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论坛开始前,傅总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周远适时上前解围,众人只得悻悻散去。
傅政在靠窗的空位落座,修长的双腿交叠,拿出平板快速浏览会议资料,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周远安静立于一旁,看到傅政眼下淡淡的青黑色阴影,不自觉轻叹。
老板心情不佳,最先遭殃的就是他。
周远在心底默默腹诽,刚安顿完那位小祖宗,转头又要伺候这位大佛,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一下飞机就火速往酒店赶,见到傅政的第一时间便事无巨细地汇报今早送程淮回校时的每个细节,结果傅政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此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
但跟在傅政身边这些年,周远早已练就了敏锐的直觉。
此刻他清楚地感知到,平静表象下正酝酿着一场风暴,仿佛暴雨前的低压,令人窒息。
周远不禁瑟缩着抖了下肩膀。
“你冷?”傅政抬眼看他。
会展中心是中央空调,冷气开的足,穿着西装外套也才刚好,他出门急,只穿了一件平时上班的衬衫,说是冷也不为过。
“不、不冷,老大,我在这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傅政按了按眉心,哑着声音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我在这陪你到论坛结束。”周远自觉往后站了站,防止自己再出现在傅政的视线中。
主论坛正式开幕。
傅政作为主咖,受邀在关键环节登台分享。
他没有开场问候,没有感谢致辞,直白地切入主题,低沉清晰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
“过去十分钟里,有三位嘉宾提到了‘低空网络建设’与‘数据驱动’。”说到这,傅政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刚才发言的几位嘉宾,“但很遗憾,诸位的方案,百分之七十实在解决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另外百分之三十,则在重复制造信息孤岛。”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台下那为以激进著称的航空公司总裁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傅政无视场下的反应,身后的全景大屏开始滚动三维城市模型,“真正的低空网络,不应是另一个空中地铁,只是单纯的设定固定航线,而是具有高度自主性的协同系统。”
灵犀决策系统引擎的简化界面跃然屏上,“云寰所做的并非调度,而是赋予每架飞行器在宏观规则下的微决策能力,它们能够自主规避、协同、优化,系统只负责设定边界,而非事无巨细的指挥。”
接下来的三分钟,傅政用精炼的专业术语与数学模型,精准剖析了那些制造信息孤岛方案的根本缺陷。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会场内鸦雀无声。
“所以您认为协同治理的关键是建立互信,而非技术壁垒?”在一片沉寂中,那位航空公司总裁沉声发问。
“可以这样理解。”傅政面色疏离却应答专业,“技术壁垒只是表象,核心是规则制定权的博弈,而互信,是博弈后的结果,而非前提。”
他话锋微转:“但是所有技术的推进,最终都关乎人。我们常在宏观蓝图中迷失,却忽略了微观个体的洞察。正如我刚才所说,规则的博弈,先于技术的协同。”
“受教了。”航空公司总裁由愠转思,“期待未来能与云寰携手建立互信,但我希望这并非博弈的结果,而是源于彼此的认同。”
“荣幸之至。”傅政平静颔首。
论坛落幕时夜幕已垂,周远驾车驶入华灯初上的街道。
“老大,鲲鹏的燕总邀您共进晚餐,就是下午提问的那位,要赴约还是推掉?”
“推了。”傅政眉间掠过一丝不耐,“送我去雍华会。”
“明白。”周远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车身划出流畅的弧线,汇入车流。
雍华会前身为y国领事馆,如今已成为海市最负盛名的私人会所。
这位外籍老板在海市浸.淫多年,竟练就一口带着洋腔的海市方言迎客,倒成了名流界的一桩趣谈。
周远将车停在庭院入口,降下车窗:“老大,晚上我来接您。”
傅政摆手,从兜里取出烟盒,弹出一支在指间捻了捻,咬在唇间迈步而入。
穿过红砖墙拱门,白窗框与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掩映着小院。
他示意侍者取来在这里存下的酒,斟满玻璃杯,独自坐在僻静角落,熟练地点燃了唇间的香烟。
烟雾缭绕在傅政疲惫的眉宇间,他麻木地吞吐着烟圈,偶尔屈指弹落烟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的光影,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richard送走一拨客人,看见这位突然造访的老熟人,哼着小调踱步而来。
“老弟儿,侬把我这儿当酒吧?”richard瞧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和快要见底的酒瓶,忍不住打趣,“这酒很烈,悠着点儿喝儿。”
傅政听着richard蹩脚但又在努力融入的中文不由得蹙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将领带往下拽了拽,解开两颗衬衫纽扣,叼起那支燃了一半的烟,闭眼靠在身后的沙发上,吐出的烟雾模糊着他偶尔紧皱的眉心,有种别具一格的颓丧感。
richard低笑,这个样子的傅政还真是蛮少见,他不禁好奇:“不是戒了?”
傅政弹了弹烟灰,沉默以对。
“又失败了?”
傅政掀开眼帘,冷冷睨他一眼。
richard忽略傅政的眼神,单刀直入:“这次还是因为他?”
三连追问,句句诛心。
每问一句,傅政的脸色就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