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2 / 2)

“去南京吧!”周晓雨指着地图,“六朝古都,有山有水有历史,还有好多好吃的。”

王静立刻附和:“对对对,秦淮河,夫子庙,中山陵……黛玉,你肯定喜欢那种有古韵的地方。”

黛玉心中微动。南京,金陵。那个在她原本命运轨迹里,与母亲、与家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始终未曾踏足的故地。在这个时空,竟有机会前往。她点了点头:“好。”

三个女孩的旅程简单而愉快。最后一站,定在了东郊的明孝陵。

时值盛夏,钟山苍翠欲滴。神道两旁,古老的石像沉默矗立,在六百年的风雨里斑驳了容颜。游人如织。

黛玉走得很慢,指尖拂过石兽粗糙的表面,心中异常宁静。

她穿过重重门阙,来到方城明楼前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除了主体建筑,还设有一些与明文化或南京历史相关的雕塑小品和展示区。

王静和周晓雨跑到明楼高大的城墙阴影下乘凉拍照。

黛玉独自沿着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现代增设的文化景观。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株浓荫如盖的古老银杏树下,设有一个小小的、雅致的仿古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刻的女子像。

雕像约莫真人大小,刻工颇为精细。那女子身姿袅娜,衣袂飘然,手持一卷书,微微侧首,似在凝思。

面容清丽绝俗,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书卷的沉静与忧郁。

正是林黛玉的形象。

石像被维护得很好,洁白莹润,在斑驳树影下静立。更引人注目的是,雕像的发髻旁,竟被人斜斜簪了一朵新鲜的、淡紫色的夏花。

或许是路过的好事游客,见雕像清丽,一时兴起所为。那花朵娇嫩,与冰凉的汉白玉相映,有种突兀又动人的鲜活感。

黛玉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击中。周遭的一切——游人的谈笑、导游的喇叭声、聒噪的蝉鸣——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尊被簪了鲜花的、自己的石像。

那不是模糊的古物,而是清晰、完整、被公开陈列的林黛玉雕像。是文学经典中的那个符号,此刻,却如此具象地、甚至带着一丝被游人装饰后的鲜活烟火气,矗立在她面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是缓慢而沉重的搏动。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抑住。

“呀!黛玉你看!”周晓雨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也看到了雕像,兴奋地指着,“是林黛玉!《红楼梦》里的,跟你同名呢。”她看看雕像,又看看身边的黛玉,忽然笑道:“别说,这雕像的气质……感觉还真有点像你安静时候的样子诶,都是那种有点古典美、爱读书的感觉。”

王静也凑过来,端详着:“真的哎。而且这雕像保养得真好,还有人给戴花……挺有意思的。说明大家喜欢这个人物嘛。”

黛玉没有立刻回应。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颤,带着夏日的湿热。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那样,走上前去。

目光掠过基座上的刻字——“林黛玉,经典文学形象”,然后,久久停驻在那张与自己容颜酷似的脸上,停驻在那朵格格不入又充满生趣的紫色夏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她。

是一种恍如隔世的迷离。这尊雕像,这个被无数人观看、甚至会被善意装饰的她,像一个巨大的、公开的镜子,映照出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来处。

她与这个被展示的符号之间,隔着浩瀚的时空与虚实,却又在此刻,如此诡异地相遇。

“是雕得很好。”黛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哑,但很快稳住了。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朵花,轻声道:“花也挺配。”

她没有像同伴那样拍照,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阳光透过银杏叶,在汉白玉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朵紫花在她视野里微微摇曳。

“走吧。”她最终轻声说,转身时,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波澜已归于沉静。

……

盛夏八月,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黛玉拆开那个朴素的信封,抽出里面印制精良的纸页。目光落在校名和专业上——国内顶尖学府,生命科学学院。

尘埃落定。

她摩挲着纸页,仿佛能触摸到未来实验室的器皿、浩如烟海的文献、以及那个世界对她徐徐展开的、探究生命本质的奥秘之路。这也是她能为另一个世界,做得更多、更好的基石。

当晚,她如期回归红楼世界。

林府书房,林如海正伏案披阅文书,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更添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干练。

新稻推广已初见成效,青霉素在严格控制下用于防治时疫,更是功德无量。圣眷正浓,赏赐与擢升接踵而至,但他越发谨慎,深知树大招风,唯有实绩与忠心才是立身之本。

“父亲。”黛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如海抬头,眼中瞬间染上暖意,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玉儿回来了。”他注意到女儿眼中不同寻常的明亮光彩,“此番归来,似有喜事?”

黛玉走到书案前,并未多言,只将那份小心收好的录取通知书双手奉上。

林如海接过,展开。那纸张的质地、印刷的精美、还有全然陌生的字体与格式,都让他微微一怔。

他仔细看去,虽有许多名词不解,但那顶尖学府的名头、正式的行文格式,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郑重与认可,却足以让他明白——这是女儿在那个世界的功名,是凭借自身才学挣得的堂堂正正的进阶之路。

“好,好,好!”林如海连说三个好字,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眼中激动与自豪交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的玉儿,不仅在彼界站稳了脚跟,更是脱颖而出,即将踏入更高的学识殿堂。

“吾儿志向高远,为父欣慰至极。”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声音愈发温和坚定,“你为这边带来了嘉禾、神方,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如今你在彼界亦能鲲鹏展翅,为父再无牵挂。只望你无论身处何方,皆能秉持本心,上下求索。”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黛玉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父亲的肯定与理解,是她穿梭两界最坚实的后盾。

父女二人又细语了片刻,黛玉略提了毕业旅行,提及南京,提及那座雕像,语气平静,只作趣闻。

林如海听得专注,末了,长叹一声:“金陵旧地,魂梦所系。你能以今时之身踏足,见那石像,亦是缘分。可见天地虽阔,因果玄妙,有些印记,纵隔时空,亦难磨灭。我儿能勘破此中虚实,心境更进一层,为父放心。”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明灭。这一方小小书房,烛光摇曳,照见父女二人沉静而坚韧的面容,也照见那份跨越时空、彼此支撑的深沉情感。

……

回到现代世界,盛夏的余威犹在,但空气中已悄然流动着新的序曲。

黛玉的生活重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购置必要的材料、了解课程安排、熟悉校园地图……有条不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查询自己学校周边信息、规划日后可能的活动范围时,她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仅一街之隔的那所闻名遐迩的航空航天大学。

作为理科生,尤其是对逻辑与系统颇为关注的她,对这所顶尖的、以严苛训练和卓越成就著称的院校并不陌生。

她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沈淮舟正是考入了那里。

这认知平淡无奇,如同知道图书馆在主楼西侧、食堂在宿舍区南边一样,只是校园地理与人事记忆的一个简单叠合。

她并未刻意打听,只是信息就这么在她浏览网页、规划路线时,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

她知道沈淮舟在那里。先她一年,进入了一个纪律森严、目标明确的世界,为翱翔蓝天做着最初的准备。而她自己,也将踏入另一个同样要求专注与热忱的领域。

两条曾经短暂交集的轨迹,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再度平行延伸,仅一街之隔。

这距离微妙——近得足以被纳入同一片大学城的地图,却又远得足以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常与节奏。

黛玉对此并无太多遐想。这仅仅是一个事实。

她更多的心思,已投注在即将展开的生命科学图谱上,投注在对实验室的想象、对浩瀚文献的敬畏、以及对如何将两个世界的认知更有效联结的持续思考中。

初秋九月,大学开学。

黛玉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入绿树成荫的校园。

生命科学学院迎新处热闹非凡,她很快办好了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友善热情。

黛玉沉静内敛的性子,在集体生活中略显慢热,但她待人真诚,学业底子扎实,很快也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学生活扑面而来。比她想象中更广阔,也更富挑战。

教授们思想深邃,课程内容纵横捭阖,从微观的基因调控到宏观的生态系统,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命世界在她眼前层层展开。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常常在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下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思索与心得。

偶尔,在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前抬头休息时,她会习惯性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越过熙攘的街道和绿化带,是另一片校园。

建筑线条更显硬朗利落,偶尔能看见穿着统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列队走过远处的操场,或是小型飞行器的模型在特定场地上静默陈列。

秩序井然,带着一种与她的学院迥异的、冷峻而昂扬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沈淮舟的世界。他此刻或许在模拟舱内面对复杂的仪表,或许在体能场上突破极限,或许在研读那些关乎气压、气流与金属疲劳的艰深理论。

他们同样忙碌,同样专注于各自选定的、需要付出巨大心力才能窥见门径的领域。

他们从未偶遇。大学城很大,不同专业、不同年级、尤其是管理风格迥异的两所院校的学生,轨迹重叠的概率微乎其微。

黛玉甚至不曾刻意去想象偶遇的场景。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对彼此道路的尊重,以及对自己当下生活的全情投入。

就在黛玉以为两校之间的界限会一直这样分明地持续下去时,一个秋意渐浓的周末,一次跨校区的联合科技展览,将她带入了那片秩序井然的领域。

展览设在那所航空航天大学的标志性穹顶展厅内,主题是“未来与共生”,旨在促进不同学科间的交流。

黛玉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有一个小型展位,展示的是关于极端环境下作物基因改良的最新设想。

作为项目组的成员之一,她被安排前去协助讲解。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沈淮舟的校园。道路笔直,楼宇方正,连树木都修剪得格外利落,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冷静而专注的气息。

展厅里人声略显嘈杂,各式展台琳琅满目。她很快找到自己学院的展位,开始整理资料和模型。

讲解间隙,她偶尔会抬眼望向人流,目光掠过那些身着笔挺制服、或讨论问题时手势干净利落的陌生面孔。

然后,就在她低头调整一个立体投影仪的角度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正用流利的英语向几位外籍参观者解释着什么,内容涉及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生物仿生学应用。

黛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淮舟就站在斜对面的一个展台旁。他比高中时更显挺拔,肩线平直,简单的深色训练服穿在身上,自有一种沉稳专注的气质。

他侧对着她,手指在展板上的结构图某处轻轻一点,眼神锐利而清明,讲解时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仿佛有所感应,就在黛玉目光停留的刹那,沈淮舟的讲解恰好告一段落。他转过头,视线穿越流动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都仿佛向后退去。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克制的了悟所取代。

沈淮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微,几乎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超越寒暄的、久别重逢的确认。

黛玉也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沉静如常,心湖深处那一点涟漪却悄然扩散开来,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她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各自被前来咨询的人群短暂围住。

然而,当黛玉再次得以抬眼望去时,发现沈淮舟不知何时已结束了讲解,正独自站在他们展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目光沉静地望向她这边,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间隙。

黛玉在讲解结束后,然后解下身上的实验服,放在椅背上,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在展厅边缘一根高大的廊柱旁站定,身旁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笔直的梧桐大道,秋阳透过开始泛黄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好久不见。”沈淮舟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了些,语气是平静的陈述。

“好久不见。”黛玉应道,抬眼看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看到展览名录上有你们学院的项目,就猜到你可能会来。”他坦诚道。

“你在这里,如鱼得水。”黛玉说的是观察后的结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笃定感,无法伪装。

“你也一样。”沈淮舟的视线掠过她方才所在的展台,那里摆放着精巧的模型和复杂的基因图谱,“生命科学,很适合你。”

“你们学院,管理很严格吧?”黛玉换了话题。

黛玉记得自从沈淮舟入学以后,沈淮舟除了特定时间能与外面的世界联系,他的剩下时间就放在了训练上。

“嗯。不过习惯了。”沈淮舟点头,“时间排得很满。你们呢?听说生命科学的课业也很重。”

“尚可应付。”黛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文献浩如烟海,常感时间不够。”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彼此的课程和校园生活,语气平常,如同任何两个偶遇的旧识。

然而,在这平常之下,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动——他们都清楚对方走在一条需要极大毅力和专注力的路上,也都能从对方简短的描述中,听出那份不易察觉的、沉浸其中的热忱。

“对了,”沈淮舟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下个月,我们学校有个小范围的、关于空间生命保障系统的跨学科研讨会,会有你们学院几位教授参加。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来看看。有些议题,可能和你现在做的方向有关联。”

他从训练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卡片,上面印着简单的会议信息,没有多余装饰。“这是电子邀请函的链接和密码。现场管理比较严,有这个方便些。”

黛玉接过,指尖触及卡片微凉的质感,也仿佛掠过他递来时那不经意触碰到的、温热而干燥的指尖。她垂下眼睫,看了看上面的信息。“谢谢。如果有空,我会考虑。”

“好。”沈淮舟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她具体何时会来。仿佛只是提供一个可能,选择权完全在她。

远处传来集合的隐约哨音,是他那边团队活动的信号。他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复又看向黛玉:“我得走了。”

“嗯。”黛玉点头。

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正好映亮他半边脸庞,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星芒一闪而过。

“林黛玉,”他叫她的名字,字音清晰,“保重。”

“你也是。”她轻声回应。

他再次微微颔首,随即迈开步伐,融入展厅中那些同样穿着深色训练服的身影里,很快便看不见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走向属于他的、那片需要征服的天空。

黛玉在原地站了片刻,手中轻轻捏着那张卡片。

窗外,梧桐叶又在秋风中翻飞了几下。她将卡片仔细收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展位,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静专注,继续向新的参观者讲解起那些关于生命韧性与未来的设想。

只是,在讲解的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那笔直的道路,或是远处高耸的、带有雷达天线的建筑。

她知道,他们各自的道路依然漫长而独立,一街之隔,依然是两个节奏、规则迥异的世界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程,都有光——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后面还有一个红楼世界后世论坛体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