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叶藏星却只听到了三个字。
“二十年?”那双原本沉溺在悲与喜交加、情与欲难抑的眼转了过来,一瞬间清明得不可思议,“你说……二十年?”
叶藏星的唇齿一齐颤抖了起来,“你上一世,活到……什么年岁?”
郁时清一顿,自知失言了,他神色不动,一边合好叶藏星的衣襟,一边平静道:“七十三,难得的高寿,和那位李阁老有得一比。你南下前,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好好守着大齐,又怎么会……”
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叶藏星看着他,一双眼仿佛已看到了真相。
“我……”郁时清张口,话音刚出,叶藏星却突然抬手,一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郁时清愕然,猛地抬手抓住还要再落第二掌的叶藏星。
几乎同时,五个指印在叶藏星脸上飞快浮现出来。
“藏星!”
“我该得。”
叶藏星神色冷静,泪顺着指印淌下,“归根结底,是我的江山不稳,是我要亲自南下平造反后的江南乱局,是我要查皇兄造反谜团,再多不得已,亦是我为之。
“我本以为,我做足了准备,却不料即使处置好了一切,可也仍有漏网之鱼,暗中窥探。你……前世早逝,是为我,是我害了你……”
“你我之间,要这样论吗?”郁时清打断他。
叶藏星话音停住,望着郁时清,一双眼压满了散不开的雾与云。
郁时清心头一酸,眉目微颤,“那幅《旧人新秋图》……我已经烧了。”
叶藏星一怔。
“过往已过。”郁时清道。
叶藏星的泪一顿:“你总是这般……”
“这般让你爱恨交加?”郁时清笑。
叶藏星摇头,闭目说不出话。
郁时清叹了口气,缓慢抬指,插进叶藏星的发间,轻柔地摩挲:“好了,你的烧可不容易退了些,大喜大悲皆不好,莫要让我前功尽弃。”
叶藏星低下头。
郁时清又摸摸他的脸,不想让他再去多想,“我们也算久别重逢,今夜风雪,这里只有你我,你想的话……乖一点,不乱来,但也不让你难受,好不好?”
叶藏星一顿,微微抬起眼。
方才激荡的欲望与情绪,早在二十年三个字里退去了大半,可对郁时清,他始终都是渴望的,尤其在这一刻……
“我帮你……”叶藏星道。
郁时清笑了下,没说话,只亲亲他,提起他的腰,让人在自己怀中坐好。
“别乱动……”
郁时清垂下眼,恨不能将人吃了却又实在舍不得般,克制而又贪婪地探出唇舌,往那鬓角、颈侧,叠下去累累的红。
叶藏星瞬间抓紧了郁时清的肩。
郁时清揉着人,气息隐隐,温柔至极。
叶藏星的牙关打起了颤,手掌被包住,胸膛起伏,满腔迷眩。
“郁时清,”他哭,“你杀了我吧……”
“臣哪舍得。”郁时清轻叹。
叶藏星喘不上气来。
书生裹了茧的手慢慢抚了来。
叶藏星小腿收紧,身子躲在层层叠叠的衣裳里,抖了起来,汗水淋漓。
他难耐万分,却不愿躲避,自始至终都直勾勾望着郁时清,潮湿的脸颊贴在他的另一掌心,整个人仿佛要随着那热汗化了。
郁时清被他看得几乎心悸,含住他的唇珠,极深地吻进来。
好一场大汗。
过往一切,怨与嗔,痴与爱,似都随那浑噩的尖叫、失神的战栗与凄凄哀哀的哭泣,散了、尽了,只剩绵绵情意,如江似海,不变不移。
不知过了多久,深山的风雪停了,岩壁内的汗与热也消退了。
郁时清与叶藏星皆静了下来,神色舒缓,依偎在角落,低声说着话。
叶藏星空空睁着眼,仿佛前世一般,在郁时清面前完全放松了神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逻辑与章法,絮絮叨叨,像寻常百姓家里桌边炕尾的闲言。
郁时清也如与前世,多数在听,时不时应一句,便是一直都在的意思。
渐渐地,叶藏星的声音模糊了,消失了。
伤病高热与好一番折腾,心神骤然紧绷又放松后,叶藏星终于再撑不住,在熟悉而又贪恋的气息围绕下,闭眼睡了过去。
岩壁内忽而安静下来。
郁时清缓缓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安然的、复杂的、还有些狼狈的脸,许久许久。
风停云散,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火堆熄灭了,濛濛的光映进来,照亮了郁时清的眼。
那双在陈腐的岁月里埋了不知多久的,深暗却又空白的眼,好似终于从某个寒冬走了出来,望见了旧雪的融化,窥见了春阳的明媚。
那日,郁时清对同为重生之人的阿福说,在意你应当在意的。
于是,今夜今时,水上浮萍,天地游魂,一半落在了淝水的亲人冢,一半停在了破晓时分,爱人的眉间。
……
“应当就在此地附近!找,快找!”
天光大亮之际,郁时清被从浅眠中惊醒,远远地,听见了熟悉的人声。
差不多同时,叶藏星也睁开了眼,看向他,神色似有怔然。
“不是梦。”
郁时清道。
叶藏星一愣,旋即云开雾散般,笑了起来,一下跳起来,紧紧抱住了郁时清,在他颈间啃了一口。郁时清也笑了起来,搂住人,轻轻吻了下来。
“快穿衣裳,有人寻来了……”郁时清一吻即收,低声道。
叶藏星贴着他,不舍放开:“这样仓促……真像是出来偷情的野鸳鸯,可惜,却没偷成……”
说着,他瞥郁时清。
一夜过去,这位曾经的少年帝王似当真甩开了过往,又恢复了郁时清又羡又爱的少年气。
郁时清无奈,如昨夜一般应着:“补,一定补。”
叶藏星收回了视线,勾着唇角,靠过来,给衣衫不整的书生系腰带。
一刻钟后,崖底林边。
赵卫将惊喜的呼喊响了起来:“六殿下,郁先生!可找到你们了!”
第18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9.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此时距那被当地人称作小眉山的山川被火.药崩裂,已过去三日。
淮安府,别院厅堂内,郁时清言简意赅,缓声叙说着那两日的大事,与其间诸多计划、安排。他旁侧,坐着早已不见风寒模样的叶藏星。
叶藏星之外,还有雍王妃、小郡主阿福、小世子叶含章、雍王府的左右长史与雍王心腹,并着亲卫首领及赵卫将,尽皆落座在此间,时不时补充一句,或提出疑问。
“先生所为,已然尽力完满,若是换作我等,可真要不知如何是好了。”
费长史听完忙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异人之事,重生之说,自打越闹越大后,郁时清便知晓,这无法瞒住。与其隐瞒,不如揭开,运筹一番。
是以,不论民间还是雍王府的人,此时都已知晓了那些堪称话本传奇的事实。同时,叶藏星也在归来之日,早早密函一封,送去了京城。
费长史从营救雍王的那些人口中听闻了雍王头疾的究竟后,惊骇不已,忙去找信任之人验证,得到证实后,青天白日,硬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一度是真将那异人当作了雍王的,还揣摩王爷心意,以为王爷当真变了想法,正打算暗中在六殿下和郁时清安插些人,动些手脚。
幸好、幸好,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否则有几个脑袋够砍?如今这左长史的位子应当是保不住了,但身家性命大抵还是无忧的。
费长史后怕不已,眼下一逮到机会,便忙拍郁时清的马屁。
“费长史谬赞,”郁时清将费长史的心思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应了一句,便道,“如今三两日过去,无论江淮勾结乱党的大小官员,还是民间匪类,都已收网得差不多了。
“刘长史,那些乱党,是您同随行的刑部官员审问的,可有什么新消息?”
大家都已知晓郁时清的奇异,又有六皇子和雍王妃为他站台,倒没谁敢来质疑他一个小小举子,竟在这里主持大局。
王府右长史刘寅自也懂得,闻言,自袖内取出一卷册子,径直递过去:“乱党几个头目,都已审得差不多了。”
他道:“据那龚大年交代,他们大多都是匪寇,真正的梁家人并没有多少。他们或因财,或因利,被梁培聚到一处,一段时间后才知要共谋反事,可那时想要脱身,却也是不能了。
“而梁、荣二人,只是假作不合,实际为一主一仆,荣大夫对小郡主动手,那附身梁培的异人并不知晓,是梁培以暗号授意的,杀荣大夫的刺客亦是梁培派的。
“梁培早已将乱党权力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也是那所谓‘大皇孙’的亲生父亲,在知晓异人存在后,更是生出新计,不惜以身入局……”
随刘长史的所说,几份主要供词在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等人手中流转。
“……梁培之子、之孙,兖南府同知、丰水州知州等,于潜逃时落网,对此供认不讳。”
刘长史最后道。
“一群不知所谓的疯子!”雍王心腹咬牙。
“疯,却也有几分聪明,”刘长史叹,“若他们计成,进可令王爷、六殿下尽皆受害,只余定王,依陛下脾气,必是要猜疑万分的,定王留着便也同没留没什么两样,退,他们也有数次机会,可借王爷体内异人,与各种手段,搅弄风云,掀起夺嫡惨事……”
“世上可没有令这些贼人如意的事!”亲卫首领道,“天佑大齐,有郁先生、六殿下,令贼人层层计破,实在痛快!”
“戕害王爷与六殿下,妄图断天家香火,乱天家血脉,让他们死都是便宜了!”费长史也冷笑。
郁时清听着这些愤慨之言,并未多说什么,只自那些笔录中抬起眼,问:“有关前朝宝藏,他们似乎众说纷纭?”
“对,”刘长史道,“如龚大年等,便怀疑乱党何来得那些钱财,在山中扎营建寨,买兵买马,偷得铁矿铁器,认为其必然拥有所谓前朝宝藏。
“而梁培之子梁循却说绝无此事,他们行事一应财富,皆来自梁氏遗留,与经商所得。梁家从未完全信任过朝廷,一直在暗中留有遗脉和钱财,当年圣上查抄梁家,并不知晓此事,未查走这些。
“梁培等人便以此为根基,打通官场,行商闽浙越与海外,多年下来,才有不薄的财富……”
厅堂众人互相对视,谁也不敢下断言。
叶藏星扫过一眼,忽地一笑,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再给京中递一封信便是。梁党的事,不是小事,而是朝廷的大事,朝廷的大事,岂是由我们几个人便能作主的?”
众人恍然一喜,忙道:“王妃所言极是!”
说白了,这就是天喜帝当年宫闱之乱的遗祸,他们做的已经够了,再多,可就不好了。谁的事,就该推给谁管才对。
众人互相递着眼色,并不敢多说,却都是这个意思。
“哦对,小眉山火.药来历也已查清了……”
“坊间舆论,亦在派人引导,暂时不会闹将起来……”
“荣家一案也……”
诸多要事、琐事,汇到这厅堂内,一一论了起来。除开方才那句,叶藏星并不多话,雍王妃也少有出言。他们把事务托在了郁时清身上,自也要相信他。
阿福坐在雍王妃怀里,听了没一阵,便昏昏睡着了。叶含章年纪大些,勉力撑着,可到底也是大病未痊愈,也没有精神。
若非此种局势,须得他们露个面来让众人安心,雍王妃还真舍不得让他们出来吹风。
“说来,”议事过半,亲卫首领忽道,“王爷可还是不愿见我等吗?王妃,并非是我等怀疑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雍王妃眉梢骤冷,“只是担心王爷脸上的伤好不得了,抢不来皇位让你们享受从龙之功?”
“我等怎敢,王妃息怒!”
厅内一乱,众人顿时大惊,起身喊冤。
雍王妃敢说这大逆不道之言,他们却不敢去认。
郁时清同叶藏星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跟着拱手。
“别惹我生气,我自然不会怒,”雍王妃道,“诸位都是大齐的忠臣,担忧王爷安危,我自是知道。可先前也已说过,王爷隔着屏风,甚至都已传声诸位,言面部受伤,一时不愿见人,有人还要来问个不停,是嫌这王府还不够乱?
“今日我便替王爷把话放这儿,王爷便是王爷,一直都是,你们有什么心思,我与王爷管不到,但若敢来裹乱,有一个,砍一个!”
雍王妃将门虎女,前几日雍王与六皇子出事,其还亲自披甲定过大局,气势惊人,实在无人敢逆,厅内一时全都是冷汗涔涔的脑门。
“卑职失言,请王妃降罪!”亲卫首领跪倒,一脸悔色。
两刻钟后。
议事毕,众人都散了,叶含章与阿福亦都被嬷嬷们抱走,厅内安静,只剩下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与亲卫首领。
侍从换过茶水,关门退去后,雍王妃立即面带歉色道:“孟卫将,辛苦了。”
亲卫首领忙起身行礼:“王妃言重!卑职无能,未能护得王爷周全,如今……一切都是卑职的过错!”
原来方才一言之争,不过是雍王妃与亲卫首领演的一出戏。
雍王归来三四日不曾露面,没人说什么,可那些心思岂能真的没有半点浮动?选一人来道破他们的心思,再强势压下,才能稍定人心。
“只是,王妃、六殿下、郁先生,”亲卫首领皱眉,“今日我们虽暂定了人心,可王爷一日不醒,一日便是大祸……”
“孟卫将且安心,”郁时清道,“我已循前世记忆,命人去找那几位真正的名医、法师了,不出三日,他们便能赶至,其中能人不少,不说挥手间便能令王爷醒来,亦相距不远矣。”
阿福年幼,为保安全,雍王妃便模糊了她的重生,许多异事都放在了郁时清身上。眼下郁时清以重生异人的口吻开口,便是在安亲卫首领的心。
而这也并非假话。
雍王那日被救,突然昏迷,至今未醒,郁时清与叶藏星归来后才知。
郁时清根据那日所见所闻,猜测只怕那梁先生忽悠前世龙然的话还真误打误撞,是真的,梁先生肉身被石头砸死,前世龙然的魂魄便冲进了雍王体内。
雍王亦不过凡人,如何能同时承受三个魂魄?昏迷不醒,实属正常。
至于如何让雍王醒来,自然只有寻名医与能人异士来看。
只是对此,雍王妃与叶藏星都有些难安,只觉悲观,可这些,自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亲卫首领见郁时清如此笃定自信,毫不心虚,雍王妃与六皇子也淡淡含笑,不由心下微安,假作领罚后,便退下了。
厅门开合,只剩下了自家人。
午时冬阳正盛,厅内却寂寂幽冷。
雍王妃闭目,愁与焦郁结在了眉心,端着茶盏的手指轻抖。
叶藏星也低下了眉眼,脸色难看,郁时清借袍袖遮挡,无声握了握他的指尖。叶藏星将手蜷在郁时清掌心,索取着支撑与安慰。
雍王妃睁眼,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三五日后,博阳还是不醒,你们便不要多管了……”她目光一顿,若有似无地掠过了那两人低垂的衣袖处,“我会亲自去给交代,再领卫将,带王爷回京。”
一朝王爷,遇异事昏迷不醒,真要揭开,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其中危机极多。
叶藏星闻言,抬起眼,直接道:“四嫂,此事我必不可能不管!”
郁时清亦开口:“王妃,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等地步,那些名医能人到来,必能生出转机……”
雍王妃叹气,“我知你们苦心,但此事……”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叶藏星暗卫的呼哨。
“殿下,您派去寻守心方丈的弟子定一法师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定一法师今晨已进了淮安!”
叶藏星与雍王妃齐齐一怔。
这还真是“自有转机”,郁时清心口微松。
第18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0.
暗卫们行动极快,得了令,不多时,便将定一法师请了过来。
定一法师三四十的年纪,和圆墩墩、笑起来好似一尊弥勒的守心方丈不同,他瘦削许多,粗眉厚唇,相当寡言,进到厅堂,不等任何人开口,便径直取出一个布袋。
“王妃、六殿下,请拿去吧。”
雍王妃一愣,不明所以,叶藏星立刻道:“请问法师,这是何物?”
定一法师双手合十:“能解几位施主心中所急之物。”
雍王妃面露惊诧:“法师知晓我们请您来所为何事?”
“不知,”定一法师摇头,“但此乃师父临终所留。师父说,我日后外出游历时,若被六殿下急切寻到,便不要多问什么,只管给出这布袋便可。”
此话奇异,倒像是那位守心方丈亦是未卜先知之人般。
雍王妃欣喜,觉着这也许当真是能救雍王的宝物,速速接来,小心拆开,却是表情一呆,目光凝滞:“这……”
雍王妃手指一抖,布袋落下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郁时清定睛一看,竟是一块核桃大的、灰扑扑的石头,与路边大部分石头都没有两样。
“这莫非是什么药石,或……开过光的法宝?”雍王妃问。
“贫僧不知,”定一法师道,“但此物并未开光。”
雍王妃神色滞了滞,转头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
“不妨试上一试。”郁时清道。
一番重生经历,加之落崖那日两个蹊跷怪梦,让他隐约窥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东西。有谁在给这方世界扣上层层难解的扣,亦有谁在徐徐拨乱反正。
一切自有因果,却亦源自人心。
叶藏星拧眉,也无声点了点头。几人之中,他接触守心方丈最多,那老弥勒应当只是普通人,但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
雍王妃沉吟片刻,起身向定一法师行了一礼,“法师可知,此物当如何使用?”
“师父说,置于眉心。”定一法师道。
雍王妃又行一礼,旋即便同定一法师简单说了雍王当下的情况,请其一同去往雍王休养的暖阁。定一法师没有拒绝,叶藏星与郁时清亦同行。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暖阁。
雍王由暗卫保护,躺在里间,面色苍白,仍在昏迷。
雍王妃捧着布袋,轻柔地将其放在了雍王的额上。布袋脱手的那一刻,雍王妃的手指莫名沉了一下,就好像一个不慎,砸下去了什么。
雍王妃面色微惊,忙凑近去看,却一个低头,正对上了雍王艰涩睁开的眼。
“博阳!”
数息的凝滞后,暖阁想起了一声喜极的呼喊。
叶藏星也是一惊,忙上前去看。
郁时清紧随其后,目光冷锐,凝住雍王的双眼,片刻后,微微松了口气。
醒来的,是雍王叶博阳。
差不多同时。
数百年后的华国宁海市。
某大学课堂上,啪的一个脑瓜崩,砸在了一名在座位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震天的男生脑门上。
“卧槽!他娘的谁……”
男生痛叫,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等怒骂出口,便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张、张老师?”男生露出恍惚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认识我是谁呀,”老教授神色冷淡,推着眼镜,“我知道期末要到了,你们很多科要忙着复习,赶论文作业,很累,我的课上,你们自认为没什么可学的,睡觉,可以,但绝对不能干扰其他同学,干扰课堂的秩序。
“龙然,要我拿出手机来,给你放放你刚才的呼噜声有多大吗?”
男生,或者说龙然,在老教授说话期间仍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去看桌上,去看自己,去看手机。
我、我回来了?
龙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日期,再看看周遭那些有点陌生、却又很熟悉的脸孔,还有正在播放的齐史课件,不由怔忪。
老教授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眉,无声叹了口气,道:“……行了,坐下吧。”
龙然仍在恍惚中,闻言没什么反应,径自坐了下来。
老教授摇摇头,回到讲台上,翻到花名册,在龙然的名字背后,直接将已经扣了大半的二十分课堂分全部划掉了。
“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来看……”
一个课堂上的小插曲,就这样被带了过去,老教授继续讲起了课。
龙然坐在后排,呆呆望着闪烁的幻灯片,脑子一片混乱。
他好像真的回来了……可,怎么就回来了?
不,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怎么就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一片奇怪的湖里,听到了一个自称前世的自己的人在和雍王,还有郁时清对峙,说了一大堆信息量特别大的话,让他头晕目眩,根本没办法相信。
然后……然后那片湖好像,地震了?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自己和雍王都掉进了湖里,他们打起来了……自己浑浑噩噩,上去拉架,结果不知不觉,也加入了战局,一会儿给雍王一拳,一会儿给另一个自己一脚……
他也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另一个自己有点虚弱,提议要和自己融合,联手干掉雍王,自己没有同意,然后……
然后,湖上突然砸下来了一块山一样的陨石!
另一个自己直接被砸死了,自己也眼前一黑,再然后……就回来了?
龙然也说不清。
好像就在这睁眼醒来的几分钟,那些湖水里的争斗和穿越的记忆,都开始和老相片一样,开始飞快褪色模糊了。
“不,不行,我不能忘……”
龙然一个激灵,忙抓起手头的笔。
“不能忘?不能忘啥?”旁边的室友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捅他,“重点下一节课才划,你小子急什么,睡懵了?哎呀行了,现在装勤奋好学生也没用了,你课堂分铁扣没!
“我刚才都快把你脚踩断了,你也不醒,昨天到底熬夜打游戏到几点啊!老张平时人是挺好,可你在他课上这么肆无忌惮,他可就忍不了了!你这齐史学得本来就烂,期末怕是要挂科了……
“哎等等,龙然,你……你昨天不会通宵了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好像……老了十几岁一样?咋看着不像二十多的,像三四十的……”
室友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絮叨的声音里带出了惊异。
龙然奋笔疾书的动作一顿,老、老了?什么意思?
室友看他的表情,一边瞄着讲台,一边手忙脚乱拿过手机,按开相机自拍模式,怼到他脸上,“你看!”
微微晃动的相机视野里,龙然看到了一张微油小胖的、下垂带皱的、毫无活力的脸,陌生,非常陌生。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这才是自己。
脑内的混乱之声刹那消音了。
龙然同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对视着,呆住了。
下一刻,他自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龙然僵着视线,看向手机。
手机锁屏开着,弹出了群聊。
【大齐皇帝吐槽群①】
【@然然君老然,齐史又有新的考古发现,热搜都出来了,你看见没?雍王和天喜帝的密信,说雍王身体不好,还受什么邪祟干扰,从来就不是储君人选,也根本就无意争储!】
【这不扯淡嘛!这群“砖家”为了捧乾定,真是啥都干胡编乱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假文物,之前不就有报道扯过那个教授的料嘛,啧啧。】
【这东西没必要编造吧?往来密信虽有残缺,可大致的内容是在的,就算存在差异解读,也不可能差太多吧?乾定应该是一直都被天喜帝当正经储君培养的。】
【?】
【@管理员,干活!】
【哪来的乾定腿毛,踢了!】
【这是吐槽群,不是捧谁臭脚的群,晦气!】
【又被群友背刺喽,咱们这群里隐藏的腿毛还真多。】
【得亏然然君不在,没看见,不然高低得和这腿毛大战八百回合哈哈哈哈……】
一个所谓“腿毛”的跳出,让安静的群热闹了起来,消息不断往上刷,全是骂“腿毛”、骂“砖家”、骂乾定、天喜连带着郁时清的。
龙然怔怔看着,某一瞬间,那些文字好像突然扭曲成了无数可怕的黑虫,让他觉得无比可怕且陌生。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的狂欢?只因为一两句野史、一两个对正史断章取义的解读,就如此恶意地揣测着、攻击着……
我,也是这样的人吗?
龙然忽觉恍惚。
“……之后的事,我也只看到了一点,他似乎是被所谓的‘毕业’、‘挂科’困了两年,到鬓角都生出白发了,才终于离开那类似书院的地方,外出去做工。
“但也许是魂魄有损,或是其他,他身体不好,做工也总是做不长久,没多少年,便病倒了,起不得身,他那位朋友来看他,头发还全黑着,他却已经白发苍苍了。
“再后来,应当是不惑之年吧,他便拖不住病痛,去世了。”
暖阁里,几人围坐,雍王倚在靠垫上,边端着养身补神的汤药慢慢地喝,边叙说着自己昏迷亦或是醒来一刹的恍惚所见。
“那人应当便是龙然了,”叶藏星道,“那个寄居在四哥你身体里的今生龙然。”
“应当就是了。”雍王点头。
雍王妃道:“还让他又过了一世,当真是便宜他了!”
雍王道:“他不是好人,也算不得恶人,人云亦云的庸人、不分真伪的蠢人罢了。况且,善恶终有报,谈何容易?提前苍老,病痛折磨十余年,四十早亡……也便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暖阁一时寂静,无人再言。
雍王醒来已有个把时辰,聊到现在,也已显露了疲色,郁时清适时起身告辞。
叶藏星挂心雍王身体,但还是跟着起身,说先去送一送郁先生,送到那间备给王府书画先生的小院,郁时清近来便住在那里。
“有劳六殿下了。”郁时清道。
“举手之劳,”叶藏星道,“我是担心郁先生安危……”
两个都不是少年的少年人一来一往,说着话,含着笑,出了暖阁,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衣袖在风中轻轻相撞。
“容儿,你觉不觉得璇枢和郁先生……”
隔窗望着那一幕,雍王忽然皱眉,低声开口。
“王爷,”雍王妃打断了雍王,“他二人实质上的年纪,可并不比你小。你若是真担忧,等身子好些了,再去和璇枢谈谈也不迟。”
雍王沉默。
雍王妃望向檐下渐融的积雪,嗓音柔和,扬起笑脸:“冬至过了,腊月便要近了,立春、除夕,又是一年……”
“是啊,又是一年。”
雍王也笑起来,“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完结倒计时,明天或后天完结章。
本世界结局是早就定好的,但写着写着,确实感觉还有点意犹未尽,所以多加一个番外,本世界番外最终为两个。
写完本世界番外后,正文完结,进入全文番外阶段,每个世界一到两个番外,看具体灵感,此阶段不日更,随榜更。
第18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1.
风声杳杳,穿过回廊。
离开暖阁,跨出院子时,郁时清忽然道:“你皇兄……应当发现了吧。”
叶藏星顿了下,面色却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撩起眼来,扬着那柳绿的发带,凑近去瞧郁时清:“要被捉奸了,害怕吗,小郁大人?”
“你我之间,何来是‘奸’?”小郁大人神容清正,言谈徐静,“不祸害真心,不牵涉旁人,不有违法令,不伤天害理,不过两情相悦,定此终生而已,哪里有‘奸’?”
叶藏星听得想笑,心头发痒,忍不住悄悄去摸这人的手:“小郁大人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郁时清感受着指间的温度,再去看那青天白日就黏黏糊糊靠来许多的人,低声道:“六殿下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话这样说着,他却不将人推开,反倒更紧地绞住那手指,去贴那鬓发:“雍王不是会放任不管的性子,过几日,身子好些,定会寻你。到时候你去唤我,我们一起。”
叶藏星挑眉:“这么肯定?”
“神机妙算。”郁时清笑了下。
“好,”叶藏星道,“那时若是想得起来,我就去叫你,但这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兄不是不明理的人,况且,我若真想,他哪里管得到?”
说罢,他不等郁时清再说什么,便又悄悄抓了抓郁时清的手心,小声道:“我就要去挨训了,澹之,你还不安慰安慰我?前两日忙得很,也没心思,但今日你可要应我,至少……要亲亲我吧……”
郁时清知道这人在打马虎眼,心中无奈一笑,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顺着叶藏星的力道,退到那假山后,一寸一厘,侵进了那鹅黄的衣下。
叶藏星知道郁时清料得不错。
两人自崖底归来,说开亦看开了太多,情意难抑,虽没有向外宣扬的打算,却也并不打算在不影响重要之事的前提下,隐瞒太多。
如此这般,行起事来,自然难免露出些痕迹。情之一字,到得深处,便是口中不说,眼中也要如糖似蜜,流淌出来。
他皇兄皇嫂都称得上敏锐,也了解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但这种事,他来解决便可,怎么好再劳郁时清费心?
他的小郁大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再劳神,他是铁要心疼的。
叶藏星虽嘴上半应半拒地答了郁时清,但心中是打定主意,要先给他的兄嫂料理了。他不打算等雍王来找他,而是打算先下手为强,等雍王身子好一些后,便主动去找他聊聊。
只是不成想,他这一等,十天半个月都没打住。
倒不是雍王身子始终未好,事实上,不过六七天,雍王便已行动自如,并无大碍了,而是叶藏星自己,诸事缠身。
光是乱党那一摊子,就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期间,他还往京中发了数封密信,异人的事早有交代,但许多事,他不介意,却不代表天喜帝他这位尚还在位的父皇不介意。其余倒也罢了,只郁时清,他不希望他受到天喜帝的猜忌。
至于自己,他倒不怕,那把龙椅,他前世这个时候没想过,现在也依旧是可有可无。坐了,自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坐,亦逍遥自在,没有什么不甘。
不过,京中的回信并没有什么异常,多余的密旨也没有传来。
这位叶藏星记忆里对所有孩子都不冷不热的父皇只在他那请罪折子后落了一行字,辛苦,明年春,当速归。
八个字,不像君给臣的令,倒像父唤子的话。
“陛下老了……”
郁时清说。
叶藏星合上那信,当夜便做了一宿囫囵的梦,梦里是天喜帝唯一一次带他放纸鸢,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威严冷漠的脸孔上露出笑容,属于父亲的笑容。
叶藏星不再往京中递密信了。
没多久,腊月到了,这日,叶藏星刚有些空闲,正琢磨着要去找雍王,便闻侍从叩门,说雍王殿下请他过去。
叶藏星神色一顿,心头却是松了。
雍王在阿福最喜欢的那间花厅摆了茶点,叶藏星缓步进门。
“这次死里逃生归来,我就一直想同四哥好好喝一次茶,却因四哥当了甩手掌柜,让我忙起来了,日日不得闲,今天可不容易有空,还让四哥抢了先,先来请我了。
“看来一时半刻,四哥是喝不到我这新崛起的茶道高手泡的茶喽。”
叶藏星扬着笑脸,掀袍坐在了雍王对面。
左右已被屏退,雍王挽着袖,煮着茶,闻言扫叶藏星一眼,叹气:“都记起了前世,也是不小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形……”
“记起了又怎样?一切已然不同,又何必守旧?”叶藏星道。
雍王一顿,“不必守旧,却也不必追求笃定的改变。没人知晓,改变之后,是否会更好。”
叶藏星抬眼,看向雍王:“四哥想说什么?”
雍王垂目,一边提壶分茶,一边道:“我无意,也不适合那个位子,父皇更属意你,先前你不知,但现下经历过这些,应当也早就了然了。只是,昏君好当,明君难做。
“有很多事,对一位明君来说,是近乎严苛的,绝对做不得的……”
叶藏星笑了下,抬手拿过旁侧那两个青玉色的杯子,一左一右,随意放开:“人无完人,君亦如此,世有准绳,却无禁锢。只要做事,那便必然会有对有错。明与昏,不在谁人口中,而在百姓身上,土地、衣食、钱粮,我无论是否在那个位子上,行事皆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便当真能不在意他人之口?”雍王撂下茶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先不论,便说君舟民水,一言煽动,水覆舟倾,江山便可易主……”
“水若如此,早晚倾覆自身,舟又何必忧心?”叶藏星接下茶壶,提壶倒茶。
雍王道:“你便是不在乎君声,也要在乎臣名。昏君少有早亡,佞臣却多惨剧……”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才害了澹之,也害了自己,”水流如注,叶藏星垂眸,凝着淡色的茶汤,“况且,谁说那一定是昏君配佞臣,而非明君配名臣?你总要对我有些信心吧,四哥。”
雍王道:“人心易变。你们即便有前世,却也不是一辈子,此生对比前世,也已然大大不同,无事不可变。
“更遑论,那位子长久坐着,定会令人异化。君臣相隔,朝野喁喁,谁能几年、几十年始终如一?”
水声止,少年抬头,牵起笑脸,将一杯热茶推过去。
“四哥所言,是良言。”叶藏星道。
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隔着醇厚悠远的茶香,这对亲生兄弟对视着。
许久,雍王垂眼,端起了茶:“言是吾言,路是汝路。”
叶藏星笑容更大:“谢谢四哥。”
雍王没再说话,直到茶尽水干,叶藏星起身告辞,他才压灭炉火,唤了他一声:“六弟。”
叶藏星止步回头。
雍王望着他:“十五岁中秋那夜,你我兄弟去放河灯,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叶藏星神色微怔。
“四哥希望你一生无忧,顺心遂意,”雍王的目光温和无比,“你的心既定了,以后……便好好过吧。郁先生是好人,也是痴人,莫要辜负了人家,辜负了自己。”
叶藏星笑了下,眉目间第一次浮出了幽远的暗色,连带唇畔的笑,似乎都变得沉重而又郑重:“一世太短,我哪舍得……”
雍王一顿,看着自家六弟那张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脸,忽而心生恍惚。
似乎到得此时,他才对许多人所说那前世有了一刹的实感。
叶藏星如一阵穿堂的风,自花厅离开了。
雍王又起了一炉茶,独自坐了许久。
傍晚风起,他方起身,向厅外走去。
出厅门,过回廊,不过几步,前方小路上便出现了一道身影,似是在此等候多时。
“郁先生。”雍王停步,对郁时清出现在这里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过意外。
“见过王爷。”
郁时清行礼,神色平静。
“郁先生前来,是为璇枢?”雍王道。
“并非,”郁时清抬眼,“璇枢不想我劳心,我自不会去伤神。他所言所行,我虽未见,亦能知晓。我等王爷,一是想谢过王爷,亲人默许,与横加阻拦,我私心,更希望璇枢能得前者,二便是仍有一事不解,想问王爷。”
雍王定定看了郁时清片刻,再次一叹。
却不是惋惜,而是感慨。
便如阿福看那戏文时说的,也许……这合该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雍王摇了摇头,心中万般滋味,尽皆散去了。
他笑起来,不再多言其它,只问:“郁先生何事不解?”
郁时清自雍王的眉目间窥出了这场兄弟对谈的结果,心下彻底放松,微微一笑,“前日我已助璇枢顺利结了乱党一案,只是案子虽结,却有一事,仍未有答案,思来想去,我认为整个淮安,也只有王爷可以解答。
“那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的究竟。”
雍王神色不变:“当年我亦未出生,郁先生缘何觉得我会知晓这等内情?”
“王爷是那一场宫闱之乱后出生的第一位皇子,且受了那祸乱的遗害,我若是王爷,不会不查。”郁时清淡淡道。
他笃定雍王知晓。
雍王沉默片刻,心中又生出了一口气,不叹不快。但他也知晓,此事已躲不开了,也该到说出来的时候了。
“此处寒凉,移步厅内再谈吧。”雍王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见老六这两口子一次,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
明天最后一个秘密解开,就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