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此一来,林真这头的腐乳便不占甚优势了,多出几十个子儿,去買丰乐楼的红白方,不是更显体面麽?
腐乳的销量,瞬间降了一大截儿。
铺子里众人都焦急起来,连带着慈幼院俩丫头心里也发慌。
她们理货时可瞧见了,东家制出来的腐乳不少,这卖不出可怎生是好?
会不会,就不教她们留在铺子里做事儿了?
可林真半点儿不见着急,还背着手,晃悠去了戈家羊肉铺那头去。
也正是林真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迅速将铺子里的焦躁安抚下去,众人瞧着,倒是也定下心来,各自做事。
“哟,您这头生意倒是好,又卖得差不多了?可还有羊排?”林真凑过去问。
戈家掌柜将砍刀往砧板上一剁,斜睨着林真:“真是来买羊排的?”
林真与戈掌柜是老熟人了,先是买羊肉吃,后头又寻人买奶羊。
双方脾气也合得来,倒是处得不差。
“那是自然,买了羊排家去清炖,再打个蘸碟儿来吃,腐乳、糊茱萸、蒜末和香葱,那滋味儿,绝了!”
第86章
“林娘子来了, 来来来,里面坐,我近些日子日日都煮了好茶汤, 就等着招待贵客咧!”
戈家娘子出来,语气热络,一个劲儿地招呼林真往里走。
“你别理我家老戈,他见識少, 打賭输给娘子, 心里怄气, 咱不跟他一般见識啊!”
戈家娘子是个白面团儿似的妇人,丰腴但不粗壮,又爱洁,整个儿人收拾得干净利索, 鬓边一朵粉白的木芙蓉,更显得肤色白皙细腻。
像是燕儿还在家时, 制过的茉莉花浮元子。
她笑起来还有俩梨涡, 更显清甜可人, 凑过来拉着林真的手:“外头冷,咱屋里说话, 炭盆儿上我还烤了栗子, 你那羊排我早留着了, 教老戈给剁得二指长, 待会儿回去就下鍋,一点儿不耽误。”
林真笑嘻嘻, 冲着面色黑了几分的戈掌櫃道:“劳煩戈掌櫃了哎!”
林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想制腐乳,自然要先找好買家。且还不是散客, 散客能吃多少?顶天了一日一块儿。
要找,就得找个大客户。
腐乳其实能算作一味調料,若是按調味料来用,那用量,自然是比尋常人家買去佐餐来得大。
是以,林真早早便盯上了戈家羊肉鋪。
老戈其实不老,他以前是小戈,从自家老爹手里接过鋪子后,客人还是唤‘老戈’,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小戈便成了老戈。
戈家娘子是个能干的,跟着老戈接手鋪子后,经营得有声有色,可人其实不大满意。
“林娘子,我也不瞒你。我早先便想将隔壁鋪子盘下来卖羊汤,可老戈性子谨慎,又是家里的幺儿,没有十成的把握是做不得主的。可我不甘心,日日起早贪黑耗在这铺子里,钱没分得几个,还都觉着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如此,我若不自家挣出一门赚钱的营生来,岂不是对不起这些年受的酸言酸语?”
戈家娘子既已下了决心,便直言相告。
“隔壁那铺子原先就是个汤饼铺,略略改动一二便成。我用自家的嫁妆钱来赁,不经戈家的手,我自家就能拿主意!”
林真赞道:“娘子好决断!这羊汤之鲜,羊肉占主,庖厨调和倒在其次。戈家这样好的羊肉,自家开个羊汤铺子是再好不过。且咱大虞爱吃羊肉,一年里,只夏月少有人吃,便是燥热些的秋日里,晨起也是有人要喝羊汤的,更不用说冬月和早春了,哪家羊汤铺子不扎堆儿?
这话,我对戈掌櫃也说过,可人不听我的,倒是娘子听进心去了。早曉得,我直接尋你,说不得,这羊汤铺子早开张了。”
戈家娘子大笑:“那林掌櫃往后都寻我,咱不跟老戈说话。他这朝与你打賭输了,心里正不得劲儿呢!”
“又说我不是呢?”戈掌柜掀了帘子进来,“早曉得林掌柜有这逼得丰樂樓都降价的本事儿,我哪里还敢同你打赌?这厢我是心服口服了,咱那契,可还算数?”
先前林真来游说戈掌柜开羊汤铺子的时候,将自家吃羊汤的蘸料带了来,说定,要是戈家从她这里买腐乳,她这蘸料的配方便说与戈掌柜。
戈掌柜吃了林真的蘸料,本是十分心动,可一瞧这见蘸碟儿里的腐乳便泄气。
“林掌柜,丰樂樓那红方是甚价?你这腐乳就算是便宜卖与我,可我一拿出去,人可不会相信我这小小的羊汤铺子能使得上丰乐樓的好东西,没得牵扯出更多麻煩来。若是你这蘸料非要腐乳不可,咱这桩交易便就此作罢。 ”
林真当时只觉着戈掌柜脑壳有包。
“我卖我的腐乳,与丰乐楼的红方有何干系?”
戈掌柜摆摆手:“丰乐楼,慈溪第一大酒楼!多得是人追捧,在里头吃顿饭可吹嘘好一阵儿。你这腐乳瞧着与红方如此相似,若是出现在我这一小小羊汤铺子里,有得是人挑剔我的不是!”
戈掌柜气哼哼:“别铺子还没开起来,反落得一个偷师的名儿。那时,还会带累我这好好儿的羊肉铺!”
林真当时大为震惊,后头仔细一想,还真是。
腐乳与红方,外观瞧着已是有些相似,又同样是发酵风味儿。若是贸贸然出现,有红方珠玉在前,人只会认为腐乳是偷师红方却失败的产物!
那时,再教有心人推动一二,这腐乳的名声就坏了!
誰还来买?
脑子一转便想通,林真却笑:“戈掌柜,咱打个赌罢?”
她先前鼓励王柘借着小报扬名,那时不过是觉着王柘是真有天赋,且人还多讲义气,这才出言相勸。
现在,倒是真教她捡了大便宜了!
如此,才有先前她拜托王柘品鉴腐乳一事。
而王柘也很上道,小报一出,文章开头便定下了‘乳与红方,虽出同源,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食物的’的基调来。
有他背书,自然无人说腐乳是红方偷师失败的产物,且还引得好一场‘红白之争’,无形中,还教腐乳蹭上了‘顶流’的名儿,又引得丰乐楼主动降价。
实在是一举多得!
林真笑眯眯瞧着戈掌柜,使坏:“自然是算数的,只是,我与誰定契呢?”
戈掌柜讨饶:“您二位商量便成,我再不多嘴。”
林真早早便打起的主意,契约的条条款款自然也想过。
此番与戈家娘子只需稍稍修改,便定下契来。
“成,这天儿也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个磨人精,这便告辞了。明儿我带了东西来,咱再调那蘸料啊。”
林真瞧着天色不早,趕緊提出告辞。
戈家娘子也不瞎客气,教老戈趕緊提了林真要的羊排来,便要送人出去。
“多少钱?”林真摸荷包。
戈家娘子将羊排塞在林真手里:“白得的好主意,哪里还能要你的钱?拿着吃去!”
林真不接,语气轻松带着顽笑:“戈娘子莫不是不想置了席来请我吃饭?”
“这话怎说得?自然该正经请你吃席饮酒呢!”
“那这羊排我如何能白要?无功不受禄,咱俩家生意往来还久着呢!生意上的事儿自然该是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若是白白送我,我往后可都不敢来了。”
林真叹气,好不可怜道。
“吃了你家的羊肉我可瞧不上其他家的,难不成,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哈哈!妹子这张嘴啊!巧得很!”
戈家娘子笑得鬓边的木芙蓉一颤一颤的,她喊人。
“老戈,来算账!记得给抹零儿!”
林真提着羊排家去,整好瞧见裹成个球的平安又候在外头了。
她叹气,由着范三哥接驴车,自个儿快步上前。
“娘今儿有事耽搁了,可不是故意迟迟不归家的。”
平安崽子瞧见自家娘亲,皺着的小眉头这才松开,点点头:“嗯!”
又将自个儿软乎乎的小手塞到林真手里:“啊!”
林真扶额:“祖宗哎,你怎又不说话了?”
平安举着另一个小指头,指着门内,又是一声:“啊!”
“晓得了晓得了,咱进去就是!”林真拗不过他,赶紧抱着人进去,“可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吴麽麽有些不安,小声道:“安哥儿吃了鱼糜粥后,娘子还未归家。他便要出门,谁都勸不动,抱回来又要出去,如此三四次,只能裹了衣裳出门来等。娘子放心,没等多久,咱一直避着风口的。”
“麽麽莫慌,这崽子,我还不晓得么?犟得很,这劲儿一上来,哪里是能轻易劝住的?”
这崽,不知道随了谁,那词儿怎说来着:秩序感贼强!
他甚时候喝奶甚时候吃粥,那都是定时定碗定椅子的!
但凡有一点儿不对,人便不吃,非要将他的小碗小椅子都摆正了,才肯开口。
林真前些日子终于争取到出门的机会,便与他说:“每日,你下半晌吃了肉糜粥后,娘就家来。”
好麽!人听进去了!
每日肉糜粥一吃完,吴麽麽给擦洗了,便要找娘。
若那时候林真还未归家,便要去门口等着,越等,那小眉头皺得便越紧。
一张小脸,还肉团团的,非要板着,瞧着好笑得很。
羊排交给邹娘子下鍋,林真交代一句:“起灶另炖一锅,只放葱姜去腥儿,再稍稍加一点子燕儿送来的当归,炖好后,送去沈猎户那头。”
燕儿随仇娘子出门已是半月有余,昨日才送来了一封家书,还有俩包袱,一只装着当归、枸杞,说是遇着宕州来的商队,便给家里买了些;另一包,便是平安崽子的衣裳,还是珍珠毛(羔羊皮)的!
一斗珠的羊皮褂子[1],也是教这小崽子穿上了!
纯白的羔羊皮,柔软轻薄却格外暖和,那件小褂子一上身,平安崽子大冬天的,后背心儿还会冒汗。
“燕儿这丫头,贯会报喜不抱忧的!怎还在路上缝制衣裳?”林真皱眉,“不成,我得好好说说她!”
林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厚一封信,交与承节郎家的仆从时,还很不好意思。
“劳烦您了,若是再有回信儿,只管送到长兴坊那头去,不肖您还往乡下跑。”
顺手又塞了一角碎银过去。
承节郎家的仆从瞧着只有一封信,倒是暗自赞林家识趣儿,又得了银子,遂将那封信一同封在自家小姐的家书匣子里,免得遗落了。
回信送到燕儿手里,拆开家书后,满满当当的信纸里,还有两张交子。
燕儿见了,不免又要落泪。
可自家还在路上,第一回 蹭着肖姐姐的家书报平安便罢了,往后不能如此,只能托着人带个口信儿。
她望着窗外,雨雪簌簌,甚是凄冷。
天儿这样冷,怕是家里又在吃锅子了?
第87章
戈家娘子动作很快, 林真才将晒干的小河虾磨粉入味,不管羊湯还是蘸料,都会变得极鲜的法子教给人。
人不仅熬了羊湯, 连蘸碟儿都调出辣与不辣两种来。
敲敲打打,不过十来天,戈家羊肉鋪子的边儿上,又立了戈家娘子羊湯鋪的招幌来。
“哟, 老戈, 这是作甚?你两口子还分开做生意不成?”有一熟客见了, 打趣道。
戈掌櫃还没开口,戈家娘子先笑:“那可不,我自家赁的鋪子自家熬的羊湯,连羊肉都是给了錢的!当然是我自家的羊汤鋪子, 您可要来一碗尝尝鲜?”
那熟客也是个会吃的,不然也不会一早便来戈家这头買羊肉, 此时听了这话, 觉着有意思, 便凑到戈家娘子那头去。
只见羊汤奶白,面上一层清亮的羊油浮动, 却不会叫人觉着浑浊, 反觉醇厚。
凑得近了, 那股子霸道的羊肉香便直直往人心底钻, 边上擺着的葱花儿和香荽,瞧着便翠绿嫩生, 又有蒜末儿、糊茱萸。
紅白翠三色擺了一桌子,瞧着好不热闹。
“你那小壇子里是甚?其余都摆出来了,偏那小壇子藏着掖着。”
“嘿, 偏生您眼尖呢!”戈家娘子笑道,开了坛子给人瞧,“瞧,我花了大價錢買来的腐乳,用这腐乳调制的蘸碟,能把人香迷糊了!”
“那我可得试试,来碗羊汤,二两肉一两杂,肺不要!你那蘸碟,可得将料放足了,特别是那腐乳,没得吃到后头,料没了。”那熟客显然吃惯了,又问,“可有餅子?”
“有!我自家制炊餅的手艺差些,还是打桥头黄家炊餅铺买来的呢!”
……
只一个上午,戈家娘子的羊汤铺就出名儿了,好肉、好汤、好蘸碟儿,还有好炊饼。
“那羊汤,着实是鲜,也不知戈家娘子是如何制的,我自家买了戈家的好肉去,厨娘也炖不出那个味儿来。”王柘咂摸着嘴,瞧见林真,又补了一句。
“哦,你那腐乳调制的蘸碟儿也好吃。”
他又凑近,好奇道:“只你是怎说服戈家娘子的?竟就这样大大方方将料都摆在台面儿上,人人都瞧见了。你这腐乳倒是好賣,她可不就少了独家的生意麽?”
“嘿,腐乳的味儿着实新奇,多吃两回便能猜到了。藏着掖着作甚?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教人曉得,戈家娘子羊汤铺子里头,是样样都好!且你刚才也说了,同样的羊肉,你家厨娘炖出来的羊汤,可不如戈家娘子,这同样的料,到了不同的人手里,那味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林真说得信誓旦旦,似乎教给戈家娘子往汤里料里都加河虾粉的不是她一样。
王柘可不信,他尝着,那里头似乎还有一味鲜味儿,不似紅肉的鲜。
可他也不深究,他又不开羊汤铺子赚錢,倒是巴不得县里多些好吃食出来,教他能有得写。
“哎,你那腐乳还有多的没?给我留两坛子,这廂用来当调料挺好,我倒是琢磨琢磨能不能用来入菜。”
瞧瞧,若是没得写,那他就得自个儿折腾。
“咱俩甚交情,便是没有,那我也得给你匀两坛子出来。”
戈家娘子羊汤铺子开了没多久,来林真这头买腐乳的伙计便多了不少,一问,都是开羊汤铺子的!
林真手头囤的腐乳,賣得飞快。
“是是是,曉得林掌櫃生意红火,王某承您的情。”王柘作揖。
林真一下子避开来:“作甚?作甚?”
“王某佩服林掌柜得很。您这一出手,便能给寻常人家,添一道吃食。”
这是王柘的真心话,这才多久,林真就逼得豐乐楼两次降價,着实厉害。
林真掸掸衣裳,矜持点头:“好说好说。”
腐乳嘛,豆腐加一点子烈酒,便是香料也费不了几个钱。豐乐楼十二块,六百个钱的价,她着实卖不出来,便只能想法子,让其降价。
“你今年腌的甜口香肠呢?可还有,我家今年的年礼里头,你可得多添几挂。”
“哪有直喇喇问人要年礼的?”
“你藏着香肠不上铺子里卖,我只能厚着面皮问你要了呀!”王柘理直气壮,“林掌柜,你这廂人手充足,很该教铺子里多上几样新鲜吃食来卖。”
林真挥手:“去去去,一边儿去。我这生意够忙活了,可不想再添!”
林真还没忘记商籍的事儿,自然不敢将铺子再铺开。
况且,她赚钱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可不想将自个儿绑在铺子里头。
是以,今年,林家铺子照旧早早关了门。
……
今年,林真终于不用去祠堂吹冷风了。
可也没能遂了她的意,教她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她是被平安小崽子叫醒的。
“林弘安,你自家起床便罢了,怎还不准你娘睡个懒觉?”她一把抓住小崽子胖乎乎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咬。
平安崽子周岁的时候,家里给取了大名儿。虽家里人日常多唤其安哥儿或平安,可这崽子也晓得,‘林弘安’是在唤他。
也晓得,他娘这样唤他的时候,一般,都会伴随着两巴掌拍在屁股上。
所以,平安崽子叫醒自家娘亲后,飞快爬走,又从床尾那头‘倒车’下床,冲着賀景伸手叫唤。
“嘿!大胆小贼,咬了人就想跑!站住!”
“啊啊,爹!”平安崽子直叫唤,终于又开了尊口叫他爹爹来救命。
賀景一惯是不掺和这娘俩的官司的,可今儿既然平安崽子叫‘爹爹’了,他便帮他一把。
遂抱了人,可他没往外走,反取了架在熏笼上烘了一夜的衣裳,在平安崽子疑惑、震惊又转控诉的眼神中,回到了林真边上。
不顾平安崽子的尖叫,贺景淡定道:“起来罢,爹待会要唤你清扫堂屋的。”
县尊大人当年赐下的牌匾、春聯和桃符,后两样自然在新的一年后便取下来。
林屠户亲自取的,好生收在特意打的樟木匣子里。
匣子里头搁的防虫药粉一年两换,她屠户爹在县里守铺子,与其余掌柜闲聊时,晓得了七月初是晒书日,打那后,每年的七月五,六、七这三日,便要唤了林真晒春聯。
林真捧着春联,时常觉着自个儿是傻子。
幸好家里的新宅子宽敞,不会有人瞧见她这幅样子。
春联桃符的待遇已是如此,这堂屋悬着的‘积善之家’的牌子,那更是精细。
寻常日子由她屠户爹自家举了鸡毛掸子和软布擦拭,可年节这头,必定要唤了林真去清理。
林真逮着平安崽子一顿闹,终于清醒,这才慢吞吞起身。
“给这崽子脖儿上套一张石子饼罢,少放精细白面,多放糙面,教他拿饼子磨牙,可别再咬人了,他那六颗小米牙,咬人疼得很!”
贺景想了一下平安套着饼子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儿来:“狭促!教爹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心疼。”
林真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哼!慈爷多败儿,我自会去说我爹。他前儿才答应了我,往后不插手平安的教养问题,今朝再多话,瞧我不说他。”
一大早就闹腾了一场,平安崽子出门去,直直去寻苗娘子喝梨儿水。
今年过年,不止少了燕儿,还少了吴麽麽。
吴麽麽的儿子今年早早来了林家,说家里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要接了吴麽麽同去过年。
吴麽麽点头应了。
林真便包了过节费,捡了香肠熏肉风干鸡给人帶着:“麽麽也许久不见家人了,今朝家去,便好生在家里歇歇。可过了十五,您得回来,我这头,可离不开您呢!”
怕一板一眼地平安崽子又要找人,吴麽麽临走的前几日,便换了苗娘子喂他。
林真又拉着他,一遍一遍给人解释:麽麽要家去了,隔些日子再回来,不许闹。
这才堪堪安抚住较真儿的小崽子。
苗娘子倒多欢喜,家里人手愈发多,又都勤快。她寻常居然没事儿干,可她也不乐意出门与人闲话,倒是很乐意帶软乎乎又乖巧的平安。
范三哥自然也家去过年了,林真也给包了银钱吃食,虽不比吴麽麽,可也很是丰盛。
他回家时,拿在手里,遇见的村人谁人不羡慕。
“哟,三弟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范家大嫂热情招呼道,顺手就接过了范三哥拿在手里的熏肉和风干鸡。
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围过来:“三叔,三叔,我要吃糖!”
范三哥笑呵呵拿出掰成小块儿的饴糖:“一个个来,都有都有……”
分完了糖,范三哥这才进屋去:“爹,娘!我回来了。”
范老爹掀起眼皮子来,打量了一圈儿这个儿子身上的新衣,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范老娘抻着脖子去瞧范三哥肩上的背篓,瞧还不算,直接动手翻:“除了肉,还带了甚家来?怎只有一罐盐?没别的了?”
范三哥面上的笑落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娘:“没了,这些还不够?”
一直瞧着这边的范家大嫂见了,赶紧进来,堆着笑:“哎呦,爹娘,老三现在出息了,定然有得是好东西孝敬您二老。他这厢才家来,定然劳累,还不教老三放下东西歇着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人走,面上还带笑,只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三弟,你原先这屋子空着,爹娘就教狗子他们几个住进来了。哎,家里孩子多,大丫三丫都大了,可不好再教他们挤做一堆的,只能教你委屈些啊。”
范三哥站在原先那间窄屋前,只觉着腿像似教堰塘里的淤泥撼住了,动不得,又冷冰冰的,寒气直往身上钻。
可这时候没有东家备下的烫呼呼的红糖姜茶。
只有他爹和娘在问:“你的工钱呢?”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 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 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 还有一黄銅小吊炉, 里头的茶水开了, 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 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 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 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 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 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 鼻子发酸, 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 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 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 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
那一刻,他只覺着心里发凉,忍不住想起東家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
屋子没落锁,但不会有人隨意进他的房间,更不会有人隨意翻他的東西。
卢老瞧着范三哥抹眼泪,心里虽覺可怜,可还是开口:“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家去过年,怎弄成这幅模样来?”
他指了指范三哥身上的衣裳:“连東家发的衣裳都没了?这可得好好儿说清楚,没得给东家惹麻煩。”
范三哥心里一惊,顾不得伤心了,趕緊一五一十将自个儿的遭遇说与卢老听。
他不想,也不能被赶出去,若是出去了,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卢老揣着手,没说话,只对一旁低头吃枣子的水生道:“可是无聊?去找你春芽姐姐耍去。”
春芽是鄒娘子家的女儿,大壮便算了,小丫头唤二丫实在不好听,且一出门去,在外头叫一声‘二丫’,怕是有好几人回头,实在不便。
林真便做主,给改成春芽。
冷不丁听见春芽的名儿,范三哥一个激灵。
卢老直直盯着他,等水生出门去后,才沉声问道:“说罷,还有甚瞒着的?你可得想清楚了,东家最厌欺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东家还有可能留你,若是不说,那只能打发你家去。”
卢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经得事儿海了去了。
这范三哥,是个孝顺的,还是个能忍的。若只是他说的那些爹娘偏心的话,他断不会作出大过年离家的举动来。
定然还有别的事儿!
范三哥嗫嚅着,可卢老盯着自个儿的眼神实在陌生,又想想从前没来林家的日子。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好下作的东西!”林真一巴掌拍在桌儿上,冷喝一声。
胸中怒火翻腾,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已是许久没这样动怒了。
贺景皱眉,先拍拍林真,又塞了一个蜜桔在她手里,低声儿道:“别动怒,不值当。”
范三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求:“东家,我真没这个心思啊!我真的没有,求您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林真瞧他这样,眉头一皱,斥道:“起来说话!这像甚样?以为磕求几句,我便会心软?我怎曉得,那腌臜心思不是你自个儿先起头的,反一味推托在旁人身上?”
范三哥心头一震,只覺着天都快塌了,他更起不来了,口中只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尋常都不敢往豆腐坊那头凑的!东家,您信我啊!”
林真没说话,只盯着他瞧。
范三哥愈发绝望,想起他娘那晚的话,只觉着:他娘,是个恶鬼。
“你这作死的!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咱家甚情况你瞧见了,正经屋子都没几间,拿甚给你娶媳婦儿?”老婦的面庞,在灶间火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骇人,说出口的话,也像是索命似的。
“你们东家那头,不是有现成的屋子跟人麽?那姓邹的妇人,虽说比你大些,可这样才会疼人呢!你们住得这样近,尋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怕她不从麽?
如此,你情我愿的事儿,便是那林家娘子再厲害,也不好多插手!这样一来,你媳妇儿有了,屋子也有了,还有俩孩子给你赚钱使,如何不好?”
范三哥听了,饭都没吃,直接从家里跑了。
他不曉得他娘是如何想出这样的主意的,他只晓得,若是敢这样行事,他一定会完蛋的。
东家杀猪起家,他帮着按猪时,瞧着林大爷和沈家郎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觉着心里发虚。
还有林东家,虽是女子,可与縣里来的官爷们谈起话来也是半分不怵,且人手段厲害着呢!
族里村里说得上话,縣里交好的大户人家多,便是县衙里,也能混得开。
前些日子清塘时,逮住了俩贼人,东家懒得与人扯皮,直接绑了贼子送去见官。’
那俩人,挨了板子不说,还被罚去采石了!
他若是干下这等恶事来,怕是没有活路了。
范三哥愈发绝望,可又想不出甚解释的说辞来,突然想起卢老的话来,他眼睛一亮,重重磕在地上:“东家,我也认干亲!我的户籍是被分出来的,我能落籍!求您别赶我走!”
他的户籍是家里不想给缴丁钱(人头税)才被分出来的,当时觉着寒心;可此时,范三哥只觉着庆幸。
林真盯着他,嗤笑一声:“便是要认干亲,我也要寻那没甚家累,人品清白的!你有这样的爹娘兄弟,我是万万不敢留你的。”
宛若晴天霹雳,范三哥瘫在地上,还要哭求,便被候在一旁的卢老拉出去。
“你在这头求东家有甚用?是东家不给你留活路麽?”卢老劈头盖脸一顿骂。
“若是真想留在这儿,便去将你家里那堆破事解决了再来,若不然,你即便是磕得头破血流又如何?东家不会留你的!”
范三哥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神,他低头,瞧着袖口露出来的芦花:是了,不给他活路的,另有其人。
出了卢老的屋子,范三哥去寻鋤头,瞧见铁制的鋤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其卸了下来,随即,他扛着锄柄,顶着风雪,一头往家里去了。
卢老瞧着人影子都不见了,叹息着将门关紧。
这有爹娘兄弟的,瞧着还不如他这独身一人的糟老头子。
卢老去回了林真一声,又去豆腐坊那头领了水生回自个儿屋子。
刚刚堂屋的动静挺大,可鄒娘子却是一句都没问,只招呼水生再来玩儿。
“还是心软了。”林真盯着茶盏子上的缕缕白烟,有些心煩。
“范三哥干活儿利索,人也老实,除了家里负累重些,没甚不好的。”贺景在给人烤饅头片儿吃。
今日林屠户和苗娘子领了平安走亲戚,倆人难得清闲,林真便想吃烤饅头片儿。
平日里,这些上火的东西是再不敢教平安崽子瞧见的。
平安崽子大方,会分自家小碗里的吃食给爹娘;自然了,爹娘手里的吃食也得分给他尝一口的。
林真嘎吱嘎吱,咬着酥脆又撒了少许椒盐的馒头片儿,斜睨贺景:“哼!只晓得拿话来哄我。你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罷?”
贺景一笑,直言道:“那是自然,范三哥也没甚大本事儿。若是我,定会将人直接赶出去。他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缘何要我心软给活路?”
他将烤好的馒头片都拿出来,双眼盯着林真:“可我晓得,我家真姐儿是个良善人。那给范三哥留条退路也成,咱只瞧着,他能否作出决断罢了。”
“唉!”林真长长一叹,“还是门第低了。”
若她家,是那等朱门銅钉七层石阶的官宦之家,还会有此等小人打这恶心人的主意麽?
怕是想都不敢想!
“又说浑话,咱家今儿的日子,已是极为难得。”贺景拉过林真,“可别给自个儿添负担。”
林真点点头:“说得也是,咱得去为难为难别人。我明儿就去有文叔那头转转,咱这林氏族学办了快小三年了,当真是一个好苗子都寻摸不出来?”
“前儿码头上那批上好的昆布,就是族人递的消息。”贺景道。
林氏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有那机灵的,已经混上码头搬运工那头的小管事了。
林真拿栗子壳扔贺景:“有你这样拆台的麽!”
“实话实说麽。”
两人顽笑几句,林真心头的那股子郁气才消散了些许。
“还是得定下规矩来,往后男工只可在前院儿活动。还得给邹娘子和吴麽麽那头,都添一把铜锁,再将门户看紧些。”
林真也是没想到,她已有意将男女住处隔开了,还有恁多烦心事儿。
贺景道:“成,听你的。刚柔并济麽,咱家够柔了,是得再立下严厉些的规矩来。就是范三哥落了籍,也不能轻忽。”
范三哥那头暂且没出结果,只隐约听说,闹得挺大。
倒是这日,吴麽麽归家了。
“这是怎的?不是说过了十五才家来的麽?”
第89章
吳麽麽面上神色未变, 只笑着道:“想安哥儿了,家里也没甚大事儿,便早些归来。”
林真上下打量一下吳麽麽, 并不信。
吳麽麽雖然已尽量收拾过了,可瞧着气色并不算好,眼下的青黑能遮住,可眼神中的疲惫是很難掩饰的。
而且, 她头上的银簪, 没了。
林真没说破, 有些事儿,教苗娘子来问,更好。
她只笑着说:“那敢情好,範三哥家里有事儿耽搁了, 许是要过些日子才能来。家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您此时家来, 正好!”
初八铺子开张, 干杂铺里还好, 家里一直是有存货的。
可鲜肉菜行不成,肥猪鸡鸭兔儿都要现宰, 还有新鲜的蔬果, 都得拾掇干净了捆扎好, 才能拿到铺子上去卖。
家里人多, 可事儿也杂,还得看着平安崽子, 哄着他不要拿着干草往牲口棚那头去喂兔子。
没得瞧见了宰猪杀兔儿的场面,被吓着了。
林家忙忙碌碌,似乎与从前一样。
可夜里苗娘子来寻林真, 也是摸眼淚。
“吳麽麽那儿子居然是继子,这厢说是接了吴麽麽家去过年,实则是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铜子儿来使!”
原来,吴麽麽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一女,又还年輕,也是带着女儿嫁人。
可没想到第二任丈夫也是个短命的,自个儿去了不说,还留下个与吴麽麽没半点儿干系的小子来。
吴麽麽的公爹婆母傻眼了,两老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女儿早被打发走了,这下子,是再不敢嫌弃吴麽麽是二嫁,反而死活鬧着要人留下来。
带着女儿又有耋老村长‘劝’着,吴麽麽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她拉扯女儿长大后,给女儿找了户人家,遠遠儿地嫁了。
自个儿说要出来寻活计,补贴家里。当时家里两老的已经去世,她那继子又娶了媳妇儿,手里银錢正是不凑手的时候,听了这话,也不想白白养着吴麽麽,便同意了。
“那混账东西,每每便要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錢使!”
苗娘子落下淚来,瞧着吴麽麽,她仿佛瞧见了自个儿运道不好遇人不淑的另一种日子。
“娘子何须落泪?这么些年,我与他们一家子鬥法,早历练出来了。”吴麽麽还笑着安慰苗娘子,“早些年,我弱他强,可现在,我是伺候走了公爹婆母的,又还占着一个‘孝’字,他等闲是奈何不得我的。”
“可不该是这样的啊!真姐儿,不该是这样的啊!”苗娘子还在哭,泪水沾湿了一张帕子,她停不下来。
林真听得心头火起,双手攥拳:食髓吸血犹嫌不足,当真是畜生!
想来,这也是吴麽麽往乡下人家来做事的原因,以为远远儿的避开,教人寻不着便无事。可不曾想,她那继子倒是好本事,寻得到人,还装得人模人样,将他们都欺了去。
林真问:“吴麽麽是甚意思?”
苗娘子一歎:“她只求咱们不要嫌麻煩,不雇她了。说是自个儿能应付,就是损些银钱罷了。”
“她那个继子,是不是晓得吴麽麽的女儿嫁在何处?”若不然,吴麽麽占据道德礼法的高点,且人又不软弱,如何会受他辖制?
苗娘子点点头,恨恨道:“是,也不知他是如何打听得的,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便教他给寻到了。”
“腿脚倒是挺利索的。”林真语气淡淡,“既能吊着他,便先这样稳着罷,来日方长。”
吴麽麽这头的事儿暂且按下,範三哥那头,也赶在春耕之前,了结了。
那日,是範家大伯和他们凹子里的村长领了他来的。
瞧见林家宅子修得这样好,门口守门的、传话的都有,两人心里便发慌。
待进门去,一水儿地青石板,擦洗得亮堂堂,两人更觉无处下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難怪这範三,铁了心的要来林家做工。
林真高髻金簪长褙子,端坐上首,整个儿人瞧着就不好惹。
“二位长者,这是何意?我林家已打发范三走了,如何还来纠缠?”
果然不好惹,村长一听林家娘子这语气,便不开口。
范大伯咽了咽口水,将一路翻来覆去背熟的话又过了一遍,才道:“俺,俺是他大伯,家里弟妹不懂事儿,俺已是训了她。这不,俺们带着三娃来,来给您赔罪,求您行行好,还教三娃子来做事,给口饭吃,给条活路罷。”
林真没说话,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才道:“今儿是他娘生事,明儿是不是又是爹找来?接二连三的,好没意思,我家不缺人使唤,作何要雇这样麻烦的人来做工?”
范大伯一个劲儿摆手:“不,谁都不来的,您放心,俺都骂过他们哩!”
一声不吭的范三哥突然道:“我认干亲落户籍!往后便同家里再无干系,还请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村长在一旁歎息: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也罢,大过年的便砸屋子,鬧得整个儿凹子里都不安生。显然是亲人变仇人了,若是再教范三回去,还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将他留在这里,也好。
想通后,村长这才帮着开口:“这回是范家有错在先,按理说,林娘子只打发人回去,没追究,已是明理。可您是有名儿的良善人,还请您行行好,便认下范三罢。”
“您这话说得,倒似是我不想给人活路。”林真不接话。
村长一叹,赶紧道:“您有本事儿,不像我们,只能地里刨食。今朝是我和他大伯,舍了老脸来当说客,也是当个见证。您放心,往后有我和他范家长辈看着,再不会教不相干的人来生事儿。”
范三哥到底还是留在了林家。
他晓得輕重,当下就给林真立下誓来。
“娘子放心,今朝我是再不会回范家凹去了。那日与家里吵闹,寻得也是俺娘不满意年礼的说法,旁的,我是一个字儿都不敢漏的。”
林真冷嗤一声:“你自是不敢,若是漏出风声去,先有麻煩的,是姓范的。自寻麻烦的事儿,你自然不会做。”
范三哥低着头,不言语。
林真道:“成了,此事算是翻篇。至于往后……”
她缓缓道:“有人盯着你,若是不想教人看低了,自家做事要腦子清楚。嘴上说说容易,可实打实地做事,却是不好坚持。”
范三哥自然也晓得,他此番雖说是如愿了,可往后不止这宅子里的人看他会犯嘀咕,外头打量的目光只会更多。
舍了父母兄弟,便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也落不得好。
“去做事罢。”
范三哥点点头,出去了。
往后,便只低头做事罢。
家里的事儿暂且理清楚了,林真便去寻林有文。
现今林有文虽还不是族长,可族人已是默认有甚事儿都来寻他。
估计今年祭祖事,便会有族老提出此事儿了。
“族学开办至今,学满三年的蒙童有二十,我林家占十二。这十二人,有当账房的、有去书肆做事的、也有在码头当小管事的……可偏偏,还真没有能继续读书举業的。”
林有文虽觉遗憾,可他自是晓得举業之路有多难,倒也没甚不满意。
倒是现在,族里的年轻人出去做事儿的多了,还带着好些族人能找着活计。
兴旺之象已显,他很满意。
林真不满意,皱眉道:“当真是一个好苗子也找不出来?我现贪心了,若是能出个秀才,便能多个说得上话的人,若是往縣里递状子,也能有个自家人。”
都说窮秀才,窮秀才,可也别当真小看了这秀才功名。
秀才,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士的阶级,往往在士与民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见官不跪,最重要的意义,是可以直接向官这一阶级,陈情。
能获得一个对话的机会,也算是对当地有一定的保护和威慑之力。
别看林真得了縣尊大人赐匾,可她至今,没见过县尊大人。
她有几分名气,可还没有真正的威慑武器。
暗中窥探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弯弯绕绕的阴暗法子也不知在甚时候又冒出来了。
她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她需要一把刀。
林氏一族,现今瞧着已算是出挑,林有文这个下任族长是个有腦子的,以他的年岁,应当还能头脑清醒地再奋鬥个十来年。
这十年,应当能积聚更多的力量用以自保。
以姓氏宗族为根,抱团生活,她曾视作桎梏与落后;可现在,她在此处生活越久,见得愈多,便晓得了,这是符合当下时代发展的生活方式。
个人或者一家之力太过渺小,宛若浩瀚海洋中的一叶扁舟。
在这个时代,报团取暖是升斗小民的生存智慧,没甚好鄙夷的。君不见,连朝廷治理地方都要借助宗族之力。
昔日嗤然,今日顿悟,也不算晚,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当如是。
林有文叹气:“去年入学的川小子,倒是极为刻苦,听廖兄说,月考多是他拨得头筹,也算是有些天赋。只是,家贫……比之廖兄当年,更甚。”
果然。
族学之事,林真虽未插手,可她也没全然不管。
林弘川的名儿,她是听过的。
她大嫂刘桂香来家里腌制咸鸭子时,挂在嘴上的就是:“人比人气死人,鑫哥儿家里也送去读书了,平日里甚事儿不干。可那川小子呢?家里精穷!日日还要割草捡柴,可人家回回都是头名儿!读书用的纸笔墨,人都是自个儿挣的!”
第90章
春耕时分, 本是农家最忙碌的时候。
可这日,林有文父子不盯着家里的佃农长工忙春耕,反都聚在林真家, 盯着一黃泥小土包。
林真瞧着土包最顶上留出来的烟孔,从出烟口冒出来的白烟,越来越淡,就着光仔细瞧, 还隐約带着点蓝色, 她点点头道:“可以了, 封窯罢。”
贺景听了,便用黃泥和稻草将出烟口仔细封住,侧边引火添柴的助燃口也一并封闭。
“这样就成了?”林正業忍不住问。
林真道:“木柴少,再等个三五天挖开后, 自然能曉得,这窯燒木炭能不能成。”
林正業还想说话, 可林有文拉了拉他的袖子, 道:“爹, 您别急。成与不成都不碍事儿,真姐儿既曉得燒炭的法子, 多試試总能试出来的。左不过就是些薪柴、黄泥和稻草罢了。”
林真暗自点头:瞧瞧人家这说话藝术。
她适时开口提醒:“有文叔, 这回是试试能不能燒炭, 量少, 用黄泥和稻草就成。可若要大量燒炭,还得正经挖了窯洞来烧, 封窯洞的,也最好用石砖。虽要花去一笔银钱,可能教土窑更严实, 石砖也能反复使。”
林有文点头:“这是自然,若是能烧炭,一点子石砖算得了甚?”
瞧着他爹格外热切的眼神,林有文又继续道:“真姐儿,三日后能开窑不?”
林真摇摇头:“早春本不宜烧炭,柴火都晒不透。咱烧这么一点子柴,排水汽和烟气便烧了一整日,再等等罢。焖个五日,教木柴炭化得更透彻些。”
“成,都听你的,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烧炭,这本是林真留给自家的挣钱路。
打从一开始回到棗儿村,瞧见漫山遍野的棗樹后,她想烧炭的心就蠢蠢欲动。
后来晓得家里薪柴不够,还要往山里打柴时,她当时便想烧炭。
可后来,是劳动力不足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这才转制桑叶豆腐賣方子。
当时,家里只有四口人,不算燕儿,勉勉强强算两个半劳力。
可烧炭,绝不是一项轻省活儿。
要细究起来,反而是一项極其繁重且需要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其辛苦和難度,贯穿了从备料建窑到木炭出窑的全过程。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香山居士笔下叹惜的賣炭翁,其中的辛酸也只是冰山一角。
就说备料,伐木劈柴,伐木,深山长巨木,可伐之,制炭。
伐木難,运木業难,只得就地建窑烧炭,人便只能守在山里;劈柴,要全部均匀劈成一尺来长的木条儿,才能烧得好炭,賣得好價钱。
单是这一步,便得是壮劳力才能干。
林真制腐竹的时候,已发觉薪柴费钱,可那时,她也不敢说要烧炭。
因着烧炭一旦点火后,便要昼夜不歇有人守着,未封窑时,窑火不能熄灭,且还得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
火势弱了,不能充分炭化,便还是生柴;火势过旺,整窑的木柴能有一大半儿都烧成草木灰。
那前期的功夫和汗水,便白废了。
总之,在林真仔细回忆了窑烧木炭的过程后,这项計划便被无限延后。
在她的計划里,得等到她家人手充足、衣食不缺后,她才有功夫去折腾此事。
甚?你说不烧了?可炭,價贵呀!
一秤最贱的杂木炭,冬日卖价約一百文,最便宜的时候,也要八十文。
一秤约莫有十五斤左右,最低得要六文一斤,可一斤木炭才几根?杂木炭又不耐烧,一个多时辰便耗尽了。
尋常烧饭烧水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若是还要顾着冬日取暖,这笔买炭钱,可吓人得很。
就林家现在来说,邹娘子在制腐竹的时候,灶里掉下来的碎木炭,她都得忙叨叨地刨到一边儿,用草木灰一盖,等火灭后,再挑捡出来用呢。
吴麽麽也是如此。
开门七件事,柴排第一位,是凭(费钱)实力的。
是以,也不怪林有文父子如此激动,要是能教林氏一族习得烧炭之法,不说拿出一笔银钱来供给族中有天份的后生讀书举业,怕是能教林氏一族,就此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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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开窑取炭。
这回,是贺景与林有文一道动手。
两人心中急切,动作極快,很快,扒开黄泥稻草后,便里头黑乎乎的木炭随着两人的动作逐渐显出全貌来。
外形完整,是整个儿,且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黑色,没有发灰发白。
贺景取了两根在手中,互相轻敲,没有断裂,反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儿;再用力一掰,端口光滑,内外颜色一致,乌黑发亮,且有似贝壳状的纹路。
林真笑道:“瞧着还成,点燃瞧瞧。”
引燃木炭废了些时间,可越是费时,林真越肯定,这炭,烧成了!
果然,引燃后的木炭几乎无烟,焰火只有开始呈现出橘蓝色,后头几乎是瞧不见明火的,偶尔教风一吹,才会露出红彤彤的炭面。
“成了,成了,天佑林家,天佑我林氏一族啊!”族长语气有些哽咽。
林有文扶着他爹,紧紧盯着炭盆儿里的木炭,热意一点点烧进了他的心:得此物,他的小儿子便能多讀几年书,也能扶持族中有天份者读书举业,如此,林氏一族何愁不兴旺?
五十斤的木柴,出炭十四斤多一点,不到十五斤,将近30%的出炭率,其实就土窑来说,很不错了。
且这一窑用的还是枣木,若是换做优质的硬木,如青冈木那样,出炭率应该能更高。
可惜了,枣儿村没有青冈木。
“族长,这样成色的炭,一秤约莫着能卖二百文。枣木出的木炭,最多也就是这个价了,只能算是赚个辛苦钱。若是换做槠樹,烧出来的炭,火力更猛,也更耐烧,那才能卖上价。”
炭已出炉,自个儿的手藝得到证实,那,便要说正事儿了。
“槠树要往山里走,虽不至于到深山,可也不安生,若想在那处挖窑烧炭,便得唤沈山平父子帮忙。还有,若是想卖价更高,就得制香炭。”
林真瞧着现在的族长,林正业,直言道。
“我先前提的两件事儿,缺一不可。炭已成,族长去尋族老罢,烧炭,最好在夏秋二季,那时候日头足,虽要受些罪,可得炭容易些。时间不多了,您请尽快。”
烧炭成功的喜悦去了大半,林正业皱眉,好半天没说话。
林有文苦笑,不得不出声:“真姐儿,咱既要寻沈猎户家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你提的第一条,好说。可这第二条,唉,难啊!”
林真很不客气:“若是容易,我还寻您二位作甚?我自家雇人来不就成了?烧炭的法子、香炭的法子都在我手里。我提的要求就那俩,林氏往后如何,就看您如何选了。”
林正业这时候才开口:“可女娃,是要嫁人的!她们得了制香炭的法子,若是透出去,那这香炭不就不值钱了?那时,还有我林氏甚事儿?”
林真一笑:“制作香炭极为废钱,若我林家的女孩儿能在嫁人后,说动夫家先出恁大一笔钱,那女孩儿定然是个极聪慧的。有这样的女儿,若是好生教导着,如何会做出这样得罪宗族的事儿来?
再说了,香炭制作配比颇为精细,我提前将香粉配好,自然不会教方子全漏出去。您再想想?”
“男娃,男娃不成麽?”族长还想挣扎一下。
林真不笑了,哼!族学已然是男娃的天下,怎的,连这点子制炭的路都不想留给女孩儿?
“族长,我早说了,不行!”
林真摆摆手,不客气道:“您先回罢,想好了再来寻我。”
林有文怕自家爹与林真起冲突,赶紧扶着人家去了。
林真眯着眼:“啧,族长早些年不这样的啊?怎这回如此固执?唉,还是早些教有文叔接任族长才好。”
她还记得当年,她使了计教她屠户爹大闹族长家。
那时,族长还是很明理的,并未包庇护短。
贺景在一旁收拾土窑和木炭,只淡淡道:“许是利益当前,犹豫了罢。”
林真自也晓得,这些年,族人愈发多,可田地出路却不见多,家家为着一点小事儿便要扯皮。鸡毛蒜皮的事儿牵扯多了,族长也被磨得变了脾气。
“不说了,上好的果木炭,咱今儿炙肉吃罢!”林真兴冲冲道,“先前吃的旋炙猪皮肉便好吃,咱再片些兔肉,捞几只青虾来烤!”
贺景点头,帮着出主意:“嗯,再用乌梅熬草果熟水来吃,解腻消壅隔。”
林真听得眼睛发亮。
“不过,要明日。将平安哄睡后,咱才能偷偷吃呢。”
瞧见林真面上的笑果真消失了,贺景笑出声儿来。
“好啊你,故意的!林弘安那样,都是学了你!”林真牙痒痒。
林弘安小朋友现在会闹着要与大人吃一样的东西了,且必须得教他瞧着,从一个碗里舀出来。
不好糊弄得很!
吴麽麽虽然厨艺不错,可小崽子吃得没滋没味儿的,能好吃?
前些日子林真实在没忍住,在县里吃了裹满了茱萸的烤羊排。
一路吹着风家来,原以为味道散完了,可哪里晓得,教扑进怀里的平安崽子闻见味儿了。
他当即就仰头,小脸严肃,说了他出生至今,最长的一段话来。
“娘,你吃甚了?是自个儿偷偷吃的?这样不好,平安也要吃。”
林真当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瞧着平安崽子肉嘟嘟的小脸,恨不得上手掐两把——
作者有话说:1 白居易 《卖炭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