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头筹定策解国难
廷议一结束, 太子与谢千弦,连着沈砚辞便被瀛君宣去了勤政殿。
去的路上,萧玄烨也不说话, 态度极冷, 可碍着还有沈砚辞在场, 谢千弦也不好当即就哄, 就这样进了勤政殿。
“见过君上。”
“都免礼。”瀛君摆摆手, 似乎兴致很高,“李寒之。”
“臣在。”
“你不愧是状元之材,想不想升官?”
瀛君问的真切, 眼中也是欣赏,这是真心想提拔谢千弦, 可谢千弦小心瞥了眼萧玄烨,见他神色平静, 便回道:“谢君上厚爱, 臣是君上钦点的太子侍读, 臣只愿尽心协助太傅教导太子殿下, 不辜负君上厚爱。”
瀛君便又看了眼太子, 从萧玄烨前几次的态度来看, 他似乎是不满意这个侍读的。
可如今人家表忠心都表到他这个君上面前来,太子却仍不为所动,他便调侃一句:“状元郎这般忠心, 看来寡人要想你做一件事,还得得太子首肯了。”
萧玄烨这才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说着, 瀛君从上首走下来,拍拍萧玄烨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在衣袍上压出褶皱, 随即,他抬手替太子理正了衣冠。
此刻,萧玄烨不觉得他是一国之君,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瀛君也念着太子在文试时对公子璟留下的那份仁慈,似乎是安慰:“记住,你是太子,将来,是瀛国的王。”
“…是…”
瀛君满意的点点头,又叮嘱:“这次西境使臣来访,两国联姻之事,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君上。”
“沈中丞。”
“臣在。”
瀛君来回踱步,似在思考什么,看看沈砚辞又看看谢千弦,仿佛想看见这二人的背后是否有一根线,沈砚辞似乎也看出了瀛君的疑虑,轻咳一声,拉开了与谢千弦的距离。
见此,瀛君喉间淌出声轻笑,道:“此去齐国,山高路远,沈中丞,你再带一个人去吧。”
沈砚辞于是作揖,问:“敢问君上,君上看中了谁?”
瀛君意有所指,点了点谢千弦。
这一下,三人都没想到,李寒之毕竟无职位,谢千弦一时忘了回礼,瀛君便道:“怎么,太子不答应,你不敢去?”
“臣不敢。”谢千弦忙行礼。
“大瀛律法赏罚分明,若是你二人办好了此事,寡人有赏,若是办不好,寡人一样罚。”
“是。”
“另外…”瀛君思索着,又继续吩咐,“武试。”
谢千弦眼眸一亮,只听上首的人又继续道:“瀛国此前未曾开过武试,既是你的主张…”
瀛君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难办,这是谢千弦的主张,由他办自是最好,可他看着这年轻人,他终究只是太子侍读,却不说他这身板不适合干这些事,就冲着这个身份,也没多少人会信他办得成。
谢千弦看出瀛君的疑虑,道:“臣以为,术业有专攻,武试虽是臣的提议,但臣一介书生,并不适合主办。”
见他还算懂事,瀛君也给了个好脸,一想他是实打实的护着太子,便试探着问:“状元郎是想举荐,柱国将军?”
“臣不敢举荐,”谢千弦说的平淡,似是听不出瀛君言下之意,“但若君上真想臣举荐一人,臣以为,是太尉。”
萧玄烨垂首盯着青玉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出那双眼中的忧虑,他知道谢千弦是在尽力打消瀛君的疑虑,可用许庭辅,还是太过冒险。
但谢千弦却觉得,太子有恩于许庭辅,而相邦愧于他,许庭辅怎么也是个聪明人,且武将为国死战,他不会让相邦扰乱武试。
许庭辅仍是三公之一,武官之长,由他主办武试的确是最合适,但瀛君仍旧不放心,所以他让上官凌轩为辅,要两相压制。
出了勤政殿,沈砚辞先是向萧玄烨行了礼,才看了眼谢千弦,郑重道:“抱歉。”
谢千弦淡然一笑,反问:“为何?”
“我此前,以为你与常人一般,如今看来,李兄的胆识,我自叹不如。”
谢千弦浅笑一声,却看向萧玄烨,说:“是我家殿下教的好。”
回了太子府,没了外人,谢千弦总算是能把心思放回在萧玄烨身上。
书房中安静的可怕,萧玄烨依旧要批奏折,谢千弦一边研墨,而他分明在研墨,目光却黏在萧玄烨执笔的指节上,小声问:“殿下生气了?”
萧玄烨笔间一顿,墨珠将坠未坠,欲写下“金错刀”的笔锋却稳如寒山,他语气不轻不重,反问:“你会怕?”
他又追问:“状元郎胆识过人,也会怕?”
这一听就是生气了,谢千弦赶忙示弱,尾音带着颤意:“殿下…”
“你提议和亲,就没有想过,万一君上当真是要我娶西境的公主?”萧玄烨语气依旧不悦。
“原来气的是这个?”谢千弦在心里嘀咕着,他原以为是险些将三公主纳入嫡系血脉一事,不想竟是这事。
看来萧玄烨已经有些在乎自己,他便顺势哄着:“殿下…”尾音轻飘飘的,却似有无限眷恋裹挟其中,“小人,哪里舍得了…”
“哼。”萧玄烨冷笑一下,似乎并不领情。
谢千弦于是走到一边,慢慢蹲下身子,就靠在桌子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直勾勾盯着萧玄烨看,笑容惬意,那模样当真是看着自己的爱人才有的依恋不舍。
萧玄烨开始没管他,可这炽热的眼神从角落里透过来,照的他心乱如麻,他终于不耐烦:“你在看什么?”
“看殿下啊,”谢千弦朝他轻笑,那双含露的眼睛也随之一亮,语气柔情的快要溢出来一般,“小人要随沈大人出使齐国,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现在不看个够,怕路上会想殿下。”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了句:“哪怕现在看够了,也还是会想的。”
谢千弦还想逗他,故意靠近了点,目光灼灼,继续问:“殿下呢,会想我么?”
墨香卷着他温热的吐息漫过来,不知是否是这样的话语太过直白,萧玄烨想起了烛火下那一眼。
那是李寒之第一次说爱慕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爱慕自己,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德昭太子,是他萧玄烨而已。
他察觉到这份悸动,又深知不该如此,他不该给自己留下弱点,如果那个弱点是一个人,那是最致命的,于是他不再看他,只是提醒着说了两个字:“礼数。”
谢千弦没讨到什么好脸色,却依旧不恼,事实上,他知道萧玄烨是有感觉的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感觉。
第二日,瀛君亲自携百官送别,众臣都看出瀛君对这泉吟公子是如何的宠信,至于那李寒之,区区的太子侍读,是沾了光,可也有人看出来,瀛君与太子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
等谢千弦随着沈砚辞一道上了马车,萧玄烨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不知怎么他竟还有些失落,临上马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后者依旧淡淡的,冷冷的,谢千弦也不再多做纠缠,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马车动起来,带着数车珍宝,向齐国进发。
萧玄烨不在,谢千弦稍稍卸下李寒之的伪装,看着眼前这泉吟公子,忽问:“沈大人,你害怕吗?”
沈砚辞摇摇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有何惧?”
谢千弦淡然一笑,想起他的变法,听说瀛君后来采纳了些许,从底层开始,那些守着俸禄过日子却无作为的官吏,有大多都被罢免了,后来,这一整套变法选在了端州试行。
据说那端州郡守曾是他的主公,后查出来其祖上皆依附于殷闻礼,官职皆是由此得来,因着这一点,也被抄家了。
可谢千弦想,那端州郡守背后与相邦有着联系,恐怕这一点,才是他被抄家贬职的原因。
不过谢千弦没有多问,一来这算是他的私事,二来也是他的痛事,他总是明白与人打交道的分寸。
“沈大人,不如你我二人,分头行动吧。”
沈砚辞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你想怎么分?”
“明怀玉已被齐公奉为上宾,我们哪怕派再多的使臣,都不见得能在明怀玉眼皮底下说动齐公,所以,我们得换个切口,你是寒门之光,也算是声名远扬,你去与荀子汇合,我去找另外一个人。”
沈砚辞细细想着,觉他说的不无道理,又想到谢千弦说的另一个切口,结合齐国的朝局来看,他问:“你所言另一个切口,是齐国将星裴子尚?”
“正是。”
“话虽如此,”沈砚辞皱着眉,有些担忧道:“可裴子尚麒麟才子出身,如今又是齐国上将军,心高气傲,他会见你么?”
谢千弦幽幽一笑,“会的。”
“你怎么确定?”沈砚辞狐疑地问,却见李寒之只是笑着摇摇头,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裴子尚一定会见他,这一点,谢千弦几乎可以担保。
根据斥侯的消息来看,裴子尚常年扎根齐国边境雁翎关,那处与齐国都城临瞿不远,他只愿明怀玉说动了齐公,便没有继续将心思放在裴子尚身上,亦或者,他能先明怀玉一步去拜访这位老友。
于是,他与沈砚辞在雁翎关外兵分两路,沈砚辞继续赶往临瞿,谢千弦则是往雁翎关那处去寻找裴子尚。
瀛都阙京中,收到都护府来信,也许是看在这些年瀛国不曾断过的支援上,他们愿意协助瀛国促成与西境的联姻,西境使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事实上,楚子复收到了一封来信,没有落款,可那一手真真切切的“越青戈”已经告诉了他这信来自谁。
安澈已死,只有他那小七会写这字,而楚子复苦心维持着西境与中原的关系,有这样一个和亲求得双方安宁的机会,他自然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想尝试在晚上九点左右更新[让我康康]
第23章 明玉临营策烽烟
车马行至雁翎关总营附近, 就被齐军拦了下来。
“劳烦各位通报一声,瀛国使臣李寒之,求见上将军。”
谢千弦态度诚恳, 而对面的齐军却对此嗤之以鼻, 谁人不知齐国与瀛国就快要有一战, 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无非就是求饶。
“什么使臣, 是来求饶的吧!”
“就是就是!快滚,我家将军没空见你!”
谢千弦也不恼,淡淡的说:“各位还是去通报吧, 否则我今日见不到裴子尚,来日他知晓了, 就没有各位好果子吃了。”
“好大的口气!”
谢千弦丝毫不在意,继续道:“你家将军, 可不敢不见我。”
这一下, 那二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脑袋还算灵光, 也知既是有使臣来访, 那见不见, 就是裴子尚说了算,他还是得去通报一声。
于是他满脸疑惑进了主帅营帐,见那一身白衣铠甲的少年将军正端坐着, 便轻声道:“上将军,帐外有人自称是瀛国使臣李寒之, 要求见将军。”
“瀛国使臣?”裴子尚随意扔了书简在桌子上,他也知齐公已经答应了明怀玉的合纵之约,瀛国使臣无非就是来求和, 不耐烦道:“不见。”
那小厮杵在原地,想到外面那人趾高气昂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可是将军,外面那人说,您不敢不见他。”
“这可稀奇了!”裴子尚一下来了兴致,“放眼天下,能入我眼的,不过寥寥几人,把他给我绑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不敢见法。”
“是!”
于是谢千弦被两三个人捆着进了主帐,他一进去,就看见裴子尚背对着门,正漫不经心的等着。
多年未见,光看这身型,如果谢千弦事先不知在此处的是裴子尚,他还真看不出来。
“将军,人绑来了。”
他听见裴子尚冷笑一声,似乎十分不屑,幽幽转过身来,却在看见谢千弦的脸时呆愣在了原地…
“千…”
谢千弦及时朝他使了个眼色,裴子尚反应过来,忙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松绑!”
“啊?”
“啊什么啊,不想要脑袋了?”
“不是不是!”
小厮连忙给谢千弦松绑,还一边小心打量着这人,难不成是自家将军的旧相识?
待松了绑,裴子尚便将人招呼了出去,帐中便只剩了他与谢千弦两个人。
他看着谢千弦,有一种天神忽然降临的错觉,如梦似幻,觉得极不真实,上前握着他的肩膀,感受到清晰的触觉,才确定这真不是梦。
“千弦,你…”裴子尚惊的一时说不出话,亦笑的合不拢嘴,毕竟当初瀛国覆灭稷下学宫,几乎将那处踏平,谁都说不准留在那的人还能不能活着。
“老天保佑,你可算是没事。”
谢千弦也顺势拍拍他,笑道:“我的命,可没这么容易丢啊…”
他又后退半步,一幅打量的姿态,这八位麒麟才子中,裴子尚来的最晚,却下山最早,遥想下山那一年,他还是个稚童,如今却已然成为震八方英豪的武将,谢千弦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感慨。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裴子尚展开臂膀,大方的展露自己,又颇有股子骄傲:“我在军中历练,如今这般模样,是必然的。”
裴子尚随意搭着他的肩膀,好奇问:“不过,你为何自称李寒之?还有,学宫出事时我派人去找你,结果你竟然已经下山了?”
“此事说来话长…”谢千弦摇摇头,问:“子尚,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裴子尚看着他,想起他如今瀛国使臣的身份,便知他来意,若是别人他自然是一口回绝了,但若是谢千弦,他不好直接拒绝,确实要好好考虑。
于是,他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去劝君上?”
“劝倒不必,也不叫你为难,我此来,有事和你商量。”
“先生,您不能进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还听一人严厉道:“让裴子尚出来见我!”
帐中的谢千弦与裴子尚一听这声音,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明怀玉!
帐帘被明怀玉一把掀开,底下人知道这位麒麟才子的来头,一个也不敢拦,任他闯入主帅营帐也无可奈何。
而明怀玉一踏进那营帐中,就见裴子尚乖顺的端坐在上首,谢千弦也一样端坐在右侧。
“师兄!”裴子尚朝他笑一笑,起身去迎,又向底下人甩甩手示意都退下,而整个过程中,谢千弦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坐着。
明怀玉瞥了眼角落里的谢千弦,似乎并不惊讶,幽幽道:“千弦也在此?”
裴子尚却是满脸的疑惑,四下瞧瞧,似是听不懂明怀玉在说什么,故意显出几分害怕:“师兄,你可别吓我,这哪有千弦?”
明怀玉轻轻瞪他一眼,知他和自己装傻,一时也不拆穿,顺着道:“千弦不在此啊?”
“不在啊。”裴子尚摇摇头,竟是一点也不心虚。
明怀玉轻笑一声,朝角落里点点头,“那这是谁?”
裴子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似是恍然大悟,“他啊,他是瀛国来的使臣,李寒之,不是千弦。”
谢千弦便只静静听着,裴子尚在几个年岁大的师兄眼里,就跟个孩子似的,而他自己对明怀玉,也同样是骨子里的敬畏。
谢千弦也一样,那个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是他敬重的二师兄,还有那个蛰伏在阙京的芈浔,同曾是在稷下学宫一同修习的兄友,这一点,他不敢忘。
“这样啊…”明怀玉冷笑着,幽幽道:“那你将他赶出去吧。”
“啊?”
“怎么?”他也不给裴子尚半分喘息的机会,厉声追问:“为了一个外人,你打算去觐见齐公,然后向我发兵?”
“哎呦师兄!”裴子尚只觉自己平时将军的威仪当然无存,可在至亲面前,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将军的架子。
“裴子尚。”明怀玉冷冷唤着他的名字,不再同他做戏,“你如今做了齐国的上将军,就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在稷下学宫时被各个师兄支配的恐惧涌上头来,裴子尚赶忙示弱:“师兄,我哪敢啊…”
眼看这戏已经演不下去,坐在角落里看戏的谢千弦这才从容站起,拍拍衣袖,掸去其上灰尘,乖顺道:“千弦,见过师兄。”
眼见是这个情况,接下来无非是要自己做个抉择,裴子尚左右为难,干脆转过身去。
明怀玉先是仔细打量了谢千弦一番,发觉他与印象中那个小七还是有些变化,多了几分矜傲。
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唐驹,明怀玉,楚子复,晏殊,温行云,芈浔,谢千弦,裴子尚…
安澈曾说,大争之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选择的权利从来都在强者手里,在这洪流中,弱者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些话,明怀玉至今都不认可,就如同他不认可安澈说的那句…
天下才一石,谢千弦独占八斗…
人固然弱小,却也是人,国亦是如此。
合纵连横之术,联众弱以抗一强,或分强盟以破其势,凭纵横捭阖之能,斡旋于诸国之间,以达天下制衡,岂非小国图存之上策?
他明怀玉用自己的才华让世人尊他为明怀子,论学识,他并不比谁弱,也不曾输过什么,他这些年来的努力,怎能让安澈一句话下了定义?
大争之世,洪流之下,谁都有为自己战斗的权利,他是,那些小国也是,谁都有理由去翻过那座高山,为生存一战。
而与谢千弦而言,单看明怀玉进来时的态度,他并不惊讶自己在此,那么说明瀛国中确实有人与他保持着联系,必是芈浔了。
“千弦…”明怀玉唤着他的名字,连他自己也未尝察觉出话语中那一丝悬浮着的恳求,这一面,是久别重逢,也是各为其主。
若说嫉妒,明怀玉自觉没有,恨更是不必,都说国君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的小七,这几个老幺,他一直都认。
他依旧认他是小七,也依旧认自己现今的身份,他的身后,是数个小国的希望,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些难言之隐,谢千弦也一样都懂,曾经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如今出了学宫,争鸣之所不再是论道台,而是实实在在的国。
仅一念之差,顷刻间便可叫一国毁于一旦,谁又能心慈手软?
抱着一试的心态,明怀玉先问:“你化名李寒之留在瀛太子身边,非他不可?”
静静的,沉默的,谢千弦在心中想着萧玄烨的轮廓。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之相,他卦象中的天选之人…
无论是上天赐予的那帝王之相,还是这些天相处下的了解,他都觉得,他的选择不会错。
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明怀玉的眼睛,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是。”
这话也让裴子尚为之一动,他虽然下山的早,但与谢千弦情谊最深,他还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他对一人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肯定。
可裴子尚,也有他自己的选择,身为齐国上将,连他这个人,都是齐国的一道防线。
抛开私情,他心里清楚得很,参与合纵,踏出西征第一步,扩大疆土,是利大于弊。
可碍于这份无法割舍的私情,他也不想谢千弦葬送在瀛国。
“千弦,”裴子尚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舒缓后,劝道:“你来齐国吧,齐公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他会重用你的,你不必在瀛国屈才。”
那一刻,谢千弦心中释然。
他笑着摇摇头,他如此聪明,又怎会听不出,裴子尚也倾向于合纵,不过他又想的很清楚,军国大事,岂是私情能左右?
“子尚,师兄,”他看着眼前的至亲,一双桃花眼却淌着几分冷冽,最终,他不退不避,喉结滚动着道出后半句:“既然互不相退,那能否说动齐公,就看我的本事吧。”
“千弦?”裴子尚有些不敢相信,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宣战了。
“好啊,”明怀玉轻笑一声,与谢千弦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溅起看不见的火花,不知是否仍有一丝怀念,这火花转瞬即逝。
他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面前的人,“我很期待,老师口中才高八斗的谢千弦,究竟如何扭转乾坤。”
谢千弦微微一笑,却不像在萧玄烨面前时能控制他的表情,那一笑,其中苦涩,他抹不平。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裴子尚久久不能平息,明怀玉见了,只觉惋惜…
既生瑜,何生亮[1]……——
作者有话说:[1]出自《三国演义》
第24章 镜照瀛齐风云变
醉心楼内, 芈浔也发觉最近这四周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想来是谢千弦的缘故,而朝堂之上未闻此事, 那便是谢千弦的谨慎。
因为谢千弦还不知瀛国的朝局之中谁是那个与自己有联系的人, 为了不给这个内应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干脆没有挑明, 所以这些人, 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太子府!
但瀛国要与西境联姻这件事,却是在市井传开了,他知道这是谢千弦以防后患的手段, 也自然不能让这事成了。
另一边,萧玄烨在城中争选武试名额的地方巡查, 这排了一队长队,是招兵, 另一边搭了擂台, 是为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
许庭辅也知瀛君交给自己办这事是给自己机会, 因此格外上心, 他在此亲自监督, 所以看见萧玄烨来时, 回想起从前事宜,最终上前相迎。
“太子殿下。”
“许大人请起。”萧玄烨语气寻常,似乎并不在意站在他面前的人如今到底是敌还是友, 只是问:“情况如何?”
“回殿下,招兵的情况还算可以, 我瀛国,终是不缺为国死战的好儿郎,只是武试那边…”
见他犯难, 萧玄烨便问:“情况不好?”
“倒也不算不好,只是君上的意思,此人武功要不在柱国将军之下,兵策之论又要臣等武将心悦诚服,可这半天下来,能比得过柱国将军的,就没一个。”
萧玄烨细细望着那处擂台,上官凌轩刚又打趴了一人,似乎是在较劲,他上官凌轩怎么就比不上宇文护,怎么就比不上裴子尚?
而台下集结之人,大多锦衣绸缎加身,沈砚辞变法的推行,倒是让这些世家子弟积极起来,可过多的士族霸占了擂台,没有寒门的机会。
“许大人。”萧玄烨垂下眸,低低的唤了声。
“臣在。”
“君上可曾说,武试不许寒门加入?”
“这…”许庭辅面露难色,“虽是没有,可寒门子弟,大多没有受过专门的培训,世家子弟,终究都学过骑射,寒门做将士还好说,做将军,怕没有这个魄力。”
这一字一句,萧玄烨都认真听着,武将终究与文臣不同,其胆识和谋略都要经得起战场上的考验,寒门出身的,似乎哪一点都做不到,可萧玄烨几经思量,还是道:“若是有寒门子弟来比武,不要拦。”
“是。”
交代完这一句,萧玄烨便打算离开,见此,许庭辅终究开了口。
“太子殿下…”
萧玄烨侧过身,认真听着。
许庭辅怔了一下,储君谦逊有礼,相反,相邦要扶持的公子璟自负傲慢,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瀛国的太子殿下,选的是对的…
“臣,”他叹着摇摇头,似在求得他的原谅,“错了…”
萧玄烨没有多说,只是顾自离去。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晚上,楚离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李寒之写的。
萧玄烨没管,反问:“太子怀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太子怀与其门客楚浔还与从前一般,出了府,就去醉心楼,似乎并无异常。”
萧玄烨望着案桌上还未打开的书信,上面写着“萧玄烨亲启”,如此看了一会儿,他才叮嘱一句,“继续盯着。”
“是。”
楚离退下后,萧玄烨打开了书信…
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1],沈兄与我同辔而至齐国,一路平安,不知归期,山川迢递,岁月静好…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2],问殿下安。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人,他将这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觉李寒之的字写的也是好看,如他那人一般。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又执拗的要觉得奇怪,真有这么想吗?
他又再看了一遍,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沈兄”二字,他竟不知这二人什么时候开始称兄道弟了,一股不知名的醋意涌上,他原想不管,可看了一会书后,还是提起了笔。
……
夜半三更,有人敲响了沈砚辞的房门,他睡眼朦胧的去开门,见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谢千弦。
他是一人骑马快马加鞭赶上沈砚辞的,累的口渴,于是进了屋后先给自己灌下去大杯水,才道:“我们得把心思放在齐公身上了。”
沈砚辞也不嘲笑他,只是认真问:“裴子尚那边果真行不通?”
谢千弦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吃了瘪,只是摇摇头:“其实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谢千弦朝他神秘一笑:“齐公心高气傲,相王之事不怕说不动他,只怕齐国上下无人愿意见我们。”
“再者,齐国虽强,可却是明怀玉的备选。”
沈砚辞细细一想,似乎懂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外人说齐国弱于越国,可齐人自己,是不会认可这一点的,若是别人不要才来找自己,那岂非面子上过不去?
第二日一早,二人又赶了半日路,终于是到了临瞿的驿站,荀文远先是将他二人安置好后,一齐带去了齐宫,三位使臣求见,齐公却仍旧无动于衷。
齐宫外,三人显得有些落寞。
沈砚辞摇摇头,也知时间紧迫,道:“哪怕我们有说辞,但若齐公一直不肯接见,那也不是办法。”
谢千弦望着这巍峨的齐宫,幽幽道:“齐公不肯见我们,那就换别人。”
以往,沈砚辞总能快速想清谢千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这次,他的思绪却全被另一人吸了去。
朝会结束,齐国的官吏们下了朝,一一从大殿走出来,沈砚辞远远看着,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是…韩渊吗?”
沈砚辞没有追上去,他代表瀛国使臣,不该在如此情景下冲动,更何况,若是认错了人,岂不惹人笑话?
回了驿站,荀文远递来一封信,说是东宫来的。
谢千弦双眸一亮,他想,应当是萧玄烨写给自己的吧,可他却眼睁睁看见荀文远将那信递给了沈砚辞。
“太子殿下给我的?”沈砚辞有些不信。
荀文远朝他点点头,也察觉了谢千弦那一丝微弱的失落。
他离开后,谢千弦看沈砚辞看完了整封信,不禁问:“殿下说什么?”
“殿下说,寒门子弟似乎不愿参与武试争选将领,希望我写一篇文章鼓舞寒门士气。”
“你是寒门之光,确实有用。”谢千弦故作轻松。
“嗯。”沈砚辞淡淡的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封信。
谢千弦默默的等着,可沈砚辞没了下言,难不成萧玄烨通篇都没提自己吗?
“没了?”谢千弦问,却尽力表现的让自己看起来冷静。
“没了。”沈砚辞摇摇头,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封信。
他慢慢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却说不上来,但看沈砚辞还看着那封信,好奇问:“沈兄到底还在看些什么?”
沈砚辞却只是感慨着摇摇头,道:“从前只知太子殿下文采过人,能文善武,却不知,殿下这书道也是精妙绝伦。”
谢千弦一听这话,忽然想到些什么,起身凑过去一看,萧玄烨确实是通篇没提自己,可这信,却是用“金错刀”写的。
谢千弦不知自己在笑,只是想,不是给近臣的书信不用金错刀写吗?金错刀,不是只写给瀛君和太傅么?
没有一个字是在提他,可字字都似在提他…
最终,谢千弦从沈砚辞手中拿走了书信,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砚辞有些不解。
谢千弦轻咳一声,正经道:“沈兄莫怪,实在是太子府的书信,我都要替殿下收着,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沈砚辞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好像又不多。
一场大雨过后,天色尚早,才泛起微亮,朝会的钟声即将敲响,便有一人敲响了齐国令尹[3]府的大门,与其说是敲,倒不如说是一行人堵住了令尹府车马的去路。
马车内,端坐着的贵人眉头微蹙,略显不满,听得一声厚重的嗓音散漫问:“来者何人,竟敢阻拦令尹大人的车驾?”
不等他身边的家宰去禀报,对面那白衣公子已经下了马,正是谢千弦,只见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微微欠身向马车内的慎闾行礼:“瀛使李寒之,见过令尹大人。”
车马的帘子未掀开,谢千弦却清楚的听见了慎闾那一声不屑的讥笑,“瀛国的使臣,都求到我这里来了?看来真是穷途末路,只可惜,君上不肯见你,本令尹也无可奈何。”
对他的傲慢无礼,谢千弦一点也不恼,只是温言道:“外臣斗胆,想同慎子,打个赌。”
“打赌?”慎闾依旧不感兴趣,对于这些外国的使臣,尤其是瀛国这等弱于齐国的,他只当是丧家之犬,因此也不必给什么脸面,“本令尹日理万机,没空陪你过家家。”
见到他的车马开始动起来,根本完全无视了自己。
谢千弦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在他的车驾掠过自己身边时,他的声音悠然响起:“二十五年前,齐国国危,稷下学宫收留了一对来自齐国的夫妇,当夜,那位夫人正好生产”
“停!”慎闾的声音陡然尖锐,立刻叫停了车马,只听谢千弦继续道:“同夜,先国夫人难产,却成功诞下一位…”
“嫡…长…子!”
听到这里,慎闾拉开了窗帘,目光如炬地盯着谢千弦,谢千弦朝他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可那副笑容底下,是魔鬼。
慎闾眼中暗流涌动,道:“无稽之谈,你想用这种谣言,乱我齐国?”
谢千弦嘴角依旧噙着笑,从容道:“刀剑只杀人,可谣言,不仅杀人,还诛心。”
他轻轻扫了眼慎闾,笑问:“慎子以为,今日齐公,愿不愿意接见外臣?”
慎闾看着这人,想不到此人竟会说出这等事情,不过他不会为此辩解什么,多说一个字,这事都像是被默认了。
他毫不心虚,又或许他本就底气十足,反道:“瀛使,就使出这样的下作手段?”
谢千弦依旧面不改色,“两国邦交,本是各取所需,何来下作一说?”
“外臣冒犯,但外臣此番前来,许齐公以重利,定不叫齐公与慎子失望。”
慎闾上下打量着他,这番风骨倒是和明怀玉有几分相似,思及他口中重利,慎闾想,是割城,还是称臣?
于是他冷笑一声,只留下三个字,“等着吧。”
望着他的车驾慢慢离去,谢千弦不由得想起这桩藏在稷下学宫的祸事,二十五年前,各国都深陷战火,哪怕是如今的四大国,在当年也险有亡国之危,那一夜,有一对夫妇从齐国逃往稷下学宫,当夜临盆。
当今齐公年方二十五,与慎闾那体弱多病的长子是同岁,据说世人流传,当夜齐国险些灭国,是慎闾救主,与齐公换了衣袍,但后来的士兵在战火中走散,最后从那孤城中逃出来的是谁,只有慎闾清楚。
而那时,慎闾的妻子也到生产的时刻,这齐公的身世究竟如何,也只有慎闾一人知晓。
可如今慎闾既为齐国令尹,又为齐公仲父,真相如何,谢千弦并不敢妄下定论。
当今齐国国力虽在越国之下,然齐公尚武,野心勃勃,不同于越王安于现状,他是铁了心要参与合纵,跨出他一统天下的第一步,谢千弦自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齐国内乱,再无瑕顾及合纵。
但谢千弦不想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瀛国无法承担独自称王而招惹来的列国的不满,但若想在这大争之世分得一杯羹,若只是个“公”爵,又怎么行呢?
因此,双方相王,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1]源于明代
[2]出自先秦·宋玉《九辩》
[3]令尹,战国时期楚国最高官衔,可理解为丞相
哦吼,第二对副cp的老攻也要登场啦[加油][加油]
对了,卿要开学了,没错,更新时间要有修改,卿目前大三,算是保研的边缘又不边缘的人物,终于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实在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们,但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每周一,四更,有榜另说,节假日加更!!
第25章 悲局谋棋逢对手
齐国的朝局上, 裴子尚今日出奇的从雁翎关回来,各国的朝局势力间都盘根错节,裴子尚作为外客, 被封为上将军不说, 又身兼太尉和司马一职, 足可见齐公对裴子尚是万分的信任。
与之相反的, 一介外客揽着军权, 也必然引来齐国公室的不满。
在众人的议论中,裴子尚一身铠甲面向齐公,“臣裴子尚, 见过君上!”
“上将军快起!”齐公向他摆摆手,在众臣的目光下, 向他点点头。
齐公态度如此明确,可有的是人不买账, 当即便有人言:“上将军驻守边境, 怎可无诏回朝?”
裴子尚讥笑一声, 对着那人便道:“君上恩典, 本将军, 就是能无诏回朝!”
“你!”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齐公打断了这二人的争锋,圆场道:“寡人确实给了上将军这份恩典,此事就不要再说, 不过上将军此番回朝,可有要事?”
“是, 臣…是为合纵一事。”
听此一言,慎闾眼珠一动,回想起晨间那个白衣使臣, 他仍在思虑中。
而看齐公的态度,此前明怀玉来访齐国时裴子尚不在朝中,齐公未曾听过他的见解,只是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他决定要攻打瀛国,那裴子尚就会替自己打下那江山,而今他为此事特意回朝,慎闾不禁问:“上将军觉得,此事有不妥之处?”
齐公亦十分怀疑,按道理,这合纵之说是明怀玉提出来的,裴子尚与明怀玉师出同门,二人都是麒麟才子,若是明怀玉跨过自己去寻裴子尚,也许他还会犯难,可如今是他敲定了主意,避免了他二人的私情纠葛,怎的裴子尚还有异议?
“臣…”裴子尚微微张口,却并不能说出什么,说实话,他并不想与谢千弦针锋相对,也不想让明怀玉失望,夹在二人中间,他实在犯难。
慎闾看出点门道,在裴子尚还未说出一番请辞时,他适时站出:“君上,今日瀛国特使特意拜访了臣,他说,瀛国有重利许以君上。”
“什么重利?”
“臣想,他想亲自告诉君上。”
慎闾继续劝着:“君上,臣以为,合纵虽好,可瀛国毕竟也是大国,瀛国此番派三位使臣来访,足可见其诚意…
君上应不应允是一回事,见不见,也是一回事,为全礼数,臣以为,还是要见一见。”
齐公也正值青年,有满腔的雄心壮志,自齐国在裴子尚的帮助下称霸南方后,他早想跨出一步,一统天下,可碍于师出无名,一直都不好发兵。
明怀玉送来的这个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根本不想放过,可慎闾口中瀛国许以得那份重利他倒确实有些好奇。
此时将士来报,除了瀛使,明怀玉也要求见。
齐公于是犯了难,琢磨着,更想看看这粗鄙之国能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高声道:“来人,在殿前置一大鼎,注油烧沸,再宣瀛使入殿!”
众臣私语起来,裴子尚也略显担忧,齐公此意,乃是效仿“郦生说齐”的典故,届时若瀛使口中的重利满足不了齐公,那便将瀛使扔入鼎镬[1]中烹杀,以此向明怀玉证明齐国参与合纵的决心。
殿前的守卫听得鼎镬中沸腾的油滋滋作响,时不时向外溅出些许,见滚滚浓烟生起,高喊:“宣瀛使觐见!”
远在百米外的谢千弦闻此,看着与他同立的明怀玉,笑道:“如若此次合纵未果,师兄可愿来瀛国?”
明怀玉冷笑一声,道:“此次合纵,定成!”
“至于瀛国,虎狼之国,不去也罢。”
他态度如此坚定,可谢千弦又笑了,傲然道:“师兄主合纵,诚为良谋,但岂能忘了,除却合纵,亦有连横?”
说完这一句,谢千弦便拂袖离去,随着逐渐靠近,他很快就看见了立在正殿门口的鼎镬,不禁停下脚步观望。
升起的浓烟遮挡了正殿的视线,谢千弦轻笑出声,这尊鼎镬,无端让人想起周天子的九鼎。
可九鼎里,装的是天下,这尊鼎镬,装的是齐公的野心。
“郦生说齐?”谢千弦摇摇头,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讥笑,“齐公效此典故,看来我与明怀玉,他想烹杀一人啊…”
于是,他闲庭信步,来到殿中。
“瀛使李寒之,见过齐公。”
听这一声“齐公”,慎闾何等机敏,眼珠一转,便嗅出点他意。
使节觐见异国之君,是公就称公,是侯就称侯,是伯就称伯,这种称谓确实要顾及,然自进入战国以后,邦国等级大乱,越、卫二国已经自发称王,所谓国君的称谓等级便也早已名存实亡。
其间微妙之处,无非便是诸如公,侯,伯等模糊的变为“君上”或“国君”,这是给本国国格的“晋级”留下余地。
当此之时,这般连国号带爵号一齐称谓,便极为罕见,瀛使私下见自己时是如此,如今面见齐国国君,还是一来便呼出“齐公”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齐公轻扫他一眼,他原以为瀛使是个什么人物,如今这一看,倒是才和裴子尚差不多年纪,还不如上一个来的荀文远,再看他这弱不经风的样子,便也不信他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齐公蓄意刁难,问:“既见寡人,为何不跪?”
谢千弦面不改色,徐徐道:“上国使臣,不拜诸侯之主。”
“哈哈哈哈!”齐公当即笑出了声,觉得荒谬至极,收起笑后,眯着眼睛看他,“上国使臣?”
“瀛国,无非是养马的家奴,也配自称上国?”
齐公冷笑一声,喊道:“来人,拖下去,扔入鼎镬烹杀!”
眼见情势不对,裴子尚正欲劝阻,却听谢千弦高呼:“瀛国称王,自是上国!”
此言一出,又听一众大臣开始私语,唯有慎闾面不改色。
齐公有些不可置信,问:“瀛国,要称王?”
“卫国都能称王,瀛国为何不可?”说着,他再次向齐公行礼,“外臣此次前来,是代表我王邀齐公,相王!”
“瀛君,想同寡人称王?”齐公重复着这句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汹涌澎湃。
眼看越国自立,连末流的卫国都早已称王,如今连瀛也要称王,自己却还是“公”,心里怎么忍得住呢?
毕竟千里之外一顶王冠戴上,自己就是齐王!
况且,一国自立于两国相王不同,也可分担列国的仇视,当初率先自行称王的卫国就是吃了这个亏,才沦落至此,如此算来,倒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看笑意浮上,齐公却依旧心高气傲,笑道:“瀛国,养马的家奴,寡人乃是周室宗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群臣,看着臣子谄媚的目光,心里更是痛快,齐公声线都明显轻快起来。
裴子尚问:“那君上的意思是…不允?”
“允!为何不允?”
谢千弦笑而不语,像齐公这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称王的诱惑。
慎闾便又问:“君上,那明怀玉那边?”
齐公眼神飘飘然张望着,道:“寡人心意已然明了,剩下的事,交由左徒大人去办吧。”
谢千弦这才注意到慎闾身后的那个男子,那双眼中毫无波动,却一身肃穆的杀气,只听他站出来行礼,“臣,遵旨。”
朝会结束,谢千弦与裴子尚出来时,明怀玉已经走了,想来他定会去那位左徒大人的府上。
裴子尚忽道:“虽然不用同你开战,但…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二师兄。”
谢千弦轻轻一笑,道:“你为齐公谋政,知他所想,称王是他毕生所愿,拒绝二师兄的是齐公,不是你。”
裴子尚静静听着,回想起谢千弦在营中那番话,忽然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总带着些冷冽,“称王,非我主毕生所愿…”
“称帝才是。”
这话中隐藏之意已十分明显,眼下是利益相同,他二人才走到一起,瀛与齐都欲角逐天下,那开战便是迟早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谢千弦神色呆滞片刻,似乎是气氛已经太过冰冷,裴子尚便又玩笑道:“但是呢,若有一日你不想待在瀛国了,那便来寻我,凭你的学识,无需我引荐,也能得到齐公重用。”
“好啊,”谢千弦笑着回他,“若真到那一日,我便来投靠你。”
二人继续走着,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慎闾与那位左徒并行着,谢千弦不禁问:“这位左徒大人看着年轻,不知是何来历?”
一想到这事,裴子尚心中也奇怪,道:“他叫韩渊,来齐国连一月都不到,是慎子的门生,由慎子亲自引荐,力保他做左徒。”
“说了怕你不信,”裴子尚轻笑一声,“他可是瀛国人。”
“瀛国?”谢千弦确有微诧,但转念一想,大争之世,无非各为其主,人亦各有志,有的是在母国仕途惆怅而投奔他国的例子,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韩渊来齐国不久,竟司邦交之职,想起那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便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韩渊原是慎闾府上的门客,得他提拔做了左徒,慎闾看着这年轻人,知他心中抱负,也知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韩渊啊,”慎闾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报仇,可眼下,已不是良机。”
韩渊不曾与他对视,冷冷望着地面,地上的积水映出他眼底的冰冷,也映出他的忍耐蛰伏,“令尹大人,为何,您也改变了心意?”
慎闾无奈摇摇头,可比起错失当下这次攻打瀛国的机会,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齐国的内乱,内乱,会从根本毁灭一个国家。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此也知道,那个口齿伶俐的瀛国使臣,是留不得的。
慎闾走后,韩渊留在原地,回府之后,明怀玉和瀛国的使臣定会来拜访,那里,有一位他恨到骨子里,却又想见的故人…
他望着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明明半年前,还不是这番光景。
半年前,他还在端州,再往前推一个月,推一年,推十年,他都是端州那个最耀眼的少年,而那个人,他曾视为毕生的知己…
可也就在半年前,什么都变了。
“沈砚辞啊沈砚辞…”韩渊无奈的摇摇头,吐出这三个字时,亦是从心底的厌恶,“端州,生你养你,到头来,你引以为傲的抱负,却毁了那里,也毁了我…”
……
萧玄烨又收到了一封李寒之的来信,还有一封是沈砚辞的,想来是那份他拜托沈砚辞的文章。
他先打开了沈砚辞的书信,印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求贤令——
昔我文公奋武威于涿郡,修德政于阙京,南并武关,铜盐之利尽归瀛川,北逐境蛮,甲胄之师威震朔漠。周室赐玄圭,诸侯执贽帛,阙京之盛,莫敢仰视。然自悼、宣二世,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五国合纵而伐,诸侯卑瀛,丑莫大焉。
今寡人嗣位,更法度,明赏罚,昔百里奚饭牛而穆公举,蹇叔垂钓而霸业成,宾客群臣有能率军东伐强瀛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萧玄烨默默读完了这些字,不得不承认,他想过沈砚辞这位泉吟公子写出来的求贤令也许会是慷慨激昂,辞藻华丽,又或许朴实无华,为求一份真心,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份求贤令。
悼公时,瀛国失去了与齐越争锋的资格,宣公时,一场变故,让本就被中原各国不齿的瀛国更加孤立,自古及今,可会有一人敢将这些事都写在一篇要面对天下人的求贤令上?
这一份求贤令,注定要轰动天下,这一份求贤令,若不加以改正,怕都无法呈到瀛君面前。
沉思过后,他提起笔,本欲做一番修改,起码要将悼、宣二世抹去,可他正欲下笔,又停在了原地。
墨汁自笔尖垂落,在纸上绽开,却没有污染任何一个字,萧玄烨最终叹了口气,又或许他能明白,能接受,也知晓,唯有向世人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换来有贤之士的尊重。
“夜羽!”
夜羽推门进来,欠身道:“属下在。”
“将这文书贴在擂台处。”
夜羽接过书卷便退下,书房内安静的可怕,萧玄烨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知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封李寒之的回信上,最终,他将其打开,却在看见最开始的两个字时,呼吸都似暂停了一般…
——
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2]…
齐公固以傲慢自居,久未肯接见,然今以连横大计与齐国相王结盟,此计既成,不日可归,问殿下安。
——
“情书…”
萧玄烨重复着这二字,想象着谢千弦是以何种心态写下这封信,会是对自己才有的那笑容么?
这样直白的话语,他在写下时,也会害羞的低垂着眼眸么?
最终,他拉出一个抽屉,将信收好,那里面,却已经躺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1]鼎镬(dǐng huò)
[2]出自先秦·佚名《月出》
文章中的《求贤令》参考了秦孝公的《求贤令》
第26章 白璧微瑕争锋起
随着沈砚辞一纸求贤令传遍天下, 无数寒门子弟纷至沓来,如今的比试台下,人头攒动, 热闹非凡, 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垄断这通往荣耀的通道。
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 高台上观看的瀛君也甚是欣慰, 又听闻齐公对相王之事欣然接受, 他心情大好,夸道:“太子这法子,好啊。”
萧玄烨向他微微欠身, 回道:“是沈中丞文采过人,臣不敢居功。”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轻微的试探, 那份求贤令的内容,他没改, 瀛君改了。
不仅删去了悼、宣二世, 还将最后一句“与之分土”也删去了, 好在前文依旧诚恳, 沈砚辞在寒门中亦有些名气, 因此也还有些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