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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9092 字 16天前

鲜血喷涌而出,他高举手臂大喊道:“荣观真,你不许逃!!!”

旋风猝尔一滞。

“荣观真——你给我看好了!老子现在正在自杀,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半分钟我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我已经嗝屁过一次了,再来第二次我可说不准还能不能回来找你,我劝你最好审时度势,好好想想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的命要紧,你要是不想再当一回鳏夫,就给老子麻溜承认自己是谁!”

时妙原说着,又狠狠往手心刺了两刀。

“不是?你悠着点儿啊!!”舒明尖叫道,“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你这是什么歪门邪……啊!!!!!”

狂风再度升起,这次它来得比之前还要更为暴戾。院内瞬间一片混乱,一尊石人被卷到半空中摔下,而后彻底粉身碎骨。

啪啪啪!剩余的石人同样未能幸免,砂石和盐粒混在一起,只眨眼间就在院内形成了小型的龙卷风。

红绳在风中激荡,上面贴着的灵符顷刻间就化作了灰烬,周遭飞沙走石,旋风中回荡着凄厉的蹄音和尖啸,一瞬间仿佛将人带到了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中。

时妙原赶忙趴到地上,小辈们吱哇乱叫着躲到了杏树背面,荣承光将孩子们全部护在身下,他顶着直冲面门而来的盐风朝时妙原大喊道: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闹起来了!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说你你说说你,你非得惹他生气干嘛啊!!!”

“荣观真!荣观真你听得见吗!”时妙原闭着眼睛大吼,“老子是来救你的,你不许再跟我耍小孩子脾气!你要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就赶紧滚到中间那木雕里去!不然,不然我就现在死给你看!你看看我敢不敢!!!”

他话音刚落,香界宫立刻恢复了平静。

只这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变得一片狼藉。

苗圃里的残花被连根拔起,用以围困灵体的红绳垂头丧气地耷了一地。石人的残片和盐粒飞得到处都是,确认风不再吹之后,时妙原试探性抬起了头。

他发现,自己所处的这片区域,居然没受到半点波及。

在刚才那场混乱中,他一直被风暴严严实实地保护在正中心。

至于他划破的手腕——时妙原低头一看,两秒钟前还在流血的地方已然彻底愈合了。

他手上干干净净,别说是伤口了,就连半点灰尘也没有沾上。

地上余下的三把赤血剑尽数化作了齑粉,而他原先拿的那把当然也未能幸免于难。关居星从树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感觉,刚刚好像有人摸了我的脑袋一下。”

“我也是……”关亭云弱弱地举起了手里,“有人捏了捏我的手,好熟悉的感觉,应该是荣老爷吧?”

荣承光呸呸呸连吐好几口白盐:“他大爷的,为什么就老子被扇了两巴掌啊!荣观真,你在哪?你出来!老子要跟你决斗!”

“你们快看那里!”舒明指着前方激动地大喊道,“木雕!木雕!你们快看!”

时妙原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在院落正中央站立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当然是他为荣观真刻的木雕。它直直地立在碎石和盐粒的混合物中,不过十几厘米高的身板,却生出了一副来犯者死的架势。

它脑门上的印记红得刺眼,仔细看还在微微泛着虹光。木雕的面容虽还是老样子,但……它的表情,只能用勃然大怒来形容。

视线顺着往下,时妙原在它的身前的盐地上,看到了两排遒劲有力、气势磅礴、力透纸背的大字:

是我。

你敢!——

作者有话说:老荣:卧槽我对象怒了我不玩了。

第116章 风动果湖 (二)

时妙原箭步上前抄起木雕, 把它死死地攥进了手里。

“终于抓住你了!”他狂喜道,“好你个荣观真啊,我看你现在往哪跑!”

其余人也纷纷跑了过来, 小孩子们围在时妙原旁边叽叽喳喳地问:“是老爷吗?他在里面了吗?咱们成功了是不是?哇!!!”

“是的是的, 我能感觉他在里面!”

小护法们急成了热锅上的跳跳糖:“给我看看好不好!让我看看, 我也想看!”

“来来来,都小心一点啊。”

时妙原把木雕小心翼翼放进了关亭云手里。

“哇……”关亭云眼里直冒星星,“好奇妙的感觉, 这真的是老爷吗?”

“老爷,老爷?”关居星像摸小鸡羽毛一样轻轻拂拭着木雕的脸颊,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身上暖暖的好舒服哇,哇……你变得好小呀,老爷。”

木雕散发出金光, 时妙原心里又笃定了几分:这绝对是荣观真没错了。

“好啦,我收回去了哦。你们重手重脚的,别给荣老爷玩儿坏了!”

时妙原把木雕拿走, 从地上捡了根红绳穿上去, 再好整以暇地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他管别人管得紧, 自己却拿着木雕怎么也不肯撒手,要不是旁边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他肯定是要狠狠亲荣观真好几口的。

“等等,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心。”荣承光提出了异议,“万一这不是荣观真怎么办?要是咱们费尽心机弄了个野鬼过来,那到时候岂不是全乱了套了。”

时妙原抬眼道:“来的如果不是荣观真的话, 刚才他会专门趁乱去扇你耳光吗?”

“你特么……”

“而且,他一看见我受伤就急成了那样,也不装深沉也不玩神秘了, 这不是荣观真还能是谁?”

时妙原说着,戳了戳小木雕的鼻子。

这小家伙神情肃穆,时妙原见状不禁莞尔:“哎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可刚才情况紧急,要不是你非得作弄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嘛对吧?来,笑一个,别跟我拉着个脸呀宝宝。哎~呀!这就对了,笑得真可爱。”

荣承光好像见了鬼一样:“他刚才有在笑吗?”

“对呀,这不是很明显么?”时妙原举着木雕说,“你看,他脸上的表情可丰富了,都说兄弟连心,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我靠,我不会是我娘抱养回来的吧……”荣承光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各位,我们还是抓紧行动起来吧。”

舒明提议道:“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说着,他对木雕深深作了一揖:“等下我们下山,您能带我们过结界么?荣谈玉要毁您的肉身,等他得逞了这里的人全都得死,我知道您担心我们的安危,但现在我们必须去大涣寺阻止他。不然,总有一天,整个空相山的生灵都会遭到荼毒。”

木雕自是不语,时妙原替他答道:“他觉得可以。”

“不是?”荣承光的世界观再度遭到了冲击,“我耳朵聋了吗?他刚才说话了???”

无人在意他的悲喜,既然荣观真已经发话,一行人立马便投身到了大战前的准备工作中去。

舒明将院中残留的红线收了起来,又把地上的盐和碎石清理了一番。关亭云和关居星将腰间小树枝变成了刀,它们锋利无比,在黑夜里泛着冷光,只随手一挥,就可闻隐隐的雷鸣与狮吼。

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看他们正儿八经拿上武器,关居星注意到他好奇的视线,不禁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酷毙了?我这把刀叫闻鼓,亭云的叫听雷,这可是老爷亲手给我们打的哦!他后来还专门雷祖爷殿前开了光,这刀杀妖怪跟切菜似的!可好使了,嘿嘿。”

“你们都有随身法宝,那我是不是也得整一个?”时妙原把木雕提溜了起来,“喂!姓荣的,你告诉我,你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放哪儿去啦?我才几天没看着你啊,你就藏起私房钱来了!”

姓荣的没法为自己辩解,只能在时妙原手心干瞪眼。

关居星说:“要不去厨房看看呗?咱家菜刀还挺锋利的,实在不行拿口锅防身也好。”

时妙原立马翻脸:“菜刀?你开什么玩笑!我堂堂金乌神鸟,羲和后裔,太阳之子,神话之始!我出门打怪就拿把菜刀背口锅?老子背过的黑锅已经够多了,根本就不差这一口哈!”

“不乐意就不乐意,你凶我干什么呀!”

关居星委屈得扑进了亭云怀里,亭云哄了他一会儿,突然脸色一变:“糟了,灶上还烧着水呢!我得去给火关了,你们等等我!”

两小儿绝尘而去,时妙原叉着腰在原地苦思冥想良久,也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武器的头绪。

想来也是,他生于天长于地,从来都是走道法自然的路线,搁古时候出门能记得穿件衣服都不错了,打架的时候也基本上是有啥用啥。

这么一说,他好像从来没给自己造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法宝……但算了!这也不是很重要。反正武器乃身外之物,到时候真干起来了,他也不是不能和荣谈玉扯一扯头花。

时妙原正琢磨着是先薅荣谈玉头发还是捅他的鼻孔,杏树上传来了一声清脆鸟鸣。

“啾啾!”

“嗯?有小朋友。”

他快步走到树下,不出所料和一只肥嘟嘟的喜鹊对上了视线。

不得了了!时妙原瞬间大喜过望:这可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香界宫里看到的活物!

他高高举起双手:“嘬嘬嘬!嘬嘬嘬!来,来,小宝宝,到妈妈这儿来!”

喜鹊像颗小子弹似地落到了时妙原身上,它又是摇尾巴又是撅屁股,暖烘烘的小爪子在手背上踩来踩去,惹得时妙原咯咯直笑。

“哎哟!哈哈哈,别弄了,你这样我好痒啊!”他挠着喜鹊的脑门儿问,“小宝贝,你也是被荣老爷困在这儿的么?这些天可憋坏你了吧,有没有其他小朋友陪你玩呀……嗯?你这是在干什么?”

啾啾,啾啾啾!喜鹊从屁股上拔下一根又黑又亮的羽毛,害羞地放到了时妙原手中。

“啥意思,你要跟我处对象吗?”时妙原哭笑不得地说,“这可免了吧,我是有家室的人,瞧,我对象正给我挂脖子上呢。”

他对象气得差点从中间裂开。

喜鹊歪了歪小脑袋。它看看时妙原,又瞅瞅他胸前快要红温的木雕,好像明白了什么。

“……啾。”

它失望地飞回树上,只留下了一枚午夜心碎定情羽毛。

时妙原拿起羽毛端详了起来,才不过几秒钟时间,他就感觉心口的木雕热得好像要当场核聚变了一样。

他立刻把羽毛放到了树杈上:“我不要这个。”

木雕的温度迅速降下来了不少。

“好了好了!都准备好了!”

小护法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关居星向时妙原汇报道:“报告大厨!灶关了水倒了,地拖过了锅也摆好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咱们快些出发去大涣寺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他正要推门出去,忽地脚步顿了一顿。

他回过头去,打量了香界宫好几眼。

今夜有云,星星被山与云的影子遮蔽了不少。

山顶上隐约可见聆辰台的剪影,一阵秋风吹来,将云朵打散了几许。

风吹动喜鹊的尾羽,带着它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时妙原看着那羽毛,心中若有所思。

“怎么,到这时候了居然舍不得离开了?”荣承光催促道,“快走吧,你再磨叽下去,荣观真就要成水煮白肉了。”

荣观真瞪了他一眼。当然,荣承光根本看不出来。

“我要回去一趟。”

时妙原转身向香界宫深处跑去。荣承光见状立马急了眼:“哎?不是,都这时候了你要干什么去啊!”

“我去拿个东西!”

“啥好东西啊非得这时候拿!”

“我想到我要用什么当武器了!”

时妙原头也不回地喊道:

“那是个绝对能震慑住荣谈玉的东西!”

卯时三刻。

有荣观真的灵体在,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香界宫。

从山上下来到湖心岛有一段距离,为了避免被荣谈玉一网打尽,他们专门走了小道,还分成了两组行动。

关亭云自然是和关居星一起,他们熟悉蕴轮谷内的地势,决定从大涣寺侧面划船上岛。

荣承光、时妙原和舒明选择走主桥,这个方案其实十分冒险,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没别的路可选了。

林中灌木茂盛,荣承光和金蛇在前方开路,时妙原牵着舒明紧随其后。他身上背了个长布包,走起路来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要隔着衣服戳戳木雕,还时不时就要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询问:“阿真,阿真?你还在里头不?”

阿真默不作声,阿光就很不耐烦:“你消停点吧行吗?别到时候把荣谈玉给引过来了。装模作样的,好像多挂念他似的,看着就让人不痛快!”

“我就不消停!你懂啥啊,我跟你哥小别胜新婚,我多找他聊两句话难道犯法啦?”

时妙原捧着木雕啵唧了好几口:“么么么阿真,你别听你弟弟胡说,我对你可是一片忠心,我想死你了亲亲亲亲亲亲。”

荣承光差点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那我确实不懂!老子活了几千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没出息的恋爱脑。依我看,这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见了相好的就移不开眼。”

“切!什么叫只有我一个?我告诉你,就算是神仙来过情劫也得被扒一层皮,我和你哥这点小波折已经算温和的了。不过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个母胎单身的笨蛋,你懂个屁的爱情啊你!”时妙原不屑地说。

荣承光瞬间急眼:“母胎单身怎么了?我这叫行得正坐得直,不受外物侵扰!”

“还行得正坐得直,我看你就是没人要罢了!”

“你!你说谁没人要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信口开河!”

“哎哟喂,还急了!空口说大话谁不会?就你这破性格谁会想跟你好呀!还说自己现在脾气温和了呢,我看你脾气是能改,智商简直完全无药可救!”

“你这死鸟,你放屁!”

“臭赖皮蛇,你才放屁!”

“反弹!”

“反弹无效!”

“哎哟,你俩别吵了……”

他们一边斗嘴,脚下一刻不停,很快就出了密林。

上岛的主桥就在前方,荣承光拨开林叶走到湖边,他前一秒还在冲时妙原竖中指,下一秒,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好狗不挡道!你杵那干啥呢!”

时妙原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喂,大屁包,你咋不动弹了?终于意识到自己没人要,准备投湖自尽啦?”

他顺着荣承光的视线看去,立刻如五雷轰顶般动弹不得。

湖风悠悠地吹,遥英站在桥头对他们挥了挥手。

“嗨,二位,这么有雅兴,一起出来散步啊。”

他笑得十分爽朗,就好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今晚本想在家睡觉,但总感觉寺里不安定,没想到确实是有贼来了……承光,妙原兄,好久不见。相逢即是有缘,你们想好等下要埋哪儿了吗?”

荣承光直愣愣地看着遥英。

有至少半分钟时间,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狗才盯着对象看

荣承光: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117章 风动果湖 (三)

荣承光呆若木鸡。

“喂, 荣承光?喂!你是傻了还是怎么着!”

时妙原疯狂冲他挤眉弄眼:“你啥情况?给我稍微出息点好不好!刚才还说我恋爱脑呢,是谁眼睛都看直了啊都!”

无果湖水位缓缓上涨,不一会儿便漫过了整个桥面。

入岛的陆路已被切断, 遥英站在浅水处, 好像很快也要被湖水吞噬。

“你小心……”荣承光下意识上前几步, 遥英挑了挑眉,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荣承光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再是他的同伴了。

时妙原警惕地抱住了舒明,他看着眼前沉默的青年, 感到了一阵无法形容的恍惚。

他还记得,他上一次在克喀明珠山见到遥英的时候, 这孩子还是个讲话细声细气、办事儿井井有条的得力管家。眼下久别重逢,遥英的语气依旧和缓,可他气质里的那股杀意和冷冽, 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装出来的。

倒不如说,现在的他,恐怕才是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他。

一如他们在宝镜中所看到的那般, 遥英将自己的右眼遮了起来。他现在的造型和荣承光颇为相似, 风吹起他略长的刘海, 他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要苍白很多很多。

舒明好像很害怕遥英。他紧张地揪着时妙原的衣服,根本就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荣承光回头说道:“你们先走吧,我来对付他。”

时妙原微微一怔:“你要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那可不行!就算你想跟他二人世界,这也太危险了!”

“你瞎说什么呢?我对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思。”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说,“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他。”

“我倒没有担心你会和他旧情复燃,但是……”时妙原斟酌道, “我只是觉得你打不过他。”

荣承光差点原地摔一跤:“你能别长他人志气吗?!就算打不过我也能暂时牵制住他,你俩在只会给我拖后腿!再不久就要天亮了,你还是快带着舒明去山神殿取回荣观真的肉身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 荣承光刻意压低了声线。

他一边观察遥英的表情,一边用气音催促道:“做最坏的打算,荣谈玉那个龟孙恐怕已经发现我们了。但不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到山神殿去,只要能让荣观真灵体归位,我们的胜算都会高很多。亭云和居星说不定已经到了,你快去和他们会合,这里由我来处理。”

水位不断上涨,才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吞没了一整圈湖滩。

遥英依旧春风和煦,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杀气变得越来越重。

时妙原左右为难,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不得已之下,他咬咬牙道:“那等会儿我们寺里见,你要是打不过,千万记得先跑!”

说着,他抱着舒明转身跑进了密林。

跑到一半时他回过头去,发现遥英其实根本就没有在关注他们。

等到时妙原跑得不见人影了,遥英才缓缓开口道:

“你确定就你一个?荣承光,你好像完全不长记性啊。”

荣承光嘿咻嘿咻地活动起了身子。

他一会儿拉伸胳膊,一会儿高抬腿,还做了好几个坐位体前屈,就差直接原地打一套第六套全国广播体操了。

遥英看得眉头直皱,荣承光锻炼得热火朝天,倒显得他在这有些多余了。

他好笑地问道:“荣承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准备怎么对付我?用法术?放金蛇?你不觉得你有点儿不自量力了吗?无果湖里也多的是重身水,我劝你不要抱什么期待。”

“嗯,玩花的我现在肯定比不过你,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荣承光热身完毕,脱掉外套和上衣,露出了肌肉分明的上身。

他把衣服随手一扔,对一头雾水的遥英笑道:

“我现在修为远不及你,但又想和你多交一交手。所以你让让我,我们拼体术怎么样?”

话音未落,遥英闪现到荣承光身前按住了他的左眼。

“想叙旧的话,现在可不是时候!”他厉声说道,“不过,我其实不介意再挖掉你一颗眼睛!”

时妙原在林中狂奔,舒明扒着他的肩膀问:“桥没法儿走,我们怎么上岛?游过去吗!”

“你傻呀,你忘了我是什么了吗?”时妙原呼哧呼哧地说,“咱当然是靠飞的!”

他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大涣寺背面的山林里,确认周边没有埋伏之后,他把舒明放到地上,刷地变出了两扇翅膀。

“来,抱紧我!”

舒明忙不迭爬进时妙原怀里,他手脚并用地扒在了他的身上,生怕自己一个没抓稳,半途摔到湖里。

“准备好了吗?等下速度可能有点儿快,咱们动作小点儿,你可别叫太大声了。”

时妙原说着,把荣观真的木雕从领子里捞了出来。

他摸摸木雕被蹭得脏兮兮的小脸蛋儿,道:“你也抓稳点,我带你回你的道场。”

说完,他把木雕好整以暇地塞回了领子里,还来回检查了好几次。

时妙原四处张望一气,确认附近再没别人了,便往后一连退了好十几米。

湖面并不算宽,从这儿到大涣寺最多也不过两三百米的直线距离。黎明到来之前,山林里漆黑得仿佛浸透了墨。

不知名的虫鸟在夜里叫得瘆人,时妙原又往后退了几步,他正准备起跑助力,突然——咔哒一声,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估摸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不像天然的玉石,而像是……

某种铁制品?

“嗯?”他狐疑地低下了头。

“不对,这东西,怎么感觉像是……”

哗!!!

荣承光弯腰后撤,绕过遥英的突袭退到了木桥上。

他的动作太大,一时间激起了无数水花,其中有几滴溅到遥英脸上,后者眉头一皱,站定在原地,拿袖子用力地擦了好几下。

“哇靠,你小子怎么现在搞起偷袭了啊!”荣承光指着遥英破口大骂道,“真是没品,毫无武德!老子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才跟荣谈玉混几天,就变得这么混账了啊!”

遥英甩甩手,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前来,荣承光勉强接住他一拳,孰料遥英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冲他的右眼刺了下去。

“我草!”

荣承光再度侥幸躲过突刺,只是眼罩被不幸割破,露出了空洞枯萎的眼眶。

他干脆扯掉眼罩,也同样化出一柄金色的短刀和遥英对打了起来。当当当当!金石交接之声在湖心不断响起,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激起了无数震荡与涟漪。

遥英的步法轻盈、刀法飘逸,他的攻击方式十分灵动,每一招都使得迅速且出人意料。荣承光出手则又重又狠,他将短刀舞出了长枪的架势,也都同样是冲着遥英的要害处而去——也正因如此,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

不一会儿,荣承光便逐渐落了下风。

一来一回之间,他们不自觉缠斗到了木桥的中段。水位已经没过了荣承光的脚踝,遥英比他要矮很多,他每走一步,湖水都要沉沉地拉扯住他的小腿。

“不用水神咒护体吗?”荣承光问他,“再这样下去你要沉底了。”

“不是你说只要肉搏的么。”遥英微笑道,“我要是用法术,你现在早下去喂鱼了。”

荣承光啧了一声,他轻轻一跃,站到了木桥的扶手上。水珠从他身上滑落,湖心下起了一场小型的阵雨。

遥英也同样站了上去。

无果湖的水位又再上升了几米,然后便停止了浮动。扶手近乎被完全吞没,远远望去,他们像两座屹立在湖心的孤岛。

此情此景,总让荣承光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过去,两个月前,两年以前,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东阳江的主人,而遥英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副手。当时他们就总是这样肩并肩行走在江川之上,或说或笑,或在水中悠闲地漫步、交谈。

当然,眼下的情况远算不上悠闲,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遥英冲荣承光微微笑了一笑,荣承光看得愣了神,而就在此时遥英看准机会,反手持匕蓄力冲挑了上来——

他的目标是喉咙!荣承光顺势拧住遥英的胳膊,稍借巧力把他背摔到了水里。

遥英迅速起身,他一出水面就迎上了荣承光的拳头,躲避时不慎撞上栏杆,整个人晕眩了有好几秒。

“交手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荣承光扼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在栏杆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应该一开始就教过你。”

遥英反肘击中了荣承光的下腹,后者嗷地一声,捂着肚子连退数步,颤颤巍巍地弯下了腰来。

“嘶……你……哇靠,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荣承光嘶嘶地抽着凉气,他悲愤大吼道:“你这小王八蛋,把我打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但你……你丫冲这儿下手也太狠了吧!”

遥英站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打架的时候不要说太多废话,不然很容易被敌人抓住破绽。”

他冲荣承光扬了扬下巴:“这也是你那天教我的,你不会自己先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蛋疼(物理)

第118章 风动果湖 (四)

两人再度交剑, 匕首和短刀同时被震飞开来。他们也都不去捡,而是干脆直接赤手空拳地继续搏斗。

遥英的攻势越发猛烈,荣承光却一反常态地开始躲避。他背着手在栏杆上左闪右退, 就好似一代武学宗师一般淡定自在。

不论遥英如何主动出击, 他都根本连招也不接。要是被逼得急了, 他就稍微挡那么两下,但充其量也就只是为了保命,完全没有任何反击的意图。

和刚才比起来, 荣承光现在与其说是在肉搏,倒不如说是在……调戏对手。

遥英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出手也越来越没有章法。荣承光灵活得像是条水蛇……抱歉,他就是水蛇。他一边躲, 一边大评特评遥英的招式:

“力气挺大,角度不错,细节不够到位, 哟!还想锁我的喉, 够阴的啊你。你看, 没收住打歪了吧。”

遥英抬腿就踢,荣承光后跃几步,用脚扫起一片水花,正正好好地拍在了他脸上。

“走独木桥还敢动下盘,你是真怕自己摔不下去啊。”荣承光啧啧摇头,“学艺不精, 意识不够,脑子也不太清醒,罚你回去再扎二十分钟马步。”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遥英终于翻脸, “还能不能打?不能打我直接动法术了!”

“哎哎哎,好好说话别急眼啊你!”见他要动真格的,荣承光赶忙正色道:“我打,我打!来,咱俩好好打,冲我的脸打!”

遥英直接挥拳冲了上来,荣承光正要接招,遥英重心一降,直接抱住了他的腰部。

他要抱摔!荣承光迅速化形为蛇,哧溜溜地滑到了对面栏杆上。他变回人形,捧腹大笑道:“哎,这就对了!我好像教过你这招!”

遥英破口大骂:“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荣承光用力地鼓起了掌:“对对对!这句话也很有你的风格,你青春期最叛逆那会儿就这么骂过我!”

下一秒,他趁遥英不备,跃步上前卡住了他的脖子。

遥英一个手刀将荣承光震进了水里,他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小荣老爷多年仰仗神力行走,现在动起真格来居然退化得这样厉害?还说我下盘不稳,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怎么,你最近在香界宫里休养得不是很好啊?”

荣承光浮出水面,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睡得是还可以,但你好像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遥英哽了一下,他旋即怒笑道:“你要叙旧的话我可想起来了,从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割掉你的那袋。”

荣承光大为震惊:“是吗?我靠,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呢!”

遥英忍无可忍:“你要点脸吧!”

他正要下水暴揍荣承光,孰料后者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扯——哗啦!遥英也一并掉进了水里。

趁遥英还在扑腾,荣承光直接抓住了他的眼罩。

没成功!遥英一巴掌过去,却被他趁势攥住手腕:“眼睛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你放开!”

遥英试图催动法力,却发现毫无用处,他心下一惊,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正身处重身水中。

他专门引进无果湖里,用来限制荣承光的东西,竟反过头来将了他一军。

如果能用避水珠的话倒也不成问题,可问题恰恰在于……

“喂,你这样是不是很难受?”

荣承光把遥英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我自己的修为我自己清楚,你担着它平时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你真的能驾驭得好它吗?我看你这样,别是被折磨得不轻。”

这话要别人来说,肯定要被当作是在嘲讽。但荣承光的表情忧心忡忡,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眼前人的安危。

遥英挣扎无果,怒极反笑道:“你要不要摆正一下自己的位置,我现在可是你的仇家!我过得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

“还是有点关系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看一看庄稼的长势不行吗?”

荣承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头道:“你最近有没有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模样?腮帮子都凹下去了,脸色也差得跟小白菜似的,荣谈玉那挨千刀的瘪犊子难道平时不给你管饭吗?我老早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哟,之前?”遥英戏谑地挑了挑眉,“你难道一直在偷偷观察我吗?你好关心我,我好感动啊,承光。”

荣承光点头道:“是啊,我觉得你是因为吃不到我做的饭才会瘦成这样的。”

遥英终于破防:“狗都不吃你煮的东西!!!”

他将荣承光推出几米,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说:“你别过来!再动手动脚的,别怪我不客气了!”

荣承光竟真就乖乖呆在了原地。遥英正纳闷他怎会如此顺从,下一秒却见眼前金光乍起,一柄通体金黄的长枪从荣承光手中化出,带着凌冽的寒风朝他飞刺了过来!

他心下一惊,当即冻水成冰升墙以作遮挡,长枪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破了冰墙,在就要将他贯穿之前,变成了一条面目狰狞的金蛇。

“嘶——!!!嘶嘶嘶嘶嘶……嘶?”

那蛇本来还在张牙舞爪,一看清眼前人的面貌,便立马变了副表情。

不等遥英反应,金蛇趁势绕到他脖子上疯狂撒起了娇来。它蹭得又用力又谄媚,鲜红的信子吐成了狗舌头,尾巴也甩得像螺旋桨,直令无果湖中央突发十六级台风。

荣承光吓得花容失色:“草!你小子干什么呢?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快给我回来!”

“嘶嘶嘶嘶!”

金蛇这才想起来遥英已成了敌人。它出溜下来想要逃跑,遥英却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它的脖子……腰……算了就当是尾巴吧。他放声大笑道:“来!阿黄,过来!别跑嘛,到哥哥这儿来,那老头子凶巴巴的对你态度那么差,你来跟我过吧,咱俩天下第一好!”

“嘶嘶嘶嘶嘶???”

阿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眼前一个是他的饲主,另一个是与他朝夕相伴了二十多年,甚至比亲主人还要更亲好几倍的前真·饲养员。这要它可怎么选才好?

耳旁交替响起怒斥和劝诱,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被荣承光吓得仓皇回游,一会儿又深陷于遥英的甜言蜜语中根本无法自拔。

自出生以来,它还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道德困境,此时的金蛇,就和父母离异后过年回老家被亲戚追问更喜欢亲爸还是后妈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荣承光气得嗷嗷大叫,遥英乐得几乎直不起腰,湖面上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就连水鱼也聚集过来看起了热闹。

金蛇快要把自己拧成了麻花,它在两位主人之间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游回了遥英面前。

“这就对了嘛,不枉我平时给你喂那么多好吃的。”

遥英伸出手,阿黄屁颠屁颠地爬到了他的胳膊上。遥英熟练地从蛇头一直挠到了下巴,正当他准备好好看看它刚换的毒牙时,阿黄突然飞扑到他脸上,吐出信子卷走了他的眼罩。

“……你竟然也阴我!!!”

遥英转身就逃,金蛇抢先一步缠住他的脚脖子,继而攀上他的全身,把他五花大绑地送到了荣承光面前。

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毫厘,荣承光的呼吸打得他脸颊扑热。

“终于抓住你了。”荣承光得意地说。

“你……”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遥英几乎可以看见他眼中的倒影。

他在那倒影里看到了自己,还有那颗本不属于他的,纯粹而又热烈的金瞳。

荣承光的眉头逐渐紧拧。

“你为什么不用避水珠?”他严肃地问,“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对劲,你不应该这么弱的,遥英。你把避水珠放到哪里去了?如果你用它,现在不至于会被我困住。”

“呼……你问那东西……那当然,当然是扔了啊。”

遥英勉强对荣承光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你心疼了?马路上随处可见的破烂法宝而已,能值多少钱?要真是好东西,你还能送给我吗?”

荣承光脸上瞬间漫上了黑气。

遥英内心微微一动:这还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荣承光身上感受到杀意。

现在的荣承光,虽然失了修为,但本身的功力还在。在无法调动湖水发动袭击的情况下,遥英深知自己在和他的对战中并不存在什么优势。

他的战斗技巧都是荣承光手把手教的,他所出的每一道招式在他眼里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现在已然落了下风,如果荣承光要趁机报复、或者逼迫他做什么的话,他其实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荣承光缓缓开口:“遥英,你……”

遥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骂他了吗?

他准备报复他了吗?

他将要杀他,正要作最后的告别了吗?

荣承光会怎么杀死他?

他是会扭断他的脖子,还是捅穿他的心脏,抑或是把他溺死在水里——或者他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关押起来,让他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慢慢品味绝望?

遥英兴奋地抖了起来。

“说啊,荣承光,说说看你准备对我做什么。”他轻声催促道,“我害惨了你,你哥哥的死也和我有关系。你那么恨我,为了今天这一刻,你肯定准备了特别特别多报复我的手段吧?”

“告诉我吧,承光,告诉我你有多恨我。”

“你快说啊。”

荣承光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久到遥英甚至以为他突然哑巴了,再说不出话了,才问出了一个让他根本始料未及的问题。

“当初在木提措,你最后亲了我一口是什么意思?”荣承光问——

作者有话说:傻小子CPU都快烧干了才想出来这么个问题。

下一章老荣要肥来力

第119章 忘我情真 (一)

湖上波光粼粼, 水波像摇篮,推搡着身处其中的人。

遥英定定地看着荣承光,不发一语。正当荣承光以为他就要这么问题糊弄过去的时候, 他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荣承光皱眉道。

“我当你今晚这样死缠烂打是为什么呢, 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遥英哭笑不得地说,“荣承光,你怎么到现在了还是这么蠢?蠢得令人发指。”

“我可能确实有点笨吧, 所以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荣承光咽了口唾沫,“我琢磨了好久, 也搞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要是恨我,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你若是不想见我, 也有无数种方法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说一千道一万,你当初为什么要……要那么做?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遥英, 你究竟……”

遥英笑意盈盈:“你说为什么呢?”

“我……你……”

荣承光顿了顿, 斟酌道:“你难道……对我……”

“我喜欢你。”

“什……”

“我就知道你想问的是这个。”

遥英微微扬起下巴, 他眼中写满了戏谑,“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是你的话,会产生这种错觉也很正常。”

荣承光张了张嘴巴。

水滴从他的下巴上滑落,滴答滴答地坠入了湖中。

它所撩起的涟漪不断扩散、变大,撞上栏杆, 遁入大湖,而后消失不见。

遥英正要继续开口,突然敛住了笑容。

他往大涣寺的方向看了一眼, 荣承光顿时心生警觉:“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突然感觉蛇尾一松,里面缠着的东西消失了。

荣承光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遥英,他眼前只剩下了几缕袅袅的青烟。他再抬头望去——遥英居然已经跑到了岛上!

他站在离他有好几百米的地方,在大涣寺的入口处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好了,我没时间再陪你胡闹了,我得去干正事了!”他冲荣承光喊道,“说起来,你哥他们好像遇到大麻烦了,你不考虑去帮一帮他吗?”

时妙原紧贴着湖面,以最不起眼的姿态飞上了湖心岛。

大涣寺安静极了。他落地后,发现这里既没有人员值守,也不见羊神的踪影。

情况或许有异,但他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抱着舒明往山神殿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踩出了空灵的回响,沿途的所有摄像头都随他奔跑的轨迹转了过来。

有人正在镜头后观察他,这应该不是错觉。

“时妙原,我好担心。”舒明紧张地扒住了他的后背,“我,我有点怕……”

“你……呼,你怕什么?”时妙原气喘吁吁地问,“怕荣谈玉在山神殿埋伏我们吗?”

“嗯……”

“没事的,他要杀咱们的话,我会挡在你面前。”

舒明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时妙原的颈窝里,感受到他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

时妙原不断加快步伐,他一鼓作气跑到山神殿门口,殿外竟意外的无人值守。于是他一脚踹开大门——哗!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让他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咳咳咳咳……什么鬼味道!”时妙原立马捂住了舒明的鼻子。

山神殿内弥漫着极某种极为恶毒的邪气。恶意、贪欲、邪念、傲慢……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情绪在殿中涌动,要比一般的尸臭味都更令人反胃百倍。

他把舒明放到地上,而后掩面抬头,果不其然在神坛上看到了荣观真的肉身。

“阿真!”

心口的木雕开始发热,时妙原手脚并用地爬上供桌,不小心踩到几颗烂了的供果,差一点儿后脑勺着地摔了下来。

舒明在他背后惊叫出声,时妙原胡乱扫开那些碍事的贡品,等到他终于爬到荣观真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身体颤抖的幅度。

荣观真胸口的赤血剑拦住了他的去路,时妙原不敢随意去碰,但他还是努力绕开剑锋,找到角度,哆哆嗦嗦地握住了荣观真的右手。

触碰到他的瞬间,时妙原差点直接飚出眼泪来。

他身上实在太冷了!这完全是死人的体温。

荣观真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时妙原抖得厉害,他光是把木雕从衣服里掏出来都花了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舒明站在神坛下急得直蹦跶,他喊道:“先拔赤血剑,然后把木雕放上去!然后,然后他的灵体应该就可以归位了!”

“好!我靠,这破剑好难拔!”

时妙原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拔出来一小点儿。荣观真的肩膀微微一动,即便知道他此刻毫无知觉,时妙原也产生了一瞬间的不忍。

“快点拔剑,不然他没法行动!”舒明催促道,“我感觉荣谈玉快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

赤血剑泛着鬼魅的红光,时妙原咬咬牙,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按住荣观真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他的心口处扯了出来。

剑骨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到最后他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做完这件事的。彻底拔出赤血剑之后,他将它扔到一旁,急切地扑到了荣观真身上。

荣观真的胸口豁然洞开,赤血剑留下的小洞既没有流血,也没有要愈合的迹象。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并未恢复,脸上也有一道斜劈过鼻梁的刀疤。宝镜的画面太糊,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是吧,他脸上以后难道就要留疤了吗?!”时妙原哀嚎了起来,“这搞啥啊,弄得跟弗兰肯斯坦似的!荣谈玉简直暴殄天物,怎么把他的脸都弄破了!!”

但很快他又摸着下巴打量起来:“不过你别说,这样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

舒明急得在原地拳打脚踢:“你别说梦话了行吗!赶紧放木雕啊!”

“哦哦哦,好的好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将木雕挂到了荣观真脖子上。它一触碰到荣观真的身体,就散发出了阵阵纯净的弧光,殿中的腐臭味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木雕亮了几秒便黯淡了下去,与此同时,时妙原发现荣观真的肉身微微动了一下。

“唔……”荣观真皱了皱眉。

“阿真?阿真你醒醒阿真!”时妙原捧住他的脸,紧张而又急切地问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真,是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妙妙!”

荣观真的身体开始耸动,他的睫毛不断发颤,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神坛上,他扭头冲舒明喊道:“怎么回事,明明灵体已经归位了,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舒明说:“去他背后看看!我记得荣谈玉在那儿呆过,他说不定在神坛上动了手脚!”

时妙原嗖地绕到荣观真身后——那儿果然放着一只旧蒲团。破破烂烂的,中间凹陷了下去,似乎有人坐过。

结合之前在宝镜中看到的画面,他立马就猜出这是荣谈玉坐的地方。一想到来的那些信徒以为自己来拜的是荣观真,实际上背后是荣谈玉,时妙原就感到浑身恶寒。

但除了蒲团之外,这儿附近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时妙原探查无果,又绕回前面去看荣观真的情况——他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情况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更糟。

“不是吧……难道他还要时间开机吗?”时妙原下意识抓住了一旁的幕帘,却不料没控制住力道,不慎将它扯下了半片。

帘子后的东西咳嗽了两声,时妙原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摔下神坛。

是贡布达瓦!

他刚才满心想的都是复活荣观真,却忘了贡布达瓦可能还在这里!

贡布达瓦好像还没睡醒。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顶着半片帘子,造型看起来很是滑稽。

他看到时妙原,先是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咧咧嘴,沙哑又温吞地笑道:

“是……是你。”

贡布达瓦的语气极为迟缓,就像年久失修的发条。

“是你,小鸟。”

“你……怎么,还没……”

“你怎么还没,死透?”

他挥拳砸向了时妙原的面门。

“鬼啊!!!!”

时妙原向后撞进荣观真怀里,带得他脖子上挂的珠链玉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勉强躲过一击,贡布达瓦随即转向扑来,危急关头舒明抓起一只铜烛台,往他脑门上狠狠砸扔过去。

咚!贡布达瓦被砸得顿了一下。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这个感觉对他而言似乎很是陌生。

舒明冲时妙原喊道:“带着他快跑!”

时妙原抱住昏迷的荣观真,几乎算是连滚带爬地下了神坛。

荣观真身子太沉,他穿戴的饰品又过于繁复,时妙原和舒明架着他艰难地挪到门口,还他们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又缓缓地退了回去。

荣谈玉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明月在他背后升起,他一袭白袍,银发披散,背着清冽发蓝的月轮,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和善无比的微笑。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他柔声道:

“这么晚了还来做客,时大人好兴致啊。”

第120章 忘我情真 (二)

时妙原紧紧地将舒明护在了身后。

他的体格本来就小, 现在一边架着荣观真,一边又要注意保护舒明,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艰难。

荣谈玉笑得得意, 舒明看他这般胜券在握, 又联想到遥英的出现, 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他颤抖着问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也知道我们会带着荣观真的灵体来,你就是为了引我们出香界宫, 才故意对镜子说了那些话,对不对?”

荣谈玉勾起了嘴角:“舒明,多日不见, 你比以前是机灵多了。只可惜你还是太蠢,如果你当初离开慧师洞的时候稍微想想,自己为什么能逃得那么顺利, 那么今天你, 你投靠的这些人, 还有荣观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舒明脸色大变:“你又暗算我!”

“哎,话别讲得这么难听嘛,我这应该叫作因势利导。说到底……你还是我的恩人呢。”荣谈玉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交接出了点问题。他既不愿意挪窝,也不愿意乖乖去死,更不肯为我所用。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看, 所以……谢谢你,舒明,多亏了有你, 我这位亲爱的弟弟,现在才终于愿意好好听我的话了。”

时妙原感到胳膊上一轻。

他仰起头,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不知何时了清醒过来。

他的视线晦沉而又涣散,凌乱的长发散落在神袍间,有几丝沾到了时妙原脸上,这让他有点儿想打喷嚏。

月光将荣观真的脸庞分割成了两半,数日的沉睡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困顿,忽略那些张牙舞爪的伤疤的话,现在的荣观真,和千年前方才成为山神的时候几乎没任何两样。

时妙原架着荣观真,荣观真顺势半搂着他,他们的姿态亲昵、呼吸交缠——他们的确曾像这般依偎在彼此怀中。只是,现在时妙原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断沉底。

这不是他认识的荣观真。

“阿真……?”时妙原试探性喊了一声。

“你,你还认识我吗?”

荣观真微微动了一下,时妙原发现,他的头发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深陷在皮肉之中的金叶。

是金顶枝。

“我又做错事了吗?”舒明喃喃道。

“阿真?”

时妙原又不死心地喊了一次。

他抬起手,抚上荣观真的面颊。温热的皮肤,是活着的他。

“阿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或许是嫌他恼人,荣观真握住时妙原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赤血剑就在他脚边,于是荣观真捡起那剑,握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阿真,你……你看看我。”

时妙原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祈求道,“你别不理我,你不要不跟我说话呀?你这样好奇怪,我好害怕……我是妙妙,我是时妙原,你记得我的吧?你看看我,阿真!荣……”

“观真,过来。”

荣谈玉一开口,荣观真便绕过时妙原,径直走到了哥哥身边。

贡布达瓦也跟了过去。他站在荣谈玉的左手边,另一侧当然是属于荣观真的位置。

他们都低着头,姿态顺从、表情肃穆,俨然是神明忠诚不二的信徒。

荣谈玉问荣观真:“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说:“还好。”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那你还认得他是谁吗?”

荣观真淡淡地瞥了时妙原一眼。

“认得。”

“很好。”

荣谈玉满意地说:

“那杀了他们。”

轻云遮蔽了明月,乌鸦成群结队飞过山巅。它们掠过漾漾的大湖,不慎瞥见湖心岛上的惨状,不忍地扭过了头去。

荣承光在大涣寺中狂奔,他紧跟在遥英身后,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遥英,你停下!”他大喊道,“你不许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遥英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台阶,荣承光赶忙加速,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就在他快要抓住遥英的时候,他却眼睁睁地消失在了他面前。

“操!算了!”

荣承光暗骂一声,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台阶最顶端。他一到山神殿前就大吼道:“时妙原,你还在吗!你没事吧!”

下一秒,他整个呆在了原地。

几滴热汗从鬓边滑落,浸湿了他因狂奔而变得干燥的嘴唇。

胸腔间传来丝丝血腥气,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腥锈究竟是源于自己还是他人。

时妙原确实就在这里,山神殿外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荣承光呆呆地凝望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其实正在做梦。

他倒宁愿这是一场梦。

“你……”他踉跄上前几步,问:“你都做了什么?”

他问的人对这个问题视若罔闻。

荣观真拔出赤血剑,甩掉剑尖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向荣承光扭过了头来。

鲜血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在他的脚下,蜷缩着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小的那个浑身紧缩,就像只被踩烂了的苹果核一样皱巴。另一位支离破碎、死不瞑目。他的嘴唇微张,似乎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唤起凶手的理智。

血浆滴滴答答流下台阶,荣观真看着地上紧紧相拥的二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他握剑的手正在发抖。

他的指节泛白,脑门不断沁出热汗,头顶的金顶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它钻得更深了一些,带着要将他彻底贯穿的决心。

荣观真似乎正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他的站姿有如风中之松,视线却浑浊不堪。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那或许是被困在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荣谈玉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观真,你感觉如何?”

荣观真顿了顿,道:“还好。怎么了?”

“我看你的脸色不好。”

“没,只是,头有点疼……”

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微蹙着眉头问道:“这两个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要问特别之处,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也巧,这里恰好来了个了解情况的人。”

荣谈玉朝荣承光扬了扬下巴:“不如就由你来讲讲,这两具尸体是什么来头吧,三弟?”

荣承光一个箭步冲到了荣谈玉面前,他才刚挥起拳头,就被贡布达瓦一掌击中腹部,呕着酸水跪到了地上。

他一抬头,贡布达瓦从腰间解下一枚铁锤,冲他的太阳穴猛砸了下去。

“咳啊——!”

荣承光用手肘半支撑着地面,直到荣观真走上前来用剑捅穿了他的后颈,他才彻底倒在了地上。

不过十几秒钟时间,这里就又多了一具尸体。鲜血顺阶而下,不一会儿便聚成了一束淅淅沥沥的瀑布。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天快亮了,它的颜色变淡了许多。

荣观真把剑搭到肘间,将上面的血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个干净。

“你做得很好。”荣谈玉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该如此的,观真。现在的你,真的比以前听话太多了。早知会有今日,你又何必要非要闭灵,还跟我白白熬了这几十天呢?”

荣观真停下动作,唯唯诺诺地说:“是的。”

荣谈玉脸上的笑意于是变得更深:“对呀,你坚持了那么久,到头来不还是要乖乖听哥哥的话。我其实不想用金顶枝的,阿真,这都是你逼我的啊……你早点把空相山交给我,我不就无需出此下策了嘛。”

他问贡布达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观真愿意把神位还给我,我其实也不用非得把这些人都杀掉的。”

贡布达瓦正想应和,一只山羊人走上前来,对荣谈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荣谈玉把山羊拉到身边,对它仔细交代道:“等天一亮,你们就传消息出去。就说大涣寺山神殿重开,荣老爷难得开坛赐福,今日来上香拜谒的,在往后余生中都将得到庇佑。去吧。”

山羊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荣谈玉交代完事情,见荣观真杵在一边看地上的尸体,于是好奇地问:“你真的没感觉吗?”

荣观真迷茫道:“什么感觉?”

“时妙原和舒明,你不心疼他们吗?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荣谈玉蹲下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脸颊,又拈起他的一条胳膊,再玩味地松开手,丢了下去。

啪!激起一片血花。

荣谈玉惋惜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唉,观真啊,你当初为了他,可真是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我应该是记得的。”荣观真说,“我好像,确实和他说过话。”

“记得那你还这么绝情呀?”荣谈玉笑开了花,“这么听哥哥的话?”

荣观真低下了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好!是条好狗!”

荣谈玉猛一拍他的肩膀,在他的神袍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掌印,“不愧是我的弟弟!我们早该如此亲密无间的!嗯,不过……”

“不过,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食指,用指甲盖点了点荣观真头上的金顶枝。

“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个取下来,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枝虫受外界刺激,又努力把自己往头皮里多挤了几分。

“观真,你想让我把它取下来吗?”荣谈玉笑意盈盈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