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离开了一晚,梁训尧意识到自己对弟弟有欲望。
梁颂年离开了半年,梁训尧意识到比起弟弟对他的依赖,其实是他更离不开弟弟。
爱混杂在责任、陪伴和习惯里,他也不确定他对梁颂年的感情是哪一刻变质的。
但被他从浴室折腾到卧室的梁颂年在昏昏欲睡前,还不忘凑到他左耳边,告诉他:“这不重要,梁训尧,永远爱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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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韬看着梁颂年,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直接开口。”
“三少,你最近……”闵韬咳咳两声,不好意思地说:“容光焕发,整个人特别精神。”
梁颂年托腮,“好多人这么说。”
“是有什么喜事吗?”
梁颂年点头,“恋爱了。”
闵韬两眼一亮,“和谁啊?”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滑动鼠标,点开越享的专利清单。
当最初的几项核心产品设计方案在屏幕上展开时,他的目光定格在“撰稿人”那一栏——
梁训尧。
他扬起眉梢。
他见过的梁训尧,总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审阅着下属的企划案。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以这种形式,见到当年的梁训尧。
这份方案透出的气质与如今的梁总已经大不一样了,字里行间能看出年轻人未被彻底规训的锋芒与自由,带着某种理想化的热情。
然而行文却又严谨专业,将复杂的设计思路拆解得条理清晰。
梁颂年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您为什么不告诉梁总呢?梁总要是知道您在帮越享,一定会很感动的。”
“不需要他感动。”梁颂年说得冷漠,其实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问闵韬:“你之前说的那个因为资金问题被迫中断的项目,现在重启了吗?”
“前天就开始筹备了。”
“等新实验室装修好就正式开始吧。”
闵韬有些激动,“好。”
梁颂年又收到向烨东秘书的消息,约他周五下午见面,洽谈合作事宜。
梁颂年腾地起身。
维柯这个项目终于看到最后曙光了!
怎么回事?最近事业桃花两头旺。
他幸福得有点心慌了。
处理完越享的事,他正要动身回绿野,路过闵韬的办公室,听到他和助理的谈论声:
——“差一个月就出狱了?然后脑梗死在监狱里了?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啊,我看公众号上发的。”
——“他当初为什么要绑架梁总?”
——“工厂出事,毁容了,世际只付了一半的赔偿金。”
——“不过梁总也没受伤……这个算绑架既遂还是绑架未遂?判二十年也挺久的了。”
——“当然是既遂!判二十年很合理,那时候梁总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简直无妄之灾。”
最后这句是闵韬说的,说得义愤填膺,听起来很为梁训尧打抱不平。
梁颂年觉得奇怪,上次聚会时黄允微的同事不是说新闻组把这个消息封锁住了吗?
怎么还会泄露出来?
梁颂年之前了解过这宗绑架案。
火灾是绑匪原世鹏的同事因为抽烟无意中引起的,同事没怎么受伤,原世鹏却被大火烧得严重毁容,需要多次植皮手术。世际当时并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负责人态度傲慢,原世鹏几次央求他多给点赔偿金,负责人都严词拒绝。正巧那天,梁孝生领队来视察工作,负责人前一秒还在怒斥原世鹏人心不足蛇吞象,后一秒就狗腿子般跑到梁孝生面前笑脸相迎。
原世鹏顾不得太多,顶着一张几乎完全烧毁的脸冲到梁孝生面前,那恐怖的模样,直接把梁孝生吓得摔倒在地,当众颜面尽失。
梁孝生嘴上答应了帮他,实则转头就忘了。
原世鹏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从绝望变成了愤恨,他把矛头指向梁孝生。
其实赔偿金暂时够他做手术了,但他这副皮囊之后再也不可能找到工作了,他后半辈子的营生能力全毁了,妻儿还等着他的工资养活,一场意外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家。
那天他打开电视,正好看到媒体在海湾一号进行采访,偌大的别墅,满地的玩具,镜头前,梁孝生抱着小儿子,目光慈爱而温和。
怒火占据了理智,一个犯罪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
他将目标定为了梁孝生的儿子。
只比他儿子大五岁的梁训尧。
整件事里,只有梁训尧是完全无辜的,但因为这场无妄之灾,他承受了最重的伤害。
梁颂年真的恨原世鹏。
恨当年酿成这桩惨案的每一个人,包括梁孝生。
坐进车里,司机问他:“三少,刚刚陈助理联系我,他问您今晚有没有事。”
“怎么了?”
“陈助理说,如果您不忙的话,今晚,梁总在月晕岛等您。”
梁颂年缓缓弯起嘴角。
傍晚的海岛,落日熔金。
橙色天幕缓缓沉入蓝色的海平面,几只鸥鸟掠过,在晚霞中划出几道潇洒的白色弧线。
月晕岛的游客虽不算多,但临近假期,比起平日的淡季已热闹不少。梁颂年的车被堵在了入岛后唯一的主干道上,正在龟速往前挪动。他等得心烦,看了眼时间,索性推开车门:“算了,我自己走过去,你不用等我了,晚点我坐我哥的车回去。”
说完,便匆匆汇入了岸边散步的人流。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梁颂年循着记忆,朝着断崖海岸松的方向走。走了没几分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
一转头,看到了梁训尧。
却不是他司空见惯的梁训尧。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翻领长袖衫,还有一条黑色休闲西裤。没有挺括严肃的西装三件套,也没有系领带,他将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连头发上也没用发胶,海风吹动他额前落下的几缕黑发,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严肃,变成了一种让梁颂年有几分陌生的松弛感。
也年轻了好几岁。
梁颂年眨了眨眼,几乎不敢认。
上一次看到梁训尧穿得如此不正式,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梁训尧说过,他年纪轻轻接手世际,需要这些外在的装束来强化气场,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在公众心中塑造出一个固定形象。
梁颂年以为梁训尧要穿一辈子的西装革履了。
“你怎么……”梁颂年一时语塞,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
梁训尧没答话,只是牵紧他的手,将他带离主路,拐进一条安静无人的海边小径。
远离了喧嚣,涛声与风声愈发清晰。
“恋爱了,”他声音低沉含笑,混在海风里,“总得有点……和工作时不一样的样子。”
梁颂年觉得好生新鲜。
他伸手摸了摸梁训尧的胸膛。
柔软的棉质布料将梁训尧的皮肤温度到他的手心,他半点矜持都没有,旋即变成吸铁石,贴在梁训尧的怀抱里,把脸埋在梁训尧的肩头,闷声说:“你这样抱着,好舒服。”
“以前不舒服吗?”
“以前是硬邦邦的。”
“哥哥每次抱你,都会解开外套。”
“还不够。”
梁训尧轻笑,环抱住梁颂年的肩膀,“嗯,不够。”
梁颂年忽然仰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好想知道你戴一副眼镜是什么样的。”
一定很有魅力。
冷静、克制、自律,且性感。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就要心潮澎湃了。
“眼镜?”梁训尧显然不懂他的癖好,困惑道:“可是我不近视。”
梁颂年嗤笑一声,又撅起嘴巴:“我让你戴,你不能反抗的。”
梁训尧很顺从,“嗯。”
梁颂年笑吟吟地摆弄着梁训尧柔软的衣领,这副新鲜的模样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肯继续往前走。
余光忽然瞥见一对小女孩从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屋里走出来,他定睛一看,木屋门上挂着醒目的招牌——“自助拍照馆”。
机会来了!
梁颂年眼睛一亮,猛地回过头,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转身就往小木屋的方向拉。
“年年,餐厅预约的时间——”梁训尧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试图提醒。
“等半个小时啦!”梁颂年满心都是拍照的兴奋,看梁训尧步子还有些迟疑,干脆回过身,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软又急地催促:“哎呀,你快一点!”
他过于专注,因此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人驻足,对着他们拿起了手机。
梁颂年成功把梁训尧带进了自助照相馆。这是景区新设的娱乐项目,几个独立的拍照舱干净崭新。他环顾一圈,挑了最中间的一个,将还有些茫然的梁训尧推了进去。
梁训尧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舱内空间私密,灯光暧昧,他下意识地握住梁颂年的手,语重心长:“年年,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什么呢你!”梁颂年被他逗笑,站到他两腿之间,从一旁的配件架上取了一副银边平光镜,架到了梁训尧高挺的鼻梁上。
梁训尧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副银边眼镜,与他今天这身休闲装扮融为一体,冲淡了最后一丝严肃的气息,完全是梁颂年想象中那个性感书呆子的模样。
梁颂年捧着他的脸,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幸好,拍照机的系统适时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机械女声催促他们先付费,再选择模式。
“我们今年还没拍过合照呢。”
梁颂年回过神,转身自然而然地坐在梁训尧的腿上,全神贯注地研究屏幕上的选项。
梁训尧这时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做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倾身向前,双臂从身后环抱住梁颂年的腰,将下巴轻轻垫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看向前方花里胡哨的屏幕。
灯光明亮,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温柔地笼罩着。
“双人情侣,蓝色框……”梁颂年嘀嘀咕咕地念叨,回头看了梁训尧一眼,又说:
“滤镜,不要。”
“调色,不要。”
“美颜,不要。”
梁训尧看不懂,“为什么不要?”
“我长得好看。”
梁训尧轻笑。
“动作指引要吗?”梁颂年问。
梁训尧并不太理解这些年轻人的玩意,悉心请教,“什么意思?”
梁颂年回过头,“就是机器倒数十秒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些动作,我们模仿这个动作一起拍照,不然很容易出现手足无措的情况,会浪费照片额度的。我觉得你很需要,虽然你很上镜,但是你拍照很僵硬……”
梁训尧看着他胭红色的唇瓣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讲解着。
神态间恢复了往日那种鲜活的孩子气,就像以前一放学就要和他分享学校日常,看他听得不认真还要叉腰生气,又娇纵又可爱。
梁训尧听不太懂什么是动作指引,他只想遵循内心最原始的指引。在梁颂年不知说到了什么,唇瓣微微噘起的瞬间,他伸手按住了梁颂年的后颈,将他靠向自己,吻了上去。
第44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今年肯定不是三十五岁,而是四十五岁。
不然他怎么连情侣大头照都不知道。
手势比得歪歪扭扭,眼睛也不知道看镜头,还像得了颈椎病似的,一个劲往梁颂年这边偏头看。梁颂年推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略带茫然地转向屏幕。
“你又眨眼了!”梁颂年看着预览图里梁训尧微微闭上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神色无辜,“倒计时太快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因为你是笨蛋。”梁颂年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新鲜照片,本想继续数落,目光落在上面时却猛然顿住。照片上,微微垂眸的梁训尧,气质沉静,恰好银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一半,倒也……不算难看。
“算了,原谅你了。”
梁训尧从他手中抽走了照片,指腹在光滑的相纸上轻轻地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梁颂年灿烂的笑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梁颂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梁训尧没回答,只是将照片仔细收好,摘下眼镜放回原处,然后握住梁颂年的手,牵着他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梁颂年追着问:“梁训尧?你到底怎么了?”
直到重新踏上来时的海边小径,梁训尧才缓缓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金红,又回头浅笑着望向梁颂年,“年年,你看着太年轻了。”
从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到饱满莹润、充满胶原蛋白的皮肤,都太年轻了。
那是任何化妆品都装饰不出的、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生命力。
十岁的年龄差并不算太大,三十五岁也正值一个人的黄金时期。可当这张照片将两人最真实的瞬间定格,年岁的差距便以一种直观的又略带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梁训尧难免感到一丝无力的怅惘。
梁颂年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还没出口,梁训尧又说:“但这很好,说明你好好长大了。”
至少是在爱意包裹的衣食富足的优渥环境里长大的。至少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目是舒展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苦意。
“梁训尧。”梁颂年叫他的名字。
梁训尧转过身,等待他后面的话。
梁颂年面对面地看着他,海浪声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你把我养得很好。”梁颂年说。
“你把你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给了我,牺牲了工作以外的个人生活,把全部的精力、心血和金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梁颂年两只手圈住了梁训尧的腰,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其实我很早就该跟你说——”
梁训尧轻轻打断他:“不用说,年年。”
梁颂年愣住。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
梁训尧在他耳边问:“离海岸松还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哥哥背你过去?”
梁颂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要!”
梁训尧便在他面前微微屈膝,躬下身。梁颂年熟练地趴上去,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双脚就离地悬空,晃荡起来。
傍晚将尽,天色正由深蓝转向墨黑,人流也渐渐稀少。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恰好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依次亮起,橘黄的光晕铺在石板路上。
梁颂年看着他们的影子相偎相依。
“虽然我们现在和好了……”恋爱之后,梁颂年又变回了小话痨,“但不代表我那时候的愤怒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上次在这里,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
“我变成这样,有你的责任。”
“当然,是哥哥的责任。”
“但不是罪过,你不要一直忏悔,”梁颂年觉得话说重了,又抱紧他,脸颊在梁训尧的颈侧软绵绵地蹭了蹭,“抛却百分之十的痛苦,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幸福,也是你带给我。”
梁训尧将他往上托了托。
梁颂年的小嘴巴说个不停:“那棵树现在还是有园艺师专门养护吗?感觉已经很多年了,一棵树的寿命能活多久?”
“上百年。”
“我们离开了,它还在。”
梁训尧轻笑,“是。”
梁颂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趴在梁训尧的肩头闷闷不乐起来,梁训尧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想:哥哥要是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没什么。”他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了断崖边那棵枝繁叶茂的海岸松。
依然挺立在海风之中,和梁颂年初见它一样。
“可惜,”快接近海岸松的时候,梁颂年忽然叹了口气,“小铜牌已经不在——”
“怎么回事?”梁颂年望向树枝上挂着的那片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铜牌,写着年年两个字,依旧高高扬在枝头,被海风轻轻拂动。
梁训尧笑而不语。
“你……你找回来了?”
梁颂年从梁训尧的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树下,踮起脚,伸手碰了碰那枚铜牌。
转头问梁训尧:“什么时候找到的?”
梁训尧没有回答。
梁颂年想了想,“那天晚上吗?”
“是。”
“那天晚上……”梁颂年努力回忆,忽然想到:“下了很大的雨,你一个人下去找的?”
梁颂年走到崖边往下探身,下面是茂密丛林,一望无际。
梁训尧没有卖惨的意思,他说:“隐约记得位置,不难找。”
深夜、大雨、树林,找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想想也知道有多难,梁颂年垂眸不语。
“对不起,年年,哥哥还没有正式为那天的事情向你道歉,用其他人刺激你,是哥哥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让你难过了。”
梁颂年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梁训尧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语气郑重:“对不起。”
他将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梁颂年的后背,“不是第一回做哥哥,但是第一次做恋人,以后会做得更好,谢谢年年给我这个机会。”
梁颂年想起那晚。
他在崖边哭着说狠心决裂的话。
一滴泪是很轻的,但是落在哥哥的心上,就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梁颂年趴在床尾。
海景酒店的最佳位置,悬在建筑凸出的最高点,落地玻璃自天花板垂直而下,与地板无缝交融,就像一个视野极佳的观景舱。
墨蓝色的海面铺陈到天尽头,但梁颂年此时此刻,只能看见玻璃里映着的自己。
玻璃里的梁训尧看起来也和白天不一样。
浴袍敞开,胸膛沾着汗。
梁颂年感觉自己几分钟前还在床中央,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地板的花纹了。
梁训尧在感情上开窍很晚,在这档子事上却进步神速,第一次还磨磨蹭蹭生怕梁颂年难受,折腾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精进了技术,现在梁颂年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任由他摆布,随意他捉弄。
刚想说腰酸,就被梁训尧抱着翻了个身。
“你……”
梁颂年觉得难受,梁训尧却不紧不慢,俯下身来吻他,把手臂枕在他的脑后。
“你快一点。”梁颂年带着哭腔说。
梁训尧却像是听不见,依旧不紧不慢。
梁颂年这才想起,他在上床之前摘下了助听器,可是房间这么安静,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他的声音也不算小。
按理说,梁训尧应该听得见。
“梁训尧……”他猛地咬住下唇,旋即用更强烈的哭腔提出自己的诉求,“不要这样了。”
太磨人了,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琴弦,心脏提到最高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梁训尧似乎还是没听见,还撑起了上半身,饶有兴致地看梁颂年泛着桃色的脸。
梁颂年终于确定,这人就是在使坏。
坏透了。
利用他的同情,还用眼神装无辜。
喊梁训尧是没用的,他知道梁训尧想听什么。于是伸出无力的手臂,软绵绵地圈住了梁训尧的脖子,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俯身亲了亲他。
“哥哥,”梁颂年抽了抽鼻子,“抱我。”
梁训尧轻笑一声,将他压在柔软的被子里,问他:“还有什么?”
梁颂年的视线完全被梁训尧的身体遮挡住,只能循着感觉摸索到他的唇瓣,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一吻将尽,才说:“给我。”
海浪一层层涌来。
在月光的牵引下,深蓝色的海浪缓缓隆起又落下,撞击到礁石,哗啦一声,散成一片白色水沫,沿着石壁缓缓滑落。
水流在礁石凹陷处积聚片刻,映出零碎的月光,然后又被新的海浪覆盖。
如此重复。
梁颂年一觉睡到中午,下意识摸了摸床畔,梁训尧不在。
神思清明了许多,隐约听到梁训尧在客厅里接电话,语气似乎有些严肃。
片刻后,他还在茫然看着天花板,梁训尧已经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唇角泛起笑意,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
“小猪终于醒了。”梁训尧说。
梁颂年气呼呼瞪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颂年嘴硬:“没有,好得很,腰不酸腿不疼,其实你很一般,我一点都不难受。”
梁训尧轻笑,也不接他的招,只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腰,说:“吃早餐吗?”
梁颂年看天色,“该吃午餐了吧?”
“哥哥给你热了牛奶,喝一杯垫垫肚子,好不好?”
可能是梁训尧太温柔了,梁颂年也不想和他闹,乖乖点头,“嗯。”
于是梁训尧将他抱到了卫生间,内衣和干净的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来,梁训尧又把牛奶端给他。
总之在梁训尧身边,他的手和腿基本可以退化。
餐厅也是梁训尧提前预订好的,吃完了,他又坐梁训尧的车回溱岛。
“回家还是去公司?”梁训尧问他。
梁颂年刚要脱口而出一句“去越享”,幸好脑袋反应及时,止住了话,改成:“去公司。”
梁训尧把他送到侨升大厦楼下。
梁颂年解开安全带,问他:“你要去哪里?”
“公司。”梁训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车门关上,看着梁颂年的背影,梁训尧脸上的温柔笑意也逐渐淡去。
他对司机说:“回海湾一号。”.
十二月底,海湾一号半山腰那片香灰莉树完全进入了凋零期,乳白色的花瓣一片不剩,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等待着明年春天。
梁训尧下了车,又叮嘱司机:“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三少。”
“好的。”司机点头。
管家迎上来,看到梁训尧快步走近,面色为难地拦住他:“少爷,梁董正在发火。”
“没事。”
梁训尧倒是面色如常。
一直到走进客厅,迎面对上怒火冲天的梁孝生,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变化。
梁孝生看向他,又试图望向他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他呢?”
“他为什么要回来?”梁训尧反问。
梁孝生将两张照片扔到茶几上,指着照片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还姓梁吧?他走出这个家,别人都叫他一声三少吧,他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就连保姆,都是我们梁家的吧,这就是他的回报?”
照片正是昨晚在月晕岛的小径上,梁颂年为了拉他去小屋,急切地亲了他一下。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亲昵的氛围很明显。
梁孝生说:“有人今早寄到家门口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蒋乔仪在一旁默默擦去眼泪。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责任在我。”
梁孝生拍桌:“你不要一有事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之前和邱圣霆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谁引诱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很早就喜欢他了。”梁训尧依旧平静。
梁孝生勃然大怒,但梁训尧赶在他发作之前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想多说。”
“你什么意思?”梁孝生脸色铁青。
“照片的事他还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被媒体拍到,也许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那都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们的责难落到他身上,一句都不行。”
蒋乔仪难以置信地望着梁训尧:“训尧,你还是我们的儿子吗?你——”
“我是,所以我站在这里接受您和父亲的责备。”
“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您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我可以告诉您,我和颂年已经相互陪伴了十五年,往后还会一直在一起,除非他要离开我,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梁孝生几乎目眦欲裂:“前几天祁绍城那个事,闹出多大的风波,你不知道?”
“知道,您如果一直用这样的态度试图拆散我们,我会和绍城做出一样的举动,应该会闹出更大的风波,您可以预料到的。”
“梁训尧!”
“爸,在这件事上,我确实辜负了您的期待,您可以骂,但我不会允许您在背后做任何伤害或者影响到颂年的事。”
他冷冷抬眼,望向梁孝生,“您心里清楚,我不是自愿接手世际的,也不在乎财富和地位。现在不是我需要世际,是世际需要我,您和母亲还有小栎,也需要我。”
“你在威胁我?你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威胁生你养你的父母?!”
“是。”
梁孝生愣在当场。
“爸,我今年三十五岁,为了让您安享晚年,我把我最好的十年奉献给了世际,作为儿子,我自认为我是称职的,经营一个庞大的集团有多累,您最清楚,我从不发泄,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怨气。”
梁孝生狠声质问:“你有什么怨气?”
“爸,您还记得我受过伤吗?”
梁孝生和蒋乔仪同时怔住。
“我的听力所剩无多,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听不见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为自己、为爱我的人而活。”
“你把我们排除在外。”
梁训尧默然无言。
梁孝生怒斥道:“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家都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要是这件事情被有心之人发到网上发给媒体,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舆论,世际都要跟着你遭殃!”
“我可以引咎辞职,”梁训尧轻笑一声,“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我可以承受放弃一切的代价,但您也要提前想好,谁能接手?”
梁孝生几乎是踉跄着往后瘫坐在沙发上。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如果要骂我,可以继续,我不会反驳一句。”
“但我今天过来这一趟,也是想告诉二老,我的底线就是梁颂年,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我都知晓,希望二老不要冲动行事,”他声音渐冷,“否则,我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
他走得并不急。
面对着梁孝生的盛怒,他还坐下来,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等到梁孝生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缠,他才起身离开。
道别时,还不忘让父母保重身体。
“全完了,”梁孝生脸色发白,对蒋乔仪说:“你就等着整个溱岛看我们家的笑话吧。”
蒋乔仪也是愁容满面,开始抱怨起来:”谁让你当初早早把公司交给训尧,他太早执掌大权了,肯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怎么还会听我们的话?”
“当初我忙出一身的病,小栎又动不动就出事,不交给他还能怎么办?”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都不知道这照片是谁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要钱也就罢了,这人什么话都没留,就寄了两张照片过来,我想想都……”蒋乔仪一想到这桩家丑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握在手里,就浑身发寒。
“还能怎么办?就像他说的,他随时可以放弃世际,我们找谁接手?”
“小栎——”
“还指望得上他?”
蒋乔仪垂眸,又问:“那我去找颂年聊聊——”
“你想让他像祁绍城那样,当众丢人现眼,你就去。”
蒋乔仪以手掩面,几乎痛哭出声,良久才恢复过来,客厅陷入静默。
最后化为两声无奈的叹息。
“训尧当初为什么答应接手世际?”蒋乔仪问。
梁孝生闭上眼睛。
十年前,离梁训尧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把梁训尧叫进书房,商量接手世际的事,梁训尧明言拒绝,他说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的技术团队已经成熟,公司也在筹备阶段了。
梁孝生对此不屑一顾,“爸爸留给你的基业,价值远比你的公司高得多,这是爸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不留给你还能给谁?”
“职业经理人。”
梁孝生摆手说不可能,“只能你来继承。”
二十四岁的梁训尧还不似现在的沉默寡言,他向梁孝生费了很多口舌,讲述自己对智能机器人研发的热爱,讲述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哪怕最后只得到梁孝生的一句无情否认,他依然坚持:“爸,我不想接手世际。”
直到有一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回来陪梁颂年,却发现梁颂年被蒋乔仪叫到了主楼。
其实那天蒋乔仪并没有要给梁颂年抽血,只是正好有医生来家里为梁栎体检,蒋乔仪便将梁颂年喊了过去。
梁训尧进门的时候,梁颂年的袖子被卷到了胳膊肘,正被人半拢着,一张小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一看到梁训尧,他甩开所有人的束缚,哭着冲到梁训尧的怀抱里。
梁训尧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有没有针眼。
蒋乔仪刚要解释,梁孝生观察着梁训尧紧张过度的神色,忽然抬手,止住了蒋乔仪。
他把梁训尧叫到书房。
开口第一句是:“颂年还小,还要读书,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一瞬间,梁训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他望着父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震惊和失望。
“我们并没有拿他当血包的意思,但小栎的病你也知道,虽然好了大半,底子还是弱,万一将来再有突发情况,需要紧急输血……”
梁训尧打断他,“绝无可能,你们不要打他半点主意!”
“我说了,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爸!”梁训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梁孝生缓缓抬头,“除非你接手世际。”
他图穷匕见,梁训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了。
梁孝生平静无波的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动他一根手指,我甚至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从此和他不会有半点交集。”
很久很久。
梁孝生看着长子的肩膀一点一点落下,听到他痛苦的妥协:“可以,我答应你。”
那时他内心有愧,但没有多少后悔。他认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辛辛苦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早晚都要交给梁训尧的。
可是自那以后,梁训尧就和他们生疏了,永远地生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梁训尧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天堑。
梁孝生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因为悔恨而加深。
他低头,重重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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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训尧坐进车里,给负责公关部门的严总打了一通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针对有可能很快就会出现的舆论危机,让她提前准备几套应对方案,以免措手不及。
又安排人调查今天这两张照片的来源。
最后他在车里沉默片刻,对司机说:“去一趟侨升大厦。”
结果到了梁颂年的办公室,里面却没人。
荀章收到前台的消息,急急忙忙从卫生间赶了出来,冲到梁训尧面前,“梁、梁总。”
“小荀,颂年呢?”
“他在越享,没跟您说吗?”
梁训尧蹙眉,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越享是什么,随后他就在梁颂年的桌上发现了许多本智能机器人的书籍。
梁颂年都有认真看过,有的夹了书签,有的叠了页角。
还有一份,越享的专利清单。
梁训尧拿起来仔细翻看,问荀章:“越享找你们做投资咨询?”
“不是啊,您不知道吗?颂年投资了越享,他现在是越享的大股东,说要让越享起死回生呢。这阵子他都是两边跑的,特别忙。”
说着说着才发现梁训尧脸色变了。
荀章心里打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知道了,没什么。”梁训尧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将桌上和越享有关的文件都拿起来,然后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说:“他两边忙的话,这边就要辛苦你多一点了。”
“没有没有。”荀章连忙摆手。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梁训尧说。
说罢,他就带着文件离开了梁颂年的办公室。
荀章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梁训尧突然出现带给他的压迫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想不起来,直到整理完一份演示文稿,才猛地一拍大腿,说:“完了,我得通知颂年!”
拿起手机,才发现距离梁训尧离开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完蛋!”
然而就算他紧急把消息发过去,梁颂年也收不到,他正在研发实验室的全息演示区内,看技术工程师展示新型智能机器人的功能。
“三少,这就是我们最初的设计方案,原型机包含这六项核心功能,”闵韬走过来,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模块图,“但是因为资金问题,我们想要把后面两项功能去掉……”
“第五项功能可以保留。”梁颂年说。
“好,那我去重新核算预算。”
闵韬和工程师走到终端操作台,只有梁颂年一人站在全息影像前。
环境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梁训尧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到光幕上流动的数据流,变成一道道紫色的光影,映在梁颂年的脸上,显得那般沉静和专注。
和清早那个在他怀里撒娇不肯穿衣服的小狐狸,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梁训尧的目光从梁颂年的脸上逗留许久,才慢慢又转移到他面前的全息影像上。
他当年搞研发的时候,手上只有两台电脑,实验室是借别人的,因为不肯向家里借钱,全靠他写代码赚外快,起初团队的研发条件并不好。
但那些数据、代码,和熟悉的三维图,又让他陡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阴。
闵韬低声嘱咐工程师调整了几处参数,正要转身去修改预算表,余光忽然瞥见玻璃门外一道静立的高大人影。
“梁……梁总。”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梁颂年从思考中抽离,恍然回过神,循着闵韬的目光,看到了梁训尧。
第45章
“梁总。”
闵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梁训尧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越享了,其实最初的几年,梁训尧一直惦念着他们,介绍了不少资源,还经常说,遇到困难就联系他。
后来公司效益每况愈下,他勉强维持还是无力回天,就拒绝了梁训尧的资助,一股脑说了许多丧气话。自那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淡了。
“梁总,您怎么……”闵韬慢半拍地想起来,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三少么?梁训尧自然是为了三少来的,可是,三少不是说要瞒着梁总吗?
闵韬陷入两难,迟疑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梁训尧向他颔首,随后走了进来。
察觉到梁颂年的不自在,梁训尧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说话,只是问闵韬:“这是新的实验室?”
“这边是重新布置了一下,新的实验室在隔壁,是三少帮——”闵韬说着说着又噤了声。
“挺好的。”梁训尧两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梁颂年的身边,对闵韬说:“方便的话,再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吧。”
闵韬忙不迭说好。
这会变成梁训尧听,梁颂年看他专注的侧脸。
听下属汇报工作,是梁训尧每天的日常,但梁颂年还是察觉出一些不同出来。
因为他在梁训尧的脸上看到了长时间不接触而产生的短暂困惑,虽然只是一瞬。
闵韬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问:“这……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初步构想。梁总,您有什么建议吗?”他对梁训尧向来又敬又怕。
梁训尧的目光仍落在虚拟模型上,闻言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让人心头一松。
“技术上的事,我已经是外行了。”他语气坦然,随即转向闵韬,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比起七八年前你在我办公室里做的那场汇报,进步显著,确实是历练出来了。”
闵韬一怔,眼眶竟有些发热,只讷讷地点头,半晌才说:“谢谢梁总。”他识趣地带着工程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实验室的门。
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低微的运行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
“年年。”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别开脸,生硬地截断:“不想跟你说话。”
梁训尧低低地笑了。他走近,握住梁颂年的手,用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了揉。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
“会牵扯你太多精力吗?如果你原本不感兴趣,其实没必要——”
“感兴趣。”梁颂年打断他,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来,认真道:“我不做完全利他、又对自己毫无必要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
梁训尧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来越享的路上,他翻看了梁颂年这些天整理的资料,其中有一份专利报告是他当年撰稿申请的,页脚有了褶皱,显然梁颂年看了很多遍。
有些心意,领会了便不必说穿。
梁训尧松开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尽管梁颂年还是挣扎着嘴硬说:“才不是为了你呢。”
梁训尧还是将他抱得很紧。
手掌覆在他的后背,“辛苦了,年年。”
梁颂年原本想一直瞒着梁训尧。
他知道梁训尧会关注他的的行程,所以特别交代了司机,去越享的事千万不要让梁训尧知道,不管陈助理怎么套话都不能说。就连那台梁训尧亲自研发的搬运机器人,为了不被梁训尧发现,他还特地藏到另一个房子里。
他想做出一点成绩,至少把越享救活了,再告诉梁训尧。
可一切才刚刚开始,梁训尧就知道了。
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也不知道哪个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出去,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一定要狠狠算账。
梁训尧像是能读懂他的心,轻笑道:“哥哥可以当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你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怎么装不知道?真讨厌!”梁颂年两手抵着梁训尧的肩膀,气急败坏地推开他。
“本来我也想装不知道的,又怕你为了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付出太多精力。”梁训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道:“可是我没想到,年年这么厉害,学的是文科,毕业之后还能学得进去工科的知识,这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我才不像你是笨蛋。”
梁训尧还是笑,看着他因为气鼓鼓而鼓起的脸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腻。
梁颂年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连着耳根到脖颈,一路往下烧,于是匆匆推开梁训尧往外走,闵韬驱散了偷偷出来打量的员工们,在办公室里,为梁训尧和梁颂年准备了茶水。
梁颂年坐下来,“你之前好像说有一位工程师提出过离职。”
闵韬回答:“是的。”
“改天召集他们开个会吧,待遇、分工,还有团队变化,都要跟他们讲明白。”
“那再好不过了。”
梁训尧也推门进来,但并没有像梁颂年一样大咧咧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看闵韬办公室墙上的获奖证书。闵韬让他坐,他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又不是来考察你的,不用太拘谨,这里只有你和颂年说了算。”
“真的很感谢三少。”闵韬搓着手说。
梁颂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不说这些了,我已经让律师拟了债转股协议,明天应该能好,你提前发给所有股东看一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下周一可以签合同了。”
“好的。”
闵韬说完之后看了看梁颂年,又看了看梁训尧,像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梁颂年问。
“三少,你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总了。”
梁颂年愣住。
闵韬这话并非恭维。
他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他不仅行事风格越来越像梁训尧,就连说话的语气,谈话的技巧,都有意无意地向梁训尧靠拢,甚至思考时,他的手指也会像梁训尧那样,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此刻就是。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是吗?”
“不。”梁训尧说:“是你长成了该有的样子。”
梁颂年想,可他喜欢这种相似。
喜欢自己的每一个无意识的细节里都有梁训尧的影子。
喜欢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谁养大的。
走出越享之后,梁颂年还是不肯牵梁训尧的手,梁训尧一碰他,他就气鼓鼓甩开。
直到梁训尧微微用了些力,握住了,不肯放手,他才不情不愿地缓下脚步。
“谁跟你说的?”梁训尧问。
梁颂年故意不看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祁绍城还是……”梁训尧思忖片刻,“盛和琛,是他吧。”
梁颂年神色的变化说明了答案。
“那家伙。”梁训尧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崇拜你的,他说他当初是因为你才走上这条路的。”梁颂年终于肯看他,问:“你当初也很热爱吧,为什么要放弃?”
梁训尧说:“我得继承家业,年年。”
“就因为这个吗?”
“是啊,”梁训尧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已经够忙了,实在没法两边兼顾。我今天过来,也是怕你没做好准备就陷入这样的状态。”
“谁说的?我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梁颂年很是骄傲,抬起了下巴。
梁训尧浅笑,低头和他接了一个轻轻的吻。
虽然梁颂年此刻是嘴硬的。
回去之后,躺在影音室里,两个人一起做例行的放空冥想时,他趴在梁训尧的身上,还是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其实……我有一点自责。”
影音室里放着雨声淅沥的白噪音,暖黄的光晕浅浅铺在沙发两侧。梁颂年趴在梁训尧身上,薄毯松松盖着两人,空气浮动着暖意。
闻言,梁训尧搭在梁颂年后腰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缓缓拍起来:“自责什么?”
“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你大学读的是商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也没怎么问过你,除了工作之外还喜欢什么。你总是陪着我,陪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因为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又总是从容不迫的,我就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缺。”
他声音低下去,变得闷闷的:“可哪有人会没有遗憾呢?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梁训尧的手掌仍轻轻拍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沉静又温柔,“可我已经拥有一切了,不算太遗憾。”
“一切什么?”梁颂年撑起身,在昏光里望进他眼睛。
梁训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昨晚的夜色。
梁颂年怔了怔,隔了好一会,才从梁训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
他忽然懂了。
“可那是你过去的热爱,”他声音软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梁训尧睡衣的领口,“现在呢?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吗?”
梁训尧想了想:“喝茶,算不算?”
梁颂年忍不住笑出声,额头轻撞他肩膀:“不算不算,你还没到中年呢,换一个。”
梁训尧真的认真思索起来。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梁颂年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他重新伏下去,整个人贴进梁训尧怀里,鼻尖蹭了蹭他颈侧。
“梁训尧,”他轻轻说,“我陪你培养一个爱好吧。”
梁训尧垂下眼看他。
“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或者游泳,登山也行。”梁颂年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总之,不要再一直困在工作里了。”
梁训尧抬手,指尖勾了勾他柔软的耳垂,低声问:“你陪我?”
“嗯。”
梁颂年凑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拂在他唇边,“你陪我长大……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雨声还在沙沙响着,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谧。梁训尧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完全拥进怀里。
毯子滑落在地,谁也没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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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助理敲门走进办公室,挠了挠脑门,犹豫道:“梁总,已经查到了,昨天那两张照片的来源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训尧却平静道:“小栎,是吗?”
陈助理咋舌,“您猜到了?”
“如果不是他,昨天他肯定会出来看热闹的。”梁训尧看完年终财务报表,放到一边。
“二少也是……”陈助理叹了口气,“您一开始给他安排酒店的工作,他还是挺有兴趣的,我听经理说,最开始那几天二少很有干劲。不过酒店的事物对他来说确实太庞杂了。”
“让他来一趟吧。”
“好的。”
陈助理离开之后,梁训尧接到了黄允微的电话,黄允微开门见山:“你要小心!”
“怎么了?”
“你和颂年,最近在公共场合的举止有点太亲密了吧,隔壁新闻组收到线索了,虽然被我压下来了,但是你也知道,这种话题量……没有一家媒体能忍住诱惑的。”
“我知道。”
“我真是没想到,你恋爱之后竟然能铁树开花成这个样子,”黄允微笑出声来,“不过也挺好的,幸亏有颂年,不然我怕你一过四十就变成六十了。”
“还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如果实在没办法,曝光就曝光吧,我也做好准备了。”
“你别冲动,绍城他能冲动是因为他压根不在溱岛发展,过完年他就回美国了,他无非就是想气他爸一顿。你可不一样。”
“我不这样认为,他从小没少气他爸,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向沈教授证明他的感情。”
“你也是?”
“嗯。”
“你还要向颂年证明你的感情?孤寡三十五年还不算最有力的证明?”
梁训尧并不恼,只说:“安全感。”
“他没有安全感?”
“我,偶尔会没有。”
“为什么?小朋友已经很爱你了。”
梁训尧沉默。黄允微停顿片刻忽然福至心灵,“哦——因为他是小朋友,你是老男人。”
“这是你的专业采访之道?”
黄允微哈哈大笑,“不行不行了,梁训尧,你现在变得很有意思,你变成活人了你知道吗?这些年你简直是工作机器。”
黄允微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其实你以前很有趣的,特别是刚上高中那会儿,又是打篮球又是当学生会长,所有人都围着你,你简直不要太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件事之后,你变得好安静。”
不等梁训尧说话,她又昂扬回来,“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劫后余生,必有福报,你终于可以重启一下你的生活了。”
“是,我也觉得。”梁训尧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媒体这边我会帮你盯着的,如果有动静,我提前通知你。”
“多谢。”
电话挂断不久,梁栎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梁训尧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茫然的忐忑。
梁训尧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回多年前,在医院的保温箱外第一次见到那个孱弱婴儿时,心头涌起的怜惜。
在梁颂年来到这个家之前,在他尚未和父母决裂带着梁颂年独自生活之前,他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过这个弟弟。
“小栎。”
梁训尧的声音很平,梁栎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在你十二岁之前,我自认是个称职的哥哥。”梁训尧看着他,“但我也必须承认,颂年出现之后,我对你的关心大不如前。”
梁栎的脸色骤然一沉,唇抿得发白。
“我第一次对你感到失望,是在我帮颂年收拾行李、准备搬去侧楼的那天。你对我说,抽点血又不会死,他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这是他该给的回报。”
梁栎张了张嘴,梁训尧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急着反驳。听我说完。”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当时我只是惊讶,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那样。但现在……我更多的是心寒。因为直到今天,你依然是这样想的。”
“不是……”梁栎慌了起来。
“为什么要跟踪我和颂年?为什么要给爸妈寄那些照片?”
梁栎彻底僵住,瞳孔颤了颤。
“小栎,我对你很失望。”
几个字像钉子,一寸寸钉进梁栎的骨头里。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从小体弱,爸妈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保全你的健康上,却忘了培养你的心智。让你变得这样幼稚、狭隘。再这样下去,你会废掉的。”
“我就是讨厌他!单纯讨厌他!”梁栎脱口而出,眼泪冲上眼眶。
“但你改变不了他存在的事实。你的讨厌毫无意义。它不会影响我和他的关系,只会一点一点,耗光我对你最后的耐心。”
“是他毁了我们这个家!”梁栎哽咽起来,泪水滚落,“生这个病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如果可以……我宁可回到小时候,让爸妈不要做领养他那个愚蠢的决定!那样我们一家还能好好的……”
“没有如果。”梁训尧打断他,“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调整好你自己的生活状态。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哥——”
“这是我最后一次,”梁训尧抬起眼,目光冰冷而决绝,“对你这样有耐心地说话。照片的事,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容忍。”
“你好自为之。”
梁栎的心脏狠狠一坠,再坠。
良久,他才颤声说:“……对不起,哥。”
他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刚搬去侧楼的那段时间,因为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家里氛围极其凝滞,梁训尧连回来都是挑着时间,赶在梁孝生和蒋乔仪不在的空隙里,来找他。
梁训尧会带着最新款的手办走进来,笑着说:“作业做好了吗?哥哥陪你。”
他那时还生着气,觉得哥哥抛弃他了,把手办重重扔到地上,逼着梁训尧搬回来。
梁训尧说:小栎,颂年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连手都抬不起来,我需要照顾他。
他不听,只会怒声吼道:我要他滚出我们家!
梁训尧失望地看着他,独自走了。
一次两次,后来梁训尧就不怎么来了。
等他缓过神来,想要哥哥的陪伴了,哥哥已经成了梁颂年一个人的哥哥,再不属于他。
梁栎失魂落魄地走出世纪大厦。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抹了一把泪,刚要坐进去,有人拦住他的车门。
他抬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二少,我是方仲协,是梁董的老部下了,您之前见过我的。”
“干嘛?”
“我之前就听说过一些事情,知道梁总在两个弟弟之间多有偏心,明明一个是亲生弟弟,一个是养弟,我真是为您抱屈。”
梁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方仲协俯身笑了笑,“我有一个办法,能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您想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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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选游泳吧。”
梁颂年替梁训尧做了决定,“我已经包了场,我们之前去过的水湾庄园酒店。”
梁训尧说:“想游泳的话,我在海边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应该带你去过的。”
“都多久没去了?泳池临时打扫也要时间,再说了,我想吃那儿的冰激凌了。”
梁训尧点头,“好,没问题。”
“你可以游泳吧?”梁颂年说:“我查了一下,只要摘了助听器就没问题,最好戴一下专用的耳塞,我是觉得其他运动都会搞得浑身是汗,就游泳最舒服,而且还可以只有我们俩。”
他不说后面这一段,梁训尧也不会拒绝。
他说了,梁训尧只会更加欣慰。
梁颂年两手抵住梁训尧倾过来的胸膛,仰着头躲开,“哎呀,不许亲了,你这个——”
梁训尧接上,“饥渴症吗?”
梁颂年哼了一声,“你最好去医院看看,我觉得你有。”
梁训尧轻笑。
他坐回原位,梁颂年想:终于能得一阵空闲,否则两个人每天忙完工作,回到家又黏在一起了,天天这么黏着,会不会腻?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泳池边。
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冰淇淋,还没品尝味道,余光里便映进一道身影。
梁训尧走过来,上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他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却并不贲张,和他的气质一样沉静内敛。
他走到池边停下,抬起手臂舒展肩背。
他的肩膀有这么宽吗?
梁颂年忽然想:难怪昨晚我被他顶在墙上的时候,会有种抱不住的感觉……
收住!他打了个激灵。
青天白日,他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最近被梁训尧这个大流氓影响的。他本来还怕梁训尧吃不消他,经过这阵子的同居,他发现是他想多了,每晚都是他先昏沉沉睡去。
“年年。”梁训尧朝他走过来。
梁颂年连忙收敛了表情,让服务生离开,回身面对着梁训尧。
梁训尧歪头看他,“耳朵怎么红了?”
“我很热!”
“这里应该不算太热吧。”
梁颂年莫名把气撒到梁训尧身上:“哪有?我都快热死了!两个冰淇淋都归我了!”
他一手握着一支甜筒冰激凌,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个圈,最后索性倒在旁边的躺椅上。
可手心温度让冰淇淋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下一秒,乳白色的软浆猝不及防地滴落。正正落在他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轻轻一颤。
他伸手想擦,才发现双手都被占着。
下意识抬眼望向梁训尧,却猝然撞进一道逐渐升温的目光。
梁训尧的视线落在那抹乳白上。
梁颂年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那滴融化的冰淇淋,变得又冰又烫,浑身都不对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