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黛玉穿越了、林姑娘上……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 惊愕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洁白无瑕, 高旷的顶上悬着数盏无需灯油、却亮如白昼的奇异明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而略显清冷的气息,与她所熟悉的熏香、墨香、乃至荣国府那特有的富贵又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身素净的裙衫,在这片极致的洁净与规整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脆弱异常。
“这是……何处?”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孤寂。
未及细看,一阵清脆而规律的“叮铃”声响起,紧接着,旁边的几扇门忽然打开,涌出许多人。
黛玉霎时僵在原地。
她瞧见这些人衣着古怪至极, 正与之前在天幕中看到的相似,男子大多短发, 穿着紧窄或宽松、样式奇特的衣衫裤装, 颜色各异。
女子则有的长发披肩或束起,有的也是短发,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长裙短裙,亦有类似男子的裤装, 甚至露出手臂和小腿。
他们手中拿着或夹着厚厚的、装订奇特的书册, 步履匆匆,彼此交谈, 声音不大,却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众人看见站在走廊中央、身着古装的黛玉,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随意,仿佛她只是个穿着奇特戏服的人。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让黛玉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出熟悉世界的眩晕和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新同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黛玉猛地转头,见一个约莫十六岁的男生,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和长裤,面带微笑看着她。
他手中也拿着几册书,眼神清明,带着询问。
“我……这是何处?”黛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是市第一中学,高二教学楼。”男生语气平和,打量了她一下,“看你这身打扮,是来参加传统文化社团活动的?还是走错了?我是这里的同学,叫沈淮舟,需要帮忙吗?”
中学?教学楼?同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黛玉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但她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善意,
黛玉强自镇定,福了福身——这个她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小女子姓林,误入此地,实不知……贵校是何所在,又该如何离去?”
沈淮舟眼中讶异更浓。这女孩子的仪态、语气、用词,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古雅,不像是在演戏。
他不由地更仔细看向她,也就在这时,黛玉才得以真切看清他的容貌。
他身量颇高,穿着合体的深色外套与长裤,显得清瘦挺拔。肤色是干净的白皙,眉眼生得极好,眼眸是温润的墨色,此刻正带着询问与些许未散的讶异看着她。
“林同学,你先别急。你是哪个班的?或者,你家住哪里?我帮你联系班主任或者家长?”
家长?黛玉心头一酸,父亲远在另一个时空。她摇了摇头,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助攥住了她。
光屏送她来此,绝不只是让她困在这古怪的中学里。
沈淮舟见她神色凄惶不似作伪,又孤身一人,便道:“这样吧,马上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去找老师,或者联系警察……哦,就是官府,帮你找家人,好不好?”
上课?警察?官府?黛玉捕捉到这几个词,心中更乱。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
沈淮舟见她点头,便侧身引路,刻意放缓了步子,与她保持着一段合宜的距离。
他走在黛玉斜前方半步,身姿笔直,步履从容,深色的衣料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质感光泽。
偶尔有相熟的同学匆匆经过,与沈淮舟点头示意,目光难免掠过他身后格格不入的黛玉,他只不动声色地微微调整角度,便似一道无声的屏障,替她隔开了大半探究的视线。
走廊里光线明亮均匀,两侧墙上贴着些她看不懂的图画与字句,来往的学生虽仍投来目光,但见沈淮舟在身边,好奇便减了几分,匆匆赶往各自的去处。
黛玉垂着眼,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周遭一切。那光可鉴人的地面,那无需点燃却明亮稳定的灯,那一个个方方正正、挂着牌子的门,还有人们手中那些装帧奇特的书……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感到自己像一枚被投入陌生水域的落叶,无依无凭,只能随波逐流,却又必须强打起精神,警惕着可能的风险。
“林同学,”沈淮舟斟酌着称呼,语气温和,“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看你好像对这里很不熟悉。”
他说话的口音与黛玉熟知的有些微不同,更清晰,也更平缓,但并不难懂。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确是初至贵地,一切甚为新奇。”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又咬字清晰,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雅致。
沈淮舟听在耳中,觉得这声音和用词都格外好听,也格外……古老。
他心中疑惑更深,但教养让他没有贸然追问,只道:“前面就是教师办公室。赵老师是我们的年级组长,人很热心,或许能帮到你。”
正说着,一阵清脆而规律的铃声响彻走廊,比先前听到的更加悠长响亮。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步履匆匆的学生们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两侧的教室门,刚才的人流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旷的走廊和清晰的回音。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和人群的迅速消失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这景象,竟有几分像戏台上锣鼓点一响,角色们便各归其位,只是这里没有丝竹,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铃声。
沈淮舟也停了下来,见状,温声道:“这是上课铃,不用怕。大家都进教室准备上课了。”
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身旁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安的古装少女,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先在走廊这边稍等片刻?老师们可能刚要去教室,现在进去反而打扰。等这节课开始,办公室里人少了,再去找赵老师,也好说话些。”
他这个提议细致体贴,黛玉听得出是在照顾她的情绪,心中微微一暖,那股紧绷的惶恐稍缓,点头低声道:“多谢沈同学体谅。”
两人便走到走廊一侧的窗边暂驻。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铺着平整的暗红色材质,边缘立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远处是几栋样式统一、线条简洁的楼房,更远处可见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天空是灰蒙蒙的,不如她记忆中京城或是扬州的天色清透。
沉默了片刻,沈淮舟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便找话问道:“林同学,你刚才说误入此地,是怎么个误入法?家离这里很远吗?”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不由再次掠过她身上那件质料精良、刺绣雅致的裙衫,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粗糙戏服可比,倒像是博物馆里精心复原的藏品。
黛玉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百多年前的人,被一道天光送到了此处?只怕会被当作癔症。
黛玉心思急转,想起方才沈淮舟提到的传统文化社团,便顺着这由头,含糊道:“家中长辈喜好古风,我自幼如此装扮,惯了。今日随人出来,不慎走散,又兼头一次到这……这般规整宏大的学堂附近,一时迷了方向。”
她将学校说成学堂,倒也不算太突兀。
沈淮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解释,只是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消除。
一个人走散了,身上却没见任何现代人的物件,比如手机、钱包,甚至一个装随身用品的小包都没有。这实在有些说不通。
“原来如此。”他面上不显,仍是温和的样子,“那等找到老师,可以广播帮你找找同伴,或者联系你家人。”他顿了顿,想起她方才行礼和说话的方式,又补充道,“林同学你的言谈举止,很有古风雅韵,想必家中长辈熏陶很深。”
这话带着善意的赞赏,黛玉听了,却是心中一涩。古风雅韵?那不过是她过往快十五年生活的常态罢了。如今在这未来之世,却成了需要解释的异类。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物,轻声道:“不过是旧日习惯,不合时宜了。”
语气里那丝淡淡的怅惘与疏离,被沈淮舟敏锐地捕捉到。
沈淮舟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出现在教学楼里的古装少女,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雾,不只是衣着的不同,更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来自遥远时空般的孤独感。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着眼镜、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拿着教案走出来,看到窗边的沈淮舟和一个穿着古装的陌生女孩,愣了一下:“沈淮舟?还没去上课?这位是?”
“赵老师好。”沈淮舟连忙站直问好,简单说明了情况,“这位林同学好像和家里人走散了,误入我们学校,我想着带她来找您帮忙。”
赵老师打量了一下黛玉,眼中也闪过惊讶,但很快被教师的责任感取代。她语气和蔼:“这样啊,别着急。林同学是吧?先进办公室坐坐,慢慢说。”她推开门,示意两人进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看到黛玉,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过分围观。
赵老师让黛玉坐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温水透过一次性纸杯传到指尖,温度适宜,杯身轻飘飘的,又是黛玉未见过的物事。
赵老师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报警,然而打完电话回来,神情有些无奈:“派出所那边暂时没有接到相关的走失报案。林同学,你确定不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或者你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
黛玉双手捧着杯子,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听着赵老师耐心询问她的姓名、家庭住址、家长联系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让黛玉更加沉默。她该如何回答?父亲林如海?京城林府?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见她只是低头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捧着水杯的手指纤细,指节微微用力而发白,显得无助又倔强,赵老师和沈淮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不记得了?”赵老师的声音更加柔和。
黛玉抬起眼,眼中氤氲着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只怕会引起更大的怀疑,甚至被送到那所谓的官府那里去。那绝非她所愿。
于是黛玉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勇气,看向赵老师和沈淮舟,声音轻而坚定:“老师,沈同学,我并非与家人走散。我不知如何解释,但我确实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时无法回去。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也无处可去。”
她这话说得模糊,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
赵老师闻言皱起了眉,觉得这女孩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有隐情。
沈淮舟的心却猛地一跳,之前种种疑点似乎被这句话串联起来——那浑然天成的古韵,对现代常识的陌生,还有此刻眼中深切的茫然与孤绝。
“林同学,”沈淮舟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你说你来自遥远的地方,是外地?还是?”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却被他按了下去。
黛玉看着沈淮舟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又看看赵老师严肃但并非不友善的面容。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吐露实情,但或许,可以透露一点点,换取暂时的容身?
“我读过一些书,”她斟酌着字句,避开了最核心的时空问题,“略知礼数,亦能诗文。不知贵地学堂,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或有一隅可暂安身?我愿学习此间规矩,不敢添乱。”她说着,竟起身对着赵老师,又是深深一福。
这一礼,端庄郑重,带着旧时大家闺秀请求长辈庇护时的恳切与自尊。
赵老师愣住了。这女孩的气质谈吐,确实不像普通迷路的孩子,甚至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年轻人。她提出的以工换留,虽然突兀,但言辞恳切,态度不卑不亢。
沈淮舟看着黛玉纤弱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像是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画卷中走出的人,带着一身的故事与风霜,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个明亮却陌生的现代校园。
他忽然上前一步,对赵老师道:“赵老师,林同学看来确实有难处。我们文学社不是一直在筹备一个关于古典文学与服饰的专题活动吗?林同学对这方面似乎很了解,气质也特别契合。要不先让她在文学社帮帮忙?算是社团的特邀顾问?住宿方面,可以看看学校有没有临时空置的宿舍,或者联系一下附近的托管家庭?”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既给了黛玉一个合理的、能发挥她所长的暂时身份,又考虑了实际的安置问题。
说完,沈淮舟看向黛玉,目光温和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别怕,先留下来。
黛玉对上他的目光,那颗在陌生时空里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点点微弱的依托。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层强忍的水光,终于化作一丝极淡的、感激的涟漪。
赵老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沉吟片刻,终于道:“这事我得跟学校汇报一下。不过,沈淮舟,你是文学社社长,既然你觉得林同学能帮上忙,那在她身份明确、家人找到之前,暂时由你和文学社负责照应一下,注意安全,遵守校规。林同学,”她又看向黛玉,“你就先跟着沈同学熟悉一下环境,别乱跑。其他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黛玉心头一松,再次向赵老师和沈淮舟道谢。走出办公室时,上课铃早已响过,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沈淮舟对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我先带你去我们文学社的活动室看看,那里平时人少,也安静。然后我大概要跟你讲讲,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上课是怎么回事。”
黛玉跟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短发梢,听着他清朗的声音,看着走廊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正当林如海闻听爱女失踪,寻了整个林府,甚至冒险去被抄检干净的贾府,皆不见黛玉身影,心胆俱裂,欲唤人报官之际,原本晴朗的日头忽地一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个京城上空,那正是天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展开。
只是这一次,并无仙音解说,只有一片静默而巨大的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起初,那静谧而幽深的天幕只笼罩着京城四九城的上空,琉璃瓦的宫殿金顶在其下显得暗淡无光,棋盘般的街巷里,百姓纷纷驻足仰首,私语如潮水般蔓延。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天幕的边缘,那些流动着暗金色、靛青色与苍灰色奇异纹路的边际,开始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疾地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似无限铺开的、无重量的奇异锦缎,以京城为中心,向着浩瀚的华夏疆域扩散。
天幕掠过北地苍茫的燕山山脉,覆盖了长城蜿蜒的脊梁;它漫过广袤的华北平原,麦田与村庄在其下投出奇异的长影;它淌过涛涛的黄河,浑浊的水面映不出天幕本身的景象,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暗色。
不过盏茶功夫,这静默的、展示着未知画面的巨大天幕,已然笼罩了整个华夏的天空。
从极北的雪原到南海的波涛,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之滨,无论王公贵族、文人武士,还是贩夫走卒、渔樵耕读,所有生灵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被迫仰望着这同样一片深邃无垠的盖子。
白昼未成黑夜,但天光变得怪异而均匀,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比广大的、寂静的穹庐之下。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天幕上缓缓流转。那画面起初模糊,渐渐清晰,显现出的……似乎是重重殿宇,又似荒郊野岭,光影交错间,隐约有衣袂飘拂的人影,却看不真切具体形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伴随着这笼罩四极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
画面是晃动的、模糊的,仿佛是透过一双惶然初睁的眼在看。
入眼是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白得晃眼,高旷的顶上,数盏奇灯无火自明,洒下冰冷而均匀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比最亮的白昼更甚。
“那是何处?怎的亮得如此妖异?”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惊骇莫名。
画面微转,映出一扇扇紧闭的、方方正正的门,门上挂着小小的牌子,写着古怪的字符。
忽然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起,几扇门同时打开,涌出许多人流。
“嚯!”
京城各处,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哗。
只见那画中之人,男女老少皆有,装扮却是从未见过的怪异。男子几乎个个短发,甚至短至贴着头皮,穿着紧窄或宽大、样式奇特的衣衫,颜色驳杂。
女子有的长发披散或束起,有的竟也是短发,衣装更是五花八门,有裙有裤,不少竟露着半截臂膀和小腿,步履匆匆,彼此交谈,神色自若。
“伤风败俗!简直有辱斯文!”一些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连连跺脚。
“他们的衣裳料子,瞧着倒是挺精致的,只是样式也太古怪了。”也有眼尖的妇人窃窃私语。
正当众人为这蛮夷般的风俗震惊时,画面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陡然僵住,成为了茫茫人潮中一个静止的、格格不入的点。
那身影背对着画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裙衫,衣袂飘飘,长发如墨,仅用一个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
林如海在府中庭院猛地抬头,只一眼,便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死死扶住身旁的石桌,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料里。
“玉儿……是玉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那背影,那身量,那自幼看到大的姿态,绝不会错。
先前天幕虽也浮现出黛玉的身影,但那仅仅只是他们所处的世界罢了,而且那时林黛玉也好端端的在自己身边。
眼下林如海看着黛玉身处的背景,一种古怪的念头产生,莫非他的女儿已经到了天上的仙境中去了?
画面中,那古装少女似乎被身旁涌过的、衣着古怪的人群吓住,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然后,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半边脸。
刹那间,京城的喧哗似乎停滞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精致的眉眼间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惶、茫然,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脆弱的镇定。正是林黛玉。
“林妹妹!” 荣国府内,正仰头看天幕的贾宝玉失声尖叫,他已经从林如海那里知晓了黛玉失踪的消息。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太太身子晃了晃,邢夫人慌忙扶住,她只盯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探春、惜春等姐妹更是吓得抱作一团。
只见天幕中,一个短发、穿着深色古怪衣裤的少年走上前,与黛玉说话。
黛玉福身行礼,口称“小女子”,言辞古雅。两人交谈几句,少年便引着她向前走去。
沿途所见,尽是不可思议之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廊道,明亮稳定的奇灯,墙上贴着的彩色图画与怪异字句……
“那是什么地方?学堂?怎生如此……”贾政指着天幕,忘记自己眼下的处境,想斥之为奇技淫巧、非礼之所。
但却见黛玉身处其中,那指责的话便堵在喉头,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更让众人瞠目的是,一阵悠长铃响后,所有衣着古怪之人瞬间消失在各扇门后,走廊空荡,只剩下黛玉与那少年停在窗边。
窗外,是铺着暗红色平整地面的广阔场地,远处是样式统一、高耸的方正楼宇,天空灰蒙。
“这绝非人间!莫非是海外番邦?还是……未来世界?”一些有见识的官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结合之前天幕所预言的未来,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画面跟随着黛玉,进入一间被称为办公室的屋子,里面有更多穿着略庄重些、但样式仍属古怪的人。
黛玉捧着从未见过的、轻飘飘的杯子喝水,与一位女老师交谈,最后,竟对着那女老师深深一福,言辞恳切,似在请求容身。
看到此处,林如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他娇养深闺、诗书为伴的掌上明珠,竟在那个陌生到令人恐惧的地方,对着陌生人如此低声下气,只求一隅暂安。
“玉儿!我的玉儿啊!”他对着天幕嘶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最后,画面定格在黛玉跟随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走出办公室,走在空旷走廊上的侧影。
整个京城却已彻底沸腾,有认得林黛玉的人道:
“林姑娘竟然上天了!”
“林盐政家的小姐!被仙人摄到那等怪异之地去了!”
“仙境!那一定是仙境!”
“林姑娘竟能去得仙境?真是好福气!”
但大多数不认识林黛玉的众人理所当然地把天幕中的黛玉视为天女,纷纷跪拜。
茶馆酒肆,街巷坊间,人人都在议论。
荣国府内已乱作一团。贾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口一个“林妹妹被妖怪抓去了未来”,闹着要砸了那“劳什子天幕”。
贾母搂着宝玉,也是老泪纵横,一叠声叫人去请僧道,做法事,祈望上天将黛玉送回来。
皇宫大内,皇帝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高阶之上,望着已然恢复平静的天空,面色凝重至极。
他也并非不是没见过天幕,只是之前的天幕展现的不过是贾府里的生活,可如今天幕展现的却是那如瑶台仙境般的世界。
根据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他们猜测是未来之世。
“未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天幕第一次展现后世繁华,他看到了威胁,也看到了机遇。
而这一次,天幕竟将一个活生生的、当今的官宦千金,送去了那未来之世!这意味着什么?是偶然,还是某种预示?林黛玉在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会如何?她能否归来?若归来,又会带来什么?
“传旨,”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命钦天监密切观测天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另着人仔细留意林如海及荣国府动向,有关林氏女之事,无论巨细,每日呈报。再令礼部、翰林院,召集通晓古今、博闻强记之士,详议此番天幕异象及未来之说。”
“遵旨!”侍立远处的内监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天际,那亮如白昼的灯火早已让皇帝浮想联翩,更不用说天幕中那高楼大厦。
而身处未来校园,刚刚在沈淮舟温和的引导下,踏入文学社活动室的林黛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92章 林黛玉的第一堂课、亩产……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顶层一个安静的角落。
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 许多书的装帧是黛玉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标题醒目。
靠窗放着几张宽大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笔记本和几台扁平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块状物件。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气息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
“这里平时下午放学后和活动课才有人来,现在比较安静。”沈淮舟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转身对黛玉说道,“你先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椅子。
黛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裙裾轻轻拂过椅面。
她的目光好奇地掠过书架,掠过桌上那些奇怪的方块, 最后落在沈淮舟身上。
沈淮舟拉过另一张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似乎来自古代、对现代一无所知的少女解释眼前的一切。
“林同学,”他开口, 声音温和清晰,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 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叫江市。市第一中学,是一所高中,简单说, 是让十五到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读书学习的地方,类似于古代的学堂或书院,但规模更大,学的科目也更多、更杂。”
“二十一世纪……”黛玉低声重复,这个概念对她而言过于遥远,“距离……我那个时候有多久了?”
沈淮舟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封建王朝结束于二十世纪初,一个世纪就是一百年,距离现在,至少有一百多年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一百多年。果然是未来。
那光屏竟将她送到了百年之后,在这个地方,父亲、外祖母、他们早已作古。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落的悲凉。她在这个地方算真正是孤身一人,飘零于异世了。
沈淮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那瞬间掠过眼底的震惊、恍然、继而深切的哀伤,不似作伪。
他心中的那个荒谬猜想,似乎正被一点点证实。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更谨慎。
“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都很陌生。”他继续说,语气放得更缓,“比如电灯,”他指了指头顶明亮稳定的光源,“不需要油,靠一种叫电的能量点亮。比如建筑、衣物、文字……”他指了指墙上贴着一张社团活动海报,上面是印刷体的现代汉字,夹杂着英文和数字。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她勉强能认出一些简化的汉字。
海报上的图画色彩鲜明逼真,人物栩栩如生,也是现代的装扮。
“我认得一些字,但与贵处的,似有不同。”黛玉诚实地说,目光里带着求知的困惑。
“没关系,慢慢来。”沈淮舟温声道,“你刚才说,愿意学习这里的规矩。暂时,你就作为文学社的特邀成员待在这里,赵老师那边,我会去沟通。对外,就说你是对传统文化很有研究,从外地来交流的学生,暂时借住。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考虑得很周全。黛玉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沈同学安排。只是住宿一事?”
“学校有闲置的教职工宿舍,条件简单些,但干净安全。我会请赵老师帮忙申请暂时借用。日常用品,我可以先帮你准备一些。”沈淮舟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黛玉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裙衫,“你的衣服……”
黛玉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随身只此一身。”
沈淮舟了然:“我明白了。这些我会想办法。现在,我先给你简单讲讲学校里基本的规矩,比如上课时间、食堂位置、如何辨认教室和老师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在这里,尽量不要对别人说你可能来自过去。这会引起很大的麻烦,甚至危险。就说你是从很偏远、保留古风的地方来的,很多东西没见过,记住了吗?”
黛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道:“黛玉记下了。绝不多言。”
“黛玉?”沈淮舟第一次听她自称名字,不由重复了一遍。
“小名黛玉。”黛玉轻声解释。
“林黛玉……”沈淮舟念出这个名字,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红楼梦》中的她。
《红楼梦》中那位女主角的形象瞬间掠过脑海,但眼前的少女与那文学形象虽有气质上的某种微妙重合,毕竟太过不可思议。他迅速压下这荒谬的联想,只当是巧合。
“很好听的名字。”他点点头,神色如常,“那以后,我就叫你林同学。现在你是高一新生,暂时插班到高一年级。我先带你去教务处办个简单的登记,然后送你去高一(二)班。想必赵老师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黛玉心中稍安,有安排便好。
沈淮舟领着黛玉离开安静的文学社活动室,沿着楼梯向下。课间时分,走廊里学生不少,投向黛玉的好奇目光络绎不绝。
沈淮舟步履从容,偶尔向认识的学弟学妹点头示意,无形中替黛玉分担了不少直接的探询。
教务处登记很简单,赵老师显然已提前沟通好。一位女老师给了黛玉一张临时的校园卡和一份简单的课表,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高一二班在二楼东侧,沈淮舟,你送林同学过去吧,跟王老师交接一下。”女老师对沈淮舟说。
“好的,老师。”
再次走在走廊上,黛玉手中捏着那张轻薄的、印着她临时照片和信息的卡片,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点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凭证。
来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正是课间,喧闹声透过门窗传出来。沈淮舟停在门口,对黛玉温声道:“我就送你到这里。我的教室在楼上,高二(三)班。午休和放学后,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到文学社活动室找我,或者……”他略一迟疑,“你有手机吗?或者记得我的号码?”
手机?号码?黛玉茫然摇头。
沈淮舟想了想,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不过你可能暂时用不到。没关系,记住文学社活动室的位置,顶楼最西边那间。有任何事,都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将纸条递给黛玉。黛玉接过,看着上面那串奇怪的符号和沈淮舟端正有力的字迹,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在此地颇为古怪,又略显尴尬地停住。
沈淮舟仿若未见,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教室门。
教室里安静了些,不少学生望过来。讲台边一位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闻声抬头。
“王老师好。”沈淮舟礼貌地问候,“赵老师让我送新同学林黛玉过来。”
王老师看向沈淮舟身后的黛玉,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哦,是林黛玉同学吧?赵老师跟我说了。快进来。”
沈淮舟侧身,对黛玉低声道:“进去吧,别紧张。王老师人很好。”说完,他对王老师点点头,又向黛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离开了。
黛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那点微弱的依托感似乎也随之远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教室和满屋好奇的目光,走了进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她示意黛玉走到讲台边。
黛玉依言上前,感受到台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王老师温和地说。
黛玉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下方一张张青春稚嫩、却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定了定神,道:“诸位同学安好。小女子……我姓林,名黛玉。初至贵地,于诸般事物多有不解,日后还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说完,她依照记忆里沈淮舟演示过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姿态依旧优雅。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林黛玉?和《红楼梦》里那个一样?”
“这身衣服是汉服吗?好漂亮啊!”
“说话感觉好古典……”
“长得真好看。”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好了,安静。林同学,你先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她指着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
黛玉走到那个空位坐下。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见黛玉坐下,立刻凑过来小声道:“你好,我叫周晓雨。你这身汉服真好看!是自己做的吗?”
“家中旧物。”黛玉含糊应道,不太习惯如此近距离的热情。
“哦哦!”周晓雨点点头,还想再问,上课铃响了。
“打开语文必修一,今天我们来学习《喜看稻菽千重浪》。”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高一(二)班的教室里。
语文老师王老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她正在讲解一篇名为《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当代报告文学。
黛玉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印着规整的简化字和一幅幅彩色插图。
她的目光起初还有些游移,努力适应着这全然陌生的课堂氛围——老师不用戒尺,男女学生同堂,学生可以随时提问,黑板上写满她不甚明了的术语和数字。
然而,当王老师开始深入讲解文章内容,尤其是提到“杂交水稻”、“袁隆平院士”、“亩产突破上千公斤”这些字眼时,黛玉的心神被猛地攫住了。
“同学们,你们知道在几十年前,甚至在更早的古代,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是多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稻谷,已属不易。遇上灾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惨状,史书上记载不绝。”
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史书?她何须看史书,听老嬷嬷偶尔提及祖上经历过的荒年,以及父亲林如海忧心地方粮政时的凝重神色,都足以让她明白粮食对于家国、对于黎民百姓是何等性命攸关。
贾府那般钟鸣鼎食之家,一旦田庄收成有变,内里也要紧上好一阵子。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与激动,“自从袁隆平院士和他的团队成功培育出杂交水稻,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这里——”她指着PPT上醒目的图表和数据,“从最初亩产几百斤,到后来突破八百斤、一千斤,再到如今一些试验田亩产甚至超过两千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用更少的土地,养活了世界上最多的人口!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困扰我们民族的饥馑威胁,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
“亩产……两千斤?”
黛玉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数字,只觉得耳畔嗡鸣,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她原来所处的世界,一亩良田若能收上三四石米粮,已是丰年吉兆,足以让庄头在主子面前挺直腰杆。
两千斤?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嘉禾”、“瑞穗”,是只在圣王治世、河清海晏时才有可能出现的祥瑞。
乱世之兆,首在饥荒,民无粮则乱,兵无饷则叛。倘若她原本的世界,能有这般神奇的水稻……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与渺茫的希望。
黛玉紧紧盯着PPT上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图片,那不再是普通的粮食。她必须了解它,必须知道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身处异世的惶惑与孤寂。
黛玉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挺直背脊,更加专注地听着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试图将那陌生的术语——“杂交”、“父本母本”、“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超级稻”——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即使此刻它们如同天书。
同桌周晓雨注意到她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紧绷的侧脸,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林同学,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呀?”
黛玉回过神,看着纸条上圆润的现代汉字,轻轻点了点头,提笔在下面勉强写道:“粮食关乎生死,此乃大功德。”字迹依旧带着簪花小楷的韵味,与同桌的笔迹格格不入。
周晓雨看了,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新同学果然如外表一样,又古典又特别。
……
同一时刻,红楼世界。
林黛玉在天幕中显现的异世言行,已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牵动着与此相关的每一颗心。
林府,林如海自那日惊见爱女影像后,便告了假,日夜守在天幕下,他眼看着黛玉从最初的茫然惊恐,到被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引入一个名为学校的古怪地方,看着她努力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电灯”、“二十一世纪”、“高中”等词汇。
作为探花出身、历任要职的朝廷大员,林如海的震惊远超常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女儿恐怕是遭逢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际遇,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未来之世。
忧心如焚之余,他也从那天幕呈现的细节中,捕捉到那个世界的秩序、文明与强大。
尤其是眼下,当黛玉坐在那明亮宽敞的教室中,聆听关于“亩产两千斤水稻”的讲授时,林如海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亩产两千斤……两千斤!”他喃喃重复,瞳孔骤缩。
身为曾管理过地方钱粮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何等海量的粮食,何等稳固的国本,何等安定的民心!若此刻能有此物,何愁边饷不济,何惧灾年频仍?
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骤然亮起的光芒,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疼黛玉孤身漂泊异世的艰辛,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女儿似乎正在触碰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世界,虽有诸多怪异,但其治学之公开、知识之实用、于民生之着力,令他这读圣贤书、理烦难事的朝廷命官,亦感到心惊与向往。
“玉儿……”他对着光幕中女儿凝神倾听的侧影,声音沙哑,“为父不知你缘何至此,但若你能习得此等济世安民之术,便是泼天机缘。只盼你一切安好,千万珍重。”
京城,皇宫。
皇帝亦在关注着这突兀出现在上空的异象。
“亩产两千斤……”皇帝负手立于殿中,仰望那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御书房顶上的光影,神情无比凝重,“若此言非虚,若此法可学……纵是虚无缥缈之镜花水月,亦值得一探。”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帝王对稳固社稷、绵延国祚的本能渴望。
刚被查抄的荣国府里。昔日繁华地,今作罪囚场。贾府上下人等,皆被圈禁看管,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明日是流放还是抄斩。
正是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那天幕再度出现在荣庆堂残破的院落上空,虽则朦胧,但其中景象人物,依旧能被贾母、宝玉等人辨认。
他们看到了黛玉。
看到了她穿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衣裙,在一个明亮整洁、满是书籍的活动室里,与一个气度沉稳的陌生少年交谈。
看到她走入满是奇装异服少年的教室,端正坐下;看到她聆听“亩产两千斤”时,那震惊到几乎失态的神情。
贾母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胳膊:“我的玉儿……我的玉儿还在……这是去了仙境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而贾政、贾赦等男丁,虽被分别看管,亦或多或少看到了部分景象。
贾政透过狭窄窗隙,窥见天幕一角,先是看到那男女同堂、喧闹无序的景象,内心顿生厌恶,险些背过气去,只觉纲常伦理在那光怪陆离之处荡然无存。
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然而,看到黛玉与那名叫沈淮舟的少年同行、交谈,看到她对那少年流露出依赖与感激的眼神,看到她在课堂上全神贯注聆听另一个世界学问的模样……宝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林妹妹……她那样看着别人,她学那些东西……她会不会忘了这里?忘了我?”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起来。
他不懂什么亩产千斤,他只看到他的林妹妹正在离他远去,去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不会的,林妹妹心里是有我的……”他喃喃着,却又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光幕中黛玉那专注而陌生的侧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遗弃的孤独。
周遭其他被圈禁的仆妇杂役中,却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两千斤谷子?真的假的?”
“若真有这等神粮,俺们老家何至于年年有人饿死!”
探春与几个姊妹被关在另一处。探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迥异的世界,看着黛玉在其中挣扎、适应、学习。
她素来有男儿志气,精明果敢,此刻心中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贾政。
男女同堂而学,女子可公然抛头露面,学习如此实用的经世之学……那个世界对女子似乎并无太多拘束?而黛玉,她竟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一种混合着震撼、羡慕与不甘的情绪在探春胸中激荡。
若她也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眼前冰冷的现实打碎。贾府已倒,她们前途未卜,或许为奴为婢,或许……
她紧紧咬住下唇,将那股不甘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眼中愈发坚毅的光芒。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巷尾,百姓们仰头看着那清晰度不一、却大致能辨景象的天幕,早已是议论纷纷。
“哎呦,那屋子亮堂的,比白日还清楚,用的什么灯?”
“男女混坐一堂,成何体统!”
“你听见没?亩产两千斤!两千斤啊!我的老天爷,这是神仙法术吧?”
“若是真的……若是咱们也能种出那样的稻子……”
最后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心中悄悄燃起。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礼法规矩,他们只知道,粮食多,就能活命,就能不卖儿鬻女,就能挺直腰杆。
皇宫深处,皇帝听完了密探汇总的、关于天幕出现后京城各处的反应,沉默良久。
他不仅看到了黛玉所见,更透过这面天幕,看到了那个未来世界冰山一角下,所蕴含的可怕力量——不仅仅是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还有那种令行禁止的秩序、普及的学识、难以理解的器物……
这力量若能为我所用……
但这天幕,偏偏悬于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切展现给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今日是亩产两千斤,明日又会是什么?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士林哗然,纲常何以维系?他这个皇帝,又将如何自处?
“林如海之女……”皇帝敲击着御案,眼神幽深难测,“此女乃关键。她既身在其中,或可为一桥梁,亦或为一变数。”
第93章 课间、青霉素、放学后……
下课铃响, 打破了教室里专注的氛围。黛玉缓缓合上语文课本,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 仿佛被那“亩产两千斤”的金色浪潮反复冲刷,一时难以平息。
同桌周晓雨立刻活泼起来,伸了个懒腰:“终于下课了!林同学,你要去洗手间吗?我带你去?”
黛玉也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点了点头:“有劳周同学。”
走出教室,走廊上瞬间充满了青春的喧嚣。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奔向小卖部、洗手间,或是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夹杂着各处传来的笑闹声。
当她们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天幕的视角也忠实地跟随移动, 将那些对红楼世界而言不可思议的日常景象,清晰呈现。
洗手间里洁净明亮, 瓷砖映着灯光, 水龙头一拧就有清冽的水流出。
周晓雨热心地介绍:“这是洗手液,按一下就好,这是烘干机,手放下面……”黛玉一一记下,心中暗叹此间物用之便利, 远超想象。
黛玉在周晓雨的示意下, 轻轻拧动一个银色把手,清冽的水流立刻汩汩而出。
这一切, 黛玉做得还有些生疏,但适应得很快。
然而,天幕下的红楼世界, 却因此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宫里,皇帝看着那无需人力提汲、随开随有的自来之水,眉头紧锁。
他想起宫中每日耗费大量人力从井中取水、再由太监宫女层层传递的繁琐,想起夏日储冰、冬日防冻的种种不便。
“若宫闱之内,亦有此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不仅是便利的向往,更有对维持现有宫廷运转体系的隐忧。
林府中,林如海看着女儿使用那自来之水,心中惊异。他宦海沉浮,见过不少精巧机关,但如此便捷普及的民用之物,实属罕见。
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水源处理、管道铺设与压力维持之术?这个世界的寻常,处处透着不凡。
荣国府内,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叹道:“这倒是便当,一拧就有水,还是活水,瞧着也干净。比咱们用丫鬟婆子们提来倒去强。”
她身边几个被圈禁的粗使婆子却看得眼热,低声嘀咕:“这得省多少力气!俺们每天光挑水就累断腰……”
贾政见了,却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恶:“奇巧淫技!纵有便利,亦恐坏了君子远庖厨、各司其职的规矩。用水之事,自有仆役操持,何须主子亲自动手?那吹干手的物件,更是奢靡哗众!”
他觉得这画面里透着一股子不讲究和器用过盛的意味。
贾赦的关注点则歪了:“那水龙头是银的吗?还是别的亮晶晶的金属?瞧着值点钱……”
宝玉只看着黛玉略显笨拙又努力适应的模样,心中酸楚,对那水龙头本身毫无兴趣。
探春却是看得仔细,心中盘算:若荣国府中能有此等活水方便装置,省却多少人力物力?又能添多少灌溉、清洁、乃至造景的便利?这看似微小的器物,折射出的却是整个社会物力与技术的鸿沟。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墙壁上贴着的各类通知、海报、学生作品,黛玉忍不住放慢脚步。
一张色彩鲜艳的校园科技节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上面画着火箭、机器人、DNA双螺旋等图案。旁边还有诗歌朗诵比赛、篮球联赛的预告。这所学堂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远不止于四书五经。
“林同学,你对这些活动感兴趣?”周晓雨见她驻足,问道。
“只是觉得颇多新奇。”黛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以后有机会都可以参加呀!对了,你刚来,有没有带水杯?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瓶水吧?”周晓雨很热情。
“小卖部?”
“就是卖零食饮料文具的地方。”周晓雨拉着她往楼梯口走。
小卖部里人头攒动,货架上琳琅满目,尽是黛玉从未见过的包装食品和饮品。
透明的冰柜里躺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空气中混合着面包、糖果和某种油炸食品的复杂气味。
周晓雨轻车熟路地拿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用的是一张卡片轻轻一贴。黛玉想起自己那张临时校园卡,默默观察。
“给,这瓶给你。”周晓雨递过一瓶水。
“多谢。”黛玉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学着周晓雨的样子,拧开瓶盖,小口啜饮。清水微甘,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当天幕视角随着黛玉和周晓雨进入那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密集的货架、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包装、冰柜里一排排从未见过的饮品零食,瞬间冲击着所有观看者的视觉和认知。
“天爷!这么多吃的!”
“那是什么?方方的纸盒?里面是奶?”
“看那红红绿绿的袋子,是糖饵吗?”
“还有那长条的面包?怎地如此松软洁白?”
“那些瓶子……琉璃?竟用来装水卖?”
街头巷尾的百姓首先炸开了锅。饥饿与对食物的渴望是最直接的本能。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包装完好的食物饮料,眼睛都直了。许多人下意识地咽着口水,比较着自家粗糙的饭食,甚至是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窘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羡慕与酸楚。
原来那个世界,寻常学子课间便能轻易买到如此多花样、看起来如此干净精致的吃食?那里的食物,竟丰足到了这等地步?
皇宫内,皇帝的神色更加凝重。民以食为天,食物的丰沛与稳定是王朝根基。
这天幕展现的,不仅是个别食物的新奇,而是一种整体性的、超出当前时代想象的物质极大丰富。
这背后是高效的农业、发达的加工、成熟的物流和强大的购买力。这比单纯的“亩产两千斤”更直观地展示了那个世界的富庶。
这种富庶,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庆子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林如海却忧心忡忡。女儿身处这样一个物质泛滥的环境,是福是祸?会不会迷失心性?
但转念一想,黛玉自小在锦绣堆中长大,并非未见过世面,或许更能把持。只是这世界的物产之丰,确实骇人听闻。
贾母看着那满架子的食物,喃喃道:“这学堂里还卖这些?倒是周全。只是这么多花样,孩子们吃了怕不克化?”
贾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尤其盯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和冰镇饮料:“瞧那油汪汪的,定是美味!那冰镇的甜水,这大热天喝上一口……”他完全忘记了身陷囹圄,只剩下本能的贪欲。
贾政则是痛心疾首:“学堂圣地,竟成市井商贩之所!贩卖这些华而不实、诱人口腹之欲的东西,岂不玩物丧志?礼崩乐坏,至此极矣!”他觉得这比男女同堂更不可接受,彻底玷污了学堂的清静向学之地。
宝玉有些恍惚,他想起贾府里姐妹们偶尔兴起弄的小厨房、私聚品尝的精致点心,与这琳琅满目、随手可得的商品化食物相比,似乎少了那份雅趣和人情温度,但那种自由的、充沛的、触手可及的感觉,又隐隐有些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探春默然不语。她精明地意识到,这小卖部展现的,不仅仅是食物多样,更是一种将一切标准化、商品化、高效流通的社会运作方式。
这与贾府依赖田庄产出、厨房制作、层层分发的模式天差地别。哪一种更能应对变化、减少浪费、满足需求?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关于水之便利与食之丰饶的惊叹、羡慕、鄙夷、沉思尚未平息之际,天幕中的场景切换,黛玉已然回到教室,开始了生物课。
生物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男老师,姓李。他抱着教案和几个奇怪的模型走上讲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课程。
“上节课我们结束了植物部分,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同样极其重要的领域——微生物。”
李老师的声音平稳有力,“微生物,顾名思义,微小的生物。它们无处不在,空气、水、土壤、甚至我们的身体内外,都有它们的存在。虽然肉眼难以看见,但它们对自然界、对我们人类的生活,影响巨大。”
黛玉凝神静听。
微生物?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物?这概念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虫蚁已算微小,还有更小的、能动的生物?
李老师打开了多媒体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放大无数倍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图像:有的像小球,有的像短棍,有的带着毛茸茸的鞭子,有的层层叠叠如花瓣。
“这些,分别是细菌、真菌、病毒等微生物的形态。”李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图像,“我们先讲细菌。细菌是单细胞生物,结构简单,但数量极其庞大,繁殖速度极快。有些细菌对人体有益,比如我们肠道里的某些益生菌,帮助我们消化食物;但也有很多是致病菌,会引起各种疾病,比如肺炎、伤寒、霍乱……”
随着李老师的讲解,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纪录片片段:显微镜下细菌的分裂增殖,历史上瘟疫流行时哀鸿遍野的绘画,以及现代医院里医生救治病人的场景。
黛玉看着那些因细菌感染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她自幼体弱,深知病痛折磨,也见过府中下人或外面因时疫而夭折的惨状。
原来许多要命的恶疾,根源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虫?这比鬼神致病之说,似乎更具体,也更可怖。
“那么,古人面对这些凶险的致病菌,是如何应对的呢?”李老师话锋一转,“在很长历史时期,人类对细菌感染几乎束手无策。伤口感染可能意味着截肢甚至死亡,一场肺炎就可能夺走壮年人的生命。直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旧式西装、面容清癯的外国男子肖像,“直到1928年,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霉菌。”
黛玉屏住了呼吸。
“这种霉菌,叫做青霉菌。弗莱明发现,它分泌的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甚至杀死许多种致病细菌。他将这种物质命名为——青霉素。”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伟大发现的庄重,“然而,青霉素的发现最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直到十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面对大量伤员和感染的威胁,科学家弗洛里和钱恩等人重新深入研究,终于实现了青霉素的提纯和大规模生产。”
屏幕上开始展示历史照片:简陋的实验室里堆积的培养皿,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专注地工作,生产线上一个个小瓶子被灌装,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张黑白照片上——一个因严重感染濒临死亡的士兵,在接受青霉素治疗后,奇迹般康复,对着镜头露出虚弱的笑容。
“青霉素的出现,是人类医学史上划时代的里程碑。”李老师的声音激昂起来,“它标志着抗生素时代的开启。以往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细菌感染,如肺炎、脑膜炎、败血症、梅毒等,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无数人的生命被拯救。在二战期间,青霉素拯救了数以十万计盟军士兵的生命,被誉为比炮弹更重要的武器。直到今天,青霉素及其衍生出的各种抗生素,仍然是对抗细菌感染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被这段历史所吸引。黛玉更是听得心潮澎湃,指尖冰凉。
她想起了自己的旧疾,想起了府中那些因病早夭的姐妹丫鬟,想起了听闻过的外面世界一场场瘟疫带来的“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景。如果那时候就有这“青霉素”……
一种混合着震撼、遗憾与强烈求知欲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
原来,那些夺走无数生命的“时疫”、“恶疾”,并非天命不可违,竟是这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细菌”作祟。
而战胜它们的,并非符水金丹,而是人凭借智慧,从另一种渺小生物中寻得的武器!
这认知彻底颠覆了她对疾病、对医药,甚至对“人定胜天”这句话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学问,竟已精微、实用至此。
李老师继续讲解真菌、病毒,介绍疫苗的原理,讲述微生物在酿酒、发酵、环保等领域的应用。
黛玉努力跟随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细胞结构、DNA、免疫系统、发酵工程……她囫囵吞枣地记着,虽然很多细节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不虚的生命与自然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
她看着课本上清晰的插图,看着老师展示的模型,看着屏幕上动态的演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她所熟悉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有了根本的不同。
这是一种建立在观察、实验、推理和实证之上的,另一种强大而严密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体系所创造出的东西——高产的水稻,杀菌的青霉素——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亿万人的生存与命运。
黛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认知悬崖的交界处。一边是她自幼浸染的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因果循环;另一边,则是这个理性、明晰、充满力量感的物质与生命的科学世界。
与此同时,天幕将黛玉在生物课上所见所学,原原本本地投射到了红楼世界的上空。
如果说“亩产两千斤”带来的是关于生存根基的震撼,那么“细菌”、“青霉素”、“抗生素”带来的,则是关于生命与死亡认知的颠覆性冲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手中的朱笔久久未曾落下。他看着光幕中那些放大后狰狞的“细菌”,听着“肺炎、伤寒、霍乱、梅毒”这些他并不陌生、甚至深知其可怕的疾病名称,再看到那青霉素出现后,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画面,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作为帝王,他深知瘟疫的可怕。一场大疫,足以动摇国本,令十室九空,流民四起,盗匪丛生。国库每年都要拨出钱粮药材防疫赈灾,却往往收效甚微,更多是听天由命。若真有此等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