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梁颂年没想到,盛和琛所说的拿手菜,是蔬菜沙拉。
梁颂年看着盘子里的绿菜叶子。
又抬起头,望向盛和琛,眼里满是疑惑:“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你叮铃咣当搞半个小时,还摔坏我一只盘子?”
盛和琛为自己辩解:“你以为很简单吗?你没发现我每片菜叶子都切得很均匀吗?”
梁颂年懒得搭理他,转身去冰箱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砂锅粥,但他连加热都不会,咣当摆在盛和琛面前,硬邦邦说:“你弄一下。”
“这是什么?”
“海鲜粥。”
“你做的?”
“你偶像。”
盛和琛竟然一下子反应过来,先问:“你们又不住一起,他怎么给你煮粥的?”问完又撇了下嘴,说:“他已经不是我偶像了。”
“为什么?”
盛和琛把砂锅端过去加热,“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专制、古板的封建大家长,我原来觉得我表哥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现在想想,还是我表哥好,至少他不会给我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梁颂年微眯起眼,“什么意思,他找过你?”
盛和琛支支吾吾不肯说,但他惊慌的脸色暴露了谈话的性质不一般。
梁颂年若有所思,冷笑着问:“他不会……让你好好爱我吧?”那种“我把他托付给你了”的俗套剧情。
没想到梁颂年一猜即中,盛和琛脸色骤变,只能一个劲地眨眼睛掩饰慌张。
梁颂年觉得可笑,“你回他什么?”
盛和琛挠挠头,没好意思说。
梁颂年于是换个方式问:“那他给你定义了什么对、什么错?”
“他觉得,爱你就得一辈子爱你呵护你,哪怕感情刚开始也要承诺一辈子。虽然我理解他是为你好,希望你幸福,但是动辄就是一辈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不是婚礼誓词吗?”
梁颂年托腮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还说什么?”
“说了你的很多优点,还说……怕我发现不了你的可爱之处。”
梁颂年笑意微敛。
良久,砂锅里的粥开始沸煮,发出咕咕的声响,他忽然问盛和琛:“你喜欢我吗?”
盛和琛吓得耳朵一瞬间通红,整个人都无措起来,“我……”
梁颂年继续道:“如果我说,别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对我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明天就对我爱答不理,合作也扔到一边吗?”
盛和琛连忙说:“不会。”
“那就好,”梁颂年认真说:“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盛和琛扯扯嘴角,“这么伤人的话,干嘛说两遍,我的心就不会痛吗?”
梁颂年倒是淡定,且毫无愧意,直白道:“有什么好痛的?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盛和琛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我终于知道你哥为什么要找我了。”
“为什么?”
“他真的很害怕别人不懂你的可爱之处。”
害怕别人包容不了你的奇奇怪怪、口无遮拦和以自我为中心,害怕你在感情里受半点伤害。
梁颂年怔然。
他托腮望向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盛和琛的身后,“粥快溢出来了。”
梁训尧炖的粥,梁颂年没吃多少,倒有一大半进了盛和琛的肚子。他放下筷子,餍足道:“真好吃啊,比我家阿姨的手艺还好,你哥竟然还会做饭,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梁颂年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爱我。
·
去越享的路上,法务一直在劝梁颂年:
“梁总,我认为这个公司的投资价值并不高,首先,他的产品同质化很严重,技术也不出色,其次,他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还有一些外债——”
“那就债转股,”梁颂年三个字打断了法务的发言,“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不管有多大的风险,我自己兜底,你不用担心。”
他表了态,法务也不好多说。
梁颂年在车上点开了闵韬发给他的视频,是十二年前,梁训尧还在研发团队时的一次跨年活动。
录像的人听声音应该是闵韬。
他拿着DV,穿过喧嚣人群,径直冲到梁训尧面前,嚷嚷着:“老大,老大,还有三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说点什么吧。”
梁训尧正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整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晃动的镜头里。
那是二十二岁的梁训尧。
年轻的、英俊的、神采奕奕的梁训尧。
穿着黑色卫衣,握着玻璃瓶装的冰镇可乐,他看向镜头,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略略思索后,他将可乐瓶举到镜头前,声音清朗:“新的一年,祝大家一切都好。”
“事业的愿景呢?”闵韬问。
“明年创办公司吧,”梁训尧朝闵韬微微挑了下眉,笑着问:“你要加入吗?”
闵韬连声说:“要,当然要!”
话音刚落,周边一圈正在聊天的人都围了上来,吵嚷着要抱梁训尧的大腿。
闵韬趁乱笑嘻嘻地问:“那……感情问题上,老大,你有什么愿景?”
梁训尧轻笑,“你还关心这个?”
闵韬拿镜头扫视全场,拖长了尾声说:“我们都想知道啊!”
一群人应和。
梁训尧淡定地喝了口可乐,说:“随缘。”
其实梁颂年记得这个模样的梁训尧,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还没大学毕业,确实不像现在这般沉默寡言、不怒自威。但时间过去太久了,猝不及防从旁人的镜头里看到二十出头的梁训尧,他竟然有些恍惚。
原来哥哥不是天生就是哥哥。
他又看了一遍,才将视频保存,关了手机。
快到越享楼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他竟没有逐帧观察梁训尧身边有没有可疑的女生,也没有关注梁训尧的眼神有没有望向可疑的方向——他以前经常这样做。
是太信任了,还是不重要了?
他难以区分。
“三少。”闵韬早早候在门口。
梁颂年走上前与他握手,在洽谈开始之前,他再一次提醒闵韬:“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虽然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
两方的负责人面对面坐下来,梁颂年接过法务递来的文件,放在闵韬面前:“闵总,这是根据你昨天发我的存量资产清单连夜做的投资方案,你看一下。你目前拖欠供应商的三百多万,我方代为清偿。相应的,这部分资金会以等值股权的形式转到我的名下。”
闵韬愣住,“可是我们公司……”
梁颂年说:“没关系,我会不遗余力,也希望你们全力以赴。”
几人在会议室里聊了一上午。
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能确定下来,但双方都对彼此了解更多,闵韬惊讶地说:“没想到,三少对我们这个行业如此感兴趣。”
梁颂年笑了笑,说:“还需要学习。”
结束第一轮的沟通,闵韬带他见了公司所有的员工,梁颂年一一打了招呼。
回去的路上,梁颂年给自己的银行顾问打了电话。
长时间生活在梁训尧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其实梁颂年压根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多少资产,他对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只知道他在世际有股份,每年都有一笔可观的分红,梁训尧还以他的名义买了一些房产与商铺,至于在何处、价值多少,他从没过问。当初创办公司,他也是从梁训尧为他开设的银行账户里取出了两百万,支付了办公室的租金、购置了设备。在最初没有营收的日子里,支撑整个公司运转、按时发放员工工资的现金流,都来自那个账户。
他知道那个账户里一定有很多钱。
但顾问还是说出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天文数字。
“此外,梁训尧先生在半年前以您为唯一受益人,设立了一份不可撤销信托。根据条款,在您年满二十八周岁后,每月可从信托中领取一百八十万元的生活费。”
梁颂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逃离魔窟的他不愿和梁家人一起过新年,待在侧楼的阳台上看烟花,连年夜饭都不吃。梁训尧匆匆陪完父母,就赶过来给他做饭、送他礼物,和他一起看电视,坐在地毯上陪他拼装乐高。
他偶尔会想,梁训尧夹在中间一定很为难。于是悄悄抬起头看梁训尧一眼,梁训尧察觉到了,朝他笑一笑,说:“怎么了?”
“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梁颂年说。
梁训尧装出一副失落的模样,“要赶哥哥走吗?”
“不是,”梁颂年连忙说,又低下头,“但梁栎说,你每年都会陪他一起看新年节目。”
梁训尧伸手将他捞进怀里,说:“今年哥哥陪你看,小栎有的,年年都会有。”
梁颂年紧绷的情绪终于缓和,软绵绵地窝在他的怀里,时不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他,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喊:“哥哥。”
谁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句哄人的话,然而梁训尧完美地践行了他的承诺。
梁孝生和蒋乔仪给梁栎安排了信托,所以梁训尧也给梁颂年安排。时至今日,梁颂年所拥有的,应该比梁栎还要多。
作为一个养子,作为一个连血包作用都没发挥出来的工具,梁颂年已经足够幸运。就像很多人说的,为了感谢梁家给他的巨额财富,他应该每天对着海湾一号磕三个头。
可他开心不起来。
因为梁训尧并不认可他的谋生能力。
说明梁训尧从内心深处认为他光靠自己,过不上富足享乐的生活,所以用信托为他兜底。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创业一年,“三少”的名号远比他的工作能力抢眼,他很清楚,梁训尧在背后帮了多少忙。
他垂眸,对司机说:“回公司吧。”
回到公司,他改方案、查资料,忙得昏天暗地,荀章几次过来叫他吃饭,他都没理会。直到荀章过来说:“有个事,枫岚资本的徐旻明天早上要去望嘉岛参加一个闭门峰会,后天下午才返程。”
枫岚资本是梁颂年选定的最适合维柯能源的投资方,但负责人徐旻的常规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后,梁颂年根本接触不到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岛上堵他。”
“你要去吗?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其他行程,而且我听说他这个人脾气特别差。”
可梁颂年说:“现在就帮我订机票,我回去拿行李。”
“啊?”
荀章还没反应过来,梁颂年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维柯能源的相关材料,“订最近的航班,再帮我查一下徐旻入住哪家酒店。”
“你最近已经很累了,颂年。”
梁颂年抱着一摞材料和笔记本电脑走过来,说:“别废话了,按我说的做。”
一个半小时后,梁颂年坐上了前往望嘉岛的飞机。
他在飞机上整理材料,反复核对产品展示视频的内容有无错漏,一刻都没休息,直到走出机场,打车去徐旻下榻的酒店。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梁颂年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喝杯热咖啡。荀章却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没房间了。
望嘉岛靠北,冬季有雪,此时正是旅游旺季。
“我刚刚一直在打电话,真的一间都不剩,什么房型都没有,连总统套房都没了!”荀章在电话那端说。
梁颂年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气势恢弘的大堂门口,望着眼前略显冷清的景象,疑惑道:“我看着人不多,怎么可能会满房?”
“说是有一些要来开会的重要客人今晚会入住,直接包了两层楼。”
“就是徐旻了。”梁颂年又问:“到底什么会议,搞这么大阵仗,除了他还有谁?”
“我去问问啊。”
两分钟后,荀章给他回了电话,还没说话先是一阵沉默。
梁颂年问他怎么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还有……你哥。”
梁颂年愣住。
荀章最近被梁颂年怀疑出了心理阴影,连忙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事先知道还让你来,我这辈子赚不到钱,真的!”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思索。
徐旻明天一早的会议结束,之后便是私人行程,大概率不会在酒店久留。这意味着,能与徐旻接触的唯一窗口,就只剩下明天会后他返回酒店休整的短短几个小时。如果此刻拿不到房间入住,他很可能与徐旻失之交臂,白白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
正左右脑互搏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些许迟疑:“……三少?”
是陈助理。
梁颂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助理,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梁训尧立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
溱岛靠近热带,常年不低于二十度,冬日最冷也不过十六度。梁颂年记忆中真正的冬天——那些需要穿着高领毛衣、套上蓬软羽绒服的时刻,几乎全都和梁训尧在一起,发生在遥远的异国旅途里。
此刻乍然见到梁训尧这身装束,他竟觉出几分陌生来。片刻后才想起,这件大衣,几年前梁训尧带他去国外滑雪时似乎穿过。
梁训尧身形高大,肩线平直,比起西装三件套,羊绒大衣更显得他身材优越。
梁颂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两秒,随即硬生生别开视线,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年年。”
经过梁训尧的时候,梁训尧伸手按住了他的拉杆,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怎么穿这么少?”说着就脱下大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梁颂年试图挣脱,可梁训尧一把拉过他的行李箱,交给了陈助理。
“帮三少订间房。”
陈助理说:“好的。”
梁颂年把希望寄托在陈助理身上,会议主办方包下两层客房,只是为了给与会嘉宾一个安全且安静的环境,一定还有空余房间。
陈助理走到柜台前,回头看了眼梁训尧和梁颂年,对前台说:“我是之前联系你们的世际集团陈竞辉,我的上司明天要参加国际能源峰会。”
前台连忙说:“陈先生您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我现在带您和梁先生上楼。”
“等一下,”陈助理伸手止住她,“待会儿要是那个年轻的男孩过来问你二十五、二十六楼有没有多余房间,你就说没有。”
前台小姐疑惑地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当陈助理传话回去后,梁颂年压根不信,立即快步走上来问:“包了两层楼,起码五十间房吧,一间空的都没有?”
前台小姐笑容礼貌:“抱歉先生,暂时没有。”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转过身。
陈助理端了杯热咖啡过来,笑吟吟道:“三少,您怎么在这里?工作还是旅游?这是望嘉岛最好的酒店了,外面风大,过一会儿还要下雪,要不……您就住在这里吧?”
“……”
梁颂年看了梁训尧一眼,梁训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梁颂年莫名郁结。
想见的时候一面都见不着,不想见的时候,飞到几千公里外的小岛也能偶遇。
老天真是烦人。
他愤愤然,拖着行李箱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陈助理得意地追上去,心想今年年底奖金指定能翻倍!
梁训尧的房间在二十六楼的正中间。
房间很大,客厅宽阔,视野极佳,拉开窗帘就能看到一片蔚蓝海面……
但是,只有一张床。
很大的双人床,但只有一张。
梁颂年放下行李箱,盯着卧室看了足足一分钟,转身望向缓缓走进门的梁训尧。
梁训尧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梁颂年在心里猜想:梁训尧会说睡沙发还是打地铺?前者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和他睡在同一间房,对梁训尧来说都是危险的。
梁训尧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来,目光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停留一瞬,然后在梁颂年面前站定。
“介意么?”他问。
梁颂年蹙起眉:“介意什么?”
“和我睡一张床。”
这话过于直白,梁颂年呼吸骤然一紧,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梁训尧的肩膀实在太宽,又离得这样近,几乎将他眼前的光景全然占据。他避无可避,目光所及全是梁训尧的衬衫衣料下隐隐约约的肌肉轮廓。
“不要。”他听见自己生硬地说。
“外面很冷,快零下了。”
梁颂年心烦意乱:“所以呢?”
梁训尧微微俯身靠近,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像小时候哄他开门一样温柔:“可不可以暂时原谅一下哥哥?哥哥今晚不想睡沙发。”
第32章
“加一床被子。”
梁颂年站在卧室门口,冷着脸命令。
梁训尧倒没有反驳,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说好的,转身去找客房服务。
和他拉开距离之后,梁颂年终于松了口气,一只手很不争气地按在胸口。
奇怪,以前他面对梁训尧的时候从来不会如此紧张。和梁训尧亲近,对他来说,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是刚刚他的呼吸都被梁训尧打断了,随着心跳,停停落落。
梁训尧整理完床铺,又出来整理梁颂年的行李箱。
和他预料的一样,梁颂年压根不会收拾行李,急匆匆拿了一件薄针织衫就出来了,洗漱用品残缺不全,睡衣也没有。然而外面的温度已近零下。
他给陈助理打电话,让陈助理按梁颂年的尺码买羽绒服、秋衣秋裤,还有睡衣。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
一个人坐在书桌边整理资料。
“徐旻什么时候到?”他问梁训尧。
梁训尧正帮他叠衣服,闻声抬头,“你要找他?”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依旧气呼呼,竖着眉毛鼓着嘴巴,“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太清楚。”
梁颂年又问:“你跟他熟吗?”
“不熟,只见过几回面,我帮你联系一下他?”
“不要。”梁颂年断然拒绝,“你要是敢擅自帮我牵线,我就再也不理——”
梁颂年顿住,心想这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梁训尧要是想见到他有八百种办法,于是改成:“我就再也不接你和陈助理的电话。”
这话显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
他无奈道:“好,我不会插手。”
梁颂年继续整理资料,又联系了酒店服务中心,让荀章把维柯能源的尽调报告传过来。这还不够,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他还准备了一份两分钟的介绍稿,一份五分钟的介绍稿。如果徐旻只给他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他也要争取几句话引起徐旻的兴趣。
他正埋头苦干的时候,梁训尧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他。
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株观赏植物。
梁颂年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视线。
梁训尧并不躲闪,依然平静地看着他,见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才问:“哥哥打扰到你了吗?”
“打扰到了。”梁颂年不耐烦道。梁训尧只是呼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打扰。
梁训尧于是穿上大衣去了阳台。
梁颂年咬了咬嘴里的软肉,故意不看,心想:想挨冻就冻去吧,我才不管。
过一会儿,他打探到了徐旻的航班落地时间,将近十二点,实在不适合去打扰人家,于是放弃,把材料和演示视频都准备好,放在桌边,心里构想着到时候如何开口如何收尾。
这不是他第一次“狙击”投资人,但之前都是在投资人的办公室里,在对方知晓他是梁训尧弟弟的前提下,做好万全准备的会面。
说不紧张是假的。
更害怕的是,在梁训尧面前露怯。
他这才转头望向阳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正坐在躺椅上接电话,偶尔说几句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月光海面。
其实他现在对梁训尧的心情很复杂。
抵触和抗拒占大部分,但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带来的,只要梁训尧在他身边就会出现的安心感,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实在难以取代。
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又爱又恨,既想亲近又想逃离?感情到了这样折磨人的地步,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不多时,陈助理送来了衣服。
梁训尧回到客厅,一一检查了衣服,但是并不算太满意,“薄了点,贴身的衣服都洗过了吗?”
“洗过也烘干过了,”陈助理有些担心,“我怕尺码不合适。”
“我了解他的尺码。”
陈助理眨眨眼,抿起嘴巴憋着笑。
梁训尧接过衣物,说:“你回房间吧,辛苦了。”
陈助理麻溜地跑了。
梁颂年刚好结束工作,一起身,门咣当关上,偌大的客厅就剩下他和梁训尧四目相对。
梁颂年顿觉如芒刺背。
可他转念一想,该如芒刺背的人是梁训尧才对。
梁训尧说:“年年,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要不要去泡个澡?我怕你在酒店门口受凉了。”
“不要。”
梁训尧并不恼,提起手上的衣服:“这是新买的睡衣,已经洗好烘干过了。”
“不穿。”
梁颂年略过他,径自进了浴室。
虽然脾气发了,但现实问题还要考虑,譬如他气冲冲进了浴室,洗完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拿,没有内裤没有浴袍,只有赤条条的一个人,真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心有灵犀般,他望向门口。
果不其然,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神不知鬼不觉在他洗澡的时候放进来的。
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是他最初的古怪,还是后来的任性,无论他是不理人还是吵吵嚷嚷,梁训尧对他都像是完全没脾气,海水般包容他的一切。
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梁训尧正站在桌边,看他的报告材料。
“不许动我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梁训尧就放下文件,遥遥看了过来,视线落在他没系好的衣领扣子上。
梁颂年扭头进了房间。
他听见梁训尧在客厅接了一杯热水,很快又走进卧室,放在他的床边。
梁颂年刻意没看他,拿出手机给盛和琛打电话。
盛和琛正在家里看电影,重刷他的第十五遍星际大战,接到他的电话也略感诧异,“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走出卧室的背影,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看星际大战,我跟你说过吧,每年冬天我都要拿出来重温一遍。”
梁颂年放软了声音,说:“没看过,给我讲讲剧情吧。”
盛和琛正愁没人讨论,当即兴奋起来,“太好了,你终于感兴趣了,你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好看!首先,故事发生在银河帝国……”
梁颂年左耳听着盛和琛的滔滔不绝,右耳听着梁训尧走进浴室,从门缝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不自觉屏息。
“众人抵达奥德朗的时候,发现星球已被死星摧毁了!千年隼也被死星捕获……”
浴室的门开了。
梁颂年连忙回神,问:“千年隼是什么?”
“啊——”盛和琛气得咬牙切齿,对梁颂年的敷衍态度提出了强烈的指责:“我就知道你没有认真听!”
梁颂年耸耸肩膀,“你讲得太啰嗦了。”
“是飞船,一个很重要的飞船!”
梁颂年轻笑,“好吧。”
一抬眼,就看到梁训尧穿着睡袍走了过来。
一件黑色的暗纹睡袍,材质垂坠,领口开得随意,敞至胸前,露出锁骨线条与隐约的胸肌轮廓。
梁颂年望向别处,听盛和琛讲莱娅公主的故事。
等盛和琛讲得累了,中场休息喝了口水的功夫,梁颂年忽然喊他的名字,“盛和琛。”
“干嘛?”
“你别给旁人讲这个故事,好吗?”
梁训尧闻声顿住脚步,像是不愿多听,转身离开了卧室。
“为什么?”盛和琛问。
“因为你讲得好无聊。”
盛和琛非常委屈,且不甘心:“你压根都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精彩。”
梁颂年笑着说:“那下次一起看吧。”
盛和琛立即由阴转晴,“可以。”
梁颂年挂了电话,许久,才等到梁训尧走进来。梁训尧问他:“结束了?”
他没理会,低头摆弄手机。
梁训尧默不作声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梁颂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梁训尧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才缓缓上来。
梁颂年感到另一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以前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记忆忽然回到脑海,他强迫自己忘记,闭上眼,想工作想维柯能源想想徐旻……可他感觉到梁训尧的手碰到了他的被子。
他猛地转过身,和正帮他盖好被子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半撑着上半身,领口因为身体的转动而敞得更开。
梁训尧这半年勤于锻炼,肌肉线条比起他们分开时更加明显。
再加上他骤然靠近的脸,和带着微微湿意的额前碎发。
梁颂年的呼吸很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觉得梁训尧好像变了个人。以前梁训尧的身材也很好,但从不显露,白天穿着西装三件套,晚上穿睡袍会把腰带规规矩矩地系好,被他闹乱了也会笑着按住他,低头整理。
今晚的梁训尧有些奇怪。
“你干嘛?”
“把被子盖好。”
梁颂年推开他的手,故意把被子扒拉到腰下的位置。
他一整晚都在和梁训尧对着干,但梁训尧没露出半点愠色,只说:“会冷的。”
“不关你的事。”梁颂年侧过身去。
梁训尧一言不发地关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
二十六层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声响,陈助理说晚上会下雪,梁颂年盯着窗帘的缝隙,除了无尽夜色,什么都看不到。
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
可是下一秒,梁训尧的手落在他的腰上。
他愣住,思绪断了片刻,正要挣扎,梁训尧已经收紧了手臂,直接将他揽进了怀里。
梁训尧的力道极大,甚至还没怎么用力,梁颂年已经完全离开了他原来的位置,他的后背隔着被子撞在梁训尧的胸膛,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听见梁训尧在他耳边说:“今晚不是哥哥安排的,是巧合。”
梁颂年还是挣扎。
“一定要背对着哥哥吗?年年,能不能和哥哥好好聊一聊?”
他的一声声“哥哥”,源自习惯无法轻易改口,却像一把钝刀,在梁颂年的心上一遍遍地划。
“对哥哥彻底失望了吗?”梁训尧哑声问。
梁颂年挣脱不得,于是抓起梁训尧的手,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梁训尧的手臂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咬着。梁颂年直到牙齿酸软,几乎要尝到血腥味时,才脱力地松开口。
借着稀疏的月光,他看到梁训尧的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清晰的齿痕。
他忽然一阵鼻酸。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
“哥哥知道错了。”
梁颂年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只在这一声“哥哥”后完全爆发。他骤然翻身,两手揪住梁训尧的领口,厉声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么放不下哥哥的身份就离我远一点,我不是没有哥哥,唐诚连给我打电话都要先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让他来家里吃饭,他也再三推阻,他说,我有我的生活。”
梁训尧的呼吸变得沉重。
“你明白吗?这才是哥哥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你一样,既享受亲密,又放不下道德。”
“我……”
梁颂年恨自己总是耐不住性子,明明可以沉默,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能一直处于高位,对着梁训尧颐指气使。可是控制不住宣泄而出的长篇大论让他变成了一个弱者,每一句控诉都像对梁训尧诉说自己无望的爱意。
他松开手,躺回去,拽起被子裹住自己。
良久,他听见梁训尧说:“年年,我不会让你失望了,从今往后,我会忘记——”
“但我不爱你了。”
梁训尧的声音一瞬间停滞。
梁颂年望着前方,“你已经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我不爱你了。无所谓你是哥哥还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话音结束很久,他都没听到梁训尧的回应。直到困意袭来,在迷迷糊糊进入梦境之前,他才听到梁训尧说:“……对不起。”
·
醒来时,梁训尧已经离开了。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峰会的时间以及徐旻的车牌号。
梁颂年看了眼字条,走出卧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衣服在衣柜里,鞋子也擦干净了。
梁颂年沉默半晌,洗漱完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早餐。离会议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开场白,把已经烂熟于心的介绍词说了两遍,在徐旻的车抵达酒店前二十分钟,他对着镜子里整理好发型和衣领,拿起外套和资料就出了门。
他坐在酒店大厅等待。
荀章给他发消息,为他加油。
很快,徐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苍老一些,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梁颂年刚要朝他走过去,就看到徐旻的助理附耳说了一句话,徐旻当即回身,在门口一直等到梁训尧下车,快步向前相迎。笑着说:“结束的时候我看您的车在我之前离开会场,没想到竟在酒店遇上了,倒是巧了。”
梁颂年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该死的,梁训尧也在。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他要在梁训尧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他拙劣的表演了。
梁训尧有意回避,特意推迟了时间,却还是撞个正着。他略一迟疑,只得上前颔首致意:“徐总,好久不见。方才会上没找到机会跟您详谈。”
“好久不见,”徐旻抬手指向电梯,“一起。”
两人一同往里走。
梁颂年硬着头皮冲上来,定了定神,对徐旻说:“徐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可以吗?我想为您介绍一个非常有潜力的科技公司。”
徐旻脸色一冷,眼神锐利地扫视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颂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在对此早有准备,“我一直关注着能源产业的相关新闻,我知道您近些年对此很感兴趣,这样规格的国际能源峰会,我想您一定会莅临,所以在此等候。”
察觉到徐旻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梁颂年立即加快了语速,说:“我只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三年前梅厝岛最大的新海化学工厂的净土归仓计划,就是由这家科技公司——”
徐旻直接打断他,“你没看到我正在和人说话吗?你懂不懂规矩?”
梁颂年从没被外人这样斥责过,一时愣在原地,眼神有些慌乱。
梁训尧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忍住,装作陌生人,安静站在徐旻的左侧。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以为梁颂年准备放弃,没想到在他和徐旻走进电梯之后,梁颂年一把按住电梯门,又说:“不好意思,徐总,我想梅厝岛净土归仓的项目,这位先生也会感兴趣的,这在土地污染治理领域,真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就像徐总您目前最关注的毒粮事件,我相信,您可以从我的故事中得到一些灵感。”
他提到毒粮事件,显然有备而来。
徐旻的态度终于有了些许的松动,良久才沉声说:“你进来吧。”
梁颂年立即迈步进去。
一旁的陈助理为了不打扰他,特意拉着徐旻的秘书,等候下一班电梯。
电梯从一楼飞速升至二十六楼,全程不过五十秒。
梁颂年必须在短暂的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切。他语速极快,却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与清晰,将维柯能源的技术优势、团队背景与市场前景浓缩成简短的几句话,一股脑地倾吐而出。他说得唇舌发干,甚至无暇顾及梁训尧就站在他侧后方,正沉默地听着这一切。
一整夜的反复演练,成败就在此刻。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他果断收声,不再纠缠,只留下一句:“……徐总,维柯能源是一个值得的选择。还请您考虑一下。”
徐旻身为资深的天使投资人,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梁颂年这样的人,并没有太惊艳,但也表示了认可。
“准备得很充分,不错。”
梁颂年松了口气,下一秒,徐旻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这家公司,他的故事远没有你讲述的这般精彩。”
他心一沉,但没有放弃,将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徐旻,再次争取:“当您深入了解之后会发现,维柯的故事比我讲的更加精彩。”
徐旻笑了笑,转头对梁训尧说:“现在的年轻人……”
梁颂年垂眸,等着徐旻的批评。
却听见梁训尧说:“勇敢、大方、专业,很好的年轻人。”
梁颂年站在电梯里,一直到荀章打来电话,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和徐旻已经并肩走出去很久了。
“你见到徐旻了吗?他收下材料了吗?”
“收了。”
“那就好。”荀章松了口气。
梁颂年看着开了又关的电梯门,人在强烈的紧张激动结束之后,情绪会有些茫然。
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他拉好羽绒服,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前台,随后就小跑出去。
他一抬眼,才发觉外头已是另一个世界。
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将远处的海、近处的街,都笼进一片静谧的白色里。
他的心情愈发轻松,一路小跑穿过斑马线,跑到海边的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他想到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雪,他也是这么兴奋的,但没有表露出来,直到梁训尧说:“哥哥陪你出去玩,我们一起堆雪人。”他才露出笑容。那天梁训尧陪他堆雪人到半夜,给他拍了照片留念,最后背着精疲力尽的他回到酒店,他在哥哥的背上睡得很沉。
梁颂年生命中大多数的第一次,都是在梁训尧的陪伴下完成的。
记忆太美了,美到哪怕现在成了伤他的刀刃,也舍不得删去一帧。
正出着神,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栽进雪里,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他,将他捞回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愕然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原来梁训尧一直跟在他身后。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用手抵住梁训尧的肩膀,用力想把他推开。梁训尧却收紧了手臂,纹丝不动。推拒间力道失了控,最终两人一同失去平衡,跌进了身后蓬松的雪堆里。
梁训尧把手垫在梁颂年的脑后。
“你听不懂话吗?”梁颂年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说:“离我远一点。”
他冻得整张脸和雪一样白,可眼尾鼻尖都是透着红,梁训尧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不要压着我!”梁颂年挣扎不过,两手揪着梁训尧的衣领,气得直哼唧。
梁训尧依然眸色沉沉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说:“年年,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最烦听到这种话,怒气冲冲地说:“是,我也是真的讨厌你——”
话音刚落,梁训尧的吻就落在他的唇角。
第33章
一个轻轻的吻。
落在梁颂年的唇角。
没有辗转缠绵,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情动伊始就止住了苗头。
梁颂年的心脏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梁训尧理智回笼那一瞬的僵硬,他害怕梁训尧会猛然起身,矢口否认几秒前的冲动行事。
好在没有,梁训尧只是缓缓坐起来,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两人以一个别扭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贴合在一起。
一个吻的余韵比想象中更持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诡异的沉默。
直到一阵冷风刮来,梁颂年打了个激灵,恍然回神想要挣脱出去,又被梁训尧抱紧。
“年年。”
他还是惜字如金。
梁颂年等待着他的下一句,等待着应该和这个吻同时出现的承诺和告白。
他听着梁训尧呼吸渐重,看他眉心微蹙,像是经历了无比剧烈的内心挣扎,但最后只是听到他自嘲的轻笑,“你说得对,年年,越过界的关系就回不去了。”
梁颂年试图挣扎,可梁训尧的怀抱犹如铁铸,他撼动不了半分,一只手抵在梁训尧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推搡间无意滑进雪地,他顺势抓起一把雪,洒在梁训尧的身上。
“回不去就回不去,管你进还是退,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在梁训尧失神的刹那,梁颂年终于寻到空隙,猛地从他怀中挣出。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梁训尧重新攥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拽了回去。他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脸颊几乎贴上梁训尧的肩颈。
突如其来的吻和毫无道理的强势,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火。
“放开我!”
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亲一下又怎么样?我才不要对你的鬼迷心窍负责!”
从半年前开始,梁训尧每一次的躲闪、每一次的后退,都像一道道划痕永远留在他的心上,忘不了,不能忘。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把哥哥当成生命唯一的梁颂年了。
在梁训尧不明确说出心意之前……
不,哪怕梁训尧亲口说出“我爱你”,他都不能轻易动摇。
梁训尧的爱太有迷惑性,难道现在不爱吗?难道为他考虑一切不是爱吗?可是如果梁训尧为了哄他高兴,像为了父亲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热爱一样,为他牺牲掉爱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热烈的、直白的、平等的爱,不是两难之下的妥协。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就走。
“年年,”梁训尧叫住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梁颂年背对着他一字一顿说。
纷纷雪粒落下。
再一次将梁训尧留在身后,独自转身离开时,梁颂年心里的酸涩淡了许多。
他一路朝岸上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他想:雪是很美,但他不能为了赏雪,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要找到属于他的小岛,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不再颠沛流离。
·
回到酒店,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他刚准备去自助餐厅随意打发一顿,半路就瞥见了他很不愿看到的一幕。
徐旻走出电梯,身旁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一路追着徐旻,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和一个小时前不同,这次的徐旻脸上有笑容,眼里有欣赏,还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白皮书翻阅起来,和年轻男人交谈起来了。
梁颂年瞬间不服气了。
感情的事丢在一边,他立即跟了上去,偷偷拍下年轻男人的照片,发给荀章,让他去查一下这人是谁,负责哪个领域。
过了好一会儿,荀章才托关系查到:[问到了,叫张锴。之前在华跃工作过五年,现在出来单干,也是一家专注新能源方面的投资顾问公司,和我们差不多,不过人家的成绩可比我们亮眼多了,他上一个项目拿到了衫临资本的投资,那可是谢振涛啊。]
梁颂年回房间查了张锴的资料。
通看了一遍,又拷贝到手机里,急匆匆地下楼,正好与刚回来的梁训尧擦身而过。梁训尧喊了他一声,他理都没理,飞快地下楼。
赶在张锴离开之前,在酒店门口拦住了他。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朝张锴露出笑容:“张总您好,我是绿野投资顾问公司的梁颂年,实在太巧了,能在这里见到你。”
张锴起初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但看着他的脸又觉得眼熟,半晌忽然想起来:“三少?”
梁颂年笑容微敛,但还是礼貌地点头,“是的,我是梁训尧的弟弟,但我这次是以我自己和我公司的名义,和您正式认识一下。”
“有什么事吗?”
梁颂年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邀请陌生人吃饭——他极少主动邀请别人——他斟酌着语句,藏起平日的冷淡和傲慢,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且松弛,“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我可以邀请您一起吃了饭吗?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请教您。”
他的出现显然让张锴有些困惑,但碍于他的身份,张锴也不好断然拒绝,只能说:“好的,但我要赶两点半的飞机,只能——”
梁颂年一愣,思忖片刻说:“就在这家酒店,我现在定包间,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他让张锴在原地等他一下,转身就去前台,但他从来没有沟通过如何定包间、如何订餐……以前都是梁训尧大包大揽,他只要动筷子就行,工作之后也有荀章为他处理内勤。
其实一直以来,他是讨厌和人交流的。
在梁训尧为他打造的完美世界里,他不需要花时间和任何人打交道,不想上学就请假,不想吃饭就换厨师,不想待在家里,就坐飞机去任何一个国家游玩。
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荀章也曾经忍不住抱怨过他:冷漠、无情、自我。
他听了荀章的抱怨,内心依然毫无波澜,他不觉得自己无情,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爱都给了哥哥而已。
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他正尝试着,第一次主动向这个世界伸出柔软的触角。无论是潜在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还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服务生。他都需要去接触,去建立连接,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次短暂的交谈。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不借助梁训尧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相处。
“那个……”
他下意识想给陈助理带电话,但及时忍住了,“你好,我想订一个包间,两人用餐。”
前台说:“好的,我现在帮您安排。”
前台核实了他的身份,查了系统,很快就让人指引他上楼。梁颂年惊讶于这个流程竟如此简单。
他回去找张锴,和张锴一同上楼用餐。
“梁总也在。”张锴说,是个肯定句。显然,做这一行的,查投资人的行程是职业要求。
“是,我也是恰好碰到他的,事先不知道他在这里,”梁颂年尝试着找话题,“我和我哥宿怨已久,不知道张总是否有所耳闻?”
张锴笑了笑,说:“听说过。”
“我的公司和他没多大关系,他既没参股,也没给过指导,张总不用考虑太多,我只是听朋友说您之前拿到了衫临资本的合作机会,想向您请教一下心得。”
张锴用略带异样的眼光看向他,失笑摇头:“三少,我们这……勉强也算竞争对手吧?”
“是的。”梁颂年坦然承认。
“既然如此,”张锴摊了摊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聊。”
梁颂年微微一怔,这开门见山的拒绝让他有片刻的茫然。但他没有受挫,迅速调整了心态,神色恢复镇定,想起刚才在电脑上一扫而过的资讯,话锋一转:“只是之前看到过,张总曾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就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方向提出过三点见解。我个人深有共鸣,所以很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他看起来至少态度诚恳,张锴卸下防备,说:“好的,三少您说。”
由此,两人才正式开启话题。
“梁训尧的弟弟”这个身份给梁颂年带来一个好处,旁人不会怀疑他的居心是好是坏。
因为不需要。
梁颂年作为梁家的三少爷,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挥挥手就能办到,压根不需要拐弯抹角、请客吃饭,利用张锴这样微不足道的透明人物。
张锴渐渐直言不讳起来,还无意中说了一句:“……投资人想要的是什么,是你要让他相信,你推荐的企业就是他的技术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没他不完整!你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梁颂年默默记下,结束饭局之后,他叫车将张锴送往机场。
回房间的路上,他把张锴那句话记在备忘录里,反复回味。
刚要进门,陈助理就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了,见到他愣了愣,“三少,你怎么回来了?”
梁颂年觉得奇怪,“我不可以回来吗?”
陈助理笑了笑,“当然不是,我还以为您已经回溱岛了。”
梁颂年见他的样子,猜想道:“你们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