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不见五彩辉煌的影壁,却是一带粉垣,数丛修竹掩映,一条洁净的雨花石小径蜿蜒向内。
院中花木不多,却见匠心,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如云似雾,墙角数竿翠竹,疏疏朗朗,风过时飒飒轻响,更添幽静。
一切正如林如海所言,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院中不见一丝忙乱痕迹,石径上连落叶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窗纱是新糊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气又透光,帘子是家常的月白绸,洁净素雅。屋内陈设更是处处贴合黛玉的喜好与习惯。
因白日间耗费了不少精力,林如海和黛玉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林如海果然言出必行。
他亲笔修书一封,措辞恭谨恳切,先是对贾母多年照拂黛玉再三相谢,继而提及紫鹃姑娘多年来陪伴黛玉,细心周到,黛玉习惯其服侍,如今乍离,颇不适应。
故冒昧恳请,是否可允准紫鹃随侍黛玉,林府愿依循常例,赎买其身契,并另有薄礼奉上,以表感激云云。
就在林如海命人要送去贾府时,天幕降临。
【上一期讲到金钏和彩云这两个丫鬟,其实也可以侧面反映出贾府治下不严,约束管教不住下人,今日就从紫鹃试宝玉的情节来讲一讲黛玉的丫鬟——紫鹃。】
第68章 仙人指路
天幕之下, 林府书房中,林如海持信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无形无质的声音来处。
正倚窗临帖的黛玉,听到仙人提起自己的丫鬟,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紫鹃,原名鹦哥,本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慧敏妥帖,所以被贾母指给了最疼爱的外孙女林黛玉。
这改名,意味深长。紫鹃,杜鹃啼血, 其声哀苦,这个名字似乎从一开始, 就预示了她与黛玉主仆之间深重的情谊, 以及那终究难免的悲戚底色。】
黛玉搁下笔,指尖冰凉。她想起紫鹃素日里的细心周到,想起她为自己忧心落泪的种种,心中抽紧。
而林如海却神色凝重,他虽对贾府内帷之事知晓不深, 但这杜鹃啼血的喻义, 与天幕之前透露的黛玉命运隐隐呼应,让他心生不祥。
【与许多或攀高或躲懒或糊涂的贾府下人不同, 紫鹃对黛玉,可谓一片赤诚,全心为主。她不仅照料黛玉起居, 更将黛玉的喜怒哀乐、前程归宿挂在心上。
她冷眼旁观,看出黛玉与宝玉情深意重,也看出这木石前盟在贾府现实的波涛中风雨飘摇,缺乏保障。于是,这个忠心的丫鬟,做了一件大胆到几乎犯忌的事——情辞试忙玉。】
林如海虽不知具体,但从这称谓和仙人语气,已猜出七八分,眉头紧锁。
试玉?一个丫鬟,竟敢以言辞试探府中凤凰般的公子?贾母和王夫人可知?她们又作何想?这贾府内宅的规矩,果然如天幕之前所言,已是疏漏至此了么?
【紫鹃假称林家人要来接黛玉回南,借此试探宝玉真心。结果,宝玉急痛攻心,痴病大发,几乎死去活来。
这场风波,虽将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暴露无遗,但也将黛玉置于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会怎么想?她们会不会觉得黛玉是祸水,引得宝玉失魂落魄?贾府上下又会如何议论?】
天幕的声音平静剖析,却字字如针,刺在黛玉心头。
【这次试探,充分展现了紫鹃的忠诚与焦虑,也暴露了她作为一个丫鬟的局限。
她看到了问题,却用了最直接、也最可能引发反效果的方式去寻求答案。
她以为证明了宝玉的痴心就能保障黛玉的未来,殊不知,在贾府那样的环境里,过于炽烈的情感流露,尤其是触及继承人的根本,反而可能成为催生忌惮与阻碍的催化剂。】
林如海听到这里,面色已然沉静如水,眼中却隐有寒芒。他彻底明白了。
贾府那位凤凰蛋公子对玉儿用情至深,乃至癫狂,然而这本非玉儿之过。
在高门大族,尤其是内部关系错综复杂的荣国府,这绝不是好事。
王夫人会如何看?天幕虽未明言,但其指向的悲剧结局,恐怕正与这木石前盟不容于那个家族的现实密切相关。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儿,心中痛惜,更坚定了远离贾府是非的决心。
玉儿的归宿,绝不能系于那个看似富贵实则险恶的泥潭。
【此事之后,紫鹃在潇湘馆内对黛玉剖白心迹,说“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言“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其情可悯。
但在贾府上层眼中,她这番举动,无疑是惹下大祸的根源。】
天幕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穿透时空,落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耳畔。
荣庆堂内,贾母眉头紧皱。宝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天幕中宝玉疯魔的模样就展现在眼前。
仙人此言,虽未直言指责,却将那事的起因清清楚楚地指向黛玉身边的丫鬟。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疼惜外孙女是真,但宝玉的安危,更是贾府未来的倚仗,是绝不能有失的。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盖子轻轻磕在杯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深切的厌烦与忧虑。
果然!果然与那林家姑娘脱不开干系!自己好好的宝玉,怎么就偏偏为了她几次三番死去活来?
一个丫鬟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若说没有主子的默许纵容,谁信?
紫鹃可恨,但那引得宝玉神魂颠倒的,才是真正的祸根!
薛姨妈坐在王夫人下首,脸上惯常的慈和笑容也有些发僵。
她瞥了一眼姐姐的神色,心中暗自计较。宝玉离了黛玉竟要发狂,这固然印证了二人情意深重,可对宝丫头而言,却绝非好事。
而此刻院内,贾宝玉正躺在床上,仙人之言如同惊雷滚过他的心湖。
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仙人倒是给他指明方向了。
若他病一次,病得离不开林妹妹,她们是不是就会害怕,就会顺着他,甚至就会想法子把林妹妹永远留在府里,不让她回那什么劳什子林府去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宝玉本就有些痴性,又满心满眼都是留住黛玉的执念,竟觉得此法或许可行。
于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立时便捂着心口,“哎哟”一声呻吟起来,脸色也努力憋得发白。
“宝玉,你怎么了?”守在旁边的麝月、秋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心口疼……闷得慌……”宝玉气若游丝,眼神却悄悄瞟向门外,“快,快去告诉老太太、太太……我……我听着仙人说林妹妹要离了我受委屈,我就……我就难受得要死过去了……离了林妹妹,我是不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落下泪来,那份情急恐惧倒不全是作伪。
小丫鬟们哪见过这阵仗,唬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叫人,忙奔去禀告贾母王夫人。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飞遍贾府。
贾母和王夫人闻讯,更是慌得不行,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宝玉果真面色不好,气息奄奄地念叨着“林妹妹”,贾母心疼得肝颤,连声问:“我的儿,这是又勾起了旧病不成?快别想那些!”
王夫人一边急着叫人去请太医,一边看着宝玉这副模样,心中对黛玉那点残存的怜惜,几乎被焦躁和怨怪取代。
看!果然来了!只要沾上那林黛玉,宝玉就没个好!
第69章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贾宝玉见惊动了祖母和母亲, 越发病得真切,抓着贾母的衣袖流泪:“老祖宗, 孙儿怕……怕仙人说的是真的,若林妹妹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或是真要离了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胡说!什么死啊活的!”贾母连忙捂住他的嘴,老泪纵横,“有我在一日,断不会让你林妹妹委屈着!”
王夫人在旁听着,心如油煎,却不敢逆着宝玉此时的话头。
宝玉趁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想时时看着林妹妹安好……她在府里,有老祖宗、太太照看,我才放心……她若回了林府, 甚至到了南边,山高路远, 我……我怕是日夜悬心, 这病也好不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权衡。
仙人刚警示了情辞试忙玉的危害,宝玉转眼就又因“怕黛玉受委屈、怕黛玉离开”而病倒。
这病根分明就是系在林黛玉身上!
眼下看来,稳住宝玉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黛玉接回府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 或许反而能看着点,总好过让宝玉在外头为了她神魂颠倒、寻死觅活。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 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对王夫人低声道:“看来,玉儿留在外头, 终究让宝玉不安生。罢了,即刻写信去,让玉儿回来吧。”
王夫人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低声应道:“是,老太太思虑得周全。宝玉这样,也实在叫人悬心。接回来也好。”
而这番动静,自然也通过耳目,传到了林府耳中。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听着从贾府暗中传来的消息,面色已然冷凝如冰。
宝玉装病?想借此逼迫贾府接回玉儿?贾母和王夫人竟真的顺水推舟,同意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寒凉。
这哪里是接外孙女回去承欢膝下?这分明是接一个药引,一个镇物,回去安抚他们贾府那命根子!
他们的眼中,只有宝玉的喜怒癫狂,何曾真正想过玉儿回去后,将面临怎样微妙而艰难的处境?
那些“祸水”、“狐媚”的私语,那些因宝玉之“病”而生的迁怒与忌惮,只怕会比从前更甚!
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他看向窗外女儿院落的方向,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清晰——绝不能让玉儿再回那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果然便有管事悄悄来回,说是荣国府遣了体面的婆子过来,送些姑娘惯用的物件,并呈上老太太、太太们的问候。
林如海在前厅见了贾府来人,是贾母身边的赖嬷嬷和王夫人陪房吴兴家的,礼数周全,带来的东西也颇丰。
寒暄过后,赖嬷嬷便满脸堆笑,递上一封贾母亲笔的信,并说道:“老太太、太太们惦记林姑娘得紧,又想着紫鹃那丫头服侍姑娘久了,姑娘离不得她……老太太说了,紫鹃的身契已随信附上,只当是老太太给外孙女的添妆,愿她往后尽心服侍姑娘,便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贾母早已察觉到黛玉的心思,未等林如海说明,便主动要求把紫鹃送到林府。
若在往日,林如海或会客套推却一番,但此刻他心下明镜一般。
贾府如此爽快放人,恐怕绝非仅仅是顾念黛玉,更多的,是急于了却这桩可能妨碍宝玉的事。
他神色不动,只温言道:“岳母厚爱,小婿感念。既如此,便代小女拜谢了。”
林如海示意管家收下信契与礼单,又命取来早已备好的、价值不菲的回礼,姿态从容,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似有犹豫,最终还是赖嬷嬷斟酌着开口:“林老爷明鉴,原还有一桩事,府上宝二爷,自昨日林姑娘回府后,便有些有些神魂不属,茶饭不思,今个儿更是不慎着了风,身上发热,梦中只是胡唤。老太太、太太忧心不已,请医用药总不见大好。太医也说了,这病根儿怕是心结所致……”
她窥着林如海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宝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或许……或许让林姑娘回去瞧瞧,开解开解,于二爷的病体有益也未可知。自然,全凭林老爷与姑娘做主。”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宝玉因黛玉离去病了,病得蹊跷且重,需要黛玉回去“治病”。
林如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开口道:“二位适才也看见了,听见了。”
“小女玉儿,蒙贾府照料数年,林某感激不尽。如今接回,正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安心静养。宝玉外甥抱恙,林某心甚忧之,自会寻访良医,备置药材送去。但让玉儿再入府探病,”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更有妨害。此事,断不可行。”
“至于紫鹃,”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盛放身契的锦盒上,语气淡漠了几分,“仙人之言,想必二位也听得明白。此女对玉儿或有旧情,然其心机深沉,行事僭越,擅作主张,几致大患。我林府门第虽不显赫,亦知规矩体统。此等不安于室、私心擅权之仆,林某不敢留用,亦不能留用。”
他示意管家:“将紫鹃的身契,原样奉还。另备一份程仪,谢她这些年陪伴姑娘之劳。请二位嬷嬷带回,并转告岳母与舅太太:林某管教女儿,自有章程,不劳贾府再费心安排人手。玉儿既归林家,往后一应事宜,皆由林某承担。”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断绝了所有可能。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一句话说不出,只得讪讪接了身契和程仪,仓皇告辞。
此刻林如海心中有些复杂,思忖着他这样做是否过于绝情了些,他抬头再次看向天幕。
天幕仍然在继续,在展现出宝玉躺在床上念叨着林黛玉后,只听见天幕里的贾母劝慰宝玉道:“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
第70章 林家的百万家产、从未见……
林如海听到天幕中传来那句“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没人来接她的……”,持信的手指骤然收紧, 薄薄的信笺边缘立时现出几道细碎的折痕。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同样惊愕抬首的黛玉对上。
书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与远处极细微的市井喧哗。
黛玉搁在案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父亲骤然沉肃、几乎凝住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闷,竟有些透不过气。
那话里的凉薄与决绝,隔着虚空传来,竟比当面呵斥更让人脊背生寒。
外祖母她当真如此说?在宝玉面前,在那样情急安抚的时刻,脱口而出的, 竟是咒林家死绝?
林如海胸腔里一股郁气翻涌,堵得喉头发哽。
他林家列侯之后, 诗礼传家, 到他这一代,确是人丁稀薄,子嗣艰难,唯余黛玉一点血脉。
可“死绝”二字,何其刺耳, 何其恶毒。岳母大人便是再着急安抚宝玉, 何至于用到这样的字眼?
这绝非一时口误,这分明是心底深处对林家现状的漠视, 乃至对林家未来的一种近乎冷酷的判定。
黛玉心中百转千回,原来连最疼她的外祖母,在心底深处, 或许也早已将没了母族倚仗的她,视作真正的孤女,可以随意安置,甚至用以抚慰另一个人的情绪。
“父亲……”黛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将林如海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他看向女儿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惊痛与无措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家族被辱而生的怒意,顷刻化作了更为深切的怜惜与锐痛。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玉儿,”林如海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坚定,“为父在此。”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他走到女儿身边,抬手,似乎想如她幼时那般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将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传递着一份沉稳的力量。
“我林家一脉,自你曾祖受封列侯以来,忠勤传家,诗书继世。到了为父这里,确是人丁不旺,此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目光沉静,望着窗外天际,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家族的脉络,“然,只要为父一息尚存,林家的门楣便未倒。只要我的玉儿平安喜乐,林家的血脉便未绝。死绝二字,从何谈起?”
他收回目光,看向黛玉,眼中是磐石般的意志:“你外祖母急痛昏聩之下,口不择言,或许并非本意。但这话,你听到了,为父也听到了。既已听到,便该明白一些事理。”
“天幕之言,洞悉幽微,或许有其所本。”林如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父女二人听闻,“它让我们听见本不该听见的话,看见或许可能发生的将来。这并非坏事,玉儿。至少,它让我们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贾府,日后不必再回了。今日为父已回绝得清清楚楚。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家里。我林如海的女儿,无需仰人鼻息,更无需做他人安抚心疾的药引。”
黛玉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千言万语,都在父亲这一拍肩、一席话里了。
……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捧着那原封不动退回的身契与程仪,回到荣国府时,贾母正由王夫人、薛姨妈陪着,在荣庆堂里焦心地等着消息。
王熙凤也侍立一旁,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殷勤,心底却飞快盘算着。
二人进了堂,将林如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报上来,末了,将那锦盒与程仪奉上。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贾母的脸色,从期盼到惊愕,再到一片沉沉的灰败。
她看着那退回的身契,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记无声又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荣国府的脸上。
“林姑爷真是这么说的?”贾母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敢置信的滞涩,“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有妨害,断不可行?”
赖嬷嬷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敢轻轻“嗯”了一声。
薛姨妈悄悄觑着贾母的脸色,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林如海如此强硬,黛玉回府之路算是彻底断了,于宝钗自然是好事。可宝玉那边……她看向内室方向,忧心忡忡。
果然,内室隐隐传来宝玉提高了声音的呼喊,夹杂着哽咽:“林妹妹呢?可是林妹妹回来了?你们别骗我!”
贾母被这喊声揪得心肝直颤,再看眼前这被退回的身契,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恼怒,冲得她头晕目眩。
于是她忍不住气得重重咳了两声,王熙凤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王夫人立刻见状,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怨愤:“老太太息怒。林姑爷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苦了宝玉。这孩子实心肠,听说林丫头不回来,这病怕是……”
她未尽的话里,暗示着宝玉若有个好歹,全是林如海固执己见之过。
“宝玉!我的宝玉!”贾母一听,更是心急如焚,撑着就要起身往里间去。
就在这时,天幕中那句清晰无比的“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响起,回荡在荣庆堂高高的梁柱之间。
贾母迈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亟中,瞬间僵直。
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连同底下侍立的丫鬟婆子,全都骇然失色,齐齐望向贾母。
这句话竟是老太太亲口说的?还被仙人这般公之于众,甚至很可能已经被林府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褪成一片惨然的灰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话的恶毒与凉薄,此刻被无限放大,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和难堪。
尤其是刚刚被林如海强硬拒绝的此刻,这话更像是一把回旋的镖,狠狠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天幕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开始剖析。
【表面看,这是老祖宗在情急之下,为了断绝宝玉念想、安抚其病情的口不择言。
但很多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最接近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认知。】
贾母浑身一颤,几乎要坐不稳。
王夫人也懵了。她心底或许也曾闪过类似的念头,但绝不敢宣之于口,更别说是在宝玉面前。
此刻听仙人话语,再看老太太的反应,她瞬间明白,这话像是真的。
一时间,王夫人竟不知是该怨老太太口无遮拦授人以柄,还是该庆幸这话不是出自自己之口。
【在贾母,或者说在贾府上层绝大多数人的潜意识里,林家,作为一个已经失去实际权力支撑、人丁凋零、远在江南的家族,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早已微乎其微。
对贾府而言,远不如王子腾、史家侯府甚至薛家的皇商网络来得紧要。】
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薛姨妈则轻轻舒了口气,又立刻敛容。
内室,宝玉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他呆呆地听着那句冰冷的话,哪怕他此刻大半心思在装病挽留黛玉,也被话中那股全然不顾及林妹妹感受、甚至咒诅林家的冷酷惊住了。
外祖母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该有多伤心?林姑父听见了,又该有多震怒?
他原本想着借病施压,此刻却隐隐觉得,事情好像被他、被祖母搞得更糟,更无法挽回了。
【林黛玉的母亲贾敏已逝,她与贾府的联系,全靠贾母一点旧日情分和血缘牵挂维系。
而这情分,在家族利益、现实权衡面前,是脆弱的。
当贾母说出“林家死绝了”时,她或许并未深思其恶毒,更多的是一种冷酷的现实判断,林家没有强力的父族可以为黛玉撑腰了,黛玉的归宿,只能、也必须由贾府来决定。】
【这句话,彻底剥开了贾府对黛玉那层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露出了基于封建宗法制度下,女性命运依附于父族、夫族的冰冷内核。
黛玉在贾府,是“寄人篱下”,这“篱下”二字,在此刻得到了最残忍的注解——她的父族已被话语中的权威者宣判“死绝”,她便真正成了无根浮萍,她的去留、婚配、乃至喜怒哀乐,都只能系于贾府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宝玉突然爆发出的、更尖锐凄厉的哭喊打破:“老祖宗!您怎么能这么说!林妹妹听见了,她还怎么肯回来!您是不要林妹妹了吗?您不要,我要!没有林妹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下,贾母更是心如刀绞,又愧又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王熙凤和王夫人赶紧一左一右扶住。
“快!快进去看看宝玉!”贾母虚弱地摆手,哪还有心思去计较林如海的态度,满心满眼只剩下宝玉的癫狂和自己那句闯下大祸的口孽。
王夫人扶着贾母,回头狠狠瞪了赖嬷嬷和吴兴家的一眼,低斥:“没眼色的东西,还不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走出荣庆堂,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各房各院很快都知道了这消息:林姑爷强硬回绝,连人带契退了回来。
而老太太那句“林家死绝”的话更是闹得阖府皆闻,宝二爷因此闹得更凶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私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窥得秘辛的兴奋与惶恐。原来天幕说的都是真的!原来老太太心底对林家……原来宝二爷的命根子,真就系在林姑娘身上!
这下林姑娘是彻底回不来了,两府这亲戚情分,只怕也……
荣庆堂内乱作一团,贾母被搀扶着坐下,连灌了两口参茶,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与眩晕。
她听着内室宝玉一声声愈发凄惶的哭喊,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口,又痛又乱。
“我的儿,我的心肝……”贾母喃喃着,苍老的手紧紧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尖冰凉。
方才天幕那句“林家死绝”的回响,此刻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恐慌。
林如海那边必然也听见了,这便如何是好?两家的情分,怕是真的要断在此处了。
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腾的思绪。
宝玉的命根子系在黛玉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林如海再强硬,终究是黛玉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置女儿终身幸福于不顾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宝玉,再从长计议。
她正待开口吩咐人去请更得力的大夫,或是再想些别的由头,哪怕自己豁出老脸亲自写一封恳切陈情的信函。
就在这时,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重复旧言,而是抛出了一枚更沉重、更致命的惊雷。
【情分或可强求,利益却难以抹煞。林家与贾府之间,除了黛玉这点血脉牵连,是否还有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纠葛?】
这句话瞬间让荣庆堂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连宝玉的哭喊都骤然低了下去,似乎也在竖耳倾听。
贾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继续道:
【贾府众人,尤其是贾母、王夫人等,或许可以以亲情或抚养之名,将接黛玉入府、甚至筹划其婚事视作理所当然。
但在这层温情之下,是否还掩盖着对林家另一份遗产的默许与期待?】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林家数代列侯积累,加之其本人数年为官,所掌又是天下至富的盐政,其家资之丰,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当年贾敏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一时,足见林家底蕴。而贾敏早逝,其嫁妆,按照律例与习俗,除部分消耗及留给女儿黛玉的妆奁外,其余理应归于夫家林家,或由黛玉承继。】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与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都是一变。
林如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林家遗产?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方才因天幕揭露贾府算计而生出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更寒的惊悸所取代。
林如海并非未曾想过身后之事,只是总以为自己尚在壮年,黛玉又还小,许多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天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刻意回避的隐忧狠狠凿开,暴露在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去得那样早?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巡盐御史乃肥缺,亦是险职,他身在局中,岂能不知其中风波险恶?数年来殚精竭虑,平衡各方,早已是心力交瘁。若他骤然撒手……
他倏然转头,目光急急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黛玉的脸色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与逐渐弥漫开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林家死绝”四字背后,竟是这般光景?父母俱亡,孤苦伶仃,这便是她注定的命数么?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幕之前说她“何其不幸”。
那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血淋淋的预言。
到那时,她便是世间最无依的浮萍,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宅,便是她唯一的归处,也是可能吞噬她的虎狼之窝。
林如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若撒手人寰,女儿将面临何等境地。
什么教养之恩,什么外祖慈爱,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天幕此刻点明的、那更为庞大的林家遗产面前,恐怕都将扭曲变形。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愈发清晰冷冽:
【然而,自贾敏去世,黛玉入京,林家与贾府之间,关于财产之事,可曾有过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如海每年送往贾府的、供黛玉日常用度的银两物品,是一笔。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更有甚者,林如海病重身亡前后,林家的巨额家产流向何处?书上记载虽语焉不详,但诸多线索与后世考据均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林家的绝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流入了贾府,成为支撑贾府后期奢侈开销、甚至修建那“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的重要资金来源。】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冷。
黛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捅刀般的刺痛与心寒。
她想起在贾府时,虽锦衣玉食,但偶尔听到下人间隐约的议论,说什么“林姑娘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心中总不免惴惴。
原来父亲从未短过自己的用度?甚至贾府的繁华,竟可能汲取了林家的骨血?
天幕并未停止,如同一个冷静的审判者,开始罗列证据:
【林如海去世后,贾琏曾南下料理后事,耗时数月。若仅仅是扶灵送丧,何须如此之久?其间必有财产清点、交接、变卖、转运等繁琐事宜。
贾琏归京后,贾府银钱一度颇为宽裕,王熙凤放贷、贾府各项开支都显从容,与此段时间是否有关?】
【大观园修建耗资巨万,贾府其实已露败象,元春省亲更是掏空家底。如此庞大的资金从何而来?贾府自身产业收入远不足以支撑。
而恰在修建大观园前后,正是林家财产可能被消化吸纳的时期。园中潇湘馆给予黛玉居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为一种补偿或安置?】
天幕的声音在抛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疑问后,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下方两个被命运骤然联系又狠狠撕裂的府邸以消化这滔天巨浪的时间。
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翻阅尘封账册般的精确与无情:
【后世之人遍览此书,抽丝剥茧,发现有一处关键言语,堪称铁证。】
【原著第七十二回,贾府经济已捉襟见肘,王熙凤与贾琏商议家计时,为应付宫中太监的勒索,王熙凤提议典当东西。
而在对话中,她曾不经意间吐露真言:“我不管事,倒像我躲懒。……要是外头老爷们要,我还能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
天幕继续剖析,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贾府众人心头的冰雹:
【“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凤姐管家,虽有些体己放贷,但以其职权和当时贾府的状况,绝无可能凭空再变出二三百万两的巨款。此等口气,此等数目,指向何处?】
【答案呼之欲出——唯有她丈夫贾琏,此前那趟南下料理林如海丧事,耗时近一年之久,所经手的、本应归于林黛玉名下的、林家的全部家资,其总数,恐怕正是以百万两白银计!
而贾琏夫妇,从中截留、转移、乃至视为己有,至少是暂时支配的数目,在凤姐心中,便是这可以“再发一次”的“三二百万”!】
“轰——”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扶着书案边缘,指节捏得青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二三百万两!
这数目,与他心中估算的林家产业、历年积蓄、乃至妻子贾敏那丰厚的嫁妆折变后的总值,竟相差仿佛!
原来在他身后,他以为可以托付女儿、保全家业的岳家,竟是如此饕餮!他们不仅要了他女儿的姻缘算计,更是连他林家的根底都要刨空吸尽!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天幕的话,结合她在贾府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下人偶尔的闲言碎语,此刻全都串成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锁链。
原来她在那里,不仅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是坐在一座本该属于自己、却已被蛀空的金山上而不自知!
外祖母、舅舅、舅母、琏二嫂子……那些亲切面孔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算计!
天幕的审判还在继续,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狠狠扯下:
【更有甚者,贾府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住着用林家钱财堆砌的亭台楼阁,赏玩着可能变卖林家古玩字画换来的奇花异草。
却让林家唯一的孤女黛玉,在其中寄人篱下,感受着风刀霜剑,甚至还要为她的终身大事百般算计,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婚姻,也牢牢掌控在贾府手中,以确保这份财富带来的利益不会外流。】
【这便是林家死绝背后,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利益图景。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赤裸裸的侵吞与掠夺。
贾母口口声声的心肝肉,在家族利益和林家巨额遗产面前,究竟被置于何地?
王夫人算计金玉良缘时,可曾想过,潇湘馆里那位孤女的父亲,或许正是你们挥霍银钱的主要来源?】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宝玉的哭声早已停了,他呆呆地坐在内室床边,听着天幕一句句诛心之言,只觉得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的灵魂上。
林妹妹……林妹妹家里竟然……而自家,竟然做了这样的事?他单纯的世界观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一种巨大的羞愧和茫然淹没了他。
贾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天幕将时间、事件、人物、话语、金钱数目全部摆在了明处,如同最严厉的账房先生核对的死账,铁证如山。
王夫人面如金纸,捻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佛珠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谋划金玉良缘,确有私心,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私心是建立在掠夺黛玉家产的基础之上。这让她那吃斋念佛的形象显得无比讽刺。
王熙凤更是几乎瘫软,全靠平儿暗中使劲才勉强站着。
天幕最后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缓缓落下:
【今日之问,非为离间骨肉,实为警醒世人。情义与利益,往往纠缠难分。但若利益之心压倒骨肉之情,甚至以情义为名行掠夺之实,则天道昭昭,终有清算之日。
林家遗产之事,望贾府上下,扪心自问,给林如海大人,给林黛玉,也给天下关注此事之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这偷梁换柱、谋财害命之嫌,怕是要永远跟着贵府了。】
荣庆堂内,无人言语,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贾母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贾府最大的危机,不是宝玉的疯魔,而是信誉与道德根基的彻底崩塌。
而对林如海,再也不是一封恳切陈情的书信所能安抚的了。
他,以及他背后可能被天幕之音惊醒的整个士林清议,都在等着贾府的交代。
而这个交代,该如何给出?又能否平息那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彻骨的寒心?
【这并非空穴来风。在宗法社会,外嫁女亡故,其夫家势力衰微时,娘家尤其是如贾府这般权势显赫的姻亲侵吞嫁妆乃至本家财产的事情,屡见不鲜。
林家无人,黛玉年幼,无兄弟叔伯,林如海病重时或许已难以周全安排,贾府以照顾孤女之名,行接管遗产之实,在当时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被视作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但,这改变不了其侵占的本质。】
【贾母那句“林家死绝了”,在财产语境下,便有了另一层更残酷的含义:林家无人了,那么林家的东西,自然可以由我们贾府来保管和使用。
而黛玉这个人,连同她背后所代表的林家财富,都成了贾府可以规划、可以处置的资源。】
“混账!无耻之尤!”林如海再也抑制不住,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素来儒雅温和,此刻却目眦欲裂,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林如海想起自己每年准时足额送往贾府的例银,想起自己病中仍惦念女儿在贾府是否受委屈,想起对岳家那份基于亡妻的信任……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林家竟是块待宰的肥肉!他们接黛玉去,所谓的疼爱,底下竟藏着这般龌龊的算计!
“父亲……”黛玉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空洞,“我们林家……当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么?”
林如海转过身,看到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和破碎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黛玉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玉儿,听着,”他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为父还没死!林家还没倒!只要为父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林家一分一毫,更不允许任何人将我儿视为可交易的财物!”
他眼中寒光闪烁:“仙人所言,虽是未来可能,但揭露的人心鬼蜮,却非虚妄。贾府好一个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从前是为父过于信人,以为岳家总会顾念骨肉之情。如今看来,有些人,早已将情分踩在了利益脚下!”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渐渐恢复沉稳,却更显决绝:“玉儿莫怕,也莫再为那起子人伤心。此事,为父自有主张。我林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我林如海的女儿,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贾府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座繁华却已让他心寒的国公府。
“这贾府,不仅不必回,从今日起,我林家与贾府,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天幕关于林家财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心头。
贾母的脸色已然不是灰败,而是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参茶都端不稳了,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磕碰声。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白。
她心中骇浪滔天,天幕所言,有些是她隐约知晓或参与过的,有些则是她未曾深想或不敢深想的。
如今被这般赤裸裸地揭开,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薛姨妈更是坐立难安,她虽不知贾府内里具体细节,但天幕所言合情合理,尤其是结合贾府近年来的开销与林家的情况……
她暗自心惊,若果真如此,贾府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同时,她又不由庆幸,薛家的财产好歹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内室里,宝玉也彻底安静了。他或许不懂太多财产算计,但天幕话语中那种将林妹妹与林家财产捆绑、视作“资源”的冷酷意味,他却感受到了。
这比他听到“死绝”二字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肮脏。外祖母、母亲她们真的这样想过吗?
林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自己口口声声的离不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是否也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王熙凤低着头,眼角余光飞速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若此事被坐实,贾府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而且林家若追究起来……
天幕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为这场财产揭露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却留下了无尽的余波与悬念:
【钱财动人心,何况是巨万家资。贾府对黛玉的好,究竟有几分是纯粹亲情,几分是利益考量,如今已昭然若揭。】
【而这,还仅仅是贾府倾颓之路上,诸多不堪内幕的一角罢了。】
话音落下,荣庆堂内久久无声。
贾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藻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快去把老爷、还有链儿他们叫来……快去……”
她知道,天幕这一番话,不仅彻底断绝了接回黛玉的可能,更将贾府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和尴尬的境地。林如海,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荣国府侵占孤女家财的恶名,一旦传开……
贾母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天幕之声虽歇,其言却如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息间炸裂开来,以荣宁二府为中心,波澜般向整个京城扩散。
这已非寻常内宅隐秘,而是涉及巨宦家产、孤女命运、豪门侵夺的惊世骇俗之论,其震撼力远超先前“金玉良缘”或“泪尽而亡”的悲情预言。
贾府内部,暗流汹涌。
荣庆堂死寂之后,是更剧烈的骚动与恐惧。
贾母强撑着精神,命人速唤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前来商议。邢夫人、尤氏等也闻讯赶到,个个面上惊疑不定。
贾政来得最快,听闻天幕之言,尤其是那“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出自贾家儿媳之口,且直指林家财产,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道:“无知蠢妇!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我贾家诗礼传家,岂能行此等不义之事!”
他素以端方自诩,此刻只觉祖宗颜面尽数扫地,比得知宝玉姻缘算计时更觉羞愤百倍。
贾赦姗姗来迟,听闻原委,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却无多少愧色,反而捻着胡须嘀咕:“林家果真如此豪富?倒让二房占了大便宜。”他关心的重点显然在财产分配是否公允上。
邢夫人与尤氏面面相觑,此刻也觉此事非同小可,低声道:“这事儿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林姑父那边……”
荣宁街外,闻风而来的各房仆役、管家、甚至一些旁支族人,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贾府下人间本就门户森严、彼此倾轧,此刻更添了无数揣测与幸灾乐祸。
一些略有见识的老仆已暗自摇头:“这事若坐实,府里的名声可就真臭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与贾府交好或同属四王八公旧谊圈子的府邸,此刻气氛微妙。
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等,家主们或摇头叹息,或暗自警醒。
有人慨叹贾府做事不密,吃相难看,也有人忧心此事恐牵连旧勋集团声誉。
几位与贾政同在工部或其他清闲衙门的同僚,私下议论起来,语气复杂:
“没想到存周家竟有此事,林盐政那边,怕是不能善了。”
“仙人之言,有鼻子有眼,数目、关节都对得上,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贾府近年来排场越发大了,莫非是动了林家孤女的家底?这要传开,御史台那帮人岂能放过?”
而与林如海同科、或有交情的官员,闻讯更是震动。
林如海身为前科探花、曾任巡盐御史,本就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只是近年似乎因病低调。
如今闻此惊变,几位素来敬佩林如海人品才学的同年、同乡,已然义愤填膺:
“如海兄勤勉王事,独女竟遭姻亲如此算计!可叹!可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族!”
“贾府此举,与盗匪何异?侵吞孤女家财,天理难容!”
“必须上书!此事关乎朝廷命官身后家眷保障,关乎世道人心!岂能容这等豪门肆意妄为?”
更有与林如海在盐政事务上有往来、或知其处事为人的官员,已经开始思忖如何声援,或至少划清与贾府在此事上的界限。
国子监内,监生们已炸开了锅。年轻人血气方刚,最重气节道义,天幕所揭露的贾府行径,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勋贵堕落的典型案例。
“堂堂国公之后,竟行此鼠窃狗偷之事!侵吞孤女家产,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那林黛玉,可是才情冠绝,原是如此可怜身世!贾府欺人太甚!”
“诗礼簪缨?我看是藏污纳垢!此事必要公诸天下,请朝廷明察!”
已有激进的监生开始酝酿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贾府经济,还林家孤女公道。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虽不敢立刻编演,但消息已如野火蔓延。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具体官职、财产数目,但“舅舅家吞了外甥女的家产”、“用死人的钱修大花园”这样的故事梗概,足以引发最朴素的道德谴责。
“啧啧,真是狠心啊,欺负没爹没娘的孩子……”
“那么大个府邸,原来花的是别人家的钱?”
“难怪说豪门深似海,连骨肉至亲都算计成这样!”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禀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侵吞孤女家产勋贵之家的积弊啊。”皇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如海是个能臣,可惜身子似乎不妥。贾府元春在宫里还算安分,贾家其他人,却是越发不成器了。”
皇帝考虑的层面更深。贾府侵占林家财产,若属实,自是德行有亏,该受惩处。
但此事涉及勋贵体面、后宫女史娘家,以及盐政官员身后事的处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天幕如此公然揭露,已引得民间物议沸腾,清流蠢蠢欲动,朝廷必须有所表态,以正视听,安抚人心。
“让都察院留意舆情。若林如海有本章上奏,即刻呈报。”皇帝最终吩咐道。
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会密切关注。贾府能否渡过此劫,既要看他们如何应对林如海可能的发难,也要看皇帝权衡各方利弊后的决断。
此时此刻,林府书房。
林如海已渐渐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但目光更加锐利坚定。他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父亲,您要做什么?”黛玉红着眼眶,轻声问。
“写信。”林如海笔走龙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封,致贾存周,以翁婿之名,质询仙人所言之事,要求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列出你入府以来所有用度账目。”
“第二封,”他换过一张纸,“致金陵族老,言明变故,请族中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即刻进京,协助清点、接收、管理林家各处产业,以备不测。”
或许是过于愤怒,林如海才写毕,忍不住剧烈咳嗽,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任上劳劳碌碌,政务繁冗,精力早已大不如前,而今日这一番惊怒交加,更是让素来积劳的身体发出了沉重警告。
他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以手握拳抵住唇边,本就清癯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肩背微微佝偻下去,方才挥笔疾书的挺拔与锐气,瞬间被这一阵剧烈的咳嗽削弱了不少。
“父亲!”黛玉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为父亲抚背,却又手足无措,只能含着泪,焦急地看着林如海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心中大恸,父亲的病势,竟已如此沉重了么?
天幕之言带来的愤怒与恐惧尚未平息,此刻又添上对父亲身体的深切忧虑,直如雪上加霜,让她一颗心揪得更紧。
旁边的老管家见状,也急步上前,熟练地奉上温水和常备的润肺药丸,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老爷,您定定神,千万保重身体啊!姑娘还要依靠您呢!”
林如海勉强止住咳嗽,接过水抿了一口,又服了药丸,闭目喘息片刻,那阵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再睁眼时,眸中虽仍有疲惫与痛楚,但那份孤臣孽子的决绝却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女儿冰凉的手,示意自己无妨。
“玉儿莫怕,”他的声音比先前沙哑了许多,却异常清晰,“为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引|动了旧疾。不打紧。越是如此,有些事越要趁早办妥。”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近年来精力日益不济,咳疾时发,太医也曾委婉暗示需要静养,只是盐政事务牵连甚广,他既在其位,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这天幕惊雷,虽揭开了最不堪的真相,却也像一剂猛药,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日渐衰颓的精力,以及身后必须为女儿安排妥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