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的,也挺多。
细细密密的雨丝,叮呤当啷打在玻璃上,落入江山耳中,是动人的乐章,在祝濛眼里,是倒霉的开场。
他心里无声骂了句脏话,左手单手抱住江山,右手食指勾住衬衫的一排扣子,“啪”地一连扯开三颗。
淡黄色纽扣伴随着重力,暴戾地砸在陈峰肿起来的单眼皮上,带着主人不加掩饰的厌恶。
祝濛居高临下俯视陈峰,连个冷笑都懒得分给他。
“你说,在这种大风大浪的天气,不慎坠海,又不幸错过救援,一周后再被捞起来的可能性,有多高?”
陈峰又青又紫的脸上,忙里偷闲浮现出一丝恐惧的白。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怎么会不敢呢?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咬别人一口的勇气。
只不过祝濛像一座巍峨的喜马拉雅山,以他现在蝼蚁的姿态,根本翻不过去,他才战略性妥协。
他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在公司摸爬滚打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自以为察言观色这个能力不算糟糕。
谁知道,居然在江山这儿栽了跟头。
他以前只当江山是穷亲戚,把自己赖在她出租屋的行为,光荣称作贾母下乡。
哪曾想,死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饶命啊祝总,我再也不敢肖想江山了!您放心,您放了我之后,我一定离她远远的……”陈峰心里在狂呼莫欺少年穷,嘴上却是毫无底线的求饶。
祝濛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天使洁白的羽翼,盖到怀里的人身上。
“江山,你怎么看?”
江山心里蛮痛快的。
陈峰这个人么,是在她母父口中,大二就用自己的计算机专业赚了几十个w,毕业出来就进入大厂,月薪百万的“别人家的孩子”,顶天立地的“男孩子”。
她们最爱放在嘴边的唠叨就是:“以后找老公啊,就得找你表哥这样的。”
也正是因为妈妈爸爸的耳濡目染,她潜移默化地认为陈峰不是坏人,至少没有坏到要馋自己身子的地步。
谁知道,她还是把陈峰想得太善良了。
不过杀人灭口什么的,倒也不至于。
首先,这是犯法的,其次,陈峰在她的心目里,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去死。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精力比一般人弱,所以有意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大起大落,也不轻易喜欢和讨厌人。
爱和恨,都是很沉重的东西。
以她现在的心神,供奉不起。
陈峰这个渣滓,配不上她的讨厌。
“让他走吧。”江山轻轻闭了下眼,在心里默默剪断和陈峰的“表哥”亲情链。
得了江山的话,祝濛终于大发慈悲。
他抬起鞋,丢出一个字:“滚。”
陈峰不敢把祝濛的话当儿戏,用力屈起膝盖,真把自己当皮球一样,顶着略显肥厚的肚腩,咕噜噜滚出了舱门。
“祝濛,放我下来吧。”
江山明知托着她的那只手臂有多健壮,但两只手还是不敢离开祝濛的脖子。
这观影位置太高,高处不胜寒,她不太习惯。
祝濛心里千百个不乐意,只是看着女孩倒映着烛火的明亮眸子,抿了抿唇,还是把她放了下来。
江山踮着脚尖,刚目送陈峰离开舱门,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呃啊!”
她扭头一看,祝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地上了。
他还不是原地蹲下,是走了几步,在船舱最狭窄,最阴暗的角落蹲下,不像是临时起意,倒跟早就知道会脱力站不住,所以匆忙走了几步,再优雅倒下一样。
江山和祝濛认识也有段时间了,总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好像祝濛不止一次这样了吧?
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江山往祝濛那儿走了两步,站着的缘故,她投射下来的阴影,刚好能盖住蹲着的祝濛。
她轻声问:“您怎么了?”
祝濛不语。
“啪啦——”独属于闪电的亮光才从眼前划过,雷鸣就在耳边炸开。
南方潮湿的水气像是欺软怕硬的狗,发现整个屋子里,就祝濛对它避之唯恐不及,当即招呼姐妹兄弟,一个劲儿往祝濛瘙痒发烫的骨头缝里钻。
祝濛用力咬住嘴唇,拼死压抑住险些冲破牙关的痛呼,身子又是一颤。
唔,好难受……
他硕大的胸肌,在乳白绸质衬衫里头,瑟瑟发抖。
江山视线划过它们,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误闯男频小说,看到的“□□耸动”和“两只柔软的小白兔”。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奇葩的东西甩出脑子。
祝濛很明显不舒服,他刚刚才替她解决了,她作为“家人”,难以下狠手的陈峰,都快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对着恩人想这些黄了吧唧的东西,不合适吧?
还是看看自己有哪儿能帮到祝濛的……
江山盯着手臂环着膝盖,庞大又无助的祝濛,一颗在步入职场之后,一度沉寂的少女心,突然间跳了起来。
啊,他好像一只雨天找不到栖息地,只能蹲在街上淋雨的大狗狗。
江山扭过头,试图忍住不看,可憋了两秒,还是把视线挪了回来。
糟糕。
她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好想摸,好想摸,好想摸。
江山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遵从内心地伸了出去,轻轻揉了揉祝濛的脑袋。
没揉动。
……嗯?不应该呀,祝濛发质看起来挺软的。
江山不死心,用力揉了两下。
祝濛精心梳好的商务大背头,瞬间成了被风雨摧残过的路边杂草。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您涂了发胶。”江山和杂草对视两秒,赶紧又上手,试图复原,“我这就给您拨回来。”
很遗憾,失败了。
江山瘪了瘪嘴,要沮丧地收回手。
突然间手心一暖。
触感绒绒的,但有点扎。
……啥情况?
江山抱着一肚子的疑惑,视线慢慢从自己的手往下,看清真相的一瞬间,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镜框。
祝濛在用头,蹭她的手!?
说真的,这个她之前遛的那只阿拉斯加有什么区别啊?
江山手跟触电一样,下意识要往回收。
下意识的反应,最让人无法抗拒,江山脑子还在思索收还是不收,手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她把手收回去的下一秒,祝濛埋在两膝之间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眼尾湿漉漉的,还有点红。
“别动……”
第24章 第 24 章 “可以摸一下腹肌吗?”……
祝濛明明是命令式的语气, 江山却硬生生听出了恳求。
好奇怪,祝濛的眼睛红得像娇艳欲滴的奶油草莓,可抓住她袖子的那只手, 却比狗狗用嘴筒子咬住主人裤腿的力道还紧。
怎么像是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在委委屈屈地故作坚强?
虽然按照他这个体型……应该是大狗。
嗯, 狼狗。
祝濛不知道自己在江山的脑子里, 目科属种已经重新排了序。
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复制粘贴, 排列组合,刚好能凑一副对联。
上联:想亲,想亲,想亲。
下联:忍住, 忍住,忍住。
虽然不符合仄起平收的韵脚,但做到了言简意赅,短短十几个字,全是他理智崩盘后, 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祝濛憋得眼里满是红血丝, 江山盯着他的眼睛,还以为他在强忍泪意。
她着实吃了一大惊。
不是有言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吗?虽然这句话后面跟了一句, 只是未到伤心处,看祝濛这个样子, 好像是到了伤心处, 也不是不能哭。
但刚才被又骂又揍的,好像不是他,是陈峰吧?
他这样, 好像有点茶茶的……?
祝濛拽着江山的衣袖,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捏住。
他想把江山留下来,但他不想限制江山的自由,所以他像深海底下寂寞的鲸鱼,带着一身的伤痛,向不信任自己的人类,发出一声呼叫般的长啸。
江山还真没走。
她维持着摸祝濛脑袋那个姿势,哪怕手臂长时间紧绷着,酸得很,她也没动。
江山本来是想把手收回来的。
可是她一动,祝濛红彤彤的眼尾,就开始泛泪花。
像一个备受屈辱的良家夫男。
诶,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的总裁,哭起来,居然这么梨花带雨,怪可怜见的。
江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
尤其是这种脸上维持着倔强,不愿意示弱,其实心里特别在乎的模样。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她帮助这样的落魄人,是希望自己在这样难堪的时候,也有别人能给她撑一把伞。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让我把手放下来,休息一下行吗?”江山忍了半分钟,向受生理性泪水刺激,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倍的祝濛说出实话,“我手麻了,想歇一歇。”
祝濛愣住了。
三秒钟后,他违背本心地点点头。
他不是恶事做尽的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一个吃到一口好吃的,会想再吃一口的……贪心的人。
他不想放江山走,但是他要忍耐。
他已经因为擅自抱江山的动作,吓了她一回,是江山心地善良,才宽容了他这个莽撞的行为。
再来一次,说不定会把她吓跑。
随着距离拉开,两个人之间那层暧昧的粉色泡泡,渐渐散了些。
祝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往江山那儿挪。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从小被训练体态的,大户人家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会以这么狼狈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靠近心尖上的雪莲花。
他的礼仪老师看见了,肯定要笑掉大牙。
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颜面了。
山不就他,他来就山……和江山距离拉开这么大,他要疯了。
江山没有注意到祝濛和她越靠越近,只是没有被长裙盖过的小腿下半截,突然觉得有点发烫,像是一个不知名的热源,没有预告地贴了上来。
低头一看,祝濛不声不响靠了上来。
像一只在冬天里找不到窝,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想进入人类的家取暖,又唯恐打扰,只好团起身子,忐忑不安地蹲在门口。
江山惊讶了两秒才发现。
祝濛一个毋庸置疑的灵长目,人科,人属,在她心里,好像已经离人很远了。
盯着小腿旁庞大又无助的一坨,江山脑子灵光一现。
她明白为什么祝濛每一次发病,几乎都在下雨天,而且看起来还那么可怜了。
他这是……怕打雷吧?
一米八快一米九的大男人,居然怕打雷的声音,还怪可爱的嘿!
自幼在南方长大,雷雨天对江山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她之前只在小说电视剧上,看过一些女主怕打雷,可她从没想过,现实中居然也能碰到怕打雷的人,还是个男人。
外表高冷沉稳的霸道总裁,居然会害怕打雷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吗?
真是太有意思了。
江山眯了下眼睛,像个涉世不深,但是富含探险精神的年轻猎人,在万千世界搜罗了许久,突然发现目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不定,祝濛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一爱呢?
毕竟他做饭那么好吃,干家务也利索。
普通的一爱男,弯不下腰干这些。
不过打雷属于自然现象,老天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她就算再想帮忙,也有心无力,顶多做一下开导的思想工作。
还是确认一下吧,万一祝濛不是怕打雷呢?
江山生怕下雨天杂音大,祝濛这个连“表哥”两个字都听不清的人,会理解不了她想问的意思,她一搂裙摆,也蹲了下来。
祝濛不明白江山为什么要蹲下来,只是看到她嘴角压抑不住的笑,心里有点疑惑。
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居然能逗江山一乐?
……那他这生理性眼泪,掉得还挺值。
祝濛还在琢磨江山眼里为什么满是揶揄的快乐,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他此生都忘不了的问题。
“您是不是,怕打雷啊?”
“啪嚓——”外面正好又是一声雷响。
祝濛捂着心口,感觉自己的一颗老处男心碎成了两半。
他?会怕打雷?
怎么可能啊!
“我……”祝濛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正要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是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三十岁老男人,不会怕打雷这种东西,却不幸被身体的不适打断,“唔!”
又是一声让人误会的闷哼,从他的嘴巴里钻了出来。
祝濛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这身体是敌方公司派来的间谍吧?
专门挑他要解释的时候见招拆招。
他怕的是打雷下雨吗?他怕的是下雨天身上的瘙痒疼痛。
这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祝濛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让江山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您没必要那么害羞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有的人怕蜘蛛,有的人怕蛇,有的人怕恐怖电影,在我老家那边,还有人怕蟑螂呢,怕打雷……也挺正常的。”
祝濛鼻尖萦绕着江山的发香,脑子晕晕乎乎的,只剩唯一一个念想。
他不能怕打雷。
这是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我,嗬,不……”
祝濛说一个字卡几秒,差点喘成了破旧的手风琴。
他的嘴唇本来就因为血气充足而发红,现在沾了些不知所措的唾液,变成了愈发通透的嫣红。
像一颗剥了皮的水蜜桃,全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吃我”的四个字。
更要命的是,随着祝濛的粗喘,他原本就开了窗的衬衫,窗户越开越大,雪白的胸肌呼之欲出。
还隐约可见淡粉的点。
再往下就不能播了。
江山眼睛异常灵活和明亮。
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哪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
还是现实版的。
啧啧啧,祝濛这胸肌简直了。
她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好啦好啦,我知道您不怕。”
祝濛心里一阵发苦。
……她其实,还是不信的吧?
他挫败地把脑袋缩回两膝之间。
像一株本来被人碰一下就绽开的含羞草,坚决地合了起来,用沉默诉说着自己的无助。
江山戳了戳他额头。
“您这回把药放哪儿了?”
祝濛拼上三十二年的尊严,还是只撑了三秒的沉默。
“……吃那个,没用。”
普通的药物,已经无法对他的皮肤饥渴症起抑制作用了。
可能是抗药性在作祟。
也有可能是……他需要的不再是药了。
江山满脑子都是“有问题,怎么解决”。
“那要怎么办?”
祝濛缩了缩身子,缓慢从两膝间探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尾端还有点红,只是瞳孔又恢复了平日冰山一样的冷静。
二者组合在一块儿,他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舞夫,欲拒还迎。
“可以麻烦你,再伸一回手吗?”
哦,又是“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她会。
“可以啊。”江山没多想,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可下一秒,她也不淡定了。
祝濛,怎么在亲她的手?
跟某些足疗店用鱼来咬掉人脚上的死皮一样,好痒啊!
这本来是一个有点冒昧的姿势,毕竟两瓣嘴唇和手心相碰,异物感过于明显,但江山还算能接受。
主要是祝濛的眼神太过于虔诚。
他像是一个高傲的骑士,在向自己国度的女王俯首称臣,表示自己的忠心。
……哦,一只忠诚的大狗狗。
再一次把祝濛踢出灵长目,江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一回生二回熟,上一次在车上,被祝濛抓着手蹭来蹭去,她如坐针毡,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坐了。
这一次,她还有心思好奇。
“祝濛,亲我的手,你会有所缓解吗?”
祝濛喉结滚动。
江山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专门挑在他最需要抚慰的时候,说出这种充满诱惑性的话语。
但凡他的意志力薄弱一点……
“会。”
江山好奇地挑起半边眉毛。
“为什么呢?”
这个时候,江山的理科思维,终于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像一个吹毛求疵的学霸,规规矩矩拿着笔记本,问“身体不适”的老师,这道题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解法。
祝濛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解释。
……因为换个人,都只能是无解啊。
骄傲活了三十多年,祝濛一路毕业于各大顶尖的高校,哪怕不从事商业这条道,在科研这条路,前途也是亮得睡不着。
他曾经以为,只有所谓的世界未解之谜,才能难住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也就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不知道。”
江山倒也不很纠结于答案。
曾经痴迷于学习的那段时日,她把答案这种东西看得很重,直到被语文的阅读题和作文伤了几百次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惨痛的教训。
不是每一道题都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连专门有命题人出的试卷,都不一定有个标准的答案,更何况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小情况呢?
江山耸了耸肩:“哦,没有原理也没事,能帮助你缓解症状就行。”
她这样“宽宏大度”,倒叫祝濛想起来刚才他那不尊重人的行为。
“咳咳,”祝濛轻咳两声,耳根微微发烫,“江山,对于上次把你扯过来,没有提前过问你意见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本来想说一句“你可以原谅我吗?”,可在嘴里咀嚼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虽然他知错认错,还对江山道了歉,但这件事在江山眼里,可能性质很恶劣,恶劣到她没办法原谅。
他加上这一句,不是强迫她原谅吗?
……这是无耻的道德绑架。
原不原谅,由她吧。
“嗯……如果您想道歉的话,可以陪我去一趟迪士尼吗?”
祝濛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愿意原谅他,条件还这样简单。
啊,她真是个善良的人。
他目光太过于炽热,烧得江山脑中冒出了不该冒出的黄色废料,她稍稍别开脑袋:“我一直想去迪士尼看看,但是缺个搭子,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祝濛很讨厌别人问他相同的问题,因为这样的话,他需要把他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总让他觉得,听者没上心。
但面对江山,他不介意再说一遍。
完全不介意。
江山问他有没有空,就是要把他安排进她日程表的意思,能在江山的日程表里占一席之地,他感激涕零还来不及。
“江山,”祝濛微微发烫的脸颊靠在江山在手里,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薄唇一张一合,轻轻摩挲江山的掌心,“你的话,随时。”
江山盯着祝濛敞开大半的衬衫,心猿意马。
“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祝濛眼里情意绵绵:“你说。”
江山嘴角翘成了称菜的秤砣。
“可以摸一下腹肌吗?”
祝濛大跌眼镜。
岸边。
零人在意的角落,陈峰一瘸一拐地爬到路边花坛,边爬心里边骂。
这该死的江山,狗仗人势!
他气势汹汹地一屁股坐上路边长椅,又因为屁股挨了结结实实几顿揍,疼得一哆嗦站起来。
最后陈峰只能边撅着嘴,边摸出手机,哭唧唧拨通那个号码——“姑姑”。
第25章 第 25 章 她窝囊地碰了最不该碰的……
黄浦江畔灯火通明, 夜雨渐歇。
“祝濛,我可以摸吗?”江山歪了歪头。
祝濛脸上海一般的平静,化作波涛汹涌的震惊, 白皙的皮肤蚂蚁一样, 爬上血淋淋的红。
因为羞涩, 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两倍。
做实验向来要看重细节, 江山大学的几百节实验课不是白上的, 盯着祝濛极力掩饰, 但还是被她察觉到的细微变化,江山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哦~祝濛这就被撩动了吗?
她还以为他都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定力应该比普通的男人要足。
没想到还是得练啊。
她只是要摸一摸祝濛的腹肌,肯定一下他的锻炼成果, 多么正能量的事啊。
他怎么就羞成了红苹果?
“可不可以呀?”和做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江山眼里的笑像是要溢了出来。
她就着祝濛的难堪当醋,蘸了蘸,把胜利饺子吃进肚子,还没忘乘胜追击加问一句:“祝总?”
祝濛莫名觉得她嘴角的笑有点恶劣。
可到底恶劣在哪儿呢?他又说不上来。
好像她这个笑, 也挺正常的。
但是让江山摸腹肌……
祝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江山到底知不知道, 他的皮肤很敏感,哪怕就是锻炼多了, 皮糙肉厚的, 有一层薄茧的手指都异常敏感,更别说埋藏在衣服里, 终日不见天日的腹肌?
“……随你。”祝濛抿了抿唇, 脸上恢复平静。
他紧绷着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场变回平日的沉稳,语气不疾不徐, 像是在谈什么一文不值的小项目。
嗯哼,嘴硬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江山还在心里蛐蛐,祝濛已经给她开了窗。
他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去解衬衫的扣子,而是往衬衫下摆探去,捏住丝滑的绸质衬衫,往上一撩。
可能是这个衣服的材质过于金贵,也可能是祝濛的动作太过于粗暴,衬衫不堪重负,在被祝濛生拉硬拽上去的途中,扣子全崩开了。
但祝濛一脸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是用犬牙叼住衬衫下摆,颇为豪气的扬了一下下巴。
江山灵动的眼睛立刻被腹肌吸引了。
哇,还挺白的。
跟菜市场早上摆出来卖的石膏豆腐一样,水灵灵的。
江山不自觉感叹了一句。
“您防晒做得真好。”
祝濛:“……”
谁闲得没事会去阳光底下晒肚皮啊?
“你……”祝濛松开咬在牙关的衬衫,偏过脑袋,轻轻咳了一声,“不是要摸吗?”
那确实,她是想摸的。
不过祝濛这个语气,怎么还挺期待的?像是在……发起邀请?
江山搓了搓手,像在花园里面扑蝴蝶一样,往几块方方正正的,水灵灵的豆腐上扑去。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指尖第一下感受到的,是惊人的软。
像小孩子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一样,戳一下,皮肤就跟着手指就回弹,吹弹可破。
手指上下移动,可以感受到几块豆腐之间的沟壑。
嗯,一山更比一山高。
江山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只是用指尖在祝濛的腹肌上面轻轻地点,跟用笔尖在纸上写东西一样,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曲线。
适应了十几秒,她刚大胆了一点,突然间腹肌的主人发出一声闷哼。
抬头一看,祝濛面部充血,跟红苹果一样。
苍天呐,这个健身多年的老男人,怎么还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少男一样?
江山脑子一个神游。
窝囊地做了最不窝囊的事。
“唔!”祝濛咬着唇低下头。
“嗷!”江山抬起手往后倒。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拉开半米的距离,江山理了一下披肩,拿出正人女子的做派:“刚才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太晚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
祝濛拿起外套盖住腹肌,哆哆嗦嗦点了点头。
黑衣保镖打开船舱,江山先一步往船舱外面走,吹了一头风。
脸上火辣辣的尴尬随风而去,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江山手指爬上发鬓,边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边暗自懊悔。
不该在甲板上吹那么久风的。
祝濛沉默地给她开了后排的车门,在昏暗的车厢里盯了她几分钟。
他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可最后只是像米其林大厨用各种烹饪方法,对新鲜食材进行加工,只炒出了一丁点指甲盖般的精致菜肴一样:“头疼是吗?”
江山搓太阳穴的手指一顿。
刚才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历历在目,她有点做不到像祝濛一样平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犹豫了十几秒,她小声承认。
“……是有一点疼。”
祝濛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宽厚有力的手掌就盖上了江山的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捏了起来。
“这个力道可以吗?”
江山心里一万个震惊。
祝濛一个堂堂上市公司总裁,还精通按摩之道呢?
他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江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嗯。”
祝濛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跑海里泡过了,明明刚才被那样子冒犯,现在对着身边的始作俑者,他嗓音居然还能温柔得像沾了水汽的湿润夜风,能挤出缠绵悱恻的水来。
“可能是在甲板站得有点久,受了风……回去用热水泡脚,我再切点姜片给你煮汤,应该就没事了。”
江山又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祝濛不仅懂做菜,懂做家务,还懂养生呢?
泡脚和煮姜汤,这都是她家里老一辈才会用的法子。
不过,他行事也挺老派的……
管他老派不老派呢,她能享受到就行。
江山一颗心脏,像是被柔软轻便的鹅绒被裹住,严丝合缝,再受不到一点外界风霜雪雨的侵袭。
她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
“不客气。”
祝濛被她柔软的眼神,看得有点喉咙发紧。
他手上轻轻带了点力,示意江山躺到他腿上:“我的荣幸。”
江山迷糊着照做了。
祝濛按摩的手法很是专业,车里流淌的古典钢琴曲,也很是舒缓心情,江山本来就因为头疼,意识有点涣散,不知不觉间,她整个大脑都开始发懵。
美丽繁华的夜景看了,把奇葩表哥打跑了,还收获一份力道适中的按摩。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就是有点可惜,摸腹肌的时间有点短。
而且,还不小心碰到了一头……沉睡的雄狮。
唉,她只是一个想捏捏胸肌,看看腹肌的单纯女孩,真的没有想要用自己的手,亲自去丈量肌肉男的原生家庭。
不过,祝濛好像没生气。
他不仅给她揉太阳穴,帮她缓解偏头痛,还说回去给她泡姜茶呢。
这……不会是梦吧?
如果是梦的话,她只希望她别醒。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凤凰传奇的歌声穿透力极强,不依不饶地从江山憋闷的挎包里传了出来,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江山手机还设置了边响铃边震动的模式,于是它在江山挎包里又唱又跳。
比女团的主舞跳得还卖力。
江山睡得迷迷瞪瞪的,耳朵不断报警,表示它听到手机在响,可是手还使不上劲儿。
她伸手在包里摸了好几轮,都没摸出不断震动的手机。
祝濛雪中送炭,松开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开后座的车内灯光,帮她从包里的纸巾、钥匙和钱包里刨出了手机。
瞥了一眼来电人,他轻声向江山汇报。
“你母亲的电话。”
“……”江山默默移开眼睛。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月亮之上》的电话铃声如此欢快,可她的心重重砸在地上,一点都飞翔不起来。
因为她能猜到,大学四年,加上她步入职场的这三个月,从来没有打电话跟她嘘寒问暖的母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无非是她把陈峰胖揍了一顿,陈峰偷偷跟她妈妈告状了呗。
可她大打出手,是无缘无故的吗?
是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按照陈峰那搬弄是非的本事,绝对用了春秋笔法,或者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要不她母亲怎么会一个小时都不到,就携带着外侄的委屈,怒气冲冲地向自己的亲女儿问罪呢?
她母亲陈媛女士,个子小小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骂起人来,那叫一个泼辣。
最高战绩,是骂哭了天天逃学去网吧的高三生,成功劝其迷途知返。
她的很多学生都说,陈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高三了还会来家访,专门和她们谈心,江山……不是很敢苟同。
她心里很清楚,接了这电话,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祝濛看江山睁开眼又闭上眼,睁开眼又闭上眼,眼皮如此仰卧起坐十几回,终于是从江山的奇葩表哥陈峰那儿,顺藤摸瓜地品到江山和她母亲之间尴尬的关系。
难道说,她母亲不是来安慰她,还好她聪明,早日识破了表哥的真面目吗?
他盯着江山苍白的脸,轻声问。
“你需要帮助吗?”
江山沉默了两秒,慢慢摇摇头。
“……不用。”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心动,很想要祝濛这个局外人,来承受她母亲的怒火。
毕竟她妈爸都这样,对外人掏心窝子,对家里人耍心眼子,她们在学校对家长和颜悦色,对学生谆谆教诲。
唯一一点脾气,都留给了“最懂事听话”的她。
祝濛以“江山同事”的身份接电话,她母亲肯定会有所收敛。
但……逃避一时,也许有用,她不能逃避一世啊。
只要她还是这个唯唯诺诺,受了气也不说,只是默默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姿态,她妈妈爸爸就默认她还是那个最听话的出气筒,就还是会一直以“教育女儿”的名义,对她进行家庭暴力。
她……为什么就不敢反抗呢?
是怕她妈妈像小时候那样,拿衣架来抽她的双腿,让她在夏天都不敢穿短裙?
还是怕她爸爸拿皮带打她手心,让她每一次握起笔,都因为扎心般的疼痛,再也不敢犯刚才的错误?
可她现在明明和妈爸相距几千公里啊。
她在s市上大学这四年,她们俩从来没舍得买一张机票过来看她。
就算再生她不懂事的气,也只是在她上课下课的时候电话骚扰,以家庭的名义,胁迫她妥协。
面对两只纸老虎,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是小时候一次次失败的反抗,实在刻骨铭心,她的脑子已经有了害怕的潜意识,认为妈妈爸爸是她此生永远翻不过的两座大山,所以干脆连一句反抗都不敢说了吗?
哪怕只是明确表示,她不喜欢她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都不敢吗?
……就是不敢,也得敢啊。
这二十几年她总是一个人生闷气,找角落偷偷抹眼泪,她乳腺结节都要气出来了,妈妈爸爸还不当一回事。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们,她很痛苦呢?
哪怕她们不会当回事。
至少她自己好受些。
虽然“陈媛和江涛是她的妈妈爸爸”,是写在户口本的既定事实。
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们说她翅膀硬了,她一开始还因为这话太难听,不愿意承认,现在一想想,还真是。
她在华丽的s市,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确实有自己翱翔的本事了。
谁说,她剩下的大好青春,要全部交给令她窒息的原生家庭呢?
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可怜了她上一年级的妹妹江海,还需要在水深火热中苟延残喘。
“算了。”
江山揉揉眼睛,擦去刚才眼睛因为疲惫而分泌出的眼泪。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瞳孔多了份决绝。
“您按接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