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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徐总何时有空,维柯能源的项目什么时候可以进一步交流。

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回复。

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梁颂年心头一凉,不受控制的沮丧感瞬间蔓延全身。

助理回复:[抱歉,梁总,鉴于当前徐总工作繁重,我司决定暂停对维柯公司的进一步考察与合作推进。我司非常认可您方团队的专业能力,期待之后可以再次合作。]

愤怒是其次的,梁颂年当下只觉得茫然。

明明几天前徐旻还夸他有潜力,主动表态说要合作,怎么短短几天就毫无征兆地变卦了?他想不明白,于是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从徐旻的助理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

指向一个人,梁孝生。

“老梁总昨天来了一趟,徐总特意招待了他,两个人聊了很久。出门的时候。徐总还说,请您老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助理的声音越说越小,“梁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被老板知道我就完蛋了。”

梁颂年说:“放心吧。”下一秒就把钱转给了助理。

放下电话之后,他开车回到海湾一号。

他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不回来。

如果不是侧楼还有一些他和梁训尧的共同回忆,梁颂年连这片区域的空气都不想闻。

他下了车,径直走向花园。

每周三是蒋乔仪邀请朋友以及董事会高管的妻子们,一同喝茶闲聊的固定时间。

结束茶话会之后,蒋乔仪会独自在这里看一看远处的景色,梁颂年走过去的时候,梁栎正好走到蒋乔仪旁边,抽了张凳子坐下,喜不自胜地说:“梁颂年和枫岚的项目黄了。”

蒋乔仪无奈,“这是你爸爸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他算什么弟弟,别恶心我了。”

蒋乔仪摇了摇头。

梁栎碾碎鞋边的落花,不屑道:“说要自己开公司,还不是全靠我们家的资源,我不信如果没有哥的引荐,他能接触到徐旻?”

“你如果想创业,爸爸妈妈也会帮你的,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不管做出什么样的成绩,爸爸妈妈都接受,哥哥也会——”

“别提他了!”

梁栎压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哥最近三天两头往他家跑?他俩的关系已经不正常了,你们感觉不到吗?”

蒋乔仪显然不信,“不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梁栎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现在不去干预,哪天爆炸绯闻传得满天飞,全溱岛都知道你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在一起了,你们就高兴了!到时候我们都没脸出门了!”

蒋乔仪皱起眉头。

“我不管,他之后的每一个项目我都会出手的,我不想看他好过。”

“小栎!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

“我怎么就任性了?我就是看不惯他对哥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音刚落,梁颂年直接走了进来。

蒋乔仪先发现了他,霍然起身:“……颂年。”

梁栎也愕然异常,仍绷着脸,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梁颂年漠然看向他,“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最好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

“我犯你什么了?”

“你在那家赛车场里不止打过钱玮吧。”

梁栎瞬间僵住。

梁颂年眼中恨意渐深,“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梁栎,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梁栎嚯地站起来,“你在威胁我?你有本事发出去,最后还不是哥来帮我收拾残局?”

他说得理所当然。

梁颂年望向一旁的蒋乔仪,“你们对此毫无看法?”

“颂年,我现在就联系训尧,项目还是能挽救回来的,我们也会看管好小栎——”

梁训尧走进花园前,听到梁颂年骤然扬起的声音:“为什么最后都是梁训尧的事?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他有多忙,你们不知道吗?”

蒋乔仪愣住:“知道,但你们之间这些小矛盾对他来说都是小事。”她哄孩子一般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不要再闹了。”

“小矛盾,”梁颂年冷笑一声,“没有梁训尧,你们母子俩能坐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喝茶聊天?为什么你能容忍梁栎这个蠢货犯下一件又一件的蠢事,却对梁训尧的境况毫不关心?他累不累?吃饭吃得好吗?左耳的听力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你身为母亲,在意过吗?”

蒋乔仪完全被他说愣了,半晌才放不下脸面地反驳:“我们家的事,轮不到——”

她也自觉失言,没有往下说。

梁颂年冷眼望向梁栎,“你毁了我枫岚的项目,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梁栎,以前我是看在梁训尧的面子上对你点到为止,但我现在无所谓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梁栎意识到他是来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句子。

梁颂年说完转身就走。

却在花园门口撞上了梁训尧。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梁颂年脚步一顿,收起不自然的表情,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略过。

快步坐进车里。

大口大口呼吸,仍难平怒火。

直到梁训尧坐进来,他下意识往门边缩,思绪才被梁训尧的突然出现挤占,忘了自己怎么还在海湾一号的门口。

他作势要下车,却被梁训尧一把抓住。

司机将车开到无人处,下了车。

“你又要干嘛?”

梁颂年来不及挣扎,就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梁训尧的双臂几乎是同时环了上来,一只手牢牢覆在他后背,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地按在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欲望,仿佛不只是想拥抱他,而是想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梁训尧!”

“年年,让我抱一会。”

梁颂年于是不动了。

“枫岚的事,需要我来解决吗?”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我能打动徐旻一次,就能打动他第二次第三次,解决不了他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投资机构,我可以慢慢试,慢慢来,总能成一个。”

他说完,梁训尧倏然松开手臂。

梁颂年终于得以喘息,挣扎着从他怀里撑起身。刚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梁训尧的目光里。那眼神沉沉地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一样,透着强烈的欣赏与喜爱,然后他看见梁训尧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起来。

他不自觉望向别处。

“年年。”

梁训尧总是毫无缘由地叫他一声,梁颂年感到厌烦,正要发脾气。

就听见梁训尧说:“能不能吻你?”

他愣住。

“梁训尧你最近怎么每天都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以前那副端正自持的样子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

“我在失控。”

梁颂年诧然望着他。

“很想要你,但你不要太快的进度,所以能不能从接吻开始?”

梁训尧说着,目光已然全然锁在梁颂年的唇上,那视线滚烫、专注,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强烈欲色。梁颂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唇瓣的肌肤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难耐的麻痒。

他咽了下口水,他觉得眼前的梁训尧已经不是他的哥哥了,甚至有点害怕。

“在怕什么?”梁训尧伸手抚住梁颂年的脸颊,“我对你的欲望还不够明显吗?”

梁颂年捡起最后一丝理智,质问他:“你确定那是欲望,而不是妥协的产物?”

“我认为,爱不是说出来的,”梁训尧托住梁颂年的屁股,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哑声说:“是渴求还是妥协,你可以试一试。”

话音一落。

梁颂年感到自己的唇瓣被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覆住了。

在他迟来的、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幻梦里,它曾无数次以模糊的感觉出现。而现在,它不再是虚妄的想象,也不是他单方面的厮磨,而是带着真实的温度、具象化的欲望。

让他的思绪和理智一瞬间燃烧殆尽。

他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两只手不自觉搭上了梁训尧的肩膀,而梁训尧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滑入他的上衣后摆,徘徊在他的裤边。

他的臀肉被梁训尧握着,没有任何布料的隔阂,梁训尧稍稍用一下力,他就不自觉耸起肩,呜咽一声,又被梁训尧吻得更深。

第39章

梁颂年以前偷偷想过,梁训尧作为哥哥是全世界最称职,但是作为男友……体验感不会很好,毕竟他身上没有一丝与爱情搭边的气质。

他还想过,梁训尧这个老古板会不会连上床都要计算次数,像安排行程,一月一次。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愿意的。

没想到,事实刚好相反。

梁颂年也分不清自己是蒙了还是真的没力气,身体一次次往下坠,又一次次被梁训尧托着抱起来,继续亲。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要被梁训尧嘬麻了,没知觉了,于是一口咬住梁训尧的上唇,重获呼吸,下一秒梁训尧的吻又落在他的颈侧。

幸好他今天穿了一件圆领的薄针织衫,而不是衬衣,不会被梁训尧解开纽扣向下侵略。

亲吻声太暧昧了。

梁颂年不知道梁训尧的助听器是不是过滤了这些轻微的声响,于是全灌进了他的耳朵。

他甚至没搞懂梁训尧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等等,为什么他刚到,梁训尧就出现了?

如果是他来到海湾一号之后,管家怕起冲突,紧急提醒梁训尧,也就算了,可他下车还不到十分钟,梁训尧就神出鬼没般站在他身后。

“你又监视我!”梁颂年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仍无愧意,“你回这里,我不可能不担心。”

“我在梁栎面前还能吃亏?”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对他连基本的信心都没有。

“不怕你吃亏,怕你有顾忌。”

“顾忌什么?”

梁训尧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梁颂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闷声说:“你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才不管你。”

梁训尧轻笑。

梁颂年刚想说什么,刚开口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猛地抓住梁训尧的手腕,声音还微微发颤:“烦死了,不准再捏了!”

他的屁股又不是面团。

他感觉梁训尧用力到手指头都快陷进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训尧有这个恶趣味?

“年年……”

梁训尧再一次抱住他,不是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而是交颈相拥,姿态里透出一种罕见的依恋。梁颂年捕捉到一瞬的异样,满腔怒火忽然熄灭,瓮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梁训尧松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年年,我向你保证,我没有监视你,如果说关心你的安危也叫监视,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你了。”

“不需要你关心,”梁颂年想了想,又说:“我不需要你像保姆一样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是个成年人,我有我的工作和我的社交圈,我不需要你围着我转。”

梁颂年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但梁训尧还是提出了反驳意见,“年年,我们的关系有一个前提是,我已经这样照顾了你将近十五年。”

“所以呢?”

“变成爱人后,我应该对你更好。”

梁颂年简直窒息,梁训尧对他的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将他困在里面,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梁训尧庇护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梁训尧还停在当年。

“年年,后天早上的飞机,预计十五天的行程,”梁训尧拂开梁颂年额前的碎发,“琼姨明天就回来了,三餐还是要按时吃,月底会降温,要多穿一点,我买的衣服试过吗?”

梁颂年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年年,再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梁颂年快烦死他了,“又干嘛啊?”

梁训尧想起昨天他问方博士的话:“植入人工耳蜗之后,我听到的声音会不会和之前不一样?”

“会的,”方博士说,“会更清晰,但也……更偏向机械的电子音,毕竟是用电极刺激听觉神经,和只有放大效果的助听器必然不同。”

梁训尧的失聪出现在梁颂年来他家之前,所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梁颂年完全真实的声音。他想过,梁颂年的声音应该比他听到的更娓娓动听,撒娇时更嗲些。

他忽然抬起手,取出左耳的助听器。

隐形助听器太袖珍了,他需要侧过头,探入一根手指,再用另一只手托住耳廓,以一个并不优雅甚至有些搞笑的姿势,取出了那枚小小的助听器。

梁颂年愣住,以前梁训尧从不在他面前取助听器。

梁训尧一直刻意避免在他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听力残疾,哪怕出现助听器突然故障的情况,梁训尧也会避开他,联系方博士。

他看着梁训尧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助听器,又抬头看向梁训尧,听到梁训尧说:“这里很安静,年年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好奇怪。

他缓缓皱起眉头。

“不叫哥哥,说些其他的,好不好?”

梁颂年的心头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颤声问:“你是不是……快听不见了?”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着他的口型,“你看你刚刚说得这么小声,我照样听得见。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好久没有安安静静聊过天了。”

梁颂年稍微放松了些。

“以前你还在读书的时候,没事就来闹我,趴在我的怀里一说就是半天。”他说着,不自觉露出笑容,用指尖轻轻拂过梁颂年的鬓角。

梁颂年哼了一声,望向别处,“那是因为我以前没朋友,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朋友,才会那么依赖你。现在我有很多朋友了,所以不想跟你说。”

“哥哥也想做你的朋友。”

梁颂年心想:骗小孩呢,朋友会随便把手伸进人家的裤子里,捏人家的屁股吗?

忽然间,他感觉到梁训尧倾身过来,在他已经干燥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简单的一个吻。

“你——”

梁训尧说:“哥哥会很想你的。”

梁颂年倍感茫然,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着。他抬手,用力抵在梁训尧的胸膛,挣扎出去。

“你……”他声音有些不稳,视线匆匆扫过梁训尧的耳侧,提醒道:“戴好助听器。”

说完,不等梁训尧反应,他便侧过身打开车门,迅速下了车。

微凉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不安。

·

第二天。

梁颂年实在坐不住,再一次向徐旻发出见面申请。

徐旻的助理婉拒了他。

他软磨硬泡,助理态度依然坚决。

没办法,枫岚资本这条路走不通了,就算能再次合作,中间的隔阂也不可能消弭,他只能另寻他计。

他在办公室里想了想,决定自己开车到枫岚资本的楼下,一直等到徐旻的车出现在闸口,立即开车追了上去。

等徐旻下车,他快步走了过去。

“徐总。”

徐旻转头看到他,眼里露出几分为难。

“徐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犯难。”梁颂年开门见山,“我知道我父亲的话分量很重。我无意与他对抗,更不想让您夹在中间难做。”

“只是我接触枫岚资本的事,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为了推进和您的合作,我推掉了其他机会,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如果现在因为外部原因戛然而止,对我公司的口碑和客户信任度,会是很大的打击。”

徐旻叹气,“你想怎么办?”

“您为我指一条路吧,维柯主要的方向是土壤修复,合作最多的都是政府部门,对此有兴趣、有信心的投资方很少,您慧眼独具,主动邀请我去公司详谈,我是很惊喜的,说明您是真的了解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既然您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拒绝我的,那我就腆着脸,再借一次我父亲的身份,向您讨教一二。”

徐旻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三少,你很聪明。”而后略作思忖,说:“这样吧,我帮你引荐一个人,他以前做过相关的工作,而且他是一个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的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梁颂年立即说:“多谢徐总。”

“你给我的资料,我会转交给他的,该说的我会交代清楚的,等我消息。”

梁颂年向他躬了躬身,再次致谢:“谢谢徐总,打扰您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患。

明年年初他一定要让维柯能源这个项目圆满结束,否则他都要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怀疑了。好歹他也是溱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好歹……他是梁训尧的弟弟。

不能丢脸。

这边安顿好,还要去一趟越享,闵韬把近十年的公司日志整理出来,要给他研究。

于是他坐进车里,横跨两个区,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赶到了越享所在的大厦。

今天还很不巧,是个阴天。

梁颂年一抬头就看到一团硕大的乌云缓缓移动而来,空气潮湿得几乎要拧出水来。

“颂年,你还好吗?”

唐诚已经观察了梁颂年快半小时了,梁颂年从走进实验室开始就魂不守舍,闵韬过来说话,他也只是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梁颂年回过神,“还好。”

他机械地翻了翻材料,转头问唐诚:“怎么样?学起来困难吗?”

“还好,我在专科学校那会儿也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课程,”唐诚笑着挠挠头,“只是那时候没耐心学。”

“多学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是,”唐诚深表认同,“我还劝小玮也去报个编程班,他年纪小,学东西快。”

梁颂年点头,又问:“你已经正式把棕榈城的工作辞了吗?”

“是,我也考虑了好久,其实……因为你和梁总的关系,我在那里待的很舒服,工作量又不大,工资还高,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但我想着人要是一直在这么安逸的环境里待下去,会废掉的,毕竟那个巡逻的工作实在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都能想到我二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所以趁年轻,搏一把。”

梁颂年笑了笑,“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

唐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辞职的事,还被梁总知道了,他可能是以为我在这里受欺负了,还特意让陈助理来了一趟。”

梁颂年眉梢微挑。

心想梁训尧这人真适合做圣父,关心他还不够,连带着他的亲哥亲妈都一道关心了。

“陈助理人真好,他说过几天冬至,集团要给在职员工发冬至礼,他让我后天下班的时候,顺道去集团总部领一份大礼包。”

“后天?”梁颂年微微蹙眉,“后天他在公司?”

“应该在吧,他让我到了之后联系他。”

梁颂年倏然起身,把唐诚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梁颂年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

世纪大厦,顶层。

梁训尧刚开完会,留发展部的负责人单独交谈了五分钟,才走出会议室。

陈助理在门口欲言又止,满脸写着紧张。

梁训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自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可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这不对劲,按照梁训尧的要求,只要他本人离开总裁办公室,这扇门必须落锁、完全闭合。他问陈助理,“你提前打开的?”

陈助理说:“不是,是……是三少开的。”

梁训尧微微一怔,旋即推门步入。

只见梁颂年正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办公椅上,双手举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阅,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抬起,搭在桌沿。

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梁训尧将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藏好,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年年,怎么过来了?”

梁颂年放下文件,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梁总真是日理万机,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还连轴转开会。”他语气里带着刺,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不回去收拾行李?”

“来得及。”梁训尧走向他,语气温柔。

“明天几点的飞机?”

梁训尧已察觉出他话里的试探,但仍维持着镇定,示意陈助理取来机票:“明早九点二十。”

梁颂年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上移,落在梁训尧的左耳,眼眸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这么早赶去机场,手术……还来得及做吗?”

梁训尧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视线迅速锁向梁颂年手中的文件,不该是手术方案,他并未带到公司。

下一秒,梁颂年就给了他答案:“我登了你的微信看到的。”

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密码,反之亦然,梁颂年也知道梁训尧所有的密码,所以他轻松就能打开电脑,紧接着,看到自动登录的微信。

正巧这时候,方博士给梁训尧发来了定好的手术时间。

梁颂年一点点往上翻,更早的那些关于风险、关于恢复期的聊天记录,一下子全都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方博士说:[梁总,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以后不会再多嘴了,就是,人工耳蜗植入的效果只是让您多听到一些声音,并不能让您的听觉神经起死回生。]

梁训尧回复:[我有心理预期。]

方博士又说:[您真的不需要和家人再商量一下吗?手术恢复期间,世际这么多事情,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您盯着吧?]

梁训尧回复:[不用,半个月无妨。]

空气凝固了。

梁训尧沉默地站在那里,惯常的从容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助理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手术是为我做的,是吗?”

梁颂年将腿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梁训尧面前,“你想听见更多的声音,这样就算你睡着了,也能听见我说话了。”

“年年——”

“我太感动了,”梁颂年眼底噙着泪,“你一定是想做完手术之后,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瞒着我,对吧?你怎么这么好啊?哥哥,我上辈子一定是积累了大功德,这辈子才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哥哥,你怎么这么爱我?”

他说着,像要投入怀抱般贴近,却在梁训尧伸手抱他时,猛地用手抵住他胸口。

“对不起。”梁颂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你的爱太伟大了,我承受不起。”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痛死了。

“你对爱的理解是,对我好、围着我转、为我付出一切,所以当你意识到我离开你会痛不欲生,你立即放下了你的原则。你向我表现出强烈的爱意让我有安全感,因为我曾经向你献身被你拒绝,所以你一个劲地和我亲密,你想要的不是在最短时间内和我达成恋爱关系,而是在最短时间让我重新开心起来,是吗?”

“不是这样。”梁训尧的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无奈。

“那你怎么解释?”梁颂年逼问,眼泪流得更凶,“瞒着我做手术,又骗我去出差?”

“我说了,不想让你——”

“我怎么能不担心?!”梁颂年骤然提高声音,哭腔破碎,“你明明知道你每次去医院调助听器,我都会躲起来哭很久。怕你有一天彻底听不见了,我甚至还偷偷去学了手语……梁训尧,我怎么能不担心你?”

梁颂年感觉胸腔里的愤怒仿佛翻滚的岩浆,可底下奔涌的,是比愤怒更尖锐、更汹涌的心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猛地揪住梁训尧的衣领,眼泪大颗砸下:“我不想跟你吵,我真的不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骂你,骂你太爱我了,还是骂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悲恸攥住了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你根本不爱你自己……”

为什么在过往十几年的相处里,他从未看透,在完美、沉稳、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梁训尧的心一直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他的目光扫过梁训尧的办公桌,那里摆着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

偌大的办公室,梁训尧没有摆放任何与父母相关的东西。

梁颂年曾以为梁训尧是主动与梁孝生蒋乔仪割席的,此刻却如冷水浇头般惊觉——

不,梁训尧从来没在父母那里得到过像样的爱。

说“不关心”都太轻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梁训尧不仅不会哭,也不要糖,所有的坎,他都独自迈过去了,还不忘给夺走他所有宠爱的梁栎买市面上买不到的青苹果。

梁颂年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别扭源于何处。

爱他,梁训尧竟然把他放在爱之前。

“在我们的关系里,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梁颂年问他。

梁训尧怔然不语。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你是不是也要忍痛割爱,放我自由?”梁颂年失笑,又说:“不,不止,你还会找到那个男人,先考察他有没有爱我的资格,如果有,你还要对他三令五申,让他永远爱我。然后你就远远地看着我幸福,独自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公司,一个人孤独终老……对吗?”

梁训尧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内心深处那道从未示人、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裂痕,被梁颂年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把抓住,血淋淋地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他那双永远沉稳含笑的眼眸,第一次黯然地彻底地垂了下去。

梁颂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最终将脸埋在梁训尧的颈窝里,听到梁训尧的心跳,他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

眼泪不知何时已止住,只剩下空茫的钝痛。

“我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至少是幸福的,”他声音闷在衣料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你只想要我幸福,你并不快乐。梁训尧,你又无私又自私……我真的快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我……”

梁颂年想要按下暂停键,不能继续按梁训尧的节奏发展下去了,在错误的轨道上发展下去,他们一定会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但他不想恶语相向。

他知道梁训尧的听力下降和巨大的压力有关,他不想让梁训尧更痛苦了,于是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

梁训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碰怀里的人。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梁颂年几乎以为他要永远沉默下去时,梁训尧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指节蜷缩,最终只是克制地、很轻地,揉了一下他柔软的发丝。

“对不起,年年,”他开口,声音是梁颂年从未听过的嘶哑与艰涩,“我从懂事起,就一直这样生活,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在他的成长期,他看着父母在外奔忙,所以他不索取。他的青春期,弟弟身患重症,他和全家人一起悉心照顾弟弟,所以不索取,长大了,又来一个惹人心疼的弟弟,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可怜的病弱小猫,他只能付出。

提到“索取”“被爱”这样的词汇,他竟是茫然的。

他也没想到,他自以为是的“守护”,竟然成了梁颂年心上最沉的一道枷锁。

“该怎么做?”

他将梁颂年抱紧了,仿佛稍稍松开,梁颂年就会像流沙一样消失。他将脸埋进梁颂年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梁颂年的皮肤,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生平第一次直白地、近乎狼狈地表达自己的需要:“……别离开我,年年。”

“教我,我会改的。”

第40章

“我要看手术方案。”梁颂年说。

梁训尧握住他的手,“我讲给你听。”

“不要,”梁颂年甩开,“现在就跟我去找方博士,我要听他说,才不信你的鬼话。”

他抓住梁训尧的手腕,把他往外拖,又突然止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凶巴巴说:“外套!”

他在气势上似乎完完全全碾压了梁训尧,实则每说两句就要打一个哭颤,眼睛红得像兔子。

梁训尧没有任何反抗,身体顺从地跟随,目光也一刻不移地锁在梁颂年的身上。

“年年,”他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梁颂年冷声回:“闭嘴,不想听你说话。”

刚坐进车里,梁训尧的手臂已经不着痕迹地圈住了梁颂年的腰,被梁颂年无情扯开。

“警告你,在我消气之前,不许碰我。”

梁训尧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梁颂年被他盯得发毛,只能背过身去。

到了医院,助理走进来提醒方博士:“梁先生来了。”方博士看了眼手表,明明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他还是起身迎接,刚打开门就和快步走过来的梁颂年迎面撞上,“……三少?”

梁颂年来过这里。

尽管梁训尧以前总是刻意避开,和方博士暗度陈仓,但梁颂年心里有数。

他会偷偷跟过来,在梁训尧离开之后,溜进方博士的办公室,开口就问:“我哥哥还好吧?”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方博士对他印象很深刻。

“方博士,我不想他上手术台,”梁颂年开门见山,“麻烦你把手术的利弊跟我讲一下。”

方博士下意识地望向梁颂年身后静立着的梁训尧,眼神带着询问。

可梁训尧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指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梁颂年这番当家作主般的话,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

方博士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被管束”的欣然。

“好……好的。”方博士定了定神,回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三人落座后,方博士徐徐道来:“……手术本身技术成熟,不算复杂。但我也反复向梁总强调过,植入人工耳蜗不能一劳永逸,再加上如果梁总在手术之后依然保持目前的工作强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了。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到底符不符合手术标准?”梁颂年追问。

“考虑到梁总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我认为手术是可行的,但并非必要。毕竟梁总已经用了这么多年的助听器,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助听器的功能也会……”

方博士后面的话,梁颂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那句——“从半年前开始,就频繁出现神经性耳聋的情况。”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梁训尧。这半年来,他竟对此一无所知。

梁训尧迎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垂眸不语,默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手术也不能恢复听觉。”

方博士点头,“可能性不大。”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梁颂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良久,他抬起头,下了定论:“那就不做了,没有实质性的改善,受这个苦做什么?”

“这……”方博士望向梁训尧。

梁训尧终于抬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仿佛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了梁颂年,只说:

“听三少的。”

话音刚落,梁颂年把他赶了出去。

梁颂年关上门,转身看向方博士,轻声问:“我该怎么照顾他?”

方博士愣怔住了,又听见梁颂年颤声问:“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出现……那样的情况?”

梁颂年不敢想象,完全听不见是怎样的感受。

和这个世界隔离开吗?会害怕吗?

一定很孤独吧。

所以你越来越沉默。

“多休息,保证睡眠,每天可以安排一个固定的断联时间,让神经脱离紧绷的状态。”

梁颂年默默记下,道谢之后离开。

梁训尧倚着走廊的墙壁等他。

梁颂年停下脚步,和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平静地对视。

“梁训尧。”

梁训尧等着他的号令。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骄矜又霸道:“从今天起,换我管你。”.

“什么搬家?你要搬去哪里?”荀章听到梁颂年和琼姨的通话,吓了一跳,连忙进来问。

梁颂年托腮:“你觉得我要去哪里?”

荀章试探道:“你不会……不会要搬去和盛和琛一起住吧?”

“如果是呢?”梁颂年挑了下眉。

荀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闷声说:“是也没办法,你的事我无权干预,只能祝你幸福吧。”

梁颂年轻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荀章莫名又挺直腰板。

“为什么?”

“同窗六年,我又不傻。”

梁颂年忽然说:“我要搬回明苑了。”

荀章愣住,一脸惊喜:“你和你哥彻底和好了?”

“不是,”梁颂年放下文件,“还要一段时间吧。”

“那你怎么——”

梁颂年一脸的无所谓,“明苑那套房子是我名下的财产,我想回就回,想把他赶出去,随时可以。”

荀章笑着点了点头。

“徐旻昨天晚上把廷华资本的向烨东推给我了,我昨晚也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对维柯的项目内容挺感兴趣,下午陪我去一趟吧。”

“好。”

“如果能拿下向烨东,我就给你们放年假,怎么样?”

荀章眼睛睁得溜圆,“多久?”

“十天,不包含双休。”

荀章“哇嗷”了一声,满脸写着期待,又问:“怎么突然给我们放假?你不是说,趁年前再接触一个新项目的吗?”

“越享那边已经够我忙的了,左右开弓,身体吃不消了,而且……”梁颂年顿了顿,“我想好好休息一阵子,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要我忙的。”

荀章自然听不懂。

但梁颂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材料整理好,下午带着荀章和维柯公司的技术员去了一趟廷华资本。有徐旻从中牵线搭桥,沟通效率大大提高,向烨东夸他专业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又保证:“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

结束了下午的工作,梁颂年坐车回到明苑。

梁训尧派的人已经将他在馥园的房子搬得空空,连包纸巾都没剩下,全都塞进了明苑。

琼姨的东西自然也被送了过去。

梁颂年抵达明苑的时候,琼姨正在厨房里备菜,梁训尧在料理台前检查食材的新鲜度,带着手套拨了拨青口贝,说:“琼姨,这个在冰箱里放了几天?感觉颜色不太对,扔了吧,年年本来也不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梁颂年倚着门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视线一对上,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梁训尧摘了一次性手套走过来。

“你今天这么早下班?”梁颂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生疑。

可话还没问完,梁训尧已经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宽大温热的手稳稳按在他的后肩,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意味,微微俯身靠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边,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眷恋,仿佛他们分开了几十年之久。

“今天下午没安排工作,”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缓,“一直在家里收拾卧室,把你的衣服重新挂回了我的衣柜。”

梁颂年嗤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当保姆?”

他歪着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梁训尧眼底。

他在等,等一句不一样的回答。

不是迂回的“年年我只是想对你好”,也不是无奈的“年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关心你”。他在等一句更直接、更“俗气”的话——

一句能明确划出权利与义务、能印证梁训尧内心深处那点隐秘欲望的话。

哪怕是“因为我想跟你睡一张床”都行。

虽然他会拒绝。

可梁训尧似乎对此毫无概念。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梁颂年脸上的变化,片刻之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偏离了轨道,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

两人就僵持在门口,无声对峙。

良久,梁颂年失了耐心,叹了口气,搡开梁训尧的肩膀往里走,经过料理台时,他对琼姨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走进了卧室。

房间确实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两侧的床头各摆了两张他们的合照,墙上还有一面照片墙,是他们这些年去各个地方游玩时留下的照片,从热带海岛到极地冰川,从繁华都市到僻静山镇。

梁颂年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忽然能够理解梁训尧为什么对这段关系心生顾忌。

第一张照片里,他才十一岁,身量只到梁训尧胸口,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小孩子。

而梁训尧已经成熟。

他一路看下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而梁训尧,除了气质越发沉静,其他地方与十数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静止与成长的两个人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梁颂年站在这面墙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给梁训尧出的难题,梁训尧似乎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思考出答案。

吃完饭,他下意识给梁颂年准备水果。

四五种水果,各切一点摆在盘中,都已经准备拿给沙发里正在看电视的梁颂年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身让琼姨送过去。

“啊?”琼姨不解。

梁训尧说:“没什么,您拿给他吧,我去洗个手。”

梁颂年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却高高竖了起来,捕捉着厨房里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梁训尧在和琼姨说什么,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他几乎能猜出内容。

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别扭。

梁训尧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照顾他,从水的温度到外套的厚薄,事无巨细。但他开始拒绝,一次比一次明确,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很清楚,照顾他,也是梁训尧的欲望之一,看着他被妥帖照顾,被用心疼爱,看着他大咧咧撒娇,对梁训尧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可这个欲望太过利他,关系容易失衡。

梁颂年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永远活在梁训尧用爱编织的温床里。

他快乐,梁训尧就会快乐,两全其美。

但他偏不,他铁了心,就是要改掉梁训尧这个该死的坏习惯。

收拾完厨房,琼姨就离开了。

她说她女儿还需要人照顾,每天会来明苑准备早晚餐和打扫卫生,就不住在这里了。

梁颂年说好,让她路上小心。

门一关,他就望向梁训尧,“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

梁颂年倚在沙发边,托着腮,挑眉望向梁训尧:“其实你说是,我也不会生气。”

梁训尧怔住。

刚要往沙发的方向走,梁颂年就起身,穿上拖鞋,梁训尧于是停在原地,以为梁颂年抵触他的靠近。

而梁颂年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衬衣的领口纽扣,往影音室的方向去了。

——自从知道他要搬回来,梁训尧立即找人把原来的客卧变成了影音室,和祁绍城家里那个格局差不多,但布置得很温馨些。

连隔音墙面都是梁颂年喜欢的淡蓝色。

不过没有按摩椅,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超大的懒人沙发,可以躺两个人。

梁训尧跟着他走进去,轻轻阖上门。

梁颂年指了一下,“你躺上去。”

梁训尧没有问原因,依言在影音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姿态放松。

他以为梁颂年要放电影。

可梁颂年没有去动投影仪,他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到半分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盒子。

没等梁训尧看清那是什么,梁颂年已经上了床,径直走到他身前,双腿分开,精准地踩在他身体两侧,然后毫无预兆地跪坐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跨坐在了梁训尧的腿上。

梁训尧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梁颂年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九点零五分,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注意力,全部属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让我满意……”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声音暗哑,“好。”

梁颂年放下手里的小盒子,沉默地把手伸到梁训尧的耳边,“把助听器摘下来。”

梁训尧伸手,梁颂年帮他,动作轻轻。

梁颂年上一次触碰这枚小小的机器,还是一个多月前在医院,他因为吃醋,趁梁训尧洗澡的时候偷偷把助听器藏了起来。那时他没心思看,此刻置于指腹之上,放到眼前细细地看,才发现这枚助听器的体积比起梁训尧的上一枚又小了许多。

“不要一味地追求隐形好不好?”他不满,“越是隐形,放大声音的效果就越差。”

梁训尧乖顺地说:“我去换。”

梁颂年没脾气了,把助听器放在沙发边的小书柜上,瓮声说:“头发长些,遮一遮,没人会发现的,发现了你就说是翻译器。”

梁训尧莞尔,说:“好。”

梁颂年重新坐回到梁训尧的身上,垂眸看着梁训尧的脸,声音大了些,“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如果非要想,就想我吧。”

“想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

梁训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梁颂年的腰侧。

梁颂年的腰很细,也很柔韧,衬衣下的腰肢像一尾灵活的小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梁训尧的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沿着腰线抚摸,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衬衣后摆,触碰到了他温热又光滑的皮肤。

“年年,”梁训尧的声音低哑,“越来越适合穿衬衣了。”

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衣布料传递过来。

然而下一秒,梁颂年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告诫意味。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重申规则:“只能想。”

梁训尧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深深地看了梁颂年一眼,极力压制汹涌而上的情欲,依言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垂放在身体两侧。

就在梁训尧以为惩罚会继续时,梁颂年却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他的胸膛。脸颊温顺地贴上他的下颌,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

“我那时候刚住进侧楼,你小心翼翼地照顾我,哄着我。”

梁颂年突然开始回忆十几年前,喃喃说:“其实我那时候很害怕你,你在我的心里和你爸妈没有区别,我甚至想,你的家人要抽我的血,你是不是想要抽我的骨头?”

梁训尧立即揽住他的肩膀。

“我一直不理你,不跟你说话,把你买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可是你对我好有耐心,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怎么会?你最可爱。”

梁颂年不信,抬起头问:“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吗?”

“当然,你小时候长得多可爱?琼姨第一次见到你就说,这个小孩子,漂亮得像假的。”

梁颂年噗嗤一笑,“我理家里的女佣都比理你更早,你还是对我温声细语地说话,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不要五分钟,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看我手上打针留下的淤青有没有消除,给我穿衣服,抱我去称体重,给我买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其实,那时候我想过……”

“想过什么?”

“就算你要抽我的骨头,我也愿意的。”

梁训尧将他拥得更紧了,在梁颂年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吗?”梁颂年问。

“怎么会忘?”

梁颂年抬起头,朝梁训尧眨了眨眼,“那就好,你慢慢回忆。”

梁训尧不解,梁颂年拿起一旁的小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只耳塞。

“还有四十五分钟,闭上眼睛,不要听任何声音,要么想我,要么什么都不想。”

梁训尧这才明白梁颂年的意图。

梁颂年想让他的耳朵休息。

这是方博士曾经给过他的建议,但他没有听取。

他看着梁颂年帮他左右两边各放进耳塞,其实他想提醒梁颂年,他右耳的听力已经完全丧失,戴不戴耳塞都一样,但梁颂年的神情太过认真,他不舍得打断哪怕片刻。

戴好之后,梁颂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就卸力一般趴在梁训尧的胸口。

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

但试一试总没有错。

他感觉到梁训尧正在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均匀缓慢。

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梁训尧不再轻微地动,仿佛完全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于是他重新趴回梁训尧的胸口。

可是让梁训尧放空,他自己却放不了空,他顿觉无聊,胡思乱想了十几分钟,终于耐不住了,重新抬起头望着梁训尧的脸。

梁训尧呼吸均匀,胸膛起伏也很规律。

他不会是……睡着了吧?

梁颂年皱起眉头,睡觉可不算真正的“放空思绪”。

但他又不忍心吵醒难得放松的梁训尧,只能百无聊赖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梁训尧挺直的鼻梁。

又碰了碰梁训尧的下巴。

最后是嘴唇。

梁训尧的嘴唇,薄厚恰到好处,并不是常说的那种无情冷情的薄唇。

梁颂年没有真的触碰,只是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虚虚地、孩子气地左右描摹,像在打发时间。一个失神,手腕的力气松懈,指尖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梁训尧的唇峰。

他心下一惊,正要缩回手,梁训尧却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指尖。

梁颂年愣住了——梁训尧压根没睡!

他试图抽手,梁训尧却不松,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嘴唇若有似无地含着那一点指尖,湿润又温热的触感,带来心脏的酥麻。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开,正要起身逃离,梁训尧已经一个翻身,将他牢牢按在了沙发扶手的狭小夹角里。随即俯身压下,带着难以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脸颊、额角、眼睫。

他沉重的身躯压得梁颂年动弹不得。

每亲一下,梁颂年就气呼呼地叫一声。

就在梁颂年炸毛的前一秒,梁训尧适时地停了下来。他翻身躺回,手臂一揽,将热乎乎的梁颂年重新圈进怀里,而后,又不请自来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脸颊贴着他的下颌。

“这样很舒服,年年。”梁训尧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来,带着餍足的喟叹。

梁颂年一肚子火气,又发作不得。

最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认命地陪梁训尧度过了剩下的二十分钟。

摘下耳塞时,梁训尧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他朝梁颂年笑了笑。

梁颂年没有急于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头还会疼吗?只是把耳塞收起来,静静地坐在一边。

“感觉很好,以后每天都可以吗?”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作无意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的表现,年年还满意吗?”

梁颂年冷眼睨他,“你觉得呢?”

“第一次,还不熟练,”梁训尧耍起赖来,手指勾着梁颂年的手指,“我需要年年的鼓励。”

梁颂年还是不理他。

梁训尧轻笑,没有强求,抬手去拿助听器。

梁颂年观察着他的动作。显然,离开助听器的梁训尧是没有安全感的,尽管已经九点多,接下来并没有太多需要用到听力的地方,但梁训尧还是下意识寻找助听器。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梁训尧的手臂,俯身靠近了,贴在梁训尧的左耳,一字一顿道:

“哥哥。”

梁训尧怔在原处。

“这就是礼物。”他对着他的耳廓说。

梁训尧直接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手几乎是本能地钻进了他的衬衣后摆。

又亲上了,唇齿交融,吻得比上次激烈得多,也深入得多。

毕竟影音室这种地方,空间私密、灯光昏暗、墙壁厚实、周遭寂静,简直是催生暧昧与欲望的天然温床。每一次喘息和微小的衣料摩擦声,都被放大、被重复。

梁颂年忽然怀疑梁训尧打造影音室的初心。

梁训尧大概是用他所剩无几的听力捕捉到了梁颂年的喘息,却听不真切,所以他动作比往常更强势也更急躁,匆匆解开梁颂年的衬衣纽扣……

梁颂年没有反抗,顺从地挺腰。

梁训尧感觉到了他的配合,停顿了一秒,眼底露出笑意。梁颂年微微皱起眉头,心想:这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当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真是莫名其妙。

他听到梁训尧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

温度正在攀升,影音室在他的眼中愈发昏暗,在一切变得失控之前,他及时按住了梁训尧的手,用梁训尧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要,我不要。”

梁训尧就像机器设定了违禁命令一般,在他脱口而出的刹那间,停下了动作,以忍耐的姿态强行按下所有的冲动,收回手,按在梁颂年的脸侧,撑起上半身,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好,不怕。”

没有一丝怨念,没有一点愠色。

明明手臂青筋暴起,还朝他弯了弯唇角。

梁颂年该感动,像梁训尧这样尊重伴侣的人可不多,但他心里只有怅惘和难过。

梁训尧是傻瓜,最傻的傻瓜。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

梁颂年想,要下一剂猛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