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长腿一迈便下了车,他放轻了步子,沿着那道深入林中的痕迹走去。
林真留在原地,将手炉打开,里头的炭火见风,窜起一串火星子来,若是有甚,迎头泼上去,也能拦一栏贼子的脚步。
她安抚着驴子,眼睛紧紧盯着林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林真:也没说读什么书[坏笑]
第76章
冷风吹过, 只有枯枝碰撞的窸窣声。
“咔嚓!”
林真心里一紧,只觉着这一刻的时光格外漫长。她握紧了炭火通红的手爐,双眼直直盯着林子。
“是我, 真姐儿,别怕。”
贺景的声音先传来,而后身影从林中转出来,瞧着怀里似乎抱着甚。
“你别过来, 没甚大事。这雪教我一踩, 路上净是烂泥。”
“成, 你小心些,别踩滑了。”
贺景报了平安后,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钻出来。
“瞧,是个半大小子。”
上了驢車后, 他解开自个儿的棉衣,将抱在怀里的孩子给林真瞧。
“没见着其他人, 这小子被装在麻袋里, 就扔在林子里。我瞧着还有气儿, 便先撿了回来。”
“真是造孽!大过年的,居然干出这等事儿来!”
林真将手爐重新装好, 裹在那小孩的胸口處, 又推推贺景, 教他抱着孩子往車里去。
“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早上装出来的热米汤还温着,你先喂他一点儿, 咱早些回去,教岑大夫瞧瞧,可还能救得回来。”
贺景没与林真相争, 这小子像块冰坨子似的,还是他自个儿捂着罢。
林真一扬鞭,跑惯路的驢子便哒哒向前。
此處离枣儿村不算远,林真稳住心神,控制着驴车一路直奔岑女医處。
“岑大夫,您瞧瞧这孩子,被扔在林子里不晓得多久了。我们撿到的时候浑身冰凉但能喘气,路上喂了些甜米汤,他也晓得吞咽。”
倆人抱着那孩子直冲岑女医的小院儿。
岑女医没多问,只招呼倆人将孩子抱进内室。
“白英,去抱一床被子,再引一个炭盆来。”
她自个儿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又翻了眼皮子细看,眉头微皺,取了银针艾柱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一直盯着小孩,口中道:“这孩子若是要救,得下重藥,可想好了?”
林真点点头,道:“您尽力救治,该用甚藥就用。”
这还能怎么想?撞到跟前了,又一路抱回来了,總不能瞧着他咽气罢。
“成,我晓得了。这儿用不到你倆,先家去报个平安罢。”
两人从岑女医这头出来,牵着驴车往家中去。
“发生何事了?怎往岑大夫那头去了?”半道儿上便碰着从家里找来的林屠戶。
“没,我倆都没事儿。外头怪冷的,咱先回家去罢,回去说。”林真晓得她爹是担心倆人出事儿,当即先应道。
“甚?又捡了一个孩子?还是个小子?”林屠戶惊呼出声。
“啥叫‘又’,上回那个不算,人还在慈幼院養着呢。”林真反驳道。
林屠戶白了自家女儿一眼,也没戳破她那小心思。
“不成,这事儿透着古怪。半大小子,再養上几年便可当个劳力使,挑担子服力役哪样不成?好端端的,怎会扔在林子里等死?”
“哎呦,正月里可不興说生死。”苗娘子先连呸几声道恼,又疑惑道,“可确实是怪事,听你俩说,这孩子没缺胳膊少腿的,是个囫囵个儿,怎会扔了等天收?”
“这可说不清,得等那小子醒了才知道。劳您备份儿礼,我往族长家走一遭,他是里正,得说与他听听。”
林真心中有些猜测,可也不好妄下断论,便只能先宽慰家人。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您二位都放宽心,咱这积善之家的牌子还在呢,又是在救人,便是有甚古怪麻烦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仪仗,别忧心。您先去大伯那头,我与贺景先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时间确实不早了,林真便与贺景分开走。
她带上礼去族长家;贺景带着一篓子炭,去岑女医那头。
晌午吃饭时,虽说是与自家人团圆,可林家俩姑爷都在,少不得应酬几句,这一天过得,甚是忙碌。
好在她姑今年那六分鱼塘四分桑地的桑基鱼田有了收获,瞧着腰杆挺得格外直溜,面上喜气盈盈,连眼尾的皺纹都教喜气撑开了。
还有巧儿,有身孕了。
林真面上的笑有些勉强,可瞧着大伯娘和她姑都是一脸庆幸,拉着巧儿叮嘱些怀孕心得。
再瞧瞧巧儿,也是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将为人母的温柔。
她没说扫興的话,只叮嘱巧儿注意自家的身子。
又凑过去悄悄给巧儿说:“岑大夫医术高明且会接生,若是那头没請来好的接生姥姥,倒是递个口信儿回家来。咱请了岑大夫去给你接生,别怕,平日里有甚不痛快的,都要说,可别憋在心里。”
她转头又去她大伯娘那头吹风。
岑大夫可了不得了,先前都是城西的老爷们請她,若不是岑大夫自个儿不乐意琐事缠身,有文叔可请不来她。哎呦,先前我心里对有孕产子怕得厉害,这下有岑大夫坐镇,心里便不慌了。
为着她大伯娘能开窍,她连自个儿都编排上了。
李金梅先是笑林真还是小孩儿心性,可后头心里确实是添了想法。
晚些时候,送去岑女医那头的小孩儿醒了,林真忙又请了族长一同去看。
这一看,可總算是晓得这孩子为何会被扔在林子里了。
“不能说话?还是个傻的?”林屠户皱眉,“这可是难办了,问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这孩子家住何處,这可咋办?”
“便是晓得也没法子,能扔一回,便有第二回 ,总不能救了再送他回去,又被扔。至于怎么办……”林真叹气,“等族长先问问罢。”
确实麻烦,不晓得家住何处,也不能往慈幼院送,说不得,只能留在枣儿村了。
“这孩子,怕是没人樂意養。”林屠户盯着林真瞧。
“若是无人愿意養,便只能咱家养着罢。只说是脑子不大灵光,可他能张嘴喝药,也能自个儿穿衣啥的,应当能听懂。咱家养得起,长大后,添些力气也能帮着干活。”
林真仰头,望着堂屋上挂的牌子,挂这牌子还真是不容易。
“也成,给口饭吃的事儿。”林屠户到底没忍住,“真姐儿,明年冬日,你不会又捡个人家来罢?”
“哼!若是还教我碰上,我还捡!”
族长先是往乡里放出消息去,打听谁家有这样一个口不能言的半大小子,没打听着。
又在村里问,果真没人樂意养。
如此,那小孩的去处便只能是林真家里。
林真早有猜测,并不多诧异。
点头应下来,可她也托了岑女医,将那孩子的药方子都写作三份。她自个儿留一份,族长那头送一份,岑女医自留的一份是她自个儿的規矩。
又放出话去:这孩子她救下的,便她来养。可若是谁往后找上门来,便要将这救命的药钱结算清楚。
一瞧方子,旁的不晓得,可用了参子救命确实是岑大夫亲口说的。
这若是没点儿家底子,谁敢来领?
这小孩儿养在林家,最高兴的居然是盧老。
“他怕人,便跟着老头子我住堰塘那头去。東家给建得好屋,又备足了棉被炭火,放心,再冷不着饿不着他的。”
自打堰塘养鱼后,盧老多是留在那处,林真瞧着草棚子不像样,便给修了两间屋子。
此番倒是乐得将这孩子接在身边儿养,连屋子都好生拾掇了出来。
这孩子确实怕人,寻常若是没有林真或贺景在跟前,便要往暗处躲着,轻易不出来。可林真与贺景事多,哪能日日都带着他。
见盧老乐意,便试探着将那孩子领到盧老那头去,他倒是安静下来。
瞧着溢水口里游动的种鱼和甲鱼,蹲在那头,不动了。
“也成,您老若是有心,便劳您看顾他,只是这堰塘春来养鱼便要放水,可千万盯着别往堰塘那头去。这要是跌下去,他又不会说话,连救命都喊不出来,怕是要白白丢了性命。”林真道。
“您放心,这堰塘三面都教老虎刺围着,轻易靠近不得,入口的这面,老头子扎一排竹篱来挡着。”卢老指指看鱼看得欢喜,咧着嘴无声笑着的小孩,轻声道。
“您瞧,都说是个傻子,可他也晓得欢喜要笑,怕了要躲。老头子费心教着,一次不成教两次,多教几遍,他总能记着。老头子既在東家跟前夸下海口来,自然会将人看好。”
林真瞧着卢老,他看着孩子的眼神中,除了怜惜,还有某些更沉更重的东西。
“老头子早前也是有儿有女的,可逃荒路上……”
卢老低下头去,喃喃道:“那可真不是人能活出来的日子。”
林真沉默半晌,才道:“您老费心养他,也算是一场缘分,若是您愿意,便给他取个名儿罢。”
“果真!”卢老一下子抬起头来,他搓搓手,“这人是东家救回来的,真教老头子取名儿啊?”
林真点点头:“您取。”
“水生,那他便唤作水生!”卢老一下子便喊出来。
水生,便跟着卢老在堰塘边上住下。
除了这桩意外,林家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忙碌但有盼头。
这日子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格外快。
吃了桂花甜口的浮元子后,便要送燕儿去仇娘子处读书。
这日,一家子都起了个大早,林屠户驾着骡车,与苗娘子一同,送挎着书袋的燕儿上学堂。
林真与贺景照旧去开铺子。
几人在城门口分开。
“燕儿去拜访过仇娘子,晓得学堂在何处,爹听燕儿的就成。”
林真又弯腰碰了碰燕儿的小鬏鬏:“去罢,阿姐下学来接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绷着弦,可仇娘子处行事处处有章程,按着規矩来,又有小丫头引着,燕儿入学很是顺利。
倆人在弯头抻着脖子瞧,已有小娘子与燕儿搭话了。
“妹妹是老师新收的学生罢?我姓汪,单名一个菡字,妹妹如何称呼?”
“汪姐姐好,我姓林,名燕,家里人都唤我燕儿。”——
作者有话说:林真:人参须须,怎么不算人参呢?[狗头]
第77章
暖風一吹, 土地化冻,又是一年春忙时:翻地施肥,浸种催芽, 修渠引水……
屋里田里,處處是活计,农戶人家分散在田间地里,忙忙碌碌, 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口糧奔波劳作。
这时候, 一车车的石料木材往村里送, 瞧着可不是格外惹眼。
土地化冻,不仅忙春耕,林真也要忙建房。
这时候,村人才晓得, 林真家里头,又置下地来建房咯。
“这前年才修整过的屋子, 好好儿的砖瓦房子, 怎的又要建?哎呦, 你们说真姐儿到底赚了多少钱?才送了她那异母妹子去城里读那劳什子女子学堂,这头又買地建房, 她手里的钱财, 像是花不尽似的。”
“嚇, 你管得人家呢!人自家的钱自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眼红啊?眼红你自个儿想法子挣钱去,光盯着人家瞧, 怎的?铜子儿是瞧出来的?”
这话便说的很不客气了,可众人瞧瞧说话的倆人,愣是没开口劝。
先前冒酸话的是陳家人, 就是先前林真想買地修路的那戶人家。
后头开口的是林家婶子,恰好,这人与陳家是邻居。
林家婶子那阵子要给儿子娶妻,手里銀钱不凑手,原就等着賣个一两分地给林真换些銀钱使。
反正那片荒地全是碎石杂草,还有荆棘条子,难拾掇得很,家里那点子肥料堆在好田里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粪肥去整荒地,不如賣给真姐儿换钱使。
真姐儿大方,必会给个厚道价。
哪成想,她还在家里等着呢,好事就教前头这陳家的给搅和了!
后头路修好后,春时赶牛犁地,夏秋收获也能拖着板车搬运物什,能省下不少力气。
那时,林家婶子瞧着陳家就不大顺眼了。
再有后头真姐儿家的鲜魚有了几分名气后,不时有县里来的采办去堰塘那头买魚。
有心思活泛的村人便前去兜售自家的瓜果蔬菜啥的,酒楼的采办瞧着新鲜便宜,便也乐意买上一些。可人也只愿意在那路邊儿上瞧一瞧,旁处杂草丛生的土路,人是懒怠挪动的。
如此,那条路上的人家可不就得了好!
你说自家挑着担子去賣?
一个字,难!
先不说东西能不能教采办瞧得上,就说那地那田都不是你家的,你往那头去作甚?
那片田地的人家个个都睁着眼珠子瞧着呢!
瞧着那邊儿上的几户人家得了实惠,林家婶子这心里,油煎似的!
她瞧这陈家的老货是愈发不顺眼。寻常没事儿都要呛两声,更别说此时教她拿住话头来,那更是有得说。
倆人这朝拌起嘴来,那是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哼!我家的老黄狗便是摇尾巴,那也得见着肉骨头才成。不像有些人,甚好处没捞着,还巴巴儿地舔着捧着,人都不稀得搭理!”
“哎哟哟,还肉骨头呢!我可没闻见肉香,只闻见酸味儿了!有些人酸的呀,比那沤烂了的菜幫子味儿还大!一双老眼,净是盯着别家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惜咯,自个儿是个贪心不足的,家里男人小子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置不来田地,只能盯着别家流涎水,瞧着比那癞皮狗还寒碜。”
“你说谁!你说谁!我陈家多子多福,可不像是这光有宅屋没有人的!兜里有几个子儿便瞎摆阔,这十几间的宅屋建起来了,还不晓得有没有人来住呢!”
这话便说得诛心,竟像是咒人绝后似的。
边儿上本没有言语的村人都皱眉,当即便有林氏族人幫腔。
“陈家的,这是甚话?真当我林家无人?”
陈家的一瞧,边上围着的林家人多,她便不敢犟嘴,只小声嘀咕着:“本来就是,成婚快三年了,肚里没个动静,若是在我家,早撵走了!”
“你这老货!真真儿讨打!”林家婶子离得近,全听见了,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撕扯。
陈家的瞧见不对头,话也不敢回了,脚下一转,赶紧溜了。
村人的口角纷争和闲言碎语林真全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只会一笑了之。
那话怎说来着?
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可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真姐姐,你好似多算了半升米。”帮着娘亲送菜的小子,琢磨了半晌,发觉没对,此时大着胆子开口。
“嗯?”林真一惊,迅速在賬本上过一眼,还真是。
她抬头去瞧,妇人神色未变,反笑着打趣道:“真姐儿,这是怎的了?莫不是想白送米糧给嫂子吃?很不肖如此,你这用野菜换米粮的法子,已是大善,怎还能凭白占你的便宜?”
林真不去动那半升米,笑道:“嫂子这地皮菜清洗得甚是干净,瞧着鲜嫩得很。斤两又这样足,我这半升米不算多,您下回还有这样的好货,便尽管送了来。”
新开的铺子唤作鲜鱼菜行,自是也卖瓜果蔬菜的。
这些鲜菜是从那五亩荒地上来的,那荒地若是种粮食费勁儿得很,没个两三年的精心侍弄是不成的。
林真便教全种了应季的瓜果蔬菜来卖,她每年按照中等田地的出息给族里粮食便是。
鲜菜瓜果在铺子里卖得不错,可能越冬的蔬菜除了莱菔、菘菜,就是冬寒菜,县里早吃腻了。
林真便早早在村里收些香椿、荠菜、地皮菜之类的鲜嫩野菜来卖,原是想着放在铺子里充充场面的,便收得少。
可不成想,倒是格外好卖,不少人还就好这一口。
生意不错,林真便也细细盘算了一番,想着当成正经生意来做。
可鲜菜利薄,若是全用铜子儿,那她折腾一番,怕是只能白费力气。
思来想去,便定下以物易物的法子来收菜,用自家的陈米、豆干或是蒟蒻豆腐来换鲜菜。
这一出一进,盘賬的时候发现,居然还能走个薄利多销的路子来。
只是在算账时麻煩些,可能赚钱,又怎能嫌麻煩呢?
她能挣下今日的这份家业来,便不是个怕麻烦的。
送走了来换菜的村人,林真拍拍脑袋。
“真是春困秋乏夏打盹不成?我前儿在铺子里也算错了一笔账,幸而是熟客,道个恼再送一把鲜菜便算了,若遇上个较真儿的,怕是要以为我故意多收银钱咧!”
吴麽麽在一旁瞧着,心里计较一番,笑道:“姐儿怕是前些日子减了衣裳受風了,不若我陪着您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林真撇嘴:“我可不去,岑大夫念叨人可厉害了。”
“您怕是不想喝药汁儿罷?”吴麽麽笑道,又劝,“春来最是容易受风的,您时常念叨着小病拖成大病,怎到了自个儿身上便不在意了?咱一同去罷,老婆子也觉着不大爽利,咱一并去瞧瞧。”
林真无法,想着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便与吴麽麽一同去了。
“有孕了,一个多月了。”
岑女醫收回手,神色淡淡道。
“哎呦呦!我就说,前儿那碗鱼丸汤,姐儿原先多爱喝,偏偏那一日闻着便皱眉,原是有喜事儿呢!”
吴麽麽最是欢喜,她还以为是自个儿手艺退步了。
“啊?”
林真还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应了一声。瞧着吴麽麽那欢喜勁儿,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当真啊?月份这样浅,也能诊得出哈。”
“扑哧!”立在一旁的白英先笑了,“怎的?不是先前真姐姐将师傅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了?”
这说得是先前在她大伯娘那头吹的风,她大伯娘果真来请了岑女醫去瞧巧儿。且在李家那头不止将岑女醫夸出花儿来,又含泪说了一番忧心女儿外孙的话来。
李家人立时便请岑女医帮着巧儿接生。
白英与燕儿要好,回来便在林真跟前闹她。
“青囊藏秒,妙手回春,杏林姮娥,不让扁鹊。真姐姐,你是没瞧见我师傅的脸色呀,差点儿在人前失态!”
林真干笑,她大伯娘,记性可真好。
她后头还提了能浸泡药材的清酒给岑女医赔罪去。
“您就放心罢。要说起妇人科,整个儿慈溪县,我师傅都得排前头!”白英昂着头,很是骄傲。
“好了。”岑女医面上有些无奈,又仔细打量林真一番,温声道。
“可是怕了?莫慌,你底子不差,好生养着,有我在一旁看着呢。”
林真笑了笑道:“也不是很怕,就是恍惚间,觉着有些,不真实。”
“放宽心。”岑女医拍拍她,只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打发林真回去。
“成了,你家去歇着,待会儿賀景定是要来的,有些甚,我自会叮嘱他。”
“哦。”林真也不敢犟,她这时候确实啥都记不住,便乖乖走了。
稍晚些,賀景家来。
听了这个消息,怔愣了好一瞬,便蹲在林真跟前一个劲儿傻笑:“真姐儿,咱们有孩子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听得吴麽麽说要去岑女医那处,站起来便走。
“是了,我得去,真姐儿有孕辛苦,本就不该操劳,这些自然都该我注意着!”
苗娘子在后头唤他等等,一道去。
人也似听不见似的,直冲冲往前走,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平日里瞧着多稳重,这会儿也失了魂儿似的。”
苗娘子说贺景厉害,可自个儿也快步往岑女医那头去。
瞧着家里人如此,林真反而定下心来。
正月里停了药的时候就想过可能有孕,这时候怎还慌了?
她伸手放在还平坦的小腹上,眉眼染了些笑意,心里默道:我虽是头一遭当母亲,可我当过孩子,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第78章
林家亲友得了林真有孕的消息, 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离得近的,当天就提着东西上门来瞧。
她大伯娘欢喜得很,说是巧儿生产在六月, 林真在年底,倆孩子年龄相近,又能挨着一處耍。又安慰林真,好事不怕迟, 这孩子虽来得晚些, 可人机灵, 曉得家里给建了阔屋大宅,这才来的。
林真:怎与她爹她姑一个说法?她这成婚三年才有孕,她爹她姑她伯娘,難不成便念叨了三年?
晚些时候羅四娘也来了, 还提着两只乳鸽。
“打西市那头的珍味坊弄来的,说是用黄芪枸杞来炖, 炖至骨肉软烂, 连汤带肉吃, 对有孕之人最好。我来之前问过岑大夫了,教你七日吃一回哩。”
“怎还弄来这金贵东西来?”林真眉头微皱, “家里鸡鸭魚肉甚都有, 我吃得好着呢!很不必專專買这乳鸽来吃。”
“是, 曉得家里甚都有, 这才特意買了家里没有的。”羅四娘顽笑一句,又道。
“可别推辞了, 两只兔儿换一只乳鸽,这有甚吃不得的?况且岑大夫说了,也就头两月吃吃, 七日一回,你才能吃多少?这几年鋪子里全仰仗着你,一年到头也没个清闲的时候,废心力得很,合该好生补补。”
她又故意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来:“我家你还不曉得?甚不多,兔子管够的!”
鋪子里的兔子山鸡一直卖得不错,沈猎户便一心扑在養兔子上,还专门建了棚子来養兔子。
兔子这东西,确实能生,无人照料的山野里處處都是兔子窝,更别说这厢有人精心照料着,鲜草净水窝边就有,不用自个儿找食,可不就可着劲儿的下崽子了。
沈家那头,确实是不缺兔子,从前是沈猎户一人照料,现今也是请了人来幫着一同养。
沈猎户已许久不进山了,从前山里的木屋已然荒废,前些日子还有隔了村的猎户找来。打听得沈猎户若是不往山里去,那他从前占下来的那一片地盘,可不作数了。
沈猎户沉默半晌,也认了。
山里讨生活就是这样,地盘要争要守,他长久地不往山里去,从前占下来的地盘,定是守不住的。
这人还专门来与他说一声,也算是厚道。
也罢,能在山下安稳过日子,便不能再望着山里,忒贪心了,不好。
羅四娘在边上瞧着,看公爹虽遗憾可也不算伤感,特地弄了倆好菜来招呼客人陪着公爹好生喝了一盅。
在席间话家常时,又给鋪子里添了新品:“趙家兄弟讲道义,还专门跑一趟。我家与林家在县里合夥开了间鋪子,卖些鲜肉甚的。铺子生意还不错,趙兄弟往后夏月间弄得的猎物,若是不好出手,只管拿到长兴坊内的林家铺子上来。”
趙猎户受了人好一顿招待,自觉沈家人大方,此时哪里肯應:“哪有这样行事的?夏月猎物不好卖,怎好教你们担风险。我若是弄到了稀罕货物,一时又不好出手,自会来寻你们。”
沈山平此时反應过来了,便在一旁幫腔:“赵大哥怎如此生分?都是在山里讨生活的,我自是晓得咱卖货的難处,夏月野物價贱,少不得要被挑拣;秋日里倒是好卖,可卖去铺子里一准儿被压價,若是自家摆了摊子来卖,巡栏一来,不论这货物卖不卖得出去,就得先给钱,又耽搁时间。
山里讨生活的人,哪有恁多时间来耗着?赵大哥便听小弟一句劝,若是手里的货物一时不好出手,便都往铺子里送来!我这铺子虽是合夥生意,可我自家掏了腰包来采買赵大哥手上的货,赵大哥放宽心,必不教人为难的。”
两人都劝,赵猎户瞧着他们神色不似作假,便道:“那敢情好!先前嫌麻烦,家里人手少又要赶着进山,猎得的野物倒是一股脑都卖给西市那头的蒋大官人处,可他那铺子里的小伙计难缠,回回去都要挑三拣四还说些不中听的话,俺早不耐得与他纠缠,如此,往后俺那头的货物便都送在你这头了?”
“成!咱就这样说定了!”
铺子里本就有些稀罕货,自打售卖鲈魚甲魚后,连西处的人家都来采買,他们很是积累了一批优质客源。
这些个野物弄到铺子里不愁卖,说不得还能再引些客来。
林真见了,将羅四娘好一顿夸:若不是这伶俐人,沈家父子一时半会儿的,怕是还想不到这头上。
就是这样齐心,才能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笑着,倒也没与罗四娘多客气,朋友做到这份上,若是一味推让,倒是显得生分。
“倒是有一樁事儿难辦,咱两家养得鸡鸭兔子多。铺子上好销是一回事儿,若是能教教周边人家辦事置席时,晓得往咱们这头来定鸡鸭鱼肉,那便又是一桩生意!可我这念头才刚起,这小家伙就来了,这倒是不好辦。”
先前林茂安成亲,她大伯娘找来,说是要在林家这头采买席面上用的鸡鸭鱼肉。
“我自家养得少,办事儿置席定是不够的。便从你这头一气儿都置办齐全了,免得东家找两只,西家买三只的,明明都是给钱的,还要搭些人情进去。还是咱真姐儿好,行事爽利不拖沓,丁是丁卯是卯的,这银钱往来之事,本该如此。”
林真听了,心中一动,笑道:“这样,我爹早说了茂安哥成亲,他送一整头猪,我也不能小气了,席面儿上的鱼,我便给包了!至于大伯娘采买的鸡鸭兔儿,当是您照顾侄女儿的生意,给您按着市价来算,都挑好的还给抹零!”
李金梅听见真姐儿送鱼便要摆手,席面上的鱼要取好意头,那得是整个儿的,她家办席,少说也得二十来桌,怎能凭白教真姐儿出恁大一笔钱!
林真抢先道:“哎呦,大伯娘,侄女儿是拿茂安哥的好事来扬名呢!您就听我的,若是有人问起您在我这头采买的鸡鸭兔儿是个甚价,您只管大大方方说与他们听!”
李金梅这才反应过来,对林真只有服气的。
“咱真姐儿这脑子,不怪是能干大事的。成,大伯娘便承你这份情!”
林真从她大伯娘这头得来的灵感,晓得是好主意,可也得踏踏实实地跑下来才能成事儿。
铺子里轻松些,挂个招牌多说几句的事;可若是想在乡里乡间揽生意,少不得要自家亲自去跑。
好在林屠户和沈山平本就要往十里八村地去收猪,原先想着,她与罗四娘两人,轮流跟着去收猪,多费些口舌,好生与村人说道,教人晓得办事采买还能来枣儿村这头。
可如今有了身孕,就此时赶路的路面和板车,林真定是受不住如此颠簸的。
“咱这樁生意只能多劳你倆费心了。”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贺景本就是堰塘铺子两头跑,她这厢有孕,少不得要使唤贺景,可不能再教人添重担了;苗娘子要制腐竹还要照管家里,也不成;又碰上家里建房,这回屋子建得宽敞,没个三五月的,这屋子且建不好,他爹还得照看着那头。
算来算去,这担子,可不就全压在罗四娘肩上了?
罗四娘听了这话,没顺着说,只皱眉,“真姐儿,我听你这意思,是还要守着铺子?这可不成,铺子里的活计瞧着轻省,可也是磨人得很,你这刚有了身子,怎能劳神?你早先从慈幼院带来的那倆丫头,还带在身边亲自教着,她俩也算历练出来了,又有小柳幫着,我上午守着,下半晌教贺景守着,你安心养着就成。”
“那得把你累成啥样?”林真摇摇头,“这不成,我有分寸的,有了身子又不是不能做活儿了。你也说了,俩丫头不错,我只管着大头,又有贺景在一旁,还有你相互照应着,出不了事儿。”
他们那铺子铺得广,上半晌人多,她若是不去,全教罗四娘顶着,下半晌又还要跑生意,这便是着实压榨人了。
罗四娘劝不动,想着铺子里上半晌那热闹劲儿,心里也有些发憷。这铺子经营起来,积累下这几分好名声着实不易。
名声难得,可若要糟蹋,也快得很,招呼不周再出些纰漏,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人脉客源就得砸。
她叹口气,恨恨道:“可恨我家那个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还长得凶巴巴的,眼儿一瞪,倒像是要与人动手,这招揽生意的活儿,还真得教我跟着才成!这厢,便只能累着你了。”
“这有甚?都是自家生意,应当的。”
不成想,俩人头痛的这桩事儿,反倒是教燕儿担住了。
燕儿小心靠着林真:“阿姐不肖忧心,学堂本就是申时正(下午三点)散学,我与仇娘子告个假,每日提前半个时辰散学。不拘是跟着爹爹还是沈家大哥一道,多跑跑,自能将这桩生意跑出来。如此,也能教罗娘子守着铺子,阿姐便能多歇歇。”
燕儿也没说教阿姐不去铺子的话,她阿姐定是不会听的。
林真不同意:“这怎么成?你每日散学后还有功课,且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没得叫家里的事儿耽搁了。”
压榨小学生?不成,不成。
“这怎能算耽搁?别家小娘子在我这个年岁时,也要分担家事呢!我怎么不成了?至于功课,夜里点了灯来便能做。我也不缺觉,晌午能在铺子后院儿里歇一回呢!”
燕儿缠着林真:“还是说,阿姐舍不得夜里的灯油?”
“小滑头,这样能说会道!”
林真点点她,瞧着小大人似的燕儿,也只得点头。
“阿姐与你买白烛使,省得小小年纪便坏了眼睛。”
燕儿原先就跟着林真摆摊子,后头又跟着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那时候就很是伶俐。
此番跟着仇娘子学了一段时日,说话做事更是大方,倒不会轻易被人小瞧了去。
身旁再跟着大人,应当能成。
林真倒也没全然将这事儿丢开手去。
家里建房请了大伯与有文叔来帮衬着,教她爹也能腾出手来多跑跑;再有罗四娘与沈山平也十分上心,平日里得空就往乡里跑,并不多歇;还有林茂安,本就挑着担子四处跑,林真也请了他帮着多说道说道。
如此下足了功夫。
这日,终于是有一外村老叟,打探着来林家采买肉类去办席。
“听得一位小娘子说得多厉害,猪肉有,鸡鸭兔子也有,活鱼也不缺,听着倒是一处就能采买齐全。说得还在县里开了铺子,若是不好,尽管去找。”那老叟背着手,瞧着林家的牲口棚拾掇得多干净,确实是甚都有,心下满意。
“也不枉老汉一路打听着找过来。我这厢办喜事儿用,鸡鸭要得多,可能帮着送上门去?”
“这是自然,您挑好了,咱这便与您一道去。”苗娘子又多问了一句,“可要请人杀猪?咱这头,俩屠户呢,动作利索得很!”
“这倒是不肖,俺早先便请了屠子来杀猪了。”
苗娘子招呼着林大海给老叟逮了足数的鸡鸭,都捆住脚,算清了银钱,又套了驴车来送货。这是先前说好的,林有田父子帮着送货,一回给五个钱。
“大海,路上慢着些啊。”
林大海是小辈,苗娘子便很是自然地叮嘱几句。
晚间说起总算开张的生意,一家子都很是高兴。
林真更是欣慰:瞧瞧,现下这一家子,不论将谁拎出去,都能担事儿了!
第79章
万事开头難, 可若是有了第一樁上门采買的生意,自然就有第二樁。
一家子都齐心,尽心打理着, 这桩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
此时已渐渐入夏,林真有孕后,除了先前蒙头狠狠睡过几日倒是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此时小腹渐渐隆起,可换了宽松的衫子倒是瞧不出来, 人也多精神。
可偏偏周围人多小心, 过了早市最忙碌的那一阵儿, 便要教她往后院儿去歇着。
林真见他们多忙碌,偏生还要留心瞧着自个儿,便也不逞强,自去后院歇着, 只做些烧茶记账的輕巧活儿。
“你尝尝,这是燕儿折腾的炒麦饮, 说是我现今不宜喝团茶, 专专請教了仇娘子才制成的。”林真将一盏子琥珀茶汤捧给来瞧她的黃繡娘。
“我偏爱那股子炒麦仁的香醇, 没搁其它东西,你且试试能不能吃得惯, 若是嫌寡淡, 便搁一勺子岩蜜来吃。”
“果真风味独特, 清爽回甘, 还有股说不出来的焦香味儿。”黃繡娘先是一个劲儿地赞,又顽笑道, “可惜了,我是没有这样贴心的好妹子。现心里酸得很,有心想多吃几盏子, 却怕将自个儿越吃越酸咯。”
“黃姐姐这嘴可真靈,我不就是故意烧了好茶来酸你的!”
……
两人说笑几句,黃繡娘正色道:“妹子,先前是我心窄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计较,还与我这样要好,可姐姐不能当没发生过,此番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黄繡娘这番话,说得是先前为燕儿找学堂的事。
林真先前自家打听了好几處,都不大满意,这才托了黄绣娘幫着打听。她在慈溪多年,且她那铺子里出入的多是当家夫人娘子,消息更靈通些。
果然,黄绣娘很是上心,不过几日便有了好消息。
还一气儿打听了三家来。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黄绣娘自家是瞩意另两家的,至于仇娘子處,她压根儿没考慮,不过是说与林真听听,曉得县里还有这号人物。
哪想到,林真偏偏还就选了仇娘子。
“妹子,你不再考慮考虑?仇娘子那头,一来,要价不低;二来,也不好进。她眼界高,收徒也要选人的。”黄绣娘当即便劝道。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异父异母的妹子,送去学堂已算是少有的大气,怎还这样费心?不怕将真心错付了?
林真摇头:“黄姐姐,既要去学堂,那便要去个能学到真本事的地方。且我听着黄姐姐说起仇娘子的事迹来,便覺这样豁达坚韧的女子好生難得。言传身教,我也盼着燕儿能学得几分老师的气度呢!”
当时黄绣娘不知怎的,像是突然犯了轴,又出言阻拦。
可林真心意已定,自是不肯听。
“你倒是好性儿,可不曉得捧着一腔真心,会不会摔个稀烂!”
两人相交以来,从来和颜悦色,哪里说过这样不客气的话来。
林真当时诧异,也只道:“便是结果不好,那也是往后的事儿了。怎能因着还未发生的事而否定当下的情分?黄姐姐,我晓得輕重的。”
林真不是烂好心,可与今朝的家人相处,已是她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况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损失些银钱。
至于真心错付?若是此时已帶了计较,那又有几分真呢?且若是日后有甚,她已做到问心无愧,便能当断则断再不牵扯。
林真先前不介意,此时又怎会介意。
“黄姐姐这话说的,你比我年长些,经历的事儿自是比我多,你唤我一声妹子,我只当你是真心相劝。人又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便是有甚分歧实属寻常。哪里就谈得上赔不是了?”
黄绣娘低下头去,接着茶水将喉间的酸涩咽下去,好一会儿才道:“好妹子。”
两人又闲聊几句,临走时,黄绣娘还是忍不住道:“妹子,姐姐今朝再多一句嘴。别雇人了,認个干亲罢。户籍落下,你为主他为客,再不怕有那卷了细软奔逃的歹毒小人。
你瞧我身边那丫头好吧?那就是我認下来的干亲,户籍也落在我名下,若没有这层关系在,剪裁、配色、刺绣,我如何肯样样都教她?”
这又是另一桩教人为难的事儿了。
她家,真的缺人手,稍有动作或者突发事件,人手上便显得捉襟见肘。
她今朝有孕,家里起意雇人来伺候月子和照顾小崽子;她便有意再添补一二劳力来使唤,教家里人能腾出手来。
今朝是她有孕,说不得甚时候罗四娘也有孕,那铺子上便要她家顶上去,若是家里人还教琐事缠身,教谁去盯着铺子?
这番从钱牙婆处雇人,连钱牙婆都隐晦道:“娘子家业大了,手上定然缺人使唤,这朝雇佣人力倒是便利,可若是长久地在家里,还是认下一门干亲来得方便。到底多层忌惮,主家使唤着也放心不是?
“您且放心,这事儿……”钱牙婆伸手指了指上头:“虽不大和规矩,可上头的大人们,全都闭着一只眼睛呢!就是真要追究,也掰扯不清楚的。”
大虞朝,非士不得蓄奴,更准确地说,此时,少有被人捏着賣身契的贱。口奴仆,反是通过中人雇佣而来的人力女使为主。
那等与賣身契一道买卖的奴仆,多是罪人之后,有官方凭证的,也只能从官方机构買卖,没点儿家底和渠道的小门小户,轻易买不得。
所以,才有斗仆之风彰显底蕴。
林真此前一直没定下心来,家里多一个唤她作阿姐的,或是唤她爹阿爷的,她都嫌不自在。
先前只拿话敷衍了钱牙婆。
可人多精明,还道:“娘子心善,到了你家,总比到别家强。像是您铺子里使唤的慈幼院那俩丫头,就是走了大运。及笄后,既不会被随意婚配,也不会被人强认了去。”
此时,瞧着黄绣娘,林真想起钱牙婆的话来,便道。
“我晓得了,今朝倒是变得游移不定的,黄姐姐的劝,我听在心里了。”
罢了,家里确实是缺知根知底的人,能幫着养鱼制腐竹却不怕出岔子的人。
这番定下心来,林真也没拖着,当即便去与钱牙婆回话。
“还請您多费心,心思灵巧倒是其次,要的是老实忠厚。您也得先说明白,我家里是普通农户之家,活计辛苦,也比不得那富贵人家体面,只胜在人口简单,过得也是平凡日子。”
钱牙婆倒是欣赏林真这份通透,一口应下,还赞道:“娘子果真不凡。”
林真笑笑:“不过是求一个心甘情愿,哪里就值得您这样赞。”
这件心事一去,家里、铺子里的事情都顺当,林真倒覺得格外轻松。
有孕辛苦,她今年格外苦夏还吃不得冰,可心里没烦心事儿,日子一天天过着,也不觉着多难熬。
六月上,她大伯母风风火火来家里借了骡车,帶着岑女医去了巧儿那头。第二日才回来,面上满是喜意,便是熬了一宿,也不见疲倦。
“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的?那巧儿如何?”林真急忙追问。
李金梅瞧着林真,眼中差点儿流出泪来:“好孩子,也只有你想着巧儿,还先问一问巧儿了!你放心罢,有岑大夫在,巧儿好得很!”
她又拉着林真的手:“这回,大伯娘可得好好谢你。幸而你想着巧儿,教我带了岑大夫去,不然,巧儿可是要遭罪的!”
她又恨恨道:“面善心黑的老虔婆!这厢巧儿一举得男,再将姑爷笼过来,我瞧你还如何生事儿!”
林真不敢细问她大伯娘,明明先前是瞧着千好万好的人家才将巧儿许出去的。
晚些时候,她嫂子刘桂香来了,这才细细说给林真听。
“是那亲家婆婆,先前倒没觉着,可偏在巧儿破了水,要吃紅糖鸡子时,化了符水在里头。人还多精明,晓得事先将那些黑灰都挑拣了,又搁了两大勺子紅糖在里头。
幸而岑大夫负责,在巧儿边上一直未离身,吃得用得检查得细致,勺子一搅,她再一闻,当即便拉下脸来,将那老虔婆好一顿呵斥!”
刘桂香撇着嘴:“那老虔婆哭丧似的,不嫌晦气还一个劲儿地嚷嚷,这是她从庙里请来的好符纸,喝了一准儿得男!可岑大夫多厉害!”
刘桂香虎着脸肃着声,学着岑女医的样子道:“一举得男?若真是这样灵,那天底下怎还有恁多女子?若要讲甚心诚则灵,没得男的便是心不灵,那便是你平日烧香拜佛有不敬之举,才要这劳什子符纸来弥补!”
“厉害啊!”林真听得拍案叫好,恨不得为岑女医举大旗!
“可不是!你是没瞧见啊,那老虔婆当时的脸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桂香又小声道,“李盖的脸色,当时就不好了。请他娘出去的时候,我瞧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手上青筋都爆出来。
这心底,定然是戳了根刺。你瞧着,我婆这几日去李家,不止是照料巧儿,定然会将姑爷给笼络住,教他往后可得多想着自个儿的小家。”
刘桂香显然是憋得慌,在这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走时,还满是羡慕:”真姐儿,有时还真是羡慕你,这些事儿,你家里定然是不会有的。”
林真也没多说,只托了苗娘子去瞧巧儿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给她。
“巧儿那头您不必问,只帮着问一问李盖,先前我说的事儿,他想得如何了?”
第80章
巧儿是六月上旬生产, 日子转瞬即过。
待到八月,桂花开得香。
城里多了好些桂花糕、桂花蜜和桂花饮子的时令吃食,还有專專卖幹桂花的。
枣儿村没有桂花, 林真倒是趁着正当时,买了许多桂花蜜和幹桂花来,预备着重阳蒸花糕的时候,洒一层幹桂花, 衬着桂花蜜。
在这样香气飄飄的日子里, 林家叮铃啷当响了四个多月的新宅子, 總算是落成了。
新宅建成,自然要行上梁礼,摆了席面請客吃饭。
行上梁礼时,讲究些的人家会請了建屋宅的工头来, 林家自然也请了。
家里这宅子建得漂亮,当时是专门从县里请了俩支工隊来, 要价不低, 可人确实有本事, 宅子建得好,工头瞧着主家有孕, 还提议专门建间有火墙的月子房。
“東家坐月子怕是在冬月里头, 那时最是受不得冷。可咱这头, 冬日虽不似北邊儿那样冷, 可照样雨雪不断,湿冷得很。不若建了火墙来, 東家买的料子好,盘火墙不成问题。且冬日里本就要烧热茶汤,也不会浪费薪柴。”
火墙火炕, 林真两辈子都没使过,可她想起前两年冬日里用两床被子裹成团,可还是觉着冷的自个儿,痛快点头。
就在林家上梁礼的这一日,林家人帮着说项,将李盖塞进了工头的营造隊里去。
林家建房,李盖原先所在的工队,闻着味儿就来自荐了。
那工头,满口的親戚经,大话不要錢似的往外吹。
林真略问了几句,便晓得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直言拒绝了。
李盖倒是来帮忙了,用他的话说:本就是親戚,建房他怎么也得搭把手。况且县里来的师傅手艺好,他在一旁学着点儿,没坏处。
人也确实踏实肯干。
林真当时还纳闷:不对啊,就李盖这样,怎会在那工头手下做事?
后头才晓得,这工头是李盖老子娘尋的,自来不曾问过李盖的意思,且但凡李盖口中有怨,也只一个劲儿地骂李盖不知足。
更过分的是,李盖的工錢,居然是直接结给他老子娘的!
压根儿没从李盖手中过。
她大伯娘晓得的时候,心里凉飕飕的: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也不置私产。可这儿子都成家了,还这样行事的也是少见。
她后悔得很,可当时巧儿已进门了。
大伯娘只能咽下满心苦涩,教巧儿先将姑爷笼络好,自家再想法子帮衬着。可这到底不是长久法子啊!
林真知晓此事后,直言:“法子有,这不是现成的倆工队么?瞧着工头是个有本事的,咱想了法子将他塞进去就是。只是,这事儿總得他自个儿冲在前头,没得躲在巧儿身后。”
賀景心里有些恼怒,可瞧见林真动气,忙忙劝她:“怎还生气了?我瞧着李家兄弟是个肯干的,且人自个儿往这头来,未必没存着另投他处的想头。你且放寬心,我去尋李家兄弟说说话。”
此时拖拖拉拉掰扯了快两月,直到巧儿生产那日彻底爆发。
好在结果是好的,终于在林家上梁礼这日,教工头答应,收了李盖做事。
只工头精明,瞧着酒吃得多,可人说出来的话却多清明:“在我手下做事,辛苦,时常还得在外奔走,遇上工期紧的时候,便得宿在外头。我听闻你成親不久,又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真舍得?”
李盖一口应下:“便是成家后,才晓得手里没錢有多苦。我自个儿苦些不要紧,没得教妻儿跟着我受苦。您放心,我这朝厚着面皮求到媳妇儿娘家这头,便是下了狠心的。”
“成!我便记着你这番为了妻儿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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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林真散了头发躺在凉席上,賀景在给她揉腿。
她瞅着烛火下的俊脸,哂笑道:“怎的?还生气呢?”
贺景去捞另一条腿,闷声道:“是生气了,可现在是生我自个儿的气。”
旁人惹真姐儿生气,他心里自然不乐意,可此番是他没藏好,教真姐儿瞧出来了,又添烦心事儿。
“好了好了,巧儿与旁人不同。若是旁人,我定然不会多管闲事的。”林真哄他,“咱九月里搬新宅,那里寬敞,我也有处转悠,轻易不会出门,我连铺子里都不去了!”
她约莫在冬月(十一月)生产,此时已是八月底,她身子笨重,寻常出门,贺景得往辇车上铺三层褥子,亲自赶车不说,那驴车行得比牛车还慢!
林真早先便决定不去铺子里了,此时便拿这话来哄贺景。
“果真?”贺景眸子一亮!
林真点头:“自然是真的,鄒娘子一家也来了。铺子里有四娘和你瞧着,我再没甚不放心的,自然安心等着这小家伙出来。”
九月廿九,宜入宅。
林家早先便将老宅那处用得顺手的起居用物都搬过去了,又着意添置了不少,只等着择了吉日入住。
这日也要宴请亲友,不过只是小宴,请些亲近的友人便是。
林家的新宅甚是宽敞,总共十六间屋子的两进宅子,又帶俩小跨院。
大门和倒座房连着从前的老宅子,显得甚是开阔。
老宅子拾掇出来,专门用来待客;制腐竹的地儿没动,但是砌了一道墙,将原先西厢的三间房全包了进去,只开了一道月亮门,教落了户籍的鄒家三口人住进去。
如此,鄒家居中,能守着腐竹作坊,于客房和倒座房那邊也能照应着。
鄒家三口,是錢牙婆寻了许久才找着的,愿意在农户之家落户的人。
邹娘子一人,帶着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
“自个儿卷了户籍逃出来的。死了男人,家里公婆叔伯便惦记着她那一点子田屋,不止要强占了去,还想教她那小女儿去商贾人家認干亲!”钱牙婆多稳当的一个人,此时也动了怒气。
“商贾重利,也没甚规矩,教这花骨朵似的女儿进去,能有甚好下场!遇上一对偏心的公婆,便是有个半大小子顶着,也不成!”
林真沉默着,没搭话。
钱牙婆又道:“林娘子,我自是晓得这邹家三口不大如您的意。可她家原先也是普通农户,她自个儿也怕进那高门大户的,又不想一家子骨肉分离,这才求到我这头来。我仔细瞧过,邹娘子虽生得瘦小些,可干活儿很是卖力气,她家那小子也不孬,力气大得很,再有两年,田间地里的,又是一把好手。您将她们一家子都認了去,婆子做主少几贯钱,也算一桩善事儿了。
若是不成,娘子且得再等等了。”
林真晓得,愿意这般落户认干亲的,少有愿意往普通农户之家来的,钱牙婆已算是人脉广,这朝帮着寻人,也废去了两月的功夫。
她瞧着那灰扑扑又格外沉默的一家三口,点了头。
两人立下契来,林真隔日套了驴车驮了钱来,顺道将邹家一家三口领回去。
邹娘子大着胆子道:“娘子,俺们身上不洁净,二丫还小走不快,教她坐前辕子上,俺和大壮跟着车走便成。”
他们一家三口,只两只包袱,瞧着轻飘飘的,跟着车走也不是不成。
可林真想了想,招手唤来大壮,摸了十个钱与他,道:“去雇辆车来,教车夫跟着走。”
大壮点点头,一溜烟儿跑走,不多一会儿,雇了辆牛车来。
“娘子,我与车夫说好了,跟着走一趟,只俺们三人,十五个钱。先给了五个钱的定钱,剩下的,到了再给。”
林真点点头,又摸出五个钱与他,赞道:“不错。”
这般跟车走,还只带他们三人,便算是包车,差不多是这个价。
一家三口,便当做是林家投奔来的远房亲戚,就此住了下来。
邹娘子跟着苗娘子制腐竹打理家务,大壮跟着她爹跑,至于二丫,林真原是想教她跟着燕儿的。
仇娘子那处的学堂,算上燕儿,有六位小娘子,个个儿家境都不差,书商、扇面铺子家的小娘子,还有童生的女儿,身边都跟着小丫鬟使唤。
就燕儿没有。
可燕儿自个儿拒了。
“阿姐留二丫在身边罢,寻常能递个东西跑个腿的。家里现在大得很,你身边不跟着人可不成。至于我,每日有车接送,我自家收拾东西快得很,且我也不乐意教其他人东动我的东西。 ”
“真不要啊?”林真摸摸燕儿的头。
不管什么时候,特立独行总归会引来些注目,而那些目光里,多数时候,不是善意的。
燕儿靠在林真边上,伸出手来,小心摸了摸林真已然遮不住的肚子。
“阿姐莫要忧心,些许小娘子之间的纷争,不过是些言语口角,我懒怠得搭理,且正是这时候,才能晓得谁是值得相交的好友呢!像是承节郎家的肖姐姐,就很好。”
“好,你心里有数便好。阿姐便不强求,只一点,有甚事,要与家里说。”
小孩子儿大了,现在都不梳小鬏鬏了,梳着双丫髻,戴着绒花,瞧着清丽可爱,可挺直了腰,正了身子,肃着脸,瞧着很是可靠。
家里不止添了邹家三口,还有吳麽麽,一下子轻省不少。
吳麽麽原先还以为有了邹家三口人,主家必定会打发她走的,她心里原还忐忑着,可没成想,主家倒是瞧得上她。
“咱相处恁久了,您心细,行事又妥善,帮着我带崽子我最是放心不过,哪里舍得教您回去呢?”
林真还给提了月钱,从前吴麽麽只帮着家务,现虽有邹娘子一同相帮,可照料婴孩最是辛苦,要想人尽心,得给人加钱。
况且,邹娘子和吴麽麽,天然处于不同的立场,双方也算互相监督。
再有家里人也盯着,便再不会出甚意外。
林真暗暗唾弃自个儿,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得不小心算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