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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渎神 30.

沈颛离开虞县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回不来。

大约二十天前,他带着老管家与两个心腹仆从,快马加鞭抵达了西陵郡城,向在郡城位高权重的一位故人递去拜帖。

当晚,故人的消息还未传来,老管家却先送来了一封信,称是小少爷临行前所给。

沈颛将信拆开,还未等看完,便重重一拍桌子,又惊又怒:“荒唐!胡闹!”

骂完,便当即披上外衣,冲出客栈,要策马赶回虞县。

“我追着老爷出去,本想劝阻一番,可谁知,老爷根本没来得及上马,只奔到客栈马厩那里,便一头栽倒了,不省人事……”

沈家厅内灯火通明,老管家抹着泪,满面悲色地说着:“我吓了一跳,以为老爷是气狠了才这般,忙去找大夫,可大夫来了,却说……”

“老爷子并非中风之类,老夫观他,身体极为健朗,只是内里生机却似在飞快衰败,与其说是犯了什么病症,不如说是疑似有阴邪之气缠了上来。你们还是去找法师或道长来看一看吧。”郡城的大夫见多识广,也并无什么隐瞒。

老管家多少知道沈颛年轻时的往事,也清楚自家老爷多年来的担心惧怕,闻言不敢轻慢,忙又去寻郡城中有名的法师道长。

他们刚一听闻,都觉只是小事,可进到客栈一看,却尽皆面色大变。

“此妖魔绝非寻常,你们还是去求一求通天观吧……”

老管家观此,已知不好,但还是不愿放弃,带着沈颛上了郡城的通天观。然而,这一次,通天大娘娘却连人牲都不讨要了,直接不应了。

老管家无法,又去寻沈颛那位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不过是十几年前因某些事,有一点情谊,沈颛拿捏着,就盼着用在沈家或孙儿身上。可眼下沈颛人都要死了,再拿捏又能有什么用?

“老爷那位故人是通天观中的大人物,”老管家道,“他说本不想见老爷,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以为他能对神照国国师选拔弟子有些什么影响,可他们却清楚,神照国国师来者不善,可不会卖他一个面子,老爷所求之事,本就不可能,眼下将那条件换作救命,他倒还可以应我,去看看。

“只是……”

只是通天观的大人物,却竟也对这妖魔束手无策。

“竟是禄珠县主!”

大人物在客栈卧房摆了一场简易法事,窥探妖魔根脚,以便解决,然而只望去一眼,便双目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不可……此妖魔,我对付不了,唯有神灵方可!”

他对老管家道:“禄珠县主乃是北珠国多年前那位长公主的女儿,生时尊贵无比,万人敬仰,死后虽埋在丹阳,未曾回都城,可却被北珠大法师以胎中之物做过法事,随其母享于宗庙内举国供奉。

“虽成妖魔,却是寻常神灵都敌不过的……”

老管家错愕:“可、可她是妖魔,北珠朝廷不知道吗?怎还会供奉……”

大人物掀了掀唇角:“那是皇家的女儿,便是妖魔,又能如何?况且,知晓她是妖魔的,本也没多少人,沈颛敢去碰她的墓,那真是无知者无畏了,自找的孽债!”

老管家既惊骇又惶恐,给那大人物跪下恳求。

大人物只说救不了,摇头不止。

后见老管家实在一片忠仆之心,内心又忧虑他与沈颛之间的因果,方才无奈开口道:“这样吧,你们先随我搬到通天观去住,多少也算有点庇护,禄珠县主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大娘娘这段时间都在闭关,以应对神照国国师一行,不见弟子,亦不应信徒,等国师一事过去,我再亲自去求一求大娘娘。”

老管家闻言险些喜极而泣,可又担心:“万一老爷撑不到……”

“放心,”大人物道,“你家老爷许是有点准备与手段在的。我观他体内似有一道清气,守着他的灵海,即使肉身衰败,只要灵海不灭,便有手段恢复。”

老管家听了大人物的话,带着沈颛进了通天观,为防家中担忧,还命人送去了信,告知沈明心此间情况,请他速来郡城。

沈颛昏迷不醒,国师弟子选拔与沈稠、春山公之事,就陷入了一滩烂泥,无路可走了。沈明心继续留在虞县太危险,不如趁着沈稠还不清楚沈颛情况时,索性带上沈稠胎发来郡城。

老管家不知沈颛是如何计较的,当时六神无主,便也只能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安排。

“可我……并未收到任何信函。”

厅内,沈明心僵讷的眼珠缓缓动着。

“那时已是四五日后了,想来是少爷已经出事了。”老管家道。

沈明心出事,沈家乱成那样,丢一封信实在正常。

“入了通天观后,我久等少爷,却不见少爷来,便知道不对了,着人去打听,果然收到消息,说是虞县出了大事。我当时一听,又是担心又是高兴,咱家中若真有神湘君这样的真神,又何苦再求通天大娘娘?

“我当时便想带着老爷回来,可谁知,刚出通天观,老爷便忽然醒了过来……”

“我活不成了。”

沈颛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老管家忙劝:“老爷,您可莫说丧气话,虞县……”

“我知道,”沈颛整个人都干瘪下去了,枯瘦如骷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藏着精光,“这些日子,我虽昏迷不醒,却知晓周围发生的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回去。”

老管家一急:“老爷,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回去找神湘君……”

“不能回,不能找,”沈颛打断老管家的话,眸光寒凉,“你可知当年通天大娘娘从禄珠县主手下护我的条件?人牲七七四十九,还不能杀禄珠县主,只护我七年!我没应……勉强苟活了这些年。如今禄珠县主背景深厚,亦越发强大,通天大娘娘都不愿得罪狠了。

“神湘君纵有百丈法相,可又如何与通天大娘娘相比?我若回去,求上山,神湘君兴许会救我,可也不过是和大娘娘差不多,只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可就这样几年,却是要耗尽我们沈家与神湘君的二十年香火情。

“这真真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沈颛嗬嗬喘气:“我沈颛……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二十年香火,与其浪费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不如留给明心,留给沈家。

“说实话,神湘君愿意出手救明心,已是超出我的预料,若只是为维护自己的祭品,祂完全没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为此得罪神照国国师。

“祂应当是喜欢明心这个干弟,也顾念着我沈家香火的。但一次又一次救命,再多喜欢与香火都会耗尽。而且,神灵的喜欢,可能是福气,亦可能是灾殃。

“我总要为明心留点后手,驱狼吞虎……”

“老爷!”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有惊慌。

沈颛干枯的手抓着老管家:“茂林,你不必再劝。我……我是不甘,亦没有料到,这么一趟出来,却回不去。我放心不下明心……但,我与禄珠县主,纠缠多年,她是妖魔,可恶可恨,但当年之事,确是我等的错,令她曝尸荒野。多年来,我惧怕,可也悔恨……

“如今她毫无顾忌地出手了,我却不怕了,反倒心中轻松。

“明心已及冠,长大成人,虞县局势虽乱,但总有一线生机,我便是回去,凡人一个,垂垂老矣,亦只是明心的拖累。

“现下,我已与禄珠县主讲好了条件,我可活可死,但活的价值远小于死,所以……我应当去死,而非求活。”

“老爷,老爷!只要您活着,明心少爷便有主心骨,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您不能……”

老管家极力在劝。

沈颛却不再说了,只令他停车去客栈。

到得郡城的客栈,沈颛忽然来了气力,沐浴更衣,精神抖擞地与老管家共饮了一夜。

老管家自来不能拒绝沈颛,含泪喝酒。醉倒后,沈颛将其扶去了隔壁,自己取来纸笔,写下了此番随尸身而来的遗书,然后便果断灌下了一碗毒药。

“是我冤孽,早便该偿,只望县主拿走这道清气后,遵守契约,饶过我孙儿,并……护他一回。”

沈颛直勾勾望着床帐,似是看到了什么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爹、娘……你们说得对,这世道……难活,但再难,亦不可借活命,纵贪欲……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如今,就让我再贪最后一遭吧……”

老管家被灌醉,锁在门外,半夜惊醒,闯入门中,才发现沈颛已死,七窍流血,唇角含笑,眼中释然。

“我本想即刻带着老爷回来,但刚安魂完毕,郡城便乱了,说是通天大娘娘死了,郡守封了城……”老管家道,“来来回回的麻烦,直到这几日,方才放得出来。幸得老爷的……尸身在安魂时便早定了黄符,尚能保存……”

老管家以一声哽咽结束了这场混乱的回忆。

厅内一时死寂。

沈明心周身陷在昏黑之中,几乎融成一团晦暗阴影。

楚神湘心中一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送出一缕清气,护住沈明心的心脉,以防其悲恸过深,伤及自身。

之后,他跨出厅门,来到了沈颛刚安放好的尸身旁。

沈颛的遗信,方才他已同沈明心一起看过,其上遗留着沈颛的气息,并非作伪,亦能与老管家的话相佐证。只是,楚神湘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不否认沈颛对沈明心的疼爱与看重,也不否认沈颛对禄珠公主的恐惧与愧疚,可他如此轻易自尽,总似有蹊跷。

是他当时妖魔缠身,孽力发作,病入膏肓,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还是……受了其它影响?

楚神湘闭目,一指隔空点在沈颛灵海,以法术回溯,查看究竟。

片刻,他睁开双眼。

果然。

沈颛确是甘愿自尽,不想消耗香火情,不想再将冤孽延续给子孙,但这甘愿,多少还是受了一点旁的因果神力的影响。

楚神湘顺着因果之线看去,却见线的另一端,赫然是沈稠的面孔。

楚神湘眸光一凝。

沈稠的气息鲜明,代表他还活着,而非已死。

可他不是受三神之战时他与胥明分神的交手波及,死在望秋山了吗?自己查探过他们的尸身,都没有异样。如今却说,他还活着?

第82章 渎神 31.

沈稠还活着。

只是在他看来,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再去神殿看看,天尊还没忙完吗?”一间华丽屋舍内,沈稠魂魄飘动,来到聚魂灯边缘,朝那灯外侍候的傀儡人催促道。

傀儡人木讷点头,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回来,朝沈稠摇了摇头。

沈稠见状面色一丧,抬脚在聚魂灯上狠狠踹了几脚。

多日前,他在将死之际惊醒过来,向胥明分神呼救,道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胥明分神闻听,以最后一丝残留卷住了他,带着他的魂魄逃了出来,回了神照。

如今,他没有肉身,只能寄居在宝物聚魂灯内,等待胥明寻到合适肉身,助他夺舍。

照理说,如此情形,沈稠已经历过一次,应当并没有什么可难受的。

但上一次等待不过一两天,而这一次却已十来日了。长时间没有肉身,只有魂魄,虽有聚魂灯保护,却仍避免不了受金风地火之摧刮,沈稠一日十二个时辰,差不多有十个时辰都是如被凌迟,痛苦万分的。

剩下两个时辰,是胥明来看他的时候,祂会以神力缓解他的痛苦。

这是沈稠每日来最期盼的时刻。若非有这一点缓解和新肉身的期望在,他真是受不得这份苦,恨不能抹了脖子。

而且,也不知是否是他从前太过放纵,每日都要贪欢,现下没有肉身太久,无处纾解,控制欲望的人魂近来都快爆炸了,着实煎熬无比。

沈稠极度渴望自己的肉身。昨日,胥明说已经找到了八字适合他的肉身,巧的是,这也是一具阴阳同体,明日便会带来见他。

沈稠大喜过望,今日一早起来,便期盼着胥明的身影,来来回回问了傀儡人不知多少遍。可每次来的答案,都不是他喜欢的。

“还要忙到什么时候,天都要黑了!”

沈稠坐在聚魂灯内,脸上的表情因金风地火的扫荡而显得扭曲,一时阴毒,一时痴怨。

“让稠儿久等,是我的不是。”

胥明的声音忽地在屋舍内响起。

沈稠一惊,抬头,便见一道虚幻身影在聚魂灯外缓缓凝聚,金袍鱼尾,面容俊美威严,却在低头看向聚魂灯内时,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柔情。

沈稠瞧见了,心中满意又自得,只是面上不显,只眉目娇柔地瞥去一眼,嗔道:“你还知道来?我都要以为你将我忘了,任我这样吃苦受罪,故意折磨我呢!”

“岂敢。”胥明神色更加柔和。

“既来了便快些,我都要痛苦死了,想要天尊的神力,求天尊速速进来,赏稠儿一些吧……”沈稠故意露出痴态,说着暧昧勾引的话语。

虽不能做什么,但往常胥明都很吃这一套。

然而今天似乎不同。

胥明道:“稠儿莫不是忘了我昨日所说?新肉身已到,稠儿何苦再渴求神力缓解?来看。”

话音落,胥明挥手,一个貌美少年凭空出现,倒在了地上。

沈稠再遏制不住心中惊喜与期盼了,一下子扑到聚魂灯边缘:“你竟真的带来了!快,快送我进去,天尊,大神灵,胥明哥哥……求你快助稠儿还魂吧!”

他恨不能立刻突破聚魂灯的防护,冲到外边去。

胥明似是知他想法,也没多耽搁,直接打开聚魂灯,牵出他的魂魄,将其注入貌美少年之躯。

为保肉身新鲜,少年并未被杀死,只是昏倒。如今被魂魄寸寸碎裂的剧痛惊醒,挣扎大叫起来,盯着胥明天尊泣下血泪。

胥明眼也不抬,继续打入沈稠的魂魄。

不多时,惨叫终止。

少年的魂魄灰飞烟灭,肉身倒在了胥明怀中。

几息后,那肉身狠狠一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突地一下睁开了眼,只是其中信仰湮灭的痛苦与滔天愤恨,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派柔媚倾慕。

“多谢天尊,稠儿终于又有肉身,可以好好侍候天尊了……”

沈稠醒来,抬手便勾上了胥明的脖颈。

他对待胥明与春山公是迥然不同的路数。

春山公自身说起甜言蜜语不要钱,爱哄人,还因曾有过胥明这般强势的前缘,多少偏好一些对祂强硬些,爱甩祂巴掌、踩祂脸的。

可胥明不一样,胥明冷淡,更喜柔弱依附者,沈稠便改了模样。

而事实证明,他这改变似乎没错,胥明很受用。

“自己来。”

胥明放开人,坐到了宽大的椅子上。

沈稠渴望已久,稍稍适应了下新肉身,便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使尽浑身解数。

到欲仙欲死极致处时,胥明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沈稠并不在意,胥明在床笫之间素来如此,祂有分寸,不会真的将他掐死。

然而,这一次好像不同。

沈稠只感觉颈上那只手掌越收越紧,死死压迫着他的喉管,令他完全喘不上气来,濒死的陆离幻觉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喉骨的碎裂声。

死亡真要降临的这一刻,沈稠再不能劝说自己胥明有分寸了,他心中生出极端的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在这剧烈的挣扎中,沈稠听见了胥明的声音:“稠儿,昨晚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沈稠眼珠充血瞪大。

胥明静静看着手下挣扎的人,眼底情绪很淡:“我的分神被斩,只留有最后一道秘法,可带一人回神照。你和勖隐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你说,我为什么选了你?

“当然是因为你当时吐露的秘密。可我这样救你,你怎好拿乔,多一丝都不肯泄露?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完整的‘剧情’。

“昨夜,我最后一次问你,并应你,给你肉身,若你说了,我自会兑现承诺。可你偏偏仍信不过我,不说,拿乔。你是真的觉得除了令你心甘情愿开口,我再没有其它法子知晓了吗?”

沈稠眼中现出惊怒之色:“你……”

“我怎样?”胥明垂头贴近,“稠儿,是你自己不听话,莫怪我无情。现下有了肉身,有了依托,我就不担心搜魂搜到一半,你就魂飞魄散了,那样,我可就看不清那本书了。”

“你……妄想!”沈稠张口呛出血沫,飞溅在胥明脸上。

胥明嗤笑:“凡人骂神灵妄想……稠儿,你还真是被惯坏了,半点不知天高地厚。”说罢,再不理沈稠,手指一抬,直接插进了沈稠的眉心。

周遭忽地浮现出无数水中蠕虫。

蠕虫尖啸,胥明面上炸开诡异须触,手指霍然用力一拉,沈稠的记忆瞬间散入无形水波之中。

胥明双眸一亮,定睛去看。

沈稠的前十四年,没什么特殊,就是一个出生时家境还可以,后来家道中落的少年。十四岁时,在他被沈颛遇到,带回沈家前,他在一间破庙内忽然捡到了一本书。

这本书奇怪得很,所用纸张洁白如雪,便是胥明享神照国举国供奉,亦未见过这类纸张。

而写在这些纸张上的字,却是缺胳膊少腿,让人看起来颇为费劲,且很多都看不懂。

不过,这书不长,且讲的故事也简单,大概是一个名叫王玖的美少年,来自一个名叫“现代”的地方,穿越到了这里,因阴阳同体,身娇体弱,自小便遭遇各种香艳事,后来又遇到重生为春山公的勖隐天尊,和其滚上,分享神力,成为神灵,再和众多神灵大被同眠。

书内并无太多要事,一百个字里,有九十九个都是王玖在同人或神厮混。沈稠读过书,可没读过这样描写直白的香艳话本。

他窝在破庙看了半天,总算磕磕绊绊把这书看完。

谁知,这书刚看完,不等他放下,便忽地一下消散了。沈稠吓了一跳,屁滚尿流便要跑,可太慌,没跑出两步,便摔了。

沈稠磕了头,在破庙角落昏过去了,等再醒来时,便闻听到了一些动静。

他悄悄望出去,却见一名娇柔少年正跪在破庙那破碎大半的神像前,低声哭诉自己昨夜被家丁欺负,好生难堪之类。

沈稠越听越是心惊。

这少年竟叫王玖,而他称那神像,为春山公,莫非……

沈稠也不知自己是作何想的,总之,在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砸死了王玖,自己取代他,跪在了神像前。他记得,勖隐天尊重生为春山公的时候是个雷雨夜,现在明显未到,但他有的是时间去等。

不过,某种属于故事的无形之力似乎已经开始发动了。

沈稠并未等上太久。

第二夜,便是雷雨夜,一道惊雷劈在了破庙内,沈稠划破手掌,按在了神像上,下一刻,他便听见石像开了口。

它自称春山公。

之后,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沈稠取代了那本书的主角王玖,与春山公厮混在了一起,助他恢复,为他扩展香火。为此,他故意偶遇沈颛,到了沈家,又借沈家之力,以外出走商之名,在外为春山公扩展香火。

春山公也果然如书中爱王玖的阴阳之体一样,对他欲罢不能,甚至愿意在逐渐恢复后,分享神力给他。

一人一神之间并无什么忠贞可言,沈稠自认取代了王玖的位置,便也学王玖,来者不拒。只是旁人到底是凡俗,不如春山公。

“以后自有万神与我同眠,且等等,且等等……”沈稠如此安慰空虚不满的自己。

后来,沈稠无意知晓沈颛与他祖父当年之事,他正愁无借口谋沈家家财,闻言,立即眉开眼笑,摩拳擦掌。但春山公谨慎,只应沈稠的话,先给沈明心下了香火种子试探,其余还要再等。

之后确认神湘君无异,沈稠便要动手,可还未真有什么,沈颛便找了上来,说出了胎发之事。沈稠惊惧,不敢动了。

结果,似乎真是天道佑他,转眼胥明便来了,沈稠将胥明勾上床后,便不怕了,动用来自春山公的那点神力,趁禄珠县主缠上沈颛时,引出沈颛心中本就深埋的自尽念头。

一切好像当真顺利。

只是,这种顺利,却在那个百丈青色法相现身虞县的清晨变了。

沈稠心中焦虑难安,在王玖那本书中,王玖睡遍天下万神,里头也没有一个叫神湘君的,所以他才并未将其当作神灵,可眼下又当何解?

事情脱离了沈稠的掌控。

三神之战末尾,他说出这世界是本书,是为求生。胥明将他带回,时常问他,他倒想说,可能说什么?说那书中满篇情事?

胥明想知道的,神湘君的根脚、弱点之类,那书中一字没有!

沈稠不是不想说,是没得说。

他期盼肉身尽快恢复,才能再次发挥自己的床上功夫,他自信,在如此世界,定没有谁能抵抗住比王玖更胜一筹的自己。

那本书中,胥明冷冰冰不讨喜,为求王玖一顾,都愿意跪下亲他的脚趾。他能做得到,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过往从无败绩的沈稠,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失败。就算胥明看重他的秘密,也肯定胜不过爱他这个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今夜,他被艳情话本遮蔽了十二年的脑子,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了。

可他也已死了。

魂魄展现的记忆走到了尽头。

胥明收手,沈稠双目空洞,最后一丝惊茫与不甘也飞快涣散,如一坨烂肉般摔在了地上,魂魄尽碎,再无声息。

“无用废物!”

胥明万万没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本“天书”,竟然只是一个艳情话本。

若放在以前,这收获其实说不上失望,毕竟其中虽都是床笫描写,可也有不少万神隐秘,只是现在祂最关注的是神湘君,但这沈稠口中的“天书”中却偏偏没有。

饶是胥明不爱发怒,此时也不由腔中隐现火气。

祂起身拂袖,便要离开,继续去处理那些西陵之事引发的、令他焦头烂额的香火信仰动摇之事。但刚一步踏出,胥明便忽地一顿。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自天地降临,如巨山禁制,拍在了祂的身上。

“唔!”

胥明一声闷哼,猝然跪倒在地,若非曾受过天地敕封,只这一下天地排斥,便能要了祂的命。

“怎……会如此!”

胥明又惊又怒,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九州天地为何会压制排斥自己,但下意识地,祂抬起了手,抓向了沈稠的尸身。

刚死,只要他想,也还能救……

但是,就在胥明即将触碰到沈稠尸身时,一道清气似乎终于挣脱什么来自天地的束缚般,砰地炸开了。

沈稠尸身与残留的最后一丝魂魄,瞬间被炸作了漫天齑粉。

胥明手掌一僵,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金色血液。

神照国天尊庙,世间唯一一座九丈高神灵金身,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微不可察,但正在眉心。

……

如果楚神湘知道胥明与沈稠所发生之事,兴许能凭自己现代人纵览无数文艺作品的经验,告诉胥明,这八成是祂杀了天道亲儿子所必须承受的反噬。

比起轻易被一块石头砸死的王玖,沈稠显然才是这方天地所钟爱的主角。

那本所谓“天书”,引导沈稠杀了穿越者原主角,占据了王玖的未来,可以说是金手指了。

只可惜,有关神照的一切,楚神湘都暂不知晓。

被禄珠县主从沈颛处拿走,又落进沈稠手中的那道清气,也只是自发爆发。

眼下,虞县内,楚神湘事务繁多,但切实需要他时刻在意的,只有一个沈明心。

凝结神胎的疑难已被破解,炼神功法完善,不需再费心。

传法之事,目前也只是试验,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并未大张旗鼓宣扬,对外只说是神湘君招揽信徒,西陵郡虽觉得祂这招揽信徒的方式怪怪的,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大力配合。

能入道场者,都过了因果阵法的查探,心性也不需要担心。

在这其中,楚神湘只需在望秋山开辟出合适的道场,以神识传法,然后再拟出天地感应,以符箓镶嵌于道场内便可,亦不费心。

至于请神仪式之类,一道神识就能解决,也没有什么需要操持的。

比起胥明的焦头烂额,楚神湘可谓清闲。

只是楚神湘还觉自己不够清闲。若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十二时辰皆全身心地盯着沈明心。

当然,这并非是什么扭曲的占有欲,而是在楚神湘看来,沈明心近来不太对劲。

那晚,楚神湘查探过沈颛尸身后,便将疑点告知了沈明心。沈明心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便觉也不睡,立刻操持起了沈颛的后事。

沈颛说一切从简,沈明心便也没有大办,只为沈颛守灵了七天,七天后,便将其骨灰散入了虞水。之后,他便好似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吃饭、睡觉、修炼,全程未落过一滴眼泪。

楚神湘陪在他身侧,越看越是担忧。

他告诫沈明心,沈明心只道:“兄长放心,人生百年聚散,我并不沉湎伤悲,只期望能快快修炼有成,去报仇。”

楚神湘望着那双眼睛,心头发沉,只能时时刻刻,以神识盯着他。

可一日日过去,沈明心确是如他所说的一般,只专心修炼,并无什么异样。

但楚神湘仍不敢放松。

如此一过,便是三个月,天降大雪,腊月将至。

沈明心高兴来报,他到达了筑基境圆满,即将突破。

入夜,楚神湘亲自为他护法,观他突破。

沈明心筑基扎实,破境并不艰难。

眼看一切水到渠成,他便要迈过筑基,成就楚神湘定立的下一境界金胎,忽然,一道闷哼响起。

沈明心突地睁开双眼,目中猩红。

第83章 渎神 32.

“明心!”

楚神湘面色一变,当即一步向前,不顾沈明心周身瞬间爆发的狂暴神力,揽住了他的肩背。

同时手掌翻动,数道清气飞出,打入他体内。

沈明心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浑身一震,在这清气的刺激下猛地跃起,欲要往外逃去。

然而,楚神湘更快他一步。

九条黑臂霎时游出,在沈明心跃身而起、将要逃离楚神湘怀抱的刹那,便将人擒住,其四肢、腰身与脖颈尽皆困锁。

“放开我!放开我!”

沈明心疯狂挣扎,口中响起嘶哑而含混的叫声。

随着他的挣扎,他的额角颈上,道道青筋如虫一般蠕动起来,飞快渗出血珠。他的肚皮也仿佛有什么在其中呼吸一样,忽而胀大,忽而缩小。

面上亦似哭似笑,双眼猩红,瞳仁无序滚动着,好像神智全无,陷入了无尽谵妄之中。

“冷静,明心!”

楚神湘钳住他的腰,一掌按在那滚动不休的肚皮上,压着满腔疼惜与忧虑,声音冷而快:“你这是心结憋了太久,突破之时,不慎爆发,走火入魔了。这条修炼之路,虽是我带你开启,可要真正走下去,却只能靠你自己,尤其此等关头。”

说话间,他一手以清气、神力安抚压制沈明心欲要异变的神胎,一手捏诀,将清静二字化符,缓缓点落于沈明心眉心。

沈明心挣扎的动作一滞。

“稳住心神。”

楚神湘指尖青光莹莹,繁复瑰丽的符文闪烁,“你的神胎与其他修炼者不同,本就非自身凝结,而是受邪秽秘法引出,自有漏洞。

“若被它反噬,你极可能化为妖魔,往昔你痛恨且绝不愿做的事,滥杀无辜,吃人食肉,你都可能痴迷其中,到时候遑论报仇,遑论造福天下,只你自己,便要痛恨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才是神胎的主人,明心……”

清气、符文、神力,三者交织,笼罩着沈明心的身躯与魂魄。

楚神湘的话音沉稳冷冽,直刺沈明心的内心深处。

沈明心脸孔扭曲,喉间挤出痛哼,似是灵海内正天人交战。

楚神湘紧紧盯着他,手掌压在他的灵海之上。

若沈明心真的无法依靠自己醒过来,那即便是对沈明心往后的修炼不利,他也必须要出手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明心爆体而亡或走火入魔……

楚神湘手指微紧,惯来稳定的心跳逐渐焦躁失序。

就在他再按捺不住,清气一震,将要出手时,沈明心忽地身躯一颤,抬起了眼。

“兄……长……”

那双瑞凤眼猩红褪去,亮起了几分清明。

楚神湘紧绷的心神一顿,继而缓缓松了下来。

“静下来,”他低声道,“只差一步,金胎便成,漏洞圆满,一切便都好了……”

“是,我都听……兄长的。”沈明心挤出一点笑来。

只是他此时面白如纸,乌发散乱,浑身湿透,如此一点笑,并不见欢喜,反令人觉得狼狈可怜,一身素衣,少了明丽,平添凄惶。

楚神湘心中一揪,叹了口气,将人自九条黑臂上抱下,到了榻上,安放在怀中。

“干哥守着你。”楚神湘道。

“嗯……”沈明心应了声,将脸埋入楚神湘的胸前。

神智回笼,他的肚皮再不狰狞,而是正常而缓慢地蠕动了起来,狂暴神力平息凝聚,从流泻状态,再度回归灵海神胎。

金光隐隐透出,室内卷起轻柔的风。

沈明心腹部的动静息止,回归平坦安宁。

筑基破,金胎成。

修炼之路到这一步,凡人不需成为先天武师,便可与一些弱小的神鬼妖魔一战了。

楚神湘彻底放下了心,收回按在沈明心丹田的手掌,抚上那乌黑潮湿的鬓发:“恭喜你,明心,以后你就是金胎境的修行者了,若……”

指尖忽感异样水色,楚神湘话音倏地一顿,抚在沈明心鬓发的手指微转。

尖细的下巴被捏起,沈明心一张脸转了出来,露在楚神湘怀中,泪水滚滚,无声无息。

楚神湘一怔。

他望着那双流泪的眼。

其中迷惘、伤悲、愧疚、怨恨,翻涌汇聚,可最深的、最多的,却并非是这些。

而是孤独与无助。

好像只一瞬间,二十岁的沈明心,便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摔在枯井里的、八岁的小童,在井底,在阴冷潮湿的暗道,流干眼泪,无人应答,无人来救。

世界被割作了两半。

一半永远是无声漆黑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