我的妻子。”

蔺檀快被他气疯了,额角突突地跳,“趁人之危,不知羞耻!”

“肮脏卑劣,虚伪做作!”蔺瞻也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两个人越吵动静越大,这巷子也不是完全不会有人经过,倘若被人看到,不知道弄得多难看。

蔺檀再怎么盛怒,也残存了一丝理智,不愿在别人面前弄出笑话,蔺瞻是个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能说出嘴的疯狗,可他不能这样,他还要考虑其他人的声誉。

见他沉默,蔺瞻冷笑一声,拍拍衣袖,拂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屑,理了几下衣领后转身走了。

一出巷子,他那满是讥诮的笑容霎时消失,神情变得漠然。

蔺檀知道一切了,瞧他的样子,应当还没有完全想起来那些遗忘的记忆。

真是不安生,怎么都不安生,他甚至有些恶毒地想,为什么蔺檀要回来呢,好好就那样走了不行吗?那时在栗城,他与苏玉融过得那样安稳,蔺瞻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为什么蔺檀又要回来,为什么没有死,既然失忆了,那就永永远远地忘掉一切不好吗?!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苏玉融,蔺瞻擦了擦脸后,直奔那间客栈而去,那种想要见到她,想要亲近她的念头比方才还要强烈数倍,仿佛只有看到她,确认她仍在自己这边,才能压下心头灼灼翻涌的不安与躁动。

客栈离得不远,当初为了方便见她,蔺瞻特意挑的是贡院附近的客栈,穿过一条街就到了,他径直踏进去,掌柜问他要见谁。

蔺瞻说:“二楼靠窗雅间的那个姑娘。”

掌柜愣了愣,说:“那里面现在住的不是个姑娘。”

蔺瞻眉心一皱,“她人呢?”

“您说的是那位苏娘子吗?”掌柜的翻着簿子,语气平常,“她啊,住进来第二日还是第三日,就退房搬走啦。”

“搬走了?”

蔺瞻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她一个人?”

掌柜被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跟一位年轻郎君一起走的。那位郎君……好像、好像就是与你们同行的那个。”

话音刚落,蔺瞻立刻反应过来,是蔺檀。

一股比方才与其厮打时更甚的暴戾之气,猛地冲上他的心头,蔺檀那个伪君子,借着她亡夫的身份,怕是又装出一副无辜恳切的态度来哄骗她。

而苏玉融呢,她是不是又心软了,所以就那么轻易地跟着蔺檀离开,明明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离开,就待在那个地方,等他考完试接她。

结果呢,早在他去往贡院的第二天,她就被蔺檀骗走了!

掌柜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阴沉的少年,心中骇然,浑身戒备,怕对方会故意找茬,忙眼神示意店中的小厮们,若他有任何异样的举动,就立刻将他拿下,押送报官。

但少年面色很快平静了下来,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转身离开了。

不住在这儿,她还会去哪儿呢,蔺家又回不了。

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

那个在城西的偏僻小院子。

蔺瞻抬起头。

是了,只有那里,那地方承载着他们的恩爱的过往,苏玉融也只会去那里,名为嫉妒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占据他整个胸腔,蔺瞻回忆起许多东西,想到蔺檀还没有出事前,他去过几次那个小院子,他嫉妒得要发疯,仇恨得想要一把火将那地方毁了。

无处不透露着夫妻恩爱的气息,无处不提醒着他她与蔺檀夫妻二人的身份关系,所以后来到了栗城,蔺瞻在执着于也打造一个一样的温巢,一个只属于他和苏玉融的,家。

可是现在,一切都因为蔺檀的存在,他所拥有的也摇摇欲坠,即将被夺去。

……

檐下的积水沿着青瓦边缘汇聚,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地落在窗下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玉融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乏力,头也昏昏沉沉的,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屋内光线昏暗,已是傍晚时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是生锈了一般涩然。

“小苏,你可算醒了!”

一个带着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玉融偏过头,看见邻家大娘正站在榻边。

“张大娘……”

苏玉融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浓的歉疚与感激,“谢谢你……又麻烦你了。我也不知道这次怎么就病得这般凶,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从前在雁北,风里来雨里去,身体一向结实,连生病的次数都很少,更别提像这次这样,病得如此沉重,竟至昏厥不醒。

张大娘弯腰扶着她慢慢坐起些身子,安慰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发发病气,排出去就好了,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温水?”

苏玉融感激地点点头,“嗯……”

张大娘笑着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捧到榻边,一手扶着苏玉融的肩膀,一手将碗喂到她嘴边。

苏玉融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茶水,热流顺着喉咙滑下,顿时舒服许多。

喝水的时候,苏玉融注意到大娘虽然笑着,可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带着几分焦急。

“张大娘。”

苏玉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家里有急事?我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张大娘被她问住,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儿子和儿媳一会儿就该从田里回来了,我这儿……晚饭还没张罗呢。看你病着,我又实在不放心走开。”

苏玉融一听,心中更是过意不去,连忙道:“张大娘,你快回去吧!我已经醒了,真的没事了,就是身上还有些软,歇歇就好。不能再耽误你家里的事。”

她说着,还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大娘安心的笑容,自己撑着榻坐了起来。

“哎呦慢些慢些。”

张大娘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是有些担忧,“你自己真能行?要不我再……”

“真的行了!”

苏玉融语气坚决,“你快回去吧,别让哥嫂子回来饿着肚子等,我真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身子一向好得很,过会儿就利索了。”

邻里街坊都知道她身体康健,精力旺,做什么事情都是笑盈盈的。

见她如此坚持,张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那我先回去做饭了,你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喊我。”

“嗯嗯。”

她走后,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屋檐下的滴水声,苏玉融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绪沉沉。

发热昏迷时,似乎见到蔺檀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烧得有些糊涂,昏睡的时候也总是做梦,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梦到大姐,二姐,三姐……梦到已经去世的爹娘。

不知道三姐如今去了哪儿,当年苏玉融还很小,只记得亲生父母似乎要将三姐嫁人,三姐夜里翻篱笆逃出去了,走之前还偷走了厨房里的馒头。

苏玉融偶尔会想起她,她对三姐印象并不多,不同于大姐二姐的温柔,三姐是很跋扈的,小时候就经常骂她,说她蠢,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苏玉融很委屈,不懂为什么被骂,因为在她眼里,不听话就要被打,也没饭吃。

三姐经常忤逆长辈,明明被打还要说,爹骂她们克走了弟弟,她就骂爹是个克子的东西,结果最后被打个半死,苏玉融只能偷偷给她送吃的,后来三姐跑了,苏玉融还难过了许久,她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姐姐,可是她不见了,苏玉融又伤心。

她又梦到爹娘,尽管被他们捡回去抚养后的日子并不富裕,但是那些年依旧是苏玉融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之后……之后就是蔺檀。

苏玉融无力地靠着软枕,望着房门。

她想,她与蔺檀之间大概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以后他娶他的高门贵女,再与她没关系。

难过也是有的,其实早在蔺檀出事后,她就已经接受与他分离的事实,只是老天总是折磨人,让他死而复生,却又叫他忘记一切,而苏玉融不喜欢纠缠,蔺檀忘了她,那她也就将他忘了,不然不公平。

天色渐渐昏了下来,就在她望着窗外发呆,神思恍惚之际,院门似乎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停在了门口。

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张大娘,或是其他邻居,并未在意,依旧躺着,想再积蓄些力气就起来做饭。

然而,那脚步声却在院门口停顿了片刻后,接着一步步走了进来。

苏玉融抬眸望去。

蔺檀站在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刚刚在巷子口遇到张大娘,她问他站在这里做什么,接着又说苏玉融已经醒了。

蔺檀心中喜悦,快步走到门口,又堪堪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苏玉融,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她,她心里一定是对他失望的,所以刚重逢的时候,才会总是哭,蔺檀也能感受到,她与蔺瞻之间亲密无间,她是包容温和的,现在的蔺瞻远比他在她面前更受她依赖亲近些。

蔺檀痛恨自己遗忘一切,痛恨直到现在他也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心里面又很想见她,他在门前踌躇许久,才轻轻推开门。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卧房门口,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惶恐,直到苏玉融开口问道:“谁啊?”

他才不得不走进房中。

看到是谁,苏玉融呆愣住,而后有些不自在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别开目光,“兄长怎么来了……”

她心都提了起来,想到病中稀里糊涂的那些梦,心想不会是真的吧,蔺檀不会真的来过吧,那她梦里搂搂抱抱,撒泼讨亲也是真的?

苏玉融脸一下子惨白,紧紧攥住被褥。

蔺檀看着她的神色,就知道苏玉融心里在想什么,他沉思一会儿,说:“我昨日路过这附近,想过来看看你,那时你躺在地上,发了高热,我就将你扶到榻上,然后去请了大夫,有个姓张的夫人,说是你街坊邻居,知道你病了后就留下来照顾你,叫完大夫我就走了,还不知道你……你现在怎么样。”

听到他的话,确认自己只是做了场梦,苏玉融松了一口气,“我好许多了,谢谢……兄长。”

蔺檀扯起嘴角,笑了笑,“不客气。”

他说完,接着若无其事道:“对了,昨日好像在清潺楼瞧见了苏姑娘。”

“啊……”苏玉融一慌,没想到他居然看见她了,她心里闷闷的,声音也闷,“嗯……我去那里喝茶,真巧,兄长也在啊。”

“是。”蔺檀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斟酌着说:“同窗有个朋友的妹妹,家中有点麻烦,就请我过去支个招,旁边都有别人在的。”

苏玉融听完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和她说这个做什么。

下一句则更加莫名其妙了,他说:“我先前在栗城受了伤,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就和长辈们说了,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娶妻,只想好好安心养伤。”

苏玉融一时无言,都不知道回些什么好,蔺檀同她说这些干嘛,他怎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正思索着要怎么回应这些话,卧房外突然有人嗤笑一声,紧接着一道清悦的声音响起,“原来你们在这儿。”

苏玉融眸子一亮,仰起脸。

蔺瞻笑着走了进来,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看向苏玉融,有些委屈地抱怨,“你怎么突然搬到这儿了,我都不知道,方才害我去那客栈一通好找。”

“阿瞻……”苏玉融吃惊地看着他,“你考完试了?”

“是啊。”蔺瞻直接越过杵在一旁的蔺檀,亲昵地坐在了苏玉融榻边,“今日是二月廿四了,你忘了?”

说罢,抬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而后,又摸了摸她的脸。

蔺檀:“……”

“抱歉……我、我忘了。”

苏玉融神情懊恼,她这几日心头乱糟糟的,竟然忘了这件事,蔺瞻就是今日考完试,她本来还打算等他从贡院回来后,要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毕竟听人说,在那里面吃不好睡不好。

苏玉融抬起头看着他,发现蔺瞻果然面色不太好看,眼下乌青分外明显,下颌也长了一点细密的胡茬。

她不由感到几分自责,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只是看着看着,苏玉融忽然发现蔺瞻一侧脸颊肿了很大一块,微微发着紫,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惊呼一声,意识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指尖停在半空,声音里满是担忧,“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蔺瞻闻言,叹气道:“方才回来的路上,想着买些点心带回来给你吃,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发了疯的黑狗,追着我就咬,我吓了一跳,不小心摔了一跤,脸就磕在地上了……”

“疯狗?”

苏玉融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眸子里满是困惑与关切,“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疯狗呢?还是在城里。”

蔺瞻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嫌恶与无奈,“谁知道呢?许是得了失心疯吧,又或许是馋我手里的点心,有病也不赶紧去治,就知道逮着人乱咬,真是晦气。”

站在阴影里的蔺檀听着这指桑骂槐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只觉得方才那几拳还是打轻了 ,他心里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上前提着蔺瞻的衣领,将他扔出去,让他滚。

蔺瞻顺势弯下腰,虚虚地环抱住了苏玉融,将下巴抵在了她的颈窝处,“玉融,我想你。”

苏玉融瞬间浑身僵硬,蔺檀还在旁边看着呢,这样成何体统,她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蔺瞻,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可因为生病,力道却是软绵绵的。

“玉融……”

蔺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在贡院里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脑子里昏沉沉的,一阖眼就觉得快要累死了,可一想到你在外面等着我,我才硬撑着考完的……现在看到你,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几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寻求安慰般,用那受伤的,微肿发烫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苏玉融的手背。

那滚烫的温度和脆弱依赖的姿态,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苏玉融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抵在他胸前的手,力道不由得松懈了下来。

他看起来确实是累极了,也疼极了,也不是故意的,罢了,和他计较做什么呢。

苏玉融心软,放下手,准备任由他抱一会儿。

蔺瞻却像是刚刚才发现屋中还有第三人存在般,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兄长?你怎么在这儿,方才光线暗,我竟没瞧见你,真是失礼了。”

蔺檀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兄长,你的下巴……这是怎么了?”蔺瞻皮笑肉不笑,“莫不是也摔了?”

蔺檀压抑着声音,“……无妨,不小心撞到的。”

苏玉融闻言,这才抬眸仔细看向蔺檀。方才他背着光,她又心神不宁,确实没注意到他下颌的异样,此刻细看,那处淤青虽不如蔺瞻脸上的严重,却也清晰可见。她眼底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但这担忧很快便被她克制住了,只是轻声道:“兄长也需小心些。”

那眼神里的关切,浅淡而克制,与方才看向蔺瞻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截然不同。

蔺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酸涩、苦楚、不甘、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快将他击垮。

为什么。

他明明才是那个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受她所有关怀的人,明明此刻最该理所当然靠在她身上,汲取温暖的人是他才对。

作者有话说:弟:年度嘴炮大王!

哥:我炸死你小xx

第五十七章 “疼疼我吧。”

苏玉融是个没什么心眼, 许多事情都得过且过的人,她也看不出来此刻房间内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连那已经快浓得烧起来的火药味都闻不到。

只觉得蔺瞻今日格外黏人, 格外可怜些,可是她并没有多想, 毕竟蔺瞻平日里就是这副作态, 总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当苏玉融上钩后再毫不客气地露出真面目。

明明吃过许多次亏,苏玉融深谙其苦,可下一次依然会上当。

没办法,谁叫她就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 说不了重话,下不了决心。

她任由蔺瞻抱着,任由他在她怀里诉说着他有多么想她,念着她, 考试考得有多累, 苏玉融听得脸热, 她小心翼翼抬眸看向蔺檀, 怕他瞧见二人这副亲昵的样子,会露出什么嫌恶的神色来。

然而,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这副模样倒像是个宽和稳重的兄长, 好像他们二人的举动在他眼里只是胡闹罢了, 苏玉融心里头那点奇怪的别扭感稍稍减退了些。

蔺瞻抱着她,絮絮叨叨地诉尽了思念与疲惫,苏玉融低声安慰她几声,蔺瞻见好就收, 怕再说下去就有点惹人嫌了,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蔺瞻牵起嘴角,终于心满意足地稍稍退开些距离,但手仍虚虚地环着苏玉融的腰。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阿融,你现在还难受吗?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我刚刚回来时就见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苏玉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脸,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先前,蔺瞻总是“嫂嫂”,“嫂嫂”地叫着她,她都已经习惯了,后来蔺檀回来,不能再这么称呼,他开始亲昵地唤她的名字,什么样的称呼都有,私下里榻间那些什么乖乖,宝宝一类的话就不谈了,她臊得慌。

她声音很小,带着病后的温软,“我没事,喝了一碗药,发发汗后已经好多了。”

苏玉融说完,目光落回蔺瞻青紫交错的脸颊上,那伤真实触目惊心,肿了一大片,她看着都心惊。

“倒是你,这脸上的伤……看着还有些严重。下次走路定要当心些,怎么就能把自己摔成这个样子。”

“嗯,知道了。”

蔺瞻从善如流地点头,模样乖巧得很,“我怕狗,狗不咬我,我也不会着急。”

苏玉融叹气,“那你下次离远点,远远瞧见那黑狗就走。”

蔺瞻笑着点头,“好。”

“我去找找药膏放在哪儿了,给你擦一擦,化瘀能快些,不然总是顶着这样的脸出门要叫人笑话的。”

苏玉融说着,便要掀被下榻。

“别动,你歇着,”蔺瞻立刻按住她,“你告诉我放在哪儿,我去找就是。”

苏玉融只好告诉他,“就在那边柜子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蔺瞻依言去寻,很快便拿着药瓶回来了,他自然而然地坐在榻前的矮凳上,微微仰起脸,将受伤的那侧脸颊朝向苏玉融,一副全然信赖,任她处置的模样。

苏玉融想说他自己不会涂吗,那边又不是没有镜子,但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犹豫片刻,只能无奈接过药瓶,指尖挖了一点膏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蔺瞻肿起的皮肤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一边擦,一边轻轻吹了吹。

蔺瞻闭着眼,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香甜呼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玉融的注意力都在他脸上的伤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蔺瞻的笑容。

可蔺檀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蔺瞻是笑给他看的,就是在耀武扬威,他若再动手,也只是给蔺瞻一个能到苏玉融怀里撒娇的机会而已。

蔺檀对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已经完全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他印象中,弟弟性格孤僻,冷淡寡言,鲜少与外人交谈,不管去哪儿都是独来独往,连他这个亲哥都不亲近,可是到了苏玉融面前怎么会变成这样,当真是……

矫揉造作,恶心!

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令人作呕,蔺檀看不下去,别开眼,心里却酸涩难当。

怪只能怪自己,是他自己遗忘了过去,才给了外人可乘之机,连争论都少了几分底气。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买了粥,苏姑娘一会儿喝了吧。”

蔺檀将提在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苏姑娘,你生着病,吃些清淡的为好,这粥还温着,趁热喝些吧,至于阿瞻带回来的那些点心,太过油腥,你眼下脾胃脆弱,不适合食用。”

他语气寻常,好像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玉融为蔺瞻擦拭药膏的手一顿,看向他。

蔺檀目光温和,看向她时,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并未继续多言,只说道:“粥我放这了,你记得喝,不然会冷,我先出去把院里的鸡喂了。”

说完,也不等苏玉融回应,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只是顺手做起一些琐碎的小事。

蔺瞻嘴角扯动,忍着戾气才没将那声“装模作样的贱人”骂出声。

将苏玉融哄骗到这个地方,还养了什么劳什子鸡,不就是为了找个牵绊让苏玉融长久地住下吗?就算他已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可依旧不老实。

蔺瞻心想,当初在吴家村的时候,就应该悄无声息地将蔺檀掐死算了,如果不是怕苏玉融伤心,更加对蔺檀念念不忘,他真的会动手。

蔺瞻收回目光,心中躁郁不已。

苏玉融看着蔺檀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太快了,她本来想说喂鸡这种事情她自己来就是了,结果他已经走出去,她未来得及开口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待蔺檀一出去,苏玉融就伸手拍了拍蔺瞻的脸,接着合上瓷罐,说:“擦好药了。”

蔺瞻仍不动,她不得不伸手推了他两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刚刚不是还说累的吗?快去吃个饭,洗漱一番,好好休息,之后不是还有别的考试,不能懈怠。”

搂搂抱抱不像话,还要贴到什么时候,她肚子饿,想去喝粥。

蔺瞻事前也不知道她生病了,他若知道,他便不会买那些油煎的小点心,病中的人吃不了这些,反而便宜了蔺檀,叫他跑来献殷勤,蔺瞻倒是想将他带来的那些东西一把掀了丢出去,可是怕苏玉融会饿。

“亲我一下吧。”

他突然低声说道。

闻言,苏玉融脸颊飞起两抹红云,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做贼似的飞快瞥了一眼敞开的房门,蔺檀走之前没有关拢,透过半开的缝隙,他的身影在院中隐约可见,见状,苏玉融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她压低声音,瞪了蔺瞻一眼,“不要……你、你别胡闹。”

她一双杏眸,圆润又泛着盈盈水光,含怒瞪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凶悍,反而有种欲说还休的风情。

蔺瞻不依不饶,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脸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他拉起她刚刚为他涂药的手,将自己手指挤进去,与她交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眸子此刻漾着浅浅的水光,眼巴巴地望着她。

“疼疼我吧,苏玉融。”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丝丝缕缕钻进她耳朵里,痒痒的,“真的许久没见了,很想你,想得心口都发疼,考试的时候,一闭上眼,都是你的样子。”

说罢,蔺瞻曲起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不加掩饰的勾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倾身上前,将她牢牢笼罩。

苏玉融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门外还有人,这实在太不合规矩,也太羞人了,可看着蔺瞻近在咫尺的,带着伤却依旧难掩秀美的脸,听着他软语央求,她心里坚守的那点底线又开始土崩瓦解。

她总是对他狠不下心。

“你、你别说了……”

苏玉融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弱蚊蚋,抵在他胸前的手,力道不知不觉间又松懈了几分。

蔺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可怜模样。他趁势又靠近了一点点,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近乎蛊惑般地低语道:“就一下,好不好?没人会看见的……你忍心叫我失望么?”

苏玉融终究是拗不过他,她对他总是存着几分柔软的纵容。

她瞟了一眼房门,见蔺檀并没有往屋内看来,苏玉融便飞快地凑上前,在蔺瞻未受伤的那边脸颊上印下了一个轻吻,一触即分。

蔺瞻摇摇头,指指嘴巴,“我说的这里。”

苏玉融脸更红,瞪着他,可他就是不动,大有一种,她若不亲他,他就绝不会罢休的架势,苏玉融最后还是只能照做,低下头,碰了一下他的唇瓣。

亲完,她已经脸颊绯红,垂着眼眸,低声嗔怪道:“……好了,快起来吧。”

蔺瞻目的达成,心满意足,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得意。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苏玉融泛红的耳垂,低笑一声,转身朝屋外走去。

一出房门,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眼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春风得意,他脚步轻快,甚至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蔺檀走去厨房,找了一圈,才在墙角找到喂鸡的饲料,用麻袋装着,打了结,他蹲下身拆开,而后用豁口的小瓷盆舀了一碗谷粒,转身准备出去喂鸡的时候,蔺瞻正好进来。

两个人一碰上,那股冷肃压抑的气息又再次蔓延开来。

蔺瞻懒漫地抬起眉梢,目光落在蔺檀绷紧的面容上,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兄长怎么还在这儿?”

蔺檀想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他不想在这儿里同蔺瞻吵架,弄得大家都难堪,可面对蔺瞻几次三番的挑衅,他终是没能忍住抬起头,目光如冰,直刺向对方。

兄弟二人的视线倏然相撞,明明没有实质,却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蔺檀满眼都是压抑的怒火,他冷嗤一声,道:“我为什么在这儿?阿瞻,你应该搞清楚一件事情,这个院子是我名下的,而你,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从小受礼法熏陶的君子即便盛怒之时也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蔺檀漠然看着他,继续平声说道:“至于你方才的那些行径……”

蔺檀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正房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怜悯,“靠着装痴卖乖,摇尾乞怜得来的一点关怀,便自以为能长久么?”

蔺瞻嘴角笑意一僵。

“苏姑娘心肠软,见不得人卖惨装乖。”蔺檀目光冷冷从少年身上刮过,“莫非你真觉得你靠这些手段得来的,是喜欢,是爱吗?不过是怜悯罢了,赏你两颗甜枣尝尝,就真的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瞧瞧你的样子多可怜,还有。”

他顿了一下,盯着蔺瞻如白瓷般碎裂的神色,一字一顿继续道:“就算我与她之间,确实受小人所迫和离了,可我至少真的与她做过夫妻,三书六聘,拜过天地,而你呢,蔺瞻,你有吗?”

语落,他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蔺瞻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从容。

从蔺檀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浓浓的不安便一直笼罩在蔺瞻的头顶,像是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他害怕苏玉融心里还喜欢着蔺檀,害怕她忘不了两个人之间的旧情,终有一日会与前夫重修旧好,将他抛弃。

所以他恬不知耻地缠着苏玉融,渴望她的垂怜,以抚慰他摇摇欲坠的内心。

只有这样,蔺瞻才能确认自己至少目前还是被她在意的,可是人总是贪心的,想要的越多,便越害怕失去。

蔺檀短短几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剥开了他心里最不愿面对的卑劣与不安,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这么久来,苏玉融确实从来没有答应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要与他成亲做真夫妻,那些所谓的婚约,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说辞。

蔺瞻不是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是每次都被苏玉融挑开话题去了,她从来没有松口承诺过要嫁给他。

蔺瞻不敢去思考背后的原因,是因为介怀二人叔嫂的关系吗?还是她放不下蔺檀,要为他守着。

“怎么,我说中了?”蔺檀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蔺檀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道:“苏姑娘从来就没有答应过说要嫁给你吧,什么未婚夫妻,都是你自己的妄言,念叨多了,把自己也骗了。”

蔺瞻被彻底激怒,攥紧袖中的拳头,“闭嘴。”

狭窄的厨房内蔓延着火药味,一触即发 ,蔺檀漠然端着那盆鸡食,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而蔺瞻满身戾气,胸口起伏,眼底杀意毕现。

好想杀了他,让他真的去死。

但苏玉融还在屋里,真杀了蔺檀,反倒叫他如愿,在苏玉融心里永远都磨不去了。

最终,是蔺瞻先移开了目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别开视线,不再理会面前的蔺檀,转身朝着另一边堆放柴火和水缸的角落走去,自顾自地打水添柴,准备烧水洗漱。

蔺檀也越过他出去了,院角圈养的那几只小鸡小鸭还饿着肚子,他走到篱笆旁,想起上次来时,看到苏玉融喂鸡的情景,便也学着样子,从碗里抓了一把谷粒,细细撒下。

小东西们闻到食物的香气,一股脑地涌到食槽前,毛茸茸地拱来拱去。

蔺檀蹲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将谷粒撒在地上,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啄食,可他心神恍惚,目光落在虚空中,连一只胆大的小鸡试探性地啄了他垂落的衣摆都浑然未觉。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先前在巷子里蔺瞻那些刺耳的话,又凌迟一般地回忆着苏玉融对蔺瞻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心疼。

他嘲笑别人做什么呢,也就只能趁口舌之快了,蔺瞻虽然没有名分,可至少,苏玉融愿意主动亲近,而他呢,他得到的只有客气与疏离,只能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偷得一吻。

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迷茫,不知所措,他对未来该怎么办忽然毫无头绪。

“兄长。”

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蔺檀闻声转过头去。

苏玉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而他沉浸在自身的情绪里,脸上的落寞与难过还未来得及收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是苏玉融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持重的君子模样,他耷着眉,眼神脆弱。

她不由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苏姑娘?”

蔺檀回过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担忧地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了?还病着呢,快回去躺着。”

他说完,又问道:“是来看这些小鸡的吗?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喂过了。”

苏玉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篱笆中,食槽里谷粒满满,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大概是吃饱了,肚皮圆滚滚的,正摇摇晃晃地乱窜,还有两只大的小鸡,精力格外旺盛,先是围着蔺檀的脚边打转了两圈,接着扑上前,低头啄他垂落的罗袍衣摆。

上面沾了点灰,被小鸡一啄,带出几根丝线。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眉眼一弯,笑声里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却也有种别样的温柔风情,可爱万分。

“兄长,你的衣摆。”

苏玉融抬手指了指,声音软软的,“都快有个洞了。”

蔺檀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自己遭殃的衣摆,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忙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那只扑腾到自己鞋面上的小东西拂了下去,小鸡“叽叽”叫着跑开了。

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刚刚没注意。”

苏玉融笑完,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递过去一个白瓷小瓶。

蔺檀一愣,低头看着那药瓶,正是方才她为蔺瞻涂抹伤口的那一个。

“你下巴上的伤也不轻,都发紫了,是不是脱臼了?”

苏玉融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关切。

蔺檀摇头,“没有的,只是撞青了。”

“那……你涂一涂吧,这个很好用的,淤青很快就会消。”

她细细叮嘱,“但是不要弄太多,不然会发红长疹子。”

蔺檀一时怔然,心中霎时间百味杂陈。

原来,她是出来给他送药瓶的。

原来她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脸上的那些伤,她也看在了眼里,他并非是个局外人,而是也被她关注着,被她在意着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微却真切的关怀,一下子照到他心里的嫉妒与不安,让这些落寞的情绪无所遁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与前所未有的决心。

是的,他要得到她。

不是以这种尴尬的前夫的身份远远看着她,而是要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继续他们的夫妻缘分。

那些失去的记忆,他可以一点点找回来,即便找不回来,也要创造新的,重新填补二人之间的空白,蔺瞻算什么,为何要把一个外人的存在放在心上。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他都要一一铲除干净。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他的心原。

蔺檀微微一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药瓶,“谢谢苏姑娘。”

作者有话说:哥:一股子勾栏做派[白眼][白眼]

第五十八章 老牛吃嫩草

那药膏效果确实好, 涂在脸上时冰冰凉凉的,原本火辣辣、肿痛的地方没多久便消了下去。

蔺瞻烧完水,洗了个澡, 出来时,苏玉融正坐在桌前喝粥。

蔺檀坐在不远处, 大概在与她说些什么话, 嘴角噙着浅笑,眉眼柔和。

苏玉融时不时抬起头,回他一句。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聊一些闲话,蔺檀喂完鸡, 询问苏玉融可否借她屋中铜镜一用,他擦一下药。

蔺檀态度诚恳,像个知节守礼的贵公子,小心翼翼询问能否进入姑娘家的闺房, 如果不可以, 也没关系。

苏玉融忙说道:“可以的。”

蔺檀笑了一下, 接着走进屋中, 苏玉融也跟着过去,桌上的粥冒着热气, 蔺檀道:“苏姑娘,趁热喝。”

“嗯……”

她走上前, 坐在桌案前, 就着几道清炒小菜,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

蔺檀照着镜子,将药膏抹到脸上,蔺瞻那小子下手不轻, 一拳头砸过来,蔺檀现在下巴还是麻的,表情大点就疼。

他忍着痛,一边擦药,一边从镜子里去观察身后的苏玉融。

她低着头,腮帮子微微鼓动,蔺檀去买粥时,挑了三道小炒菜,都是清淡爽口的,适合生病的人吃。

苏玉融似乎有些挑食,看到喜欢的肉丝就夹到碗里,不喜欢的青菜就悄悄拨到盘子边边,堆成一小撮。

好可爱。

蔺檀心想,不知道为什么,不管苏玉融做什么,他都觉得可爱万分,明明有的只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大概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他有什么毛病。

他不由回想起那时在吴家村,苏玉融冲过来抱住他的时候,明明不记得过往,结果见到她的第一眼,心脏却会不由自主地为她跳动,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追随她。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哪怕他失忆了,心脏却还记得为她跳动的感觉。

说到底,他也是个小人,在不知道她曾是自己的妻子前,就想要将她抢到身边。

知道她曾是他的妻子后,那种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就更浓了。

“苏姑娘。”

蔺檀放下药膏,转过身,倚着梳妆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这粥可还合口味?”

苏玉融抬起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细声回答:“嗯,很好喝。”

“那就好。”

蔺檀笑了笑,试图找个话题多聊几句,“我看院中那几株花开得正好,上次来的时候还没瞧见呢。苏姑娘平日喜欢侍弄花草吗?”

“还、还好。”苏玉融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养,那些花,是前几日我在集市上买的,回家后就随便浇了点水,它就自己开花了。”

这事说起来还有些意外,苏玉融也没想到花会开,她本来以为买的是蒜苗来着。

蔺檀温声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说明苏姑娘是个有福之人,连花草都愿意在你身边茂盛生长。”

苏玉融一怔,脸红起来,“没有的。”

“有。”

他眉眼如画,眸中带笑,说:“以前我也曾养过一些花草,明明按照书上说的那般精细养着,它们却还是凋败了,所以,苏姑娘不用妄自菲薄,也许这就是你的天赋。”

苏玉融被他认真的语气说得更加不好意思,小声道:“真的只是运气好,说不定是因为店家给的花种好呢。”

蔺檀微笑点头,“嗯,也许有这部分的原因,不过,能将它养开花,终究是苏姑娘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上的花草,“不知苏姑娘买的是什么花?”

“啊?”

苏玉融被他问得一懵,努力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不认得。当时看它绿油油的,还以为……以为是蒜苗呢。”

她声音越说越小,面色窘迫,怕别人嫌她不识货。

“蒜苗?”

蔺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脸上的伤,让他不由抽了一声气。

苏玉融面露忧心,“怎么了,是伤疼吗?”

“还好。”蔺檀摇摇头,“皮外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他忍着笑意,温声安慰,接着问道:“对了,苏姑娘经常去清潺楼喝茶吗?”

“也没有……”

苏玉融以前倒是会和蔺檀一起过去吃茶点,但那时他还没失去记忆,现在她自己一个人是不会去的。

她有些失神,想到不久前,他同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与宋小姐在清潺楼见面并非未婚男女相看,而是宋小姐家中有麻烦,他帮忙支招,还说他近几年并无成亲的打算。

苏玉融听了这些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欣喜庆幸吗?还是觉得与自己无关。

应该都有一些。

苏玉融想了想,说:“就是去坐一会儿,歇歇脚。”

“这样啊。”

蔺檀说:“我常去那儿,知道有几道茶点挺好吃的,下次我可以带你去尝尝,不知苏姑娘可否赏脸?”

苏玉融闻言,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要带她去尝尝茶点。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还会雀跃地追问是哪几道点心。可如今不一样,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有点尴尬,不只是和离的夫妻那么简单。

她垂下眼睫,盯着碗底,“还是不了吧,太麻烦了……”

蔺檀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他放柔了声音,语气温和,并未有任何被拒绝的羞恼或是不悦,“不麻烦的,那几道点心确实别致,想着苏姑娘或许会喜欢,只是顺便之事,苏姑娘不必有负担。”

他接着又补充道:“若是苏姑娘觉得不便,或是……不愿,也无妨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蔺檀顿了顿,继续说:“认识这些天来,苏姑娘似乎对我有些太客气疏远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令你介怀的事,我向你道歉。”

他看向她,语气小心,眼神也脆弱,仿佛是担心自己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情,惹人不快,连询问的态度都如此诚恳真心。

“不、不是的。”

苏玉融心一下子提起来,怕自己总是拒绝他的好意,反而让他察觉到什么异常来。

她绞着手指,内心挣扎了半晌,“我对你没有意见。”

她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就多谢兄长了,我随时都可以去的。”

说完这话,她耳根都红透了,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一般,连忙低下头。

这应承,不如说是半推半就,被他那温和的态度架着,硬着头皮答应他的邀约。

蔺檀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样拿捏她柔软的性子为非作歹实在有些不堪,但他别无他法,总得与她多多接触,让她再次习惯他的靠近。

气氛一时微凝,粥碗见底,苏玉融放下筷子,轻声道:“我吃好了。”

“嗯。”

蔺檀应了一声,起身,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帮她将桌上碗筷收拾整齐。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想要将这一刻无限延长的渴望,在他心中肆意滋生,他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若是日后每日都能如此,看着她吃饭,哪怕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让人舒悦。

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蔺瞻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刚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发尾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神如同淬了冰,先是冷冷地扫过正在对苏玉融微笑的蔺檀,然后落在苏玉融身上时,才勉强缓和了一瞬。

他嘴唇动了动,然而,没等他开口,蔺檀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适时地转头看过来,“阿瞻,可洗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蔺瞻眉头瞬间拧紧,“回哪儿?”

“蔺府。”

蔺檀仿佛没看到他那张臭脸,依旧用一副为他着想的口吻继续说道:“今日你刚从贡院出来,府中定然设了宴等你。我们若迟迟不归,三婶她们久等不到,怕是会担心,说不定会派人出来寻我们,苏姑娘还病着,要静养,不宜被打扰。”

蔺瞻一时无言。

他的确不想回蔺府,厌恶那些虚伪做作的亲人,连与他们虚与委蛇都觉得是浪费时间,这个世上,只有苏玉融的怀抱,才是属于他的,唯一的温巢。

但蔺檀提醒他了,他可以不在乎蔺府的宴会,可以不在乎那些虚假的关心,但他绝不能容忍蔺家的人找到这里来,打扰苏玉融。

苏玉融听了这些话,怕蔺瞻同家里人闹不快,不由也出声劝道:“阿瞻,你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我一个人没事的,邻里都很照顾我的,你不用担心。”

蔺瞻攥紧了拳,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嗯。”

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背影紧绷,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蔺檀对苏玉融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苏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你早些休息。”

苏玉融点头,“好,兄长慢走。”

蔺檀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