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賀景端着一碗莲子百合汤,敲开了平安的房门。
平安比之贺景,那点子心眼儿就不够看了,三言两语便教贺景套出话来,他自是好生开解宽慰了平安一番。
瞧着平安还是闷闷不乐,便道:“乖崽,下回县学雅集,你可还要参加?”
平安点点头:“自是要的,夫子说我如今已有辨别之能,也准我多听多看,多听听其余名家所言。”
“徐夫子呢?可不会再去罢?”贺景又问。
平安一笑:“对,老师说是闷得慌。”
其实秋日凉爽,正是好时节,哪里会闷呢?不过是目的达成,便不耐烦应付他人罢了。
贺景便神秘一笑:“那咱们打赌,下次雅集过后,你夏姑父,便又会变成从前的那个夏姑父了。”
平安不明所以,可还是应下此次赌约,至于赌注麽?
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錢,平安一点儿不心疼。
他平日里的花销家里一应全包了,他也不爱买东西,零花錢攒下许多,娘亲又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偷偷‘接济’妹妹。
平安便更能存钱了,再加上逢年过年长辈相赠。
平安其实是个有交子和银锭在手的小富翁来着——
作者有话说:平安:小富翁
慢慢:小负婆
今天日四啦!
第126章
这日一早, 平安照旧是五更天便起身。
此时已是晚秋,这个时辰,可见院中草木之上, 凝着一层白霜,若有月色,便愈顯清冷。
敛月跺了跺脚,赶紧给平安拿手炉。
平安笑着道:“不肖麻烦, 就几步路的事儿, 且日头一出来就暖和了, 也不肖捧手炉。”
敛月不依,快手快脚装香炭:“郎君可别小瞧这白头霜,寒气厉害着呢!咱们这回可得在縣学外头候着,还不晓得要等多久。郎君每日都要读书写字, 若是手上生了冻疮,那多耽搁事儿呀!”
几句话的功夫, 敛月已收拾妥当, 細細检查后, 这才将热乎乎的手炉子塞给平安。
两人填了填肚子,准备妥当, 便一路顶着冷风往縣学走去。
两人赶到縣学那头时, 天才微微亮, 晨时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
可縣学外头, 竟已有三四人垂首立着了,偶尔交谈几句, 也是轻声细语,生怕教进出县学的学子不悦,至于訓导教谕?他们自是要到点才来, 且早着呢。
平安赶忙快步走过去,跟着排隊。
他是后来者,也是年龄最小的,便先同几人见礼。眾人客气拱手,互相打量,瞧见平安如此年幼,晓得他至少已是童生,言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
平安自也借着相互见礼的时候,稍稍打量眾人。
见几人皆是衣着朴素,有个别衣摆微濕,鞋底子上还能瞧见濕润的泥土。
平安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就像他在枣儿村时,晨起在外行走,总会教草木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且乡下土路未必夯实,雾气未散的清晨,路上便会湿滑些,行走时,难免会教鞋底子沾上泥泞。
他们應当是城外的学子,估摸着天不亮就起身往县里来,且还是步行而来,这是真真的清贫学子。
可还有两人,瞧着衣裳是朴素,可脚上却着小头皮靴子,家中顯然富足,可此时却偏偏是一副清俭模样。
平安忍不住偷笑,看来上回雅集驾车前来的学子,擋了县学这头的道路教人不愉,招来一通訓斥之事,大家都晓得了。
此番雅集,诸学子不仅不敢乘车前来,居然连衣着都特意朴素许多。
此时天光隐现,一街之隔的坊内早就热闹起来,隐约有吆喝声儿传来,此时是早市,也是食时,通常是吃朝食的时候,伴着吆喝声儿传来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
平安瞧见敛月偷偷朝外头撇一眼,心中好笑,唤了敛月过来。
“今儿咱们出来,可没有娘亲备下的小食。此时又冷,你去外头喝碗羊湯去。”
敛月急忙摆手,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小人去喝羊湯,留郎君一人在这儿吹冷风?不成,不成……”
敛月心里怄得很,平日里他与小郎君都起得早,朝食自是比寻常人用得早些,可倆人都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若是挨到晌午再吃饭,定然会餓。
主家心善,林大娘子便特意交代了厨娘,给小郎君多备一餐简食,他也有!
敛月丧气,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连这点子饥餓都忍不得了。没来林家前,忍饥挨餓不是寻常事儿?
平安板着脸:“快去,我饿了。你喝完了羊汤,再给我带一只,不,两只蒸饼来。”
蒸饼没有馅儿,也不似胡饼要掉渣,他此时还在县学外头排隊,吃蒸饼正正好。
“啊?郎君饿了?”敛月大惊,赶忙道,“好,郎君稍等,小人这就去!”
唉,自己果然比长乐哥差遠了!居然教郎君饿肚子,着实是不会照顾郎君。
平安瞧着敛月一副懊悔又失落的模样,晓得此时教他吃羊汤他也坐不安生,便不再勉强他,只摸出钱来,道。
“我吃蒸饼就好,可你喜欢的肉馒头和胡饼此处都有,自个儿拿着钱,买些爱吃的。”
平安与敛月的交谈不算隐秘,自是有人注意到,他心中不免诧异:还真有人敢在这时吃饼子不成?
等那小仆真买了饼子回来,与那年幼学子分食时,他更是震惊,随即便是不屑。
名士大儒学问高,脾性自然也高,上回将好些前来求学的学子骂得是狗血淋头,批得是一文不值。
这学子,怕是头一次来?不晓得鴻儒脾性大,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这番动作,定会招来训斥,可别牵连到我。
那学子半是庆幸又半是窃喜,脚下还離平安遠了些。
平安自是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可他不在意。
他虽敏锐,可这些个不相干的人,是不会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来的。
夏和遠赶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平安,无他,太显眼了些!
学子求学,自是恭敬,人人都规规矩矩又肃然,只有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个,不止没垂首恭立,居然还在啃饼子吃!
夏和遠眼前一黑,赶紧上前几步:“平安,怎在此时吃饼子?快快放下!”
是,此时名士鴻儒自是没来,可还有县学里的斋夫、门斗(门房)都瞧着呢!很是该恭敬些。
“啊?”平安有些委屈,“姑父,我饿了呀。飲食者,天理也。[1]我自是晓得要对师长恭敬,可现在还没进去见师长呀。”
夏和远着急,可又觉着平安年幼,若是饿出好歹来更不好,可是人人俱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这孩子,瞧着可扎眼了!
平安又小声道:“不吃饱,怎能有力气读书呢?圣王制飲食,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2]
平安的小声辩驳在夏和远的目光下,逐漸消失。
夏和远无奈,瞧着时辰还早,此时确实不会有名士大儒提前来,便侧身遮擋平安。
他小声道:“快吃!只准吃这一个!”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儿,夏和远目光呆滞,可又没法子。
雅集辰时正开始,论经不定,可至少要一个时辰,然后还得等县学的学子求教后,名士们休息一会儿,县学的门斗,才会招呼外头排队求学的学子进去。
真教平安饿到那个时候?他如此年幼!
对,平安年幼,飲食乃天理,确实不该以此苛责平安!
夏和远漸渐被自个儿说服了,于是便像平时一样,端正而立,目光坚定,瞧不出一丝不自在。
平安快速啃完蒸饼,又借着夏姑父的遮挡,擦手擦嘴,整理仪容后,才悄声道:“姑父,我吃好了,多谢姑父。”
夏和远转过身来,又为平安理了理头上的小方巾,道:“若是坚持不住,便莫要逞强。”
他瞧着敛月着实年幼,放心不下,把自家的书童留下来,又叮嘱平安几句,这才匆匆離去。
他耽搁一会儿,许是只能排在最后了。
唉!希望鸿儒今日心情好些,骂得不那么狠。
平安眉眼弯弯,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头是他先前整理出来的问题和自个儿的想法。
他此时摸出来,又默读几遍,脑子里演起小剧场,一问一答,将自个儿的疑惑与理解又整理好几遍。
此时瞧着,又是一个多端方且极其好学的小郎君了。
他身旁的学子,目瞪口呆:你怎的,还能这样啊?
辰初,县学相邀的名士鸿儒陆续到齐。
他们或是年轻或是稳重,乘车坐轿皆有,人人不同,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气韵,却是如出一辙。
天光大量,虽是晚秋,可此时日头这般直直地照过来,晃眼不说,这些个恭立许久的学子,便逐渐显露出些许疲态来。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队伍便逐渐有人离开,或是有人耐不口干舌燥去买饮子,或是有人去如厕……
平安自是巍然不动,他饮水少,只在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抿一小口,干啃蒸饼都没饮水,自是不急,且姑父留下的书童很是照顾他。
挡了大半的光照,平安仗着身量还小,躲在阴影里,倒是还能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县学那扇乌木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人来,肃声道。
“雅集结束了,尔等求学之人,可随我入内。提醒诸位一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莫要喧哗,莫要纠缠,扰了教谕与鸿儒,往后便没这个求学的机会了。”
苦候许久的众人自是應下,随即保持着队伍的形状,便快速入内。
而那扇门,在众人入内后,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那等候许久,可偏偏错过入内机会的人,便是再不得入内。
瞧着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躲在远处的林真与贺景稍稍松口气。
头一回是有徐夫子带着,这番却是平安孤身前来,且听平安说,这是徐夫子要求的,林家众人自是不好阻拦。平安又不教长辈相送,夫妻倆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贺景此时道:“咱走罢,也不晓得平安何时出来,莫被他撞见了。里头有夏兄弟照顾着,咱便先走?”
“是得走了。”林真点点头,忽然又道:“夏和远这人情,咱要记下,以后找机会还。”
贺景自是点头应下,俩人这才离去。
殊不知今日来瞧平安的,可不止林真夫妻二人。
八仙茶坊,临窗的雅间内,徐夫子瞧着进入县学的平安,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摇摇扇子,亲抿一口茶汤,赞道:“不错,夏喝青茶冬饮黄,这蕲门团黄甚好,甚好!”
他对面一人嗤笑:“把你那破扇子拿远些,盛夏已过,又无蚊蝇,晃着那扇子作甚?你本经治易,不晓得秋扇触霉头啊!”
听了这一点儿不客气的话,徐夫子没有半分恼意,将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
“哎呦呦,酸,实在是酸!我可得问问掌柜,好好儿的茶坊,哪里来得一股子冲天酸味儿呀?”——
作者有话说:1 《朱子语类》
2 《太平御览》
第127章
徐夫子对面的大儒姓章, 乃是他多年好友。
倆人显然很是熟悉,此时听了徐夫子的打趣,他半分不恼, 反道:“我確实是羡慕你收得这小弟子,可你是如何想的?凭你的学问,教导他绰绰有余,怎还要教他受这等磋磨?你若是不乐意教, 倒不如教他拜我为师, 我治春秋, 考试时,可比你那孤经强多了!”
章明允为官多年,眼尖得很,自是晓得老友此举, 是为了磨砺弟子心境。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论家贫还是富贵, 读书人多是心气儿高。
家贫者, 家人供其读书,都想着一招改换门庭, 自然对其有求必应, 久而久之, 便教读书人养成予取予求的性子;富贵者更不肖多说, 身边多得是人吹捧。
可这般长大的学子,多是受不得挫听不得逆耳之言的, 如何能成器?
他观徐子厚这小弟子,倒是不见骄矜之色。
那便是这家伙上心得很,要教他这小弟子打小便多听多看, 识得人情冷暖,经得坦途波折,将来不论身處何种境地,都能泰然處之,寻出应对之法。
也是,徐子厚不上心,怎会一大早便拖他来此茶坊?
人茶坊还没开门呢!也就这厮仗着自个儿的身份,硬生生敲开了门儿。
章明允此言,不过是激一激多年未见的友人罷了。
徐子厚这厮,不经宦海浮沉,瞧着倒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反观他,官场挣扎多年,早成了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了!
徐夫子听罷,果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佯怒。
“章明允,你休想拐带我家弟子!哼!我本瞧着你个老头子辞官孤苦,这才邀你小聚,你还想打平安的主意?明儿就启程,回你的蜀中老家去!”
章明允抬手接过那糖果子,扔进嘴里,半点儿不在乎甚风度仪态。
“我自是要回去的,只不过你那小徒弟瞧着可不像是治《易》的人,你唤我来,不就是想要我的藏书札记麽?哼,不教你那小徒弟来拜见我,我才不给呢!”
……
倆人顽笑几句,徐夫子瞧着天色不早,又赶忙抓着友人歸家,平安待会儿定是要来寻他的,可别露馅儿了。
另一头,平安入得门去,跟着訓导走至今日讲学的明伦堂內。
縣学山长和教谕,加上请来的鴻儒,一共十来人,全在厅堂內,分坐两则,求学的学子,需依次上前,对着这一屋子的名士大儒,说出自个儿所学之惑。
便是寻常人,一人面对十来人,心中也不免紧张;更别说,堂內坐着的,都是饱学之士,自是威仪不凡。
眼神一扫,便教人觉着心慌,且大儒很是不留情,呵斥訓诫之言,字字见血。
打头的学子本就底气不足,这番阵仗又唬人,他渐渐在众鴻儒的询问指正之下失了思考之能,結結巴巴,甚至答非所问,最后呐呐不能言。
平安上回有夫子带着,已是觉着厉害,是以才会早早将自个儿的疑惑落在纸上,又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想语不成句,答非所问。
教人不耐不说,还会令夫子蒙羞。
縣学教谕挥挥手,便有训导上前,将求问的学子带下去。
前后不过片刻,很快便轮到下一位学子发问。
如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轮到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稽首行禮,朗声道:“学生愚钝,读董子所言‘夫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禮节’,太史公谓‘人富而仁义附焉’。若求利以养父母、济苍生,是否反合其道?”[1]
堂内諸人,先前考校提问学子时,已是索然无味;忽见上来一未束发孩童提问,更是兴致缺缺。
可不想,这小童,提问居是如此老辣,且还有几分自个儿的见解思考,当下便来了兴趣。
当即便有大儒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諸先贤所言……”[2]
……
夏和遠同其余縣学的学子一样,虽已经不是縣学学子提问的时间,可众学子还是恭立在一旁,等着山长与名士鸿儒讲学结束后,再一同恭送其离开。
明伦堂本就开阔,诸人俱是肃然噤声,若是打起精神来,便能听见堂内的一问一答。
县学的学子不由交换眼神,还有人悄声道:“谁家的麒麟儿?好生厉害。”
不见惊慌不说,问得好还答得好,与诸位大儒一问一答间,居然还能有新论点出现?
这份儿思辨能力与应变能力,着实厉害。
思及其年龄,再瞧瞧其侃侃而谈,落落大方之态,众人俱是心里一酸。
夏和遠虽也有些艳羡,可此时瞧见县学同窗如此,心里倒是忽然起了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林家的麒麟子,也是他夏家的机缘啊!
雅集结束后,山长与诸位大儒先行,众学子躬身行礼,恭送师长离去。
平安这等不入县学的学子,自然也要速速离去,他只来得及与姑父拱拱手,便被门斗催促着离去。
有眼尖的学子瞧见了,凑到夏和遠身边,打听道:“夏同窗,可是与那小童相熟?”
夏和遠心下不喜,面上扯出一抹淡笑:“谈不上相熟,只有几分交情罢了。唉,陈兄,弟有一问不明,还望贤兄解惑。”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题,教众人不再谈论平安。
夏和远有些不解,平安明明拜入徐夫子门下,怎还会来此雅集求学?
不行,他得去提醒一下平安,县学中,可不见得就是读书圣地。
先前出了一个周浦,虽顺利解决了,又有徐夫子护着,可谁晓得会不会又出甚张浦、李浦来?
下半晌散学后,夏和远先打发人去林家说一声,又唤了一桌香满楼的席面儿送去林家。
自个儿回家,接上妻儿后,一家子都往栖迟巷去。
搁在从前,他断断不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事儿,可家里自来与林家親厚,现今燕儿又有身孕,他偶尔出格一些,也不算甚,反而能教两家多添几分親厚。
果然,晚间席面热闹得很,众人推杯换盏,浅饮几杯薄酒,又有稚子绕桌,着实是热闹。
林屠户和苗娘子,俱是面色红润,笑得眼儿都不见了。
饭毕,留燕儿与岳母说话。
夏和远唤了平安来,又与林真、賀景细细说了自个儿的担忧。
他摸着平安的小方巾,叹道:“平安如此美玉,着实引人瞩目啊。”
林真与賀景,还真没想到,有山长、教谕压阵的县学之内,也会如此不安生,还以为有周浦的先例和徐夫子的震慑,会教那些小人有所忌惮呢!
夏和远道:“平安着实年幼,众人既妒其才华,又因他年幼便生出轻视之心。也許是我杞人忧天,就怕有脑子不清楚的,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屋内顿时一静,平安这才举手,有些调皮道:“娘亲、爹爹,我能说话了麽?”
“如何不能?”三人都奇怪。
平安笑眯眯道:“不肖忧心,夫子好友来访,我不日将会与夫子搬去别院小住,县学的雅集自是不会再去了。且来年四月就是院试,夫子的意思,是教我闭门读书的。”
刚才长辈一直在说话,平安確实没找到机会开口,可他心里何尝不是想先听听夏姑父所言。
三人一愣,皆是一惊。
林真:“何时?要离家多久?”
贺景:“何处别院?远么?”
夏和远:“太好了!呃……”
见林真、贺景偏过头来盯着他,夏和远语塞,一会儿后,又小声道。
“确实是好事儿呀。徐夫子的友人,定然也是饱学之士。”
平安一笑,又去拖自个儿的书袋:“姑父,我有一物相赠。”
他捧出一卷书册来:“此书是章先生所赠,我已禀明先生,先生許我借与您手抄一本。”
夏和远惊疑不定,接过书册只一瞥,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这竟然是大儒的札记!且他匆匆一看,这大约是位治《春秋》的大儒。
他本经也是《春秋》!
“对了,来年秋试,您不若往江宁府去报名。”平安低低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
“章先生说,京都乡试名額是比其余地方多些,可旧都,也不算少。”
夏和远头次考乡试,便是远赴京都去考,而不在他本籍所屬的省城。
就是因为这不成文的规矩:同样是乡试,可京都录取的举人,确实是比其余省城多的。
是以,即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乡试移民’,可仍旧有许多偏远的地方考生会往京都应考,且朝廷暂时没法子阻止。
无他,大虞地广,此时偏偏有许多地方的歸屬还存在争议。
譬如慈溪升为大县后,明州城与庆安府,便对慈溪的归属有争议。
偏远之地和存在归属争议的地方不少,且还真没明文规定那儿的考生该往何处应考。
如此一来,自然有空子可钻,不少学子,便会想法子往京都应考。
夏和远此时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平安的手,颤声问:“这,果真如此?”
他很想开口,问一问徐夫子的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消息可是可靠……
可他也晓得,这样的大人物,能稍稍提点一两句已是大运,如何还能细问?
可平安笑着道:“章先生是进士出身,曾在京都为官,他的话,应当可信。姑父,京都乡试名額较多,已不算秘密,大比之年往京都应考的学子不计其数,这多出来的些许名额,真能抵消多出来的考生么?您再想想,来年三月才开始报名呢,不必此时做决断的。”——
作者有话说:1 董子=董仲舒尊称
2 陆九渊
第128章
備考的日子过得很快, 且因着林家和夏家倆讀书人都要应考,两家这个年过得分外忙碌。
林真家里,也不似从前一样, 要在枣儿村住大半月。
一家子只住了五日,祭祖访友走親戚,便匆匆回栖迟巷去。
林真瞧着家中各處都井井有条,心里高兴, 与范三哥的娘子又续了赁约。
家里的长工, 林真现今学会了上辈子那套, 赁约一律只签三年,年年考评,若遇上不尽心的,便早早将人打发了去。
今年她便与其中一佃农解了赁约。
林真淡淡道:“做事尽不尽心, 田地的收成、棚子里的牲口都会说话,再是骗不了人的。我自认给出的工钱丰厚, 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 便只能请您另谋高就。”
敲打底下人一番后, 林真尋了簿子,按照众人的表现发过年赏钱。
之后, 又给卢老和范三哥另添一笔:“你们是家里的老人了, 历来尽心, 合该多给一份儿。家里的事, 还是交与你倆盯着,多费了心, 自然该多得一份钱。”
至于立在一旁的邹娘子,林真没有任何表示。
毕老对这些个赏钱不大关心,他来钱的路子不在赏钱。
東家厚道, 他制出来的纹帘纸,東家给他分了一成的利润!若是砑花笺也在铺子里出售,那才是大钱。
那时候,他就能存下钱来,在枣儿村买地建宅,他依附東家,也是依附在林氏一族的庇佑下。
他冷眼瞧着,林氏一族风气颇正,且族中后生多是争气,至少还能再兴旺两代。
如此,待他他百年之后,女儿、孙女儿在枣儿村生活,受林氏庇佑,至少能有一安身之所,不至于受颠沛流离之苦。
于是,等众人都散了后,毕老便凑上前去。
“东家,这砑花笺,您预備着甚时候出售?”
毕老原以为东家会将砑花笺放在年节前出售。
年下多宴席,若是此时推出砑花笺,便能用这砑花笺来下帖子,可有面儿了!
林真一笑:“您费心制成的砑花笺甚好,它值得一个更胜大的場合来打响名头。”
比如,平安中秀才的时候。
毕老心思通透,遠遠瞧见愈发挺拔俊秀,气质不凡的小少爷,心里便明白过来。
他心里有底便不多做纠缠,笑呵呵与林真道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去了了。
他也要去与女儿、孙女儿过年去咯!
……
年后,夏和遠先出发去往江宁府报名,他本想着报名后便家来,待到要考试时再去,可燕儿劝他直接在江宁府尋个清静院子住着。
“官人不肖憂心我,新赁来的孙娘子甚是周到,平日里阿姐和阿娘都会来瞧我。你放心备考,少受些奔波之苦,我和衡哥儿在家等着你。”燕儿已然显怀,小腹微微隆起,她轻抚腹部,柔声道。
“这小家伙,也等着你家来。”
夏和遠满脸感动,只一个劲儿地说对不住燕儿。
燕儿笑笑,道:“只恨我今朝不能陪着官人一同赴考,官人苦讀本就辛苦,很该有人照料衣食起居。只帶木荣一人,怕是不妥当,不若教……”
夏和远摇摇头,牵着燕儿的手:“娘子才是不肖憂心我,有你的提点,我帶木荣一人便足够了。”
燕儿当年随着仇娘子在江宁府待过一算时间,此番夏和远去江宁府应考,她自是提前说了江宁府的情况。
“只是多年再未去过江宁府,只怕会有出入,官人万事小心。”
夏和远自是連忙宽慰燕儿:“有你的提点,我已是比旁人更有底气,莫忧心。”
夏和远便决定直接住在江宁府待考,直至放榜。
这笔花销,便是一大笔钱,夏和远自是曉得,全赖燕儿治家有方,经营得当。
穷秀才穷秀才,他雖能为家里减免些许税费,可讀书费钱,若不是有贤妻会打算,他一无父母长辈照拂的破落戶,怎会像如今这般体面,且只用一门心思读书?
夏和远心里有谱,且今朝又受了林家的提点,在他走时,他親去林家,再三请求苗娘子住去家里照顾燕儿。
然后又往夏夫人處好一顿诉苦,还说动夏夫人写了信捎去林家,直言请苗娘子往夏家居住,是夏家相请,也得了长辈允许。
林家有麒麟儿,这等小节上,便要上心打算着。
如此诸事妥当,夏和远便先行出发。
不久,又到了平安出发去府城的日子。
这回还是贺景带着他去,家里一連走了三人,宅子里便稍显清冷。
林真给林屠戶派了活而,不叫她屠户爹闲着想东想西,又唤了长乐和长顺来,叮嘱两人务必守好门户。
她自个儿则一头扑进铺子里。
贺景走了,燕儿有孕,无人与她分担事情,林真便愈发忙碌。
好在这些年铺子里提拔起来的伙计也算顶事儿,又有一心挣表现的大壮,林真即便忙碌,也还是能将诸事儿抗下来。
就是难免会忽视慢慢,她充满愧疚。
慢慢很是懂事儿,她抱着娘亲拍拍:“阿娘不肖忧心我,家里有春禾姐姐和吴嬷嬷陪着我;学塾里有老师和姐姐们陪着我,还有叶家姐姐,她也会寻我玩儿的。”
她仰着小脸笑出俩梨涡涡来:“而且我曉得,阿娘若是回来得早,是会陪着我睡的。我是天底下,最最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林真鼻子一酸,搂着慢慢不说话。
慢慢还在安慰娘亲,她拍着小胸脯表示自个儿很勇敢。
“我听哥哥说,哥哥五岁时,娘亲便偶尔会出去跑商。我今年六岁了,哥哥五岁时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的。”
“娘亲和妹妹在家,也不晓得妹妹会不会怕?”
夜里还在读书的平安,忽然瞥见桌上落了一片清辉,抬头瞧着仿佛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突然出声。
贺景在一旁检查平安的考篮与书箱,闻言,抬头瞧着平安面上的神色,略想一想,没有出言宽慰,反而道。
“自从晓得你一连要在贡院里头住三日,慢慢忧心得不得了,自个儿爬山给你求了平安符,可这符纸,自是带不进考場去。慢慢这番心意,只能留在考场外头咯。”
平安转过头来,瞧着爹爹手上的平安符,想起妹妹那日执着爬山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明明平日里,最是不爱动弹,连玩儿蹴鞠都要人盯着、逗着才肯多玩儿一会。
“心诚则灵,妹妹此番心意,无需外物承载,自是能佑我一切顺遂。”
贺景走过去,拍拍平安稍显瘦削的肩膀:“那可莫要苦读了,若是教慢慢瞧见,又要眼泪汪汪说‘哥哥可怜’了。来陪我整理书箱,今朝带的东西多,总要教你晓得东西都放在何处,寻起来时,才不会慌乱。”
“好!”平安自是点头应下。
他整理书箱,内里缀绒的单衣、爽口的酱菜、提神的蔢荷膏、防虫的药粉、隔水的书袋子、透明的烛火罩子……
一件一件地放好,平安心里愈发宁静。
他的苦读,家人师长都瞧在眼里,他们对他,只有心疼没有要求。
如此,他还有甚可不安的?
他已拼尽全力,今朝名次如何,他都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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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考題,依旧以四书五经为主,考察文、诗、策论。
考題的出处不变,考试的題型不变,但是出題的方式却是全然不同。
题目冗长不说,且极具迷惑性,需要考生谨慎审题,从题目中,寻出考官真正想问的东西。
若是考生学问不精或是个不懂变通的书呆子,怕是连破题都破不明白。
平安录下考题来,心下微松。
院试确实是童考中最难的一关,可他有师长精心教导,又有大儒指点,自个儿还甚是勤奋,自是覺着不难。
他心头雖是放松,可落笔却谨慎,再三推敲后,方才提笔去答。
平安虽已再三审题,可他落笔却是此列考棚中,下笔迅速的那一批。
对面有考生撇见一未束发的幼童,落笔居然如此之快,心下冷哼:怕又是一个审不明白题目,胡乱作答的平庸之辈!
平安做功课时,自来是全神贯注,此时答题,也是如此。
心神全在考题上,没分出半点儿心神去注意外头。
如此忘我,倒是有一桩好处。
那便是覺着时间飞快,不像是姑父提过的那样难熬。
且他得了提点,时间分配得很是合理。
何时答题、何时落笔养神自有考量,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夜里将试卷一卷,放在特制的防水书袋里,放置妥当后,他便卷了缀绒的单衣沉沉睡去;待梆子声响起后,抹一抹提神的蔢荷膏,便又是精神抖擞地投入答题中。
院试的考题虽多,可平安节奏掌控得当,又有烛火罩子等物件相助,倒是不觉着时间紧张。
第三日,落笔的梆子声响起时,平安早已誊写好答卷,再三检查后,在号舍内闭目养神了。
对面颇有些狼狈的考生瞧见,又狠狠瞪了一眼平安。
哼!无知小儿!
平安自是不晓得,只恭敬递出自个儿的答卷,飞快收拾了东西预备出考场。
爹爹定然在外头等着,他早些出去,便能教爹爹少等一会儿。
平安完全不像是一个经了三天院试折磨的柔弱学子,提着考篮,背着书箱跑得飞快。
他练习五禽戏从未停下,且老师的友人与他们同住别院时,还教他耍哨棒和朴刀!
老师虽摇头晃脑打趣人:“蜀中多游侠,章明允,你为官多年,怎生还没学会修身养性?一把老骨头了,啧啧,也不怕闪了腰。”
可随即便撺掇平安去‘偷师’。
“乖崽,去学两手,章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咱可真不能当那无用书生,你往后若是外放,路上要是不太平,学得一两手,说不得就能化险为夷呢!”
第129章
院试过后便有秀才功名, 是有官差報喜的,平安便不愿意在府城多待。
“ 若是中了,自有官差往家里送捷報, 若是未中,便是我与爹爹在这头苦候許久,也改不了结果。不若快快回家去,今朝家中事儿多, 咱们早些回去, 便能教娘亲少受些累。”
賀景自是依着平安, 他本来也忧心林真忙碌。
父子俩行动力极强,说定之后,在平安歇息的半日里,賀景便寻好同行的商队。
翌日, 给家里人和师长买了礼物,又收拾行李。
四月十一这日, 城门刚开, 父子二人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如此, 四月十三这日,林真吃了夕食, 带着慢慢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忽然听得外头有些許喧鬧。
她一抬头, 便见吴嬷嬷一脸喜色, 快步进来:“東家,郎君与小郎君都回来了!”
“这样早?”林真一惊, 院试四月七日开考,今日才十三,怎恁快就家来了?
她没动作, 手里的慢慢早忍不住了,扯着她便要往门外跑。
“娘亲,快些!爹爹和哥哥家来了,咱们快些去迎一迎他们!”
“娘!妹妹!”平安进了院子后,便三两步奔到林真身边,他刚巧听见慢慢要出门迎他的话,此时一笑,“不肖迎我,我自个儿回来了!”
兄妹俩大半个月没见了,此时黏糊得很,手拉着手。
一个问哥哥考试可辛苦;一个问妹妹在家可害怕?
倆小孩儿自个儿黏糊着,自然就没注意到,爹爹和娘亲,十指交握,双目含情的模样。
家里事儿忙,燕儿生产在即,又还要看顾着燕儿那头,难免忙碌。
家中大人忙忙碌碌,平安读书之余,便当起了半个小管家。他盯着家里,又照顾慢慢,尽量多做些事儿,教家中长辈能多歇一歇。
如此,日子过得飞快,竟是一晃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日,天还未亮,林屠戶便早早起身,他自是要去看榜的。
可今朝却是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林真便劝他:“爹,院试一过便是有正经功名的秀才相公了,此番看榜的人定然比前两场更多。今朝落雨,您还是别去了,人擠人的,脚下一打滑,可是不得了。”
林屠戶不想放弃:“烛芯儿爆,喜事到!真姐儿,今朝我房里的烛芯儿噼里啪啦,定然是有大喜事儿,我可不能错过!”
林真不瞧她爹,偏头去瞧平安。
平安给阿爺盛了一碗莲子羹,道:“阿爺别出门了。今朝若是中了,自有官差報喜贴喜報,外头湿漉漉的,咱们不若都在家里,不肖兴师动眾跑一趟。”
賀景补充一句:“今朝鲁家的小儿也去应考了,瞧着他家似乎没动静,只教门房守着呢。”
鲁家便是林家斜对门儿那户人家,家中富贵,自是供了孙儿读书,他家有一子,比平安稍长几岁,当时也是想拜入徐夫子的学堂,可哪里想,徐夫子没收鲁家小子,却收了平安。
自那以后,本就傲气瞧不起林家乍富的鲁家,更是与林家不对付,平日里,他家门房瞧着长乐,便斜眼吊楣的。
林屠户一听鲁家人如此沉得住气,自然不肯教人觉着自家没见识,当即坐下,再不提出门看榜之事。
只他雖坐着,可心里却是慌得很,从厅堂内转悠到廊下,瞧着雨水滴答,嘴里嘀咕:都是鲁家人瞎讲究!
恍惚间,林屠户似乎听见了锣鼓声儿。
他皱眉:“真姐儿,我怎听着像是有报喜的官爷来了?”
林真笑着宽慰她爹:“爹,此时还早,您许是听岔……”
话还没说完,便教奔进门来的长乐打断。
“中了!中了!”长乐歡喜疯了,直直跑进屋内来,大声道,“東家!咱家小郎君中了案首,連中三元,是慈溪头一个小三元!”
长乐此时頗有些狼狈,鞋子半耷拉着,身上的斗笠早歪了,身子教雨水打湿大半。
长乐自是晓得鲁家人的德行,今日便唤了长顺守门,自个儿早早便从角门出去,守在了布榜栏前,哪晓得,今朝看榜的人比前两次多出许多人来。
便是家里没学子应考的人家,也来凑热鬧。
他教人擠得东歪西倒,还一不小心撞见了鲁家人,两人均是冷哼一声,将头一偏,各自又奋力挤到前面去。
红榜一贴,长乐头一个便瞧见了自家小郎君的名儿,打头第一个,显眼得不得了。
他心神巨震,还在核对姓名籍贯,人群中便已经爆发出一阵喝彩:“今朝院试案首竟是我慈溪学子!連中三元,乃是我慈溪首个小三元啊!”
“不止呢!今朝的案首年仅十三!往后必定大有可为啊!”
“嘿嘿,往后的事儿且不晓得,可今朝,报喜的热鬧一定是少不了的,我可得先去瞧热闹了!”
“等等,这位小兄弟可是晓得案首相公家住何處?何不带上咱们,一同去凑凑热闹?”那人教路人一把抓住。
顿时,周边的人都围作一處,都想着要多打听些案首家的事儿,若是能早早结识,往后岂不是大有可为?
十三岁的秀才啊!且还是小三元,举人老爷定然是妥了,若是再往上走,那不就是天子门生了?
戏文里都说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妥妥儿的官老爷啊!
长乐一个激灵,赶紧猫着腰,从跟人群中钻了出来,鞋子都教人踩掉了半只,急匆匆跑回家来报信。
就像人们说得那样,小三元报喜的阵仗一定不小,他可得早些回去,教东家和郎君早做准备,万万不要出甚差错才好。
是以,等六名官差吹吹打打抬着牌匾来报喜时,瞧着就是林家人頗为气定神闲的模样,连歡喜都恰到好处
喜庆却不显轻狂。
官差心中对林家又添了几分敬重,面上端着亲热的笑容,口中吉祥话不断,哪里还有平日里那铁面无私的模样?
林真与賀景提前得了信儿,自是应对妥当,寒暄、送红封、散定胜糕……
“林大娘子、贺郎君,縣尊大人欢喜得很,连夜命匠人制了‘连中三元’的牌匾来贺林小相公。”
“犬子能有今日之荣,实是夫子悉心教导,又有縣尊大人兴行教化之功,此番又得县尊大人嘉奖,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那领头的官差笑容更深了,又奉上一只匣子:“林小相公的秀才文书和令牌都在里头,还有县尊大人所赠五十贯钱,请您过目。”
这一出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在枣儿村,林真得‘积善之家’那块牌匾时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回县尊大人更大方且更小心,只一只牌匾,一只轻飘飘的匣子。
全无当年那两筐子铜子儿来得招摇又惹眼。
林真脑中思绪不停,又与贺景一路将官差送到巷子口去。
再转身时,便教瞧热闹的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西面八方都是贺喜的声音,林真颇觉头疼。
好在家里人及时散喜钱和定胜糕,这才教林真与贺景脱开身。
好一番闹腾后,应酬好来贺喜的人,林家众人这才欢喜又疲惫地进了宅子去。
可这且还不是结束,外头的人应付完了,还得与亲友报喜。
林真打发人往燕儿和枣儿村送信送定胜糕,徐夫子那头自然是平安亲自去,又忙叨叨备下茶水点心。
今朝来贺的友人定是不少,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备下,免得教人觉着自家一朝得势便傲气起来。
好容易应酬完毕,已是日暮。
一家子这时才围在一起,瞧瞧属于平安的秀才文书。
从前的童生雖然也得了一文书,可那且算不得正经功名,自是要朴素些。
这回的秀才文书光是从分量上来看,瞧着就不一样。
厚实的红皮烫金的文书上,这回写得详细许多。
上头细细列了秀才的优待,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赋稅等,还有些类似自勉进取,报效朝廷;谦逊修身,为百姓作表率之类的责任。
秀才的优待这一块儿,涉及免除徭役赋稅,林家人便好生琢磨了一番。
先前林弘川成亲时,家里便将那间挂在他名下的鋪子收了回来。
王富户陪嫁给女儿的鋪子庄子不少,秀才能免除的税费有限,林家也不缺这点儿钱,自是早早便主动提出此事儿。
此时瞧着平安的秀才文书,终于能教自家的田产商铺减去税额,虽只有一成,可也是教林家人欣喜异常。
一成瞧着虽小,可架不住林家的田产多、铺子又格外赚钱呀!
说起铺子,林真便想起砑花笺。
她问平安:“今朝徐夫子可是定下了宴请的日子?此次宴席不同寻常,乃是你头一次亮相,咱必得事事用心才好。”
平安心中一暖,笑道:“夫子说,此次慈溪的新晋秀才置宴,怕是都要瞧着我先动了,才会有动作。因此,他就越俎代庖,选定了五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日。”
一日请亲友,二日请夫子乡绅,三日请同窗友人与同榜的新晋秀才。
如此,便是正经的三日流水席。
此时已是四月底,时间实在是紧,徐夫子也晓得有些为难。
可平安若是不先设宴,其余人便不能动。
若是平安这头拖沓,少不得落下埋怨。
是以,徐夫子便教平安家来问一问,若是林家不介意,他使唤人来相帮。
林真道:“怎会介意?你有此番造化,本就是徐夫子费心教导,他此番出手帮衬,实在是教咱们心中安稳,该是咱家提了礼物去谢夫子呢!”
平安一笑,他就晓得,家人心中,定是只有感激的。
第130章
得了林家的准话, 徐夫子隔日便将自家的内外管家及廚娘,都派了过来。
“林大娘子容禀,离置宴的日子虽还有些时日, 可从今日起,怕是往家里送礼的客人便不会少。”
徐夫子的外管家自是精明强幹,可他对着林家人都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很是自觉的, 就将自个儿放在了低位。
“老爺曉得您不欲收礼, 可有些人家的帖子和礼物, 是不能拒的。”
外管家说着,拿了一份儿帖子给林真细看:“譬如这家,是慈溪旧族,家里虽是低调, 可主枝多出官身,且近些年来隐有東山再起之势。”
林真顺着帖子认人, 一瞧, 还是位熟人:慈溪林氏, 林怀筠。
瞧见这帖子的一瞬间,林真颇有些五味杂陈, 可她来不及多想, 外管家的声音又响起。
“还有罗家, 书香门第, 家中虽少出官身,可从前的当家老太爺是位举人老爷, 曾任縣丞一职。”
林真有些懂了,林家虽为商,可族中有人为官;罗家为士, 近年来虽无人出仕,可勉强算是官宦之家。
这两类人家,再加上自家这样的耕读之家,便是典型的鄉紳阶层。
他们给她家下帖子,意味着林家阶级地位的提升。
鄉紳阶层的力量,在此时自是不能小觑的,他们主动下帖子接纳林家,林家多多少少得融入进去。
可来自乡绅之家的帖子,也不是通通来者不拒的。
“譬如这鲁家,虽与您家还有一层近邻的关系,可他家的帖子您需得斟酌。前些日子闹出来利用诡寄之法,侵占他人田产的,就是他家。”外管家压低了声儿道。
“侵田、隐户、避税,历来是大虞最不能碰的线,庙里的菩萨都得缴‘佛渡钱’,这鲁家还敢诱骗他人强占田地,行事颇为张狂。”
林真頻頻点头,然后便将这些个辛秘通通记录下来。
林家确实门户太低,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她先前从未听过,此番趁着徐夫子派人费心指导,她必得弄清楚。
平安已为家里换了门楣,往后交际宴请多得是,家里人怎么着儿也不能在这些小节上给他拖后腿。
外管事瞧着林真如此一点就通,心中频频点头,加之林真待他们极为礼遇,他更是尽心尽力。
有些林真想不到的地方,他也直接点出,毫不藏私。
外管事如此,内管事自然也是如此,他领着林家自家的人力女使和从四司六局那头聘来的人手,将宴请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守门的、迎客的、管理物件的、掌灯奉香的……
样样落实到人,又提了小管事和总管事,教人曉得若是出现差错时,该去找谁。
长乐跟在一边也拿着小本本使劲儿记,恨不得能直接将内管事脑瓜子里的東西全塞进自个儿脑子里去。
廚房那头更不用说,虽说席面都是从外头酒楼里定的,可厨房也不轻省。
热水得管够,若是宴上突然需要甚,譬如醒酒的茶汤,厨房得立时便制出来。
家里如此忙碌,林真与贺景自是一门心思扑在家里这这些事儿上。
且燕儿即将临盆,苗娘子自是抽不开身,外头的铺子便多赖林屠户盯着。
好在铺子里的伙计都乖觉,不肖多说,自个儿便先顶上了。
可不仅仅是为了东家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啊。
还有林家亮得教人晃眼睛的大好前途!
林家忙得人仰马翻,平安这当事人也没闲着。
林真塞给他一沓砑花箋,教他下帖子。
“可得好生写呀,这可幹系到咱家这砑花箋能不能一鸣驚人哦!”林真拍拍平安的肩膀,飘飘然离去。
她也不得歇息,要去录乡绅名册,作好标注。
下回自家宴请,总不能又教徐夫子派人来帮衬罢?
徐夫子曉得林真此举是为安平安的心,他家的小弟子自来便能瞧见家人友人的付出,可他还是心疼自家小徒弟。
此番宴请,慈溪縣有名有姓的人家得来大半,全教平安写帖子,那多辛苦。
于是,徐夫子又将自个儿另一个书童派出去。
墨书写得一手好字,且极擅模仿字迹,是专为徐夫子代筆的,墨书自是分得清,哪些人家该请平安自个儿动筆,哪些人家又可代笔。
收礼便连收三日,最后一日来送礼的人家,送的便多是文房四宝这些寻常物件。
自家的帖子够硬气,自是不肖在外物上多使力气。
“这是葉侍郎家的名帖。”外管家提醒道。
林真瞧着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帖子有些驚讶,侍郎,正三品啊!三品大员给她家送礼?
外管家瞧着林真惊讶的样子,笑着道:“林大娘子不必惊讶,这只是一份儿寻常的帖子罢了。您也无需忧心该如何接待葉家人,葉侍郎虽然算不得荣归故里,可毕竟官至侍郎,葉家派人送礼已是礼遇,应当不会出席。”
林真点头,悄悄记下一笔:叶家,曾任三品侍郎,又划了一个倒三角‘▽’的符号。
“那林家算甚么东西?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父親居然要我親去林家赴宴?”
叶兴怀气急败坏,摇着扇子仍不解气。
“混账东西,我叶家苛待了你不成?摇个冰鉴都如此费劲儿!”
“好了!怀儿,你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关起门来惩罚下人,娘自是不会管你。”
不止不管,她自=还会为儿子遮掩干净,眉眼甚是艳丽的妇人,半垂着眼帘瞧过来时,带着几分警告。
“这是在正院,休要放肆。”
叶兴怀被母親瞧得一哆嗦,讪讪放下手来,道:“是孩儿逾越了,请母親莫要怪罪。”
妇人点点头,眼风一扫,立在她身旁的嬷嬷便带了丫鬟下去,尤其要叮嘱这些小丫头,莫要多嘴多舌。
屋子里人都走完后,妇人才道:“怀儿,林家出了个小三元,自是给縣尊大人的政绩添了一笔。县尊赐匾,初八那日,便是县尊大人不会亲至,可一定会派他的心腹赴宴,说不得,还会教自家次子赴宴。你此番前去,是为結交县尊次子,至于林家,不过是捎带着给几分薄面罢了。”
叶兴怀尤自不服,嘀咕道:“一从六品的小官儿!搁在从前,连叶家的门都进不得……”
“混账!从前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妇人呵斥道,“这话不准再提,如今叶家无人为官,你给我收起脾气来!好生办好你父亲交代你的事儿。”
她挥挥手,有些疲惫:“回你院子去,若是此事办不好,你屋子里的那些个玩意儿,我便都打发了出去!”
叶兴怀变了脸色,他咬咬牙,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去。
“母亲喝盏子江茶水消消气。”屋内还有一娇俏少女,之前一直不曾说话,此时瞧着自家二哥出去才开口。
“母亲,二哥的性子您晓得,結交县尊家郎君的事儿,怎能交与他?您怎生没勸一勸爹爹呢?”
叶嘉音显然也挺瞧不上自家二哥的德行,话说得挺不客气。
妇人叹口气:“我自是劝过的,可你父亲得了消息,县尊那头唤了自家嫡子前去,我总不能教那些小娘养的出去罢?那是结交还是结仇?若是你大哥在家,我怎会如此忧心?”
叶嘉音眉一挑:“母亲,唤叶子安一道去,还有,您怕是不晓得,咱家大姑娘不知何时结交了那林家的小娘子。此番那林家小娘子也给咱家大姑娘下了帖子。您再教咱家大姑娘走一趟,便是给足了林家的面子,还能教叶子安好好儿听话!”
妇人初初听闻这两人的名字便皱眉。
叶子安的小娘,是前头那个抬举的,对前头那个可忠心得很,又仗着叶子安有几分读书的天赋,讨得老爷喜欢,便很有些倨傲。
至于叶书芹,巴着老夫人给她没脸,她更是提都不想提!
叶嘉音劝道:“母亲,县尊大人现今只是个从六品,可他出身太原王氏,怎会只是一微末小官儿?且女儿听说,王小郎君有高才,当今都是赞过的呢!”
妇人瞧着女儿,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母亲!”叶嘉音面上泛红。
“好了好了,不说了。乖,娘自会为你打算的。”
……
“什么?夫人教我去林家赴宴?”叶书芹皱眉,“嬷嬷是老糊涂了?七歲稚儿不懂事儿,您是京都待过的老人了,也不懂事儿?”
慢慢晓得家里因着哥哥要置席请客,她本没想过要邀请自家同窗友人的。
可偏偏她学塾里的周家姐姐来问她,家里办宴,为何只请她哥哥,不请她?还有还有,林家出的好花笺,也只给了她哥哥!
周小娘子越说越委屈,抽抽搭搭问慢慢:“你是不是,不与我好了?”
慢慢惊呆了,拉着周姐姐好一顿安抚,花笺自是许出去了,可请客,她总得回家问问娘亲哥哥才成。
周小娘子这才破涕为笑,当天便拿着新得的花笺,去她哥哥那处找回场子。
慢慢家来,自是先去问林真。
林真想了想,唤了平安来,教兄妹俩自个儿商量。
反正第三日是请平安的同窗友人和同榜秀才,人数确实不算多,且多是年轻儿郎;慢慢的同窗友人,又都是稚儿,便是一同宴请,也不碍事儿。
宴席本就分了男女席,中间又教流水、帷幔和下人隔开,且大虞风气颇为开放,每逢佳节,多得是小娘子与小郎君同游。
她家这席面,小意思。
如此,兄妹俩商量后,慢慢便也给自个儿的同窗友人下帖子了。
叶书芹是她的‘忘年交’,慢慢自然也给她的叶姐姐下了帖子。
叶书芹瞧着夫人身边的嬷嬷冷笑:“我是不晓得夫人如何知晓我得了林小娘子相邀之事儿,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赴约的都是些不满十歲的稚龄女孩儿,我今朝虚岁十四!杵在那儿,像甚样子?”
她冷笑:“叶家,竟是落魄到成为如此不知礼数,不达时务的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