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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子有些担忧,一日二十文已是她家赚了,骤然加價,人定然不乐意的。

“嗤,当真是妇道人家没见识。你以为林家这生意能长久?照她家这样赚下去,迟早能自家买牲口来送货。我不趁着她家还用得着我这車,趕紧赚些银钱来?日后没了这桩巧宗儿,两文三文的,甚时候能攒下家业来?”

“这,万一她家现就去买牲口呢?”

“哪有恁容易?”趕车人很是得意。

“我算过了,屠户家先前辦的酒席是好,可这一下也快将家底儿掏空了。他家先要攒钱才能说买牲口的话哩。能拉车驮货的牲口,最便宜的属驴,一头壮驴,怎么着也得要七八貫,且驴子不经调。教拉不了车,一时半会儿的,他便是想买也买不着。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我必得再涨涨价,趁着这个时候多赚些钱来!”

村人是打定主意要从林屠户家扣出些钱来,一日二十文可不够,再涨涨价,一月赚上一贯也不難!

正美着呢,忽听见有人喊他。

趿着草鞋往外走,瞧见同村人笑眯眯道。

“屠户家刚才又牵了一头驴子家去了。瞧着油光水滑的,脾气还好,你不是说村里最会相牲口的就属你?怎不去瞧瞧热闹?”

“啥?他家买驴了?他哪来的钱!”赶车人高声道,惊疑不定。

“嘿,这话说得。他家难不成还会赚钱的法子四處说与人听?反正人是牵了驴子家来,你不信,自个儿瞧去!”

村人说着,甩手就走,他今儿还就要看看,这赶车的去不去林屠户家。

村人今日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赶车人刚才在家里畅想赚钱买地,冷不丁梦碎了,这会儿心里气得慌。在家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林家来人告知他明日出车。

憋着一口气睡下了,第二日早早爬起来。

赶着车去村口,他倒要瞧瞧,屠户家是不是真买着了能拉车的驴子!

他倒也没白等,哒哒的蹄声儿传来,一眼就瞧见了赶车着车的贺景,还有林真和燕儿。

因带着的货少,这三人都是坐在车上的。那驴子脾气是真好,林家那上门婿手里只拿了根小木枝做样子,單單用缰绳,就能教拉车的驴子听话。

驴车一路行来,颇为稳当,那头毛色极好的驴子步子不紧不慢,瞧着还透出一股子不慌不忙的从容。

教谁来看,这都是一头极好的驴子。

“倒是巧了,您今儿也起这么早。”林真昨日高兴过了,这会儿见了人倒是先打招呼,也不说酸话。

“哼!等人!”赶车人倒是先气着了。

这会儿确实早,除了林真,还真没人找他拉货进城。除了去县里卖东西的,村人确实不会这么一大早往县里去。

林家三人见人如此,倒是心知肚明。遂不再搭理村人,自往县里去了。

“我按着时辰来接你,你就在此处,可不要自个儿搬重物。”

将姐妹二人送至兴福坊内,贺景着急家去滤豆浆,将摊子支开,叮嘱两句便要走。

“你慢些,我去买俩馒头来,你路上先垫一口。”

“不用,我家去就能吃,你别管我了,和燕儿吃罢。”

嘁,当真是不拿自个儿身子当回事儿。多早就起来了,扫洒屋子架车装货,一路将她送到兴福坊还不见累。早起喝的那碗米汤能顶甚事儿?

说也不听,当真是犟。

“燕儿,他不吃咱们吃。你要糖馒头还是肉的?”

“糖的。”燕儿欢快答道。

“这样才乖。你在此处等着,我去买来。”

托了旁边的伙计帮忙照看一二,林真去馒头铺买朝食。

待下半晌贺景来接的时候,林真有了经验,将买来的炊饼直接塞人怀里。

“我,我不……”

“吃你的,别说话。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飯了,恁大的身板饭都不添。怎的?家里人不许你吃饭啊?”

林真昨日吃饭时留心看着,贺景居然不会主动添饭,非要等家里人都添过一轮了,锅里还有剩的他才动手。

不是,这么小心的?

才发现的时候林真还有些来气,可瞧见瘦条条的男人小心舀饭时,不知怎的,她突然在他身上瞧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个留守在家,这家蹭一顿,那家蹭一顿的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短小,我认了[可怜]

第28章

林真现在有些心烦。

倒不是烦贺景, 他那不添饭的毛病好治得很。烧饭的时候多添半碗米,桌上有人,他便不会慌着下桌子。

林屠户夕食时必会倒半碗米酒来吃, 林真原先还想盯着林屠户少饮酒,后头发现那米酒像极了前世的醪糟,里头还有米粒儿呢!一点儿不醉人,便不管林屠户了。

如此, 林屠户这小爱好便一直保留下来。

现在倒好, 他要饮酒吃饭便慢, 倒是刚好能教贺景多坐一会儿,如此也不怕贺景吃不饱。

她愁得是另一件事儿:家里的熏豆幹太多了。

原先没有豐乐楼的订单,家里每日产出的熏豆幹不过百来块,林真摆摊卖一些, 林茂安分銷一些倒也能卖完。可现在每日多产三斤腐竹,便会多出一百多块熏豆幹。

多出来的这些, 可不好卖。

林真也想过制些其他豆制品来卖, 可細想来居然都不成。

制便宜省事的鮮豆腐吧。

这天儿实在是熱, 不过半日那新鮮的豆腐便会发粘。费心费力运往县里去,已然不新鲜, 怎会有人掏钱買?

如此, 这鲜豆腐只有村人偶尔提前说了, 才会制上一些在枣儿村卖。

若是制红方(腐乳), 这天儿也不适合。未入秋,天气没转凉, 湿度又大,红方要发酵长菌毛才成。可这天儿要想发酵?别想了,怕是只能发臭。

思来想去, 居然只有熏豆幹能多放几日。可熏豆干儿再是比其余豆制品易保存,若两三日卖不出去,那也会坏。

别说豆子是花钱買的,就只瞧着她爹和贺景握着滤架的臂膀上鼓起的青筋和滿头滿脸的汗,林真就说不出将挑过豆皮儿的豆浆白扔了的话。

浪费粮食是万万不成的。可瞧着又是抹盐又是熏烤的豆干儿卖不出去,更教人心疼。

某一刻,林真是真想念上辈子的科技与狠活儿。

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后,林真盯着熏豆干儿发呆。

研发新产品行不通,那就只能扩大客户群体。

林真想起了林茂安,她这堂哥算是她的第一位分銷商,且他的熏豆干销量其实很不错。

林茂安脑子确实活泛,他日日都去卖熏豆干儿,可他不会每日都去同一處。今日去一處,明日便换地方,三两日才会往同一个村落去。

如此一来,他拿走的熏豆干儿倒是日日都能卖干净。

原先只拿四十来方,现基本能稳定出货六十方左右。且随着豐乐楼将金缕素云当招牌菜推广后,偶尔还会有乡绅托林茂安捎帶一两把腐竹。

他这豆干货郎的生意倒是稳住了。

乡间的销量如此,县里掏钱買豆干儿的人只会更多,只她们家实在分不出人手去另一处摆摊。

若是再有一个类似林茂安这样的分销商,她手里的熏豆干便不用愁了。

馬娘子!

林真眼睛一亮,一下就想到了从前这位人缘颇好又熱心肠的近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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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儿不用来接我和燕儿。我要去尋馬娘子说话,不知甚时候才能家来。家里的豆子不大夠,索性今儿去米行买豆子,我便与米行的伙计一起家来,甭担心。”

林真将一肉一素俩热腾腾的馒头塞给贺景,不等人说话便摆着手赶人走。

“这些家伙什也不用担心,一会儿雇俩脚夫送到丰乐楼去暂放一晚,咱明日去送腐竹的时候一道帶来便是。”

林福已说过几回将東西寄放在丰乐楼的话,只林真宁愿自家费事些也不愿在此类尋常小事儿上麻烦人家。这回事出有因,也只能去寻林福帮忙。

方方面面俱已考虑齐全,贺景想不出还能说甚,只能揣着俩馒头赶着驴車家去。

林真卖完腐竹又安顿好青伞条凳儿后,这才提着两方特意留下的熏豆干,又买了杨梅、李子等时令鲜果凑夠一兜子后,这才往水井巷去。

水井巷还是老样子,水井、老树和蝉鸣,井口的黄葛树下坐了好些纳凉的妇人。

有人认出林真,笑着打招呼,林真笑眯眯地回应,再次踏上熟悉的地方,心情已然大不相同。

一路往馬娘子家去,恰好撞见了在门口啐人的馬娘子。

“呸!日日甩脸子给誰瞧?咱这处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白身,可看好你家那金疙瘩了!万万别教他同咱们说话,最好啊,连瞧都别瞧一眼,免得从这水井巷里飞不出去!”

瞧马娘子那方向,竟是林家原先的院子,现不知道是誰人在住,舍得马娘子如此叫骂。

林真停在原地,看来今日来得有些不凑巧。

“嗯?真姐儿,你这是来寻谁的?旁边是燕儿?哎呦呦,可不得了,小丫头长肉了,瞧着怪是乖巧惹人疼!”

马娘子一回头,瞧见林真姐倆,倒是半点儿不尴尬,反笑着招呼人。

林真遂笑道:“娘子一向可好?我们姐倆是来寻你的。”

又教燕儿喊人,半句不提刚才瞧见的事儿。

“真姐儿勿怪,家里没甚好東西待客。”

马娘子瞧见林真手上带了礼来,赶紧调了两盏子蜜水来待客。

心里又将自家小儿子骂一回,也不知野到哪儿去了,教她连使唤人去买两碗豆儿水来待客都不成!

“娘子别忙活了,我寻你有事儿呢。且坐下,咱们说说话。”

待马娘子坐下后,林真将想了半天的说辞細细道来。

“此物唤熏豆干,凉拌、素炒都是极好的。若是加些肉进去,还能教豆干儿也染上肉味……一方三文,两方五文,只一方,便能整治出一盘好菜来,巷口人多,若是在那头支张桌子卖熏豆干,便是教巡栏收去两个钱,想来是能赚钱的。”

一口气儿介绍了东西、吃法、卖价,连如何售卖都讲了。林真端起茶盏子喝水解渴,顺便细细打量马娘子的神情。

瞧其面色,倒很是高兴。

“真姐儿,这东西原是你制的?真真是好本事儿,前些日子,你叔家来。嘟囔着人家请他吃了好菜,正是这熏豆干哩!昨日还念叨着要请回来,这回,我听你的,用方好肉来炒,不比那凉拌的来得好吃?”

马娘子心中甚是欢喜。

“娘子,此物您从我手上拿,我收您一文钱一方。这售卖一事,您怎么看?”林真问道。

“真姐儿有这样的好事想着嬸子,嬸子怎会不知你的好。”马娘子一口同意,随即眉头微皱。

“也不怕真姐儿笑话,家中钱财不甚宽裕,这头回卖豆干儿,婶子怕是只能先拿二十方来试试。”

马娘子将巷子里的人家都思量过一回后,这才定下二十方的数来。

这个量,她倒是有信心能卖完。

“娘子,这样,您先不肖给我钱,待豆干卖出去后……”

林真话还没说完,就教马娘子打断。

“不用,真姐儿,婶子虽没做过生意,可也知晓买卖一事,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想赚钱,又想将风险都压。在你身上,哪有如此行事的。你别担心,二十个子,婶子还是能摸出来的。”

林真瞧着马娘子,对自个儿选的这位分销商更满意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约定了明日送熏豆干的时辰,留下那兜子鲜果后,林真这才带着燕儿去米行。

马娘子快言快语,甚是爽快,时辰还早,倒不用着急,姐倆便打算一路走过去。

马娘子一路将林真姐倆送出水井巷后,又转悠着将自家疯跑的小儿子捉来。教他去码头寻家里那死鬼男人,今日请人来家里吃饭,好还了人家的人情。

这才急匆匆回去整治今日的夕食。

匆匆回家,瞧见隔壁那婆子又从门缝儿里盯着她家瞧,马娘子直道晦气!

心里发狠,她定要将这熏豆干卖出去!

不说别的,将每日吃水的钱给赚出来,日日买上三車水来,这老虔婆再敢门缝儿里瞧人,看她不骂上门去!

水井巷之所以叫水井巷,是因着在此处易出甜水井,巷头就有一口好井。

可马娘子家偏偏就没出好井,一家子五口人,若是全指着巷头的那口井过活定是不能,少不得要叫水车送水。

可马娘子养着两儿一女,娶妇嫁女,一个铜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花。

水车一缸子水要两文钱,她家五口人,再是减省也得要上两缸子水才够用。

可日日四文钱花出去?

那不成,马娘子得心疼死,她只叫一缸水,其余便支使家里大儿子去巷口排队打水。可一回只能挑一担,巷子里日日都排着长队等挑水,多去几回这日就不用做活儿了。

不说时间耗不起,人人眼珠子都盯着那口井。若是谁家一日来来回回跑几趟,能教人堵着门骂!

从前隔壁是林家,林屠户好说话,倒不介意马娘子日日从家里挑两担子水。

可谁叫林家搬走了,今年日头又格外毒。一日比一日热,用水量大增,惹得马娘子心里直骂:贼老天,莫不是要收人去?

可日子还是得过,马娘子咬牙要一缸半的水,家里小子跑两回。其余的?她带着礼敲开隔壁的门,商量着能否从那口井里挑一担水?

哪晓得,人将眼皮子一翻,说些话很不好听。

“这院儿恁窄,可却多花了好些钱,全因着院子里的那口井。今日你家开了这个口,明日又是他家,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样,你要是愿意将你家那院子划出一半来给我家,我倒是能考虑考虑,教你从井里挑水吃。”

马娘子气个半死,转身便走,打那以后,每日便花四文钱从水车处买水。

可隔壁那婆子,每每瞧见她家里的人,那傲的!只拿鼻孔瞧人!

这回,她必定要将这卖熏豆干的摊子支开。

马娘子盘算着,眼睛盯着吊在梁上的腊肉瞧,心一狠,将整块儿腊肉全切了!

又跑去门口,将木门全敞开。

第29章

申时, 日头落下大半,正是家家戶戶备夕食的时辰。

晚风徐徐,水井巷内, 大半條巷子的人家被一股子咸鲜折磨坏了。因这浓香实在霸道,稍一探头,就曉得是馬家在烧肉吃。

只馬家娘子从前也没甚擅庖厨的名儿传出来,今日是怎的了?

夕食弄得这样浓香招人。

馬家漢子提溜着一壶浊酒和一包嚼雜家来。

入了巷子, 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心里奇怪:真是奇了, 他怕招待不周还特意去桥头的集市上買了嚼雜家里。可这味儿闻着怎像是从自家传来的?

同行的漢子倒是不好意思:“吃顿便飯, 怎能如此劳动嫂子哩!”

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倒是极为受用,瞧瞧,弄得这样周到。

“不妨事, 不妨事。你嫂子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她早早便起意, 定要招待你一顿好飯食。”

馬家汉子呵呵笑道。

可心里却比友人还奇怪, 家里的情况他曉得,因着儿子女儿渐大了, 娶妇嫁女不是一笔小钱, 家里进项不多, 马娘子愈发烦他与人吃酒作耍。

可她也不想想, 去码头抢那来钱多的活计得抱團,若是不将这些工头招呼好了, 谁人肯搭理他?可今日她倒是转性儿了,如此舍得。

马娘子今日确实是下了功夫整治夕食的。

臘肉薄薄切片,加了熏豆幹和青蒜叶子爆炒, 一块儿臘肉倒是炒出满满两大盘子,这是主菜。又有韭叶炒鸡子、焙瓜瓠 、拌胡瓜和一碟子佐粥的咸菹。

再加上马家汉子買来的嚼杂,整整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劳嫂子整治这样好的饭食,没带甚好东西,只提了二两灯油来,嫂子莫嫌。”

马娘子眼睛一扫:嘿,蓖麻油,倒是不孬。

脸上笑盈盈道:“怎还带了东西来,恁客气。今儿好生喝两盅,叫大郎作陪,给你们斟酒吃。”

马家大郎在染作坊内做工,只不过是最下等的染工,一双手常年浸在染缸内,教热水和染料泡得没一处好皮肉。如此辛劳,所得钱财只比坊内的杂役学徒好些。

此时听见马娘子的话,也只站出来拱手叫一声’世伯‘,其余的话是一个也不枉外蹦。

马娘子每每瞧见大儿子这幅闷葫芦的样子就来气,今儿有喜事,倒是难得不生气。打了招呼,将堂屋留给喝酒的汉子,自家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在灶屋用饭。

马家小郎今日倒是乖觉,瞧见灶屋内也有满满一大盘子的腊肉炒豆幹儿,倒是不吵闹,乖乖跟着进灶屋。

“吃,多吃些,瘦伶伶的可不行。”马娘子先夹了一箸腊肉炒豆幹儿在女儿碗里,又训小儿子。

“慢些吃!肚里像个无底洞,几天没吃饭似的。老娘平日可没饿着你!”

灶屋桌上的菜与堂屋只差了一道嚼杂,既丰盛味儿又好,马家小郎直直往嘴里塞,且顾不上陪自家老娘斗嘴哩。

马家小郎吃完也不抹嘴儿,带着油汪汪的嘴出门炫耀去。

往日这副吃完就往外跑的模样定是要被马娘子拧耳朵的,可今日,马娘子瞥了一眼猴子似的小儿子,没管他。

“瞧着你爹他们还得吃上好一会儿,娘先出去一趟,你瞧着人要吃完了来井口的老树下寻找娘啊。”叮嘱了女儿一番,马娘子也挎着个篮子出门去。

往巷子口的水井下一站,果然,好些出来纳凉的妇人瞧见马娘子就笑。

“你家今日吃得甚好东西?引得我家里的小儿直闹腾。”

马娘子心里欢喜,瞧瞧,这不就来问了。

真姐儿说的支个摊子卖豆幹儿可不行,白给那巡栏两个子儿,还不如就在自家售卖。又不耽搁事儿又不用给钱,只自个儿要費些功夫多说几句罢了。

“没甚。就是难得買到了一方好豆干儿,炒来待客。熏豆干儿晓得吧?兴福坊内出来的好东西哩!那味儿可好,拌来当凉菜吃客行,加些肉进去炒也成,最神奇的是。加了肉进去,那熏豆干儿也能吃出一股子肉味来。且那熏豆干儿是抹了盐的,都不用多加盐!”

……

跟着米行送货的伙计家去的林真,这时还不知道马娘子为了熏豆干下足了本钱正卖力宣传呢。

她瞧着进门的贺景奇怪道:“挑水去了?怎没趕驴车去?人去挑水費劲又费事儿的,哪比得上趕车去。”

贺景抹了抹脸上的汗,不在意道:“我去河边割草,顺手就挑担水家来了,近日用水量大。”

林真瞧了一眼檐下的青草,琢磨道:“家里这仨光吃豆渣确实不成,可它们仨吃得太多了。家里活儿本就重,日日给它们割草也累人。这样,等我爹家来了给他说说,寻个靠谱的村人每日给咱家割草,咱给钱就是了,几担青草费不了几个子。家里半大小子就能割,想必不少人家是乐意的。”

林屠户又跟着村人进山打柴去了,林家磨豆子制腐竹,除了豆子消耗得飞快,这柴火也耗得多。

贺景張了張嘴,想说话,可瞧着林真面上的神色,最终只点点头。

晚间吃饭时,林真说了教马娘子幫着在豆惠坊内销售熏豆干之事。

“真姐儿这主意好,马娘子爱结交,人又利索又能言善道的,有她相幫。瞧着家里恁多的熏豆干,我这心里才不发慌。”

最先赞的居然是一向不多言语的苗娘子,看来家里堆积的熏豆干给苗娘子造成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儿。也亏得她能忍住,面上不带出一点儿异色来。

家里有了压力,谁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这教林真很是高兴,这样才有奔头!

翌日,林真先去丰乐楼送腐竹拿家伙什,又往豆惠坊的方向走,才在半道上就瞧见了等在路边的马娘子。

马娘子面上满是笑:“真姐儿,昨日托我帮着买熏豆干的人家有好些呢!我今日要三十二方,你可有多的匀给我?”

“有,怎没有?卖谁都是卖,匀给娘子我也不吃亏。”

马娘子笑容深了些,真姐儿倒是真大方。

急忙将数好的铜子儿递出去,又瞧着林真数了三十二方熏豆干帮着装在背篓里。

“我忧心你这头没多的,昨日都没收定钱。真姐儿,婶子想了一晚上,以后婶子先收定金,你们回去时咱们碰个头,将第二日要多少熏豆干定下来。这样我也敢大大方方多要些豆干来卖,也不扰了你的生意。”

今日匀一些,明日匀一些,这不是麻烦人嘛?万一真姐儿自家摊子上不够卖可怎么办?马娘子舍不得少挣钱,可也不敢教熏豆干砸在自家手里。

昨日翻来覆去,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此时,正有些忐忑地瞧着林真。

这模式,倒是有些像后世小区里帮着團购采买的团长。

林真笑了笑,赞道:“娘子好灵巧的心思,这法子甚好!”

“真的?我就说能成!”马娘子这才欢喜道。

“还有一事,真姐儿,往后我去城门口等你。咱们在那处交货可好?”

“成!”林真痛快点头。

货源保密嘛,她晓得的,她也乐意与马娘子行个方便。

这样伶俐还明理的人可不多见,她要是多几个这样人品好的经销商,售卖熏豆干之事可就不用发愁了。

与马娘子告别后,照旧到兴福坊支摊子。

“今日还吃饅头?要不要换个蒸饼吃?”林真由着贺景支摊子,自家去买吃食。

“阿姐,我吃蜜豆馅儿的甜饅头!”燕儿欢快道。

林真眼睛斜睨着贺景。

“馒头,素笋丁的就成,可别再买肉的了。”贺景小声道。

“成,等着我。”林真满意点头,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连吃了好几天的馒头了,林真可不乐意吃。

贺景的毛病治好大半,用不着赶时间,她便四处逛逛找吃食,粥、馄饨、烧饼、汤饼……

油條!?

“店家,这油炸鬼怎卖的?可有相配的漿子?”林真两眼放光。

“一條五个钱,送一碗酸漿子,小娘子来一条?”

五文?可不便宜,一个肉馅儿的馒头才三文呢!可这玩意儿是油炸的,且很有分量,估摸着一条就能吃饱。

“成,我来一条。碗待会儿给您送回来可成?我就在那处支摊子卖腐竹哩。”

“成!”店家也很是爽快。

五文一条的油炸鬼果然不同,满是麦香又格外酥脆掉渣,可却一点儿不会发硬。

就是这酸浆子差了点意思,这种用大米和小米发酵而成的酸浆,除了酒精味极轻外,林真一直觉得与林屠户天天喝的米酒(醪糟)差不多。

还是要配甜豆浆才好吃!

又想了想糖的价格,林真果断将刚升起的念头扔出去:别想了,自家吃吃就算了,若想将豆浆推销给店家配着油炸鬼卖。

一个字,难!

林真还没吃完,陆续便有来买腐竹豆干儿的客人。忙了好一阵儿,觑着空,教燕儿守着摊子,林真去还碗。

“实在对不住,刚客人多,耽搁店家做生意了。”

“小娘子哪儿的话,一个碗罢了。”

开门做生意的,大都是和气生财,店家面上团团的笑,半点儿不在意。

“咦,您家隔壁这是做甚营生的?这时候才卸板子?”瞧见隔壁铺子才有动静,林真好奇道。

“他家是制熝肉的,熝鹅极为有名儿。多是在下半晌才开张的,小娘子腐竹卖得好,早早便家去了,倒是没碰上。”

“唉,哪里哪里,我一个小小的摊子,怎比得上店家这样有正经门脸的吃食铺子。”

熝肉?卤肉?

林真眼睛倏地一亮!

第30章

这日, 林真难得不着急回家去挑豆皮儿製腐竹。

等着那家卖熝肉的店家开门后,林真头一个上门去。

“小哥,听说你家熝肉极好, 哪种滋味最足?又都是甚价?”

“娘子細瞧,签字上都挂着哩。鸡、鸭、鵝、猪和各类嚼杂都有,今日运气好,还有兔呢!滋味都是极好的, 單看小娘子喜欢甚。要说招牌, 自然是咱家的熝鵝, 价也是最高的,便宜些的是猪肉和嚼杂,單都是一样使了好料来熝的,味不好, 不收你钱哩!”

嚯,这口气, 比她还能吹。

林真往油亮似琥珀的熝肉上瞧, 鼻尖又萦绕着香辛料霸道的香味儿,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成,给我来半只熝鵝, 能多给几勺子鹵水不?”

那店家笑眯眯的, 可说话却滴水不漏。

“自然会给您添鹵水的, 可这鹵水加多了怕是不好带回去, 一路要是污了您的衣裳倒是不美。娘子放心,我这熝肉都是教鹵水浸得透透的, 滋味定是足的,您瞧!”

那小哥利落斩下半只熝鵝来,指着皮子下的肉给林真瞧。果然, 皮子下的嫩肉还带着汁水,瞧着就诱人。

“我送您一份儿嚼杂,娘子吃好了再来!”很是大方地撿了鹅肝、鹅心和鹅肠包了一包。再用双层油纸与熝鹅封严实了才递给林真,实在挑不出一点儿不妥。

林真闻弦知意:连鹵水都不愿意多舀,这卖鹵水或尋求合作的路子怕是不成。

她也不纠结,笑着道谢,数了铜子结账后,几人不再耽搁,径直家去。

慈溪縣夏日里卖熝肉嚼杂的铺子极多,此處不成,另尋一處就是了。

林真不是没动过自个儿熬鹵水的念头,可香料售价实在是高,且此處香料到底不如后世齐全,她现在想吃辣都只能吃茱萸或芥菜製成的芥酱,她是没信心(没钱)買恁多香料来折腾。

手中熝鹅的香味教人口舌生津,对了,还不一定能竞争过本地卖熝肉嚼杂的铺子。

种种原因综合考量,还是寻一个能合作的铺子,她出豆幹,人家出鹵水来得方便。如此,说不得不止能教自家这小攤子添一样新品,还能再打通一处市场售卖豆幹。

林真想得火热,熝鹅的那股子香味也实在勾。人,催着贺景快些家去。若要问熝肉嚼杂,她屠户爹绝对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夕食。

嘗到第一口熝鹅的时候,林真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没不自量力与人拼味道,难怪店家将方子看得这样紧,宁愿送嚼杂也不肯多添半勺鹵水。

咸香鲜润,还有一股子微妙的辣味儿,那丝辣味实在妙,不但不发苦反而巧妙地中和了熝鹅的肥腻感。且也不知怎么鹵製的,那鹅肉极嫩半点儿不柴,却不失肉感的嚼头,实在是妙。

林屠户咂了一口酒,赞道:“妙极,妙极,难怪是兴福坊內出了名儿的好菜咧!”

“再没比这更好的熝肉了?”林真暗戳戳问。

林屠户摇摇头,十分肯定:“再没了,至少爹可没吃过比这熝鹅还好的。”

林真沉思一会儿,她好像也没吃过,两辈子都是。

这熝鹅不止是鹵水味道好,这鹅也是极好的。鹅肉肥而不腻自带一股鲜甜,定是专门挑了好鹅,一早现杀现卤的。

说不定这大鹅都是专门养的,方方面面俱都考虑齐全了,才能有如此好滋味。

若是店家晓得林真所想,怕是要引她为知己,可不是么!

他家的鸡、鸭是收来的,可最要紧的鹅,确实是自家专门寻了有好水的地方养的。

“那您觉着还有谁家的熝肉嚼杂味足可口?”

林屠户又抿了一口酒:“有能耐在縣里支攤子、摆浮铺的店家自然都不差,可要说好,还是上回王巡栏说的朱家分茶店新来的厨娘,确实是製得一手好饭食,尤其是熝肉、糟鱼,味儿极好。”

“那您说,能不能教朱家分茶店幫咱家鹵豆幹?咱家豆幹多,也得搞些新花样出来了。”

林屠户一思量:“成,爹去试试。我与那朱家分茶店的掌柜也算有几分交情。且他家的食客都是熟人,偶尔有食客带些稀罕吃食请厨娘加工,他家也是肯的,倒是不唐突。”

朱家分茶店挨着豆惠坊和渔兴坊,里头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朱家做得也是这些人家的生意,故而也接些幫着加工的活计。

于是,第二日便换林屠户赶着车送姐倆去摆摊。

瞧见了马娘子,马娘子倒是多高兴,央着林屠户将三塊熏豆干对半切开。

“今儿倒是运气好遇上了你,你下刀子那是再准不过了。不然,合買一塊儿的两家人总觉着对方手里的那块儿大。”

坊内有不少人家买个半块嘗鲜的,马娘子绝不错过一单生意,这样半块儿的单子也肯应。只不过在分豆干儿时,要多费些心。

“咦,那合買一块儿的人家怎么出铜子儿呢?”林真倒是好奇,一方熏豆干卖三文,这怎么出钱?

“这有甚?少出钱的那方用东西补就是了,或是菜干或是豆子,这他们自家商量去,商量好了,我才接这个单呢!”

马娘子现很有几分神气,瞧瞧,这才两日,她已赚了一吊多钱了!

这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隔壁那婆子从昨日起就在她家门口打轉了。想买豆干又拉不下脸来,最终托了其他人帮忙买。

哼!还以为她不晓得呢。

不过是她不与对方计较,更不与钱财过不去。想到这儿,又想起林家人的好性子来,少不得开口恭维一二,顺便贬一贬隔壁行事小气之事。

“还是与你家作邻人爽快,既不会抠抠搜搜,也不会乱晃着一双招子盯着别人家瞧。”这是马娘子的真心话。

“瞧真姐儿这能干样,往后便是往县里来住,那定然是往西处置宅去,再不能与我们作邻居了!”

嘿,西处可全是清贵人家,这恭维实在是妙。

林真笑眯眯应道:“承您吉言了。”

这日,因挂心着鹵豆干,林真带来售卖的熏豆干便少了些。

等林屠户带着在朱家分茶店鹵好的豆干来接人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位没买着豆干的娘子出言抱怨。

“这做生意,怎么也不将货备得充足些?教我白跑一趟,这天又热……”

其实林真近日总是剩下些熏豆干没卖出去,她只是减了那部分的量。

“实在对不住……”

致歉的话说到一半,瞧见她屠户爹一脸掩不住的喜意,话头一轉道。

“熏豆干是没了,可有鹵豆干,能直接吃,送娘子一方,回去切了摆个冷盘来吃。”

“这……”妇人话头被堵住,有些不自在道。

“我可不是想白吃你的豆干,你说个价,我自家买。”

“本就是制来试吃的,还没正经卖呢,怎能收娘子的钱?您拿回去尝个味儿,也好给我说说可能入口。”

林真笑眯眯,从林屠户手中接过篮子,撿了一方鹵豆干送与那妇人。

一场小纷争就此消散,燕儿满眼崇拜地盯着阿姐瞧。

一家子才收拾好,王柘又溜达了过来,抻着脖子望。

“我可闻见味儿了,林娘子这是又制了甚好东西,怎不摆出来售卖?”

王氏布行的小少爺,王柘,也算是林真的老熟人了。

不仅是头一个买腐竹的客人,后头王家的小宴也从林真这儿定过腐竹,还介绍了些友人前来购买。

实实在在的大主顾,且人还是个活招牌呢,搁在后世,妥妥的探店+美食博主。

林真眼睛一亮,不着急回家了,用箬叶包了两方鹵豆干递给王柘。

“新想的吃食,王吃家给品一品。”

“咳,那就,品一品。”

王柘被一句’王吃家‘给哄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理了理袖子,接过林真递来的鹵豆干开品。

先看再嗅,最后才掰了一小块儿扔嘴里細细咀嚼,越嚼眼睛越亮,可这满意之色转而又添了些遗憾……

一张脸,有喜有憾,教瞧着他的人都跟着揪心。

“啧,王小少爺唉!到底是个啥味儿你倒是说说,不说话可叫我们怎么猜。”早有围观的人群按捺不住。

“哼!人家林娘子信我,教我好生品评,我自是要上心的。”王柘先怼人,瞧见林真面上也带了一丝焦急,立即道。

“林娘子这新想的吃食甚妙,占足了’咸香‘二字,有韧性却不费牙口,回味甘醇,细细品来,居然与熝肉有几分相似,用来佐酒极佳!”

王柘先夸,随即话风一转。

“只一点,这鹵汁味儿杂了些,且下的料也不算好,倒是将豆干那股子清爽掩盖了去。若是叫坊內卖熝鹅的店家来制,那才叫美呢!”

林真听得咋舌,真是好灵的舌头。

林屠户今日临时起意去寻朱家分茶店帮着制鹵豆干,人家肯相帮就算大气了,肯定不可能单拿一锅鹵汁来制鹵豆干,定然是与店里的肉混在一处煮的。

这样都能教王柘尝出来。

“你这舌头,真是这个!”

林真伸出大拇指赞道。

“那我回去再改改,尽量早日上新品!”

“倒是不用。”王柘想起坊内卖熝鹅的店家将鹵汁看得像命根子一样,有些后悔自个儿多话。

“你这鹵豆干已是极好,尽管制来卖。有多的没?再给我捡两方,也孝敬老爷子喝两盅。”

林真又捡了两方包好给王柘,制止了人掏钱的动作。

“本就没正经售卖,送你两方吃,算是谢你帮我品鹵豆干,有王小吃家这话,我倒是能大着胆子上新品了!”——

作者有话说:夏天买卤味的时候,一定会挑些卤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