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以你的作风, 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吧?”
叶饮辰从容起身,缓步上前,在林安面前站定, 俯视着她的眼睛, 似笑非笑道:“原来, 你对我已经如此了解。”
陌以新面色一沉,淡淡道:“夜君心机深沉,处处权衡得失。安儿素来通透,自然分得清真心与算计。”
林安古怪地看他一眼,才对叶饮辰道:“你有话直说好了。”
叶饮辰好似没听出陌以新话中那弦外之音一般,只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这个人情,等祭天事了,我再来讨还。”
“你要做什么?”林安生出一丝警惕, 心中却忽而一动。
方才叶饮辰提起陌以新时, 话里话外颇有一试深浅之意。
“听说, 天下间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当时,他语气幽幽,似真似戏。
陌以新……破案?
林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一事, 脱口道:“你是要查夜国先君……你的父亲?”
她自然还记得, 夜国前任国君夜南宫,在十年前出访楚朝时,突发急病, 暴毙于景熙城。
除夕那夜,她曾与陌以新和风青风楼谈及此事,也分析出一个最大的可能——夜南宫的弟弟弑兄篡位, 还欲再暗害太子。
只不过,当时身为太子的叶饮辰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在五年后手刃仇人,夺回王位。
难道,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叶饮辰几次三番微服来楚,莫非,那桩“急病而亡”的旧案另有隐情,而且还真与楚朝有关?
叶饮辰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可只是一闪而逝,他便又笑道:“原来你对我的事这般清楚,这些日子不见,都在私下打听我?”
林安翻了个白眼,还未答话,陌以新已眉心微蹙,冷冷道:“夜君自重。”
林安轻叹一声,正色道:“大人心怀赤忱,坚持正义,若你父亲之事真有冤屈,我和大人都不会置之不理。”
陌以新咳嗽两声,唇间挤出一个字:“嗯。”
林安又道:“何况,大家都是朋友了,这次的情报,我们自当承你一个情,又何必非要将朋友相帮,变成利益交换呢?”
朋友?陌以新眉心一跳,额角也跟着突突两下。偏偏又发作不得,只能冷着脸,抿唇沉默。
叶饮辰低低笑了几声,道:“那便一言为定,朋友。”
……
离开行宫,两人一路回城。
“什么?通缉?”林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哪里是陌以新的行事风格?
可是,一想到叶饮辰那张欠揍的脸,被画在通缉令上,头顶再挂上“江洋大盗”四个大字,林安便笑得停不下来。
陌以新静静看着她开怀模样,眸中终于生出一丝温度。
笑了半天,林安才又开口:“谢谢大人如此费心找我,这次是我一时冲动,才惹出这些波折。”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听风青说,你出门时,似乎心情不佳?”
林安心头一跳,连忙摆手道:“哪有的事,小青又胡说,一会回去再跟他算账。”
陌以新忽而停下脚步:“我们……先不回去。”
林安一怔,也跟着停下:“那去何处?”
陌以新沉吟片刻,缓声道:“我先为你安排别的住处,暂住一段时日。”
“什么?”林安愣在原地,一脸错愕。
叶饮辰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忽地跃入脑海——“你也不妨等等看,陌大人是如何带你回府的。”
又被他说中了?可是为何?
陌以新垂眸,解释道:“这几日,府里不方便。”
“……不方便?”林安轻声重复一遍,好似没听清,又似听不懂。
刚刚有人提过亲,府里就不方便了?
她不过一夜未归,他便急着赶来,转眼却又要把她安置在别处?心中那点隐匿的惊喜,尚未尝出多少滋味,便被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成了自作多情的憋屈。
林安怔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她语气平稳,双眼也是一如既往的澄明:“既然你本就不打算让我回府,又何必执意带我离开?不如就让我留在行宫算了。”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只会有些狐疑,可此时此刻,她刚刚发觉自己的心意,满怀期待地主动靠近。他看似同样奔赴而来,可重逢后尚未多说几句,便要将她支走?
“唯独那里不行。”陌以新神色微变,脱口而出,声音沉了两分。
“为何?”林安气问。
“你真想过留在那里?”陌以新眸光倏然变深,“是那里糕点太过美味,让你流连忘返了?”
他的声线愈发低哑,像是死死压着什么,却还是透出几分难掩的阴郁,竟分不出是愤懑还是委屈。
林安一怔,一股说不清的异样自心头一闪而过。
陌以新察觉自己一时失言,旋即敛了神色,薄唇紧绷,眸中更多了几分克制。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几日,我会安排人护着你。”
林安别过头,闷声道:“大人既然不方便,想必另有要事,分身乏术,我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
傍晚时分,七公主楚盈秋站在街边,东张西望,好似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
不多时,林安从街口转过拐角,快步走上前来,带着歉意开口:“劳烦公主跑这一趟了。”
楚盈秋摆摆手,好奇道:“你究竟有何事?”
自上次两人对着《三人诀》的戏本一同落泪后,这段意外结下的友谊便突飞猛进。闲时亦常常互通书信,林安每每写些查案趣事,言辞正经又风趣,七公主读得津津有味,对这位新“笔友”十分满意。
唯一让她挑剔的,便是那字迹实在难以入眼。七公主多次蠢蠢欲动,想将她抓进宫里,派人盯着她练字。
只是念及,这一手丑字配着一本正经的语气,总让她在翻白眼的同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几番权衡之下,还是作罢了。
今日又收到信,她兴致勃勃打开,却寥寥几句,只说“有要事相求”。
林安轻叹一声,道:“可否请公主帮忙,为我找个住处?”
楚盈秋一双杏眼顿时瞪圆了,诧异道:“陌大人呢?”
林安若无其事,淡声道:“他另有要事。”
楚盈秋见她如此反应,更加好奇,好不容易体贴一回,忍住了追问的冲动。正纠结间,余光却忽地瞥见街角一道挺拔身影。
暮色中,陌以新静立在檐角斜影之下,一袭墨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他负手而立,神情冷峻,整个人仿佛与街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专注落在林安身上,却只远远看着,并不上前。
方才那一点体贴瞬间烟消云散,楚盈秋脱口问道:“你们吵架了?”
林安垂眸不语。
楚盈秋顿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虽满腹好奇,却还是豪爽道:“这有何难,你便住在公主府吧,多久都行。”
“公主府?”林安微讶,“公主不是住在宫里吗?”
楚盈秋得意一笑:“皇帝舅舅疼我,早已在宫外为我建了府邸,我若在宫里闷了,随时可以出宫小住。我虽不常去,但那府里应有尽有,你尽管住下便是。”
林安一喜:“多谢公主!”
楚盈秋向来不在意这些礼节,只又看了那身影一眼,迟疑道:“那……”
林安并不回头,却了然道:“公主不必理会,有人以为我没有朋友,在这景熙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去处了。”
楚盈秋听得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道:“那就走吧。”
林安想了想,道:“公主给我个信物便是,我自己去吧,天色将晚,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否则我如何放心?”
楚盈秋“扑哧”一笑,傲然道:“你还怕我遇到歹人不成?放心吧,我独自出宫,四下必然都是暗卫。哪个不长眼的赶来惹我,不过就是多看一场好戏罢了。”
林安一怔,下意识四下打量几眼,竟半点异样都未察觉。
楚盈秋已经不由分说拉过她,道:“走了,朋友。”
……
公主府内,华灯初上,已将入夜。
林安在客房中简单安顿一番。七公主则懒得再奔波一趟,随口差人送了信回宫,索性也留在自己府邸过夜。
此刻的林安,独坐于这间崭新的客房中,心绪如潮。
“你真想过留在那里?”
“是那里糕点太过美味,让你流连忘返了?”
陌以新待人一向克制疏离,待她更是温和耐心,处处关照,从未如此不冷不热,言语中甚至带了一丝阴阳怪气的讥讽。
林安冷笑一声,越想越是恼怒。分明是他要将她推走,居然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说什么府里不方便,莫不是人家前一日才来提亲,他便要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了?还是说,要如王大人所言,先请王姑娘到府衙“当差”几日,同一屋檐下,怕她会碍事不成?
“我呸!”林安啐了一口,一拳捶在桌面上。
“咚”地一声,居然连带着屋门也“咚咚”响了起来。
林安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敲门,起身开门,七公主站在门口。
楚盈秋手中捏着一个信封,毫不客气地自觉走入房中,将信封往桌上一拍,自顾自道:“方才濯云来过,说是受人所托,千叮万嘱,务必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你。”
她在桌旁坐下,抬头看林安:“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是谁吧!”
林安神色一滞,没好气道:“这人怎么就爱写信,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吗?”
楚盈秋“扑哧”一笑,耸耸肩道:“反正信是交给你了,看不看,随你。”
林安虽吐槽,却还是从桌上拿起信封,干脆利落地拆开,信上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十日后,我来接你。”
仍旧没有落款。
林安轻哼一声,道:“什么十日接我,我也没说要回去啊。”
“啊?”楚盈秋瞪大了眼,“可别,陌大人都这样说了,你若不走,我怕他将我这里拆了。”
林安放下信,苦着脸道:“公主,你不是说,想住多久都行么?”
楚盈秋咳嗽几声,讪讪笑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为何,那位陌大人平日都还好,但每次一沉下脸,我便有些发怵。”
“你可是公主啊!”林安惊叹,“怕他作甚?”
楚盈秋也一怔,不由细思起来,好似要从脑海最深处找到一丝端倪,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明白,就是一种感觉。”
林安无奈垂眸,视线再次落在信上,喃喃道:“十日……”
等等,十日?十日后,不正好是祭天结束的日子?
难道,不是因为王姑娘?
林安眸光微动,是自己想岔了?
她眉心轻蹙,心中却并不懊悔,一方面,或许真是她关心则乱,才会胡思乱想;可另一方面,这事本也说不通。
若是因为府里要来女眷,说句“不方便”还算合情合理。可若是因为祭天的变故,和她根本八竿子打不着,有哪里需要她回避的?
而且更可疑的是,叶饮辰居然料中了!他那句话,显然是已认定,陌大人不会带她回府。为什么?
她分明一直站在那两人之间,他们不过在她眼前说了寥寥几句,难不成,竟还有什么她未听出的隐情?
等等,林安忽而心念一动,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顾玄英。
陌以新与叶饮辰之间,唯一的交叉点,便是顾玄英,那个意图弑君谋逆之人。
叶饮辰是他的座上宾,所以能得到风声,而陌以新毕竟曾称他一声“顾三哥”,更不会对谋逆之事袖手旁观,难免要介入其中,所以,府衙也不再安稳?
可是,从前一路走来,两人并肩破局,甚至生死与共,这一次,即便顾玄英真要借祭天作乱,陌以新又为何非要将她排除在外?
林安眉心越蹙越紧。
对于那个人的了解,她脑海中只有叶饮辰说过的那一句话——“大约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场政变。顾玄英一家,便是那场风波中的牺牲品。”
而那时,他还说,他与顾玄英相识已久,对顾玄英的身世了如指掌,却从未听他提过陌以新的事,可见陌以新背后,有着比他更大的秘密……
林安心念一动,忽然看向七公主,道:“公主,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楚盈秋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随口道:“你问啊。”
林安又一迟疑,才缓缓开口:“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件大事?”
楚盈秋敲在桌上的手不由一顿,视线转向林安,带着一丝讶异。
林安自然理解她的反应,对于“政变”这种事,所有人都要讳莫如深,更何况,七公主是当今皇上尤为宠爱的亲外甥女。
林安顿觉唐突,随即开口道:“抱歉,是我一时鲁莽,公主莫怪,当我没问。”
楚盈秋从那一瞬愣怔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那本也不算秘密,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问起罢了。”
林安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楚盈秋率性一笑:“你都给我讲过那么多奇案趣闻了,我也投桃报李,给你讲讲又何妨?”
林安一喜:“谢谢公主,我洗耳恭听。”
楚盈秋沉默片刻,似是在想要从何说起。而后,她的声音悠悠淡淡,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七年前,皇帝舅舅还未登基,但那时,本应登基的却不是舅舅。”
林安心头便是一跳。七公主却面不改色,毫无停顿地讲了下去。
这要从先皇的上一代皇帝——昭明帝说起。
昭明帝共有四子,先皇为长,楚宣平的祖父翊王爷排行第二,阳国公的父亲老阳国公排行第三,而行四的幼子,名叫楚容渊。
楚容渊虽长皇上一辈,年岁却与皇上相差无几。
昭明帝对这个幼子最为宠爱,打一出生便将他封为“钰王”。但那时楚容渊年幼,昭明帝担忧幼子即位恐致社稷不稳,便传位于长子,也就是先皇。
只是,他又留下一道遗诏,立钰王为储君,命先皇百年后,再传位于钰王。
先皇性情仁厚,对这位同母幼弟也极为怜惜,自登基以来,始终遵照昭明帝遗旨,将楚容渊视为储君,悉心栽培,不曾有分毫怠慢。
只听到这里,林安心中便已惊疑不定。
若说昭明帝偏爱幼子,一心想让幼子即位,倒勉强可以理解。可他毕竟是一代帝王,又怎会天真地相信,自己百年之后,继位的长子还会听从他的遗诏,而不是阳奉阴违,将幼弟除之而后快?
而先皇,居然也甘愿将皇位传给弟弟而非儿子,就更是令人难以置信了。
楚盈秋叹了口气,继续道:“舅舅是先皇膝下独子,照理说,本应是皇位继承人,可偏偏,又有昭明帝那道遗旨,钰王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舅舅虽地位尴尬,却无血脉相残之心。只是,他有一批极尽忠心的部下,为了拥立心中的明主,私下谋划了一件大事。
那一年,先皇病危,朝中动荡,他们趁舅舅出城拜谒皇陵之机,设下重重埋伏,将钰王围杀于王府。后来大错铸成,朝局失控,舅舅终于黄袍加身,登基为帝。”
七公主似乎讲完了,但林安知道,那样翻天覆地的大事,哪是这三言两语便能说清。
更何况,这其中疑点实在太多,那些部下当真只是私自行动?皇上被迫黄袍加身,当真便清清白白?
楚盈秋顿了顿,认真道:“不是我偏帮皇帝舅舅,若论起来,钰王也是我的叔祖父,我小时候,他也抱过我的。只是,那时我虽年幼,却也知道,钰王虽本性不坏,也极有威势和手腕,可性子太急太烈,容不得一丝忤逆。
其实这也难怪,他自小便被众星捧月,自然自视甚高,眼高于顶。那时,甚至有言官担忧,他是否会成为暴君。
你或许不知,先皇在位时,楚朝曾一度战事连绵,几番大捷之后,朝中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以钰王为首的主战派,一力坚持主动开战攻伐,扫平周边各国,甚至包括一向交好的夜国。
而当时占了上风的主和派则认为,楚朝既然已经震慑各国,好不容易得来万国来朝的太平之世,便不该再发动不义之战,劳民伤财,激起多国公愤。”
林安曾听陌以新讲过当年楚朝与南北各国的战事,如今听七公主所言,心中不由感慨,若是真由钰王主政,怕是到如今,楚朝仍未能休兵。
沉默片刻,楚盈秋唏嘘道:“总之,那场政变,钰王府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除名。皇帝舅舅事先不知这雷霆计划,可那一场血雨腥风,终归是为他而起。
舅舅十分愧疚,又恼怒自己的部下瞒天过海,后来甚至将那些‘功臣’一一问罪,重者斩首,轻者革职放逐……”
林安却暗暗想道,皇上清算旧部,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愧疚与震怒?或许,也是为了声名,为了抹去继位路上的污点呢?
向来直爽的七公主,却仿佛看出了林安的心思,正色道:“我知道世人都会如何怀疑,但我相信舅舅的心意。
舅舅即位后,对于那场政变自始至终都未曾粉饰。他给钰王追封,厚葬入皇陵,排位与先帝并列。甚至还下了罪己诏,昭告天下。”
她看着林安,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也是我能如此毫不避讳,将此事讲给你听的原因啊。”
林安眉心微动,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对于这种不光彩的登基过往,帝王通常都会讳莫如深,没想到这位皇上竟如此例外。
“还有丞相大人。”楚盈秋忽又提起,“丞相是钰王一派,对钰王忠心耿耿。当年那些人之所以能够成事,也是因为,当时还身为大将军的丞相正在外领兵,无暇顾及景都。待他听闻事变即刻返回,已经无力回天。
那之后,丞相愤而请辞,皇帝舅舅却一力挽留,不但未曾忌惮于他,还请他入中枢,甚至任为丞相。”
林安心中更惊,原来萧丞相当年辞去兵权的背后,竟有着这样的故事。
皇上始终如此倚重丞相,除去他的赫赫功勋与经纬之才,莫非也是将自己对楚容渊的亏欠,弥补在丞相身上……
这个七年前的故事,看似只是一段略显波折的朝堂旧事,可其中暗藏的疑点,又何止一二?
昭明帝的偏心,先皇的顺从,皇上的黄袍加身和罪己诏,还有那位主张攻伐的钰王,和忠心追随钰王的丞相。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每个人都那么不合常理,处处都藏着说不清的矛盾。
林安一时也参悟不透,只觉疑云重重,越想越深。
她沉默良久,看向七公主,缓声道:“十日后的祭天大典,若是可以,公主便称病别去了吧。”
楚盈秋眉头一跳,惊道:“这是怎么了,方才濯云来时,也叮嘱我,十日后称病留在宫里。”
果然……林安暗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尚不清楚,只是,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避开总是好的。”
窗外,夜色已然降临,那场早已若隐若现浮于她眼前的大幕,也许……就快要缓缓拉开了——
第77章
十日后, 傍晚。
林安和楚盈秋并肩坐于院中,相对无言。
不久前,楚盈秋特意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刚刚来过, 细细禀报了一番。
直至此刻, 两人仍未从震惊中回神。
景熙城东有座开阳山, 上筑圆坛九重台,是楚朝皇帝历来祭天之所,此次亦不例外。
今晨,所有祭天的随行人员在皇城东门集合,浩浩荡荡一路向东出城,前往开阳山。
出城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山谷,地势狭窄,容易埋伏。因而早在三日前, 便已布下守卫, 层层设岗, 以保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车队将要入谷之时,山谷内忽然传来剧烈炸响。
地动山摇,震耳欲聋,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 紧急戒备。后来才知,是有反贼在谷中设下炸药,意图谋刺。
而炸药之所以会在谷中无人时提前炸响, 是因为萧濯云手持相令,带了一队人马赶来,在山谷两侧高地向谷中投下巨石, 赶在车队进入前引爆了炸药。
原来,萧丞相今日本是称病在府休养,未随行祭天,却偶然听到府中下人议论一件怪事:给府上送菜的菜农说,自家菜地自前几日便频现蚯蚓爬虫,附近几户亦是如此。往常只有连日阴雨才会出现这等情况,颇为蹊跷。
丞相便问菜农家住何处,下人说是城东郊外。丞相一听,正是在祭天队伍所经途中附近。
莫名出现许多蚯蚓爬虫,极可能是有人翻土动工。在这敏感时日,关键路线上,未免太过巧合。
虽然翻挖土地的原因或有许多,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所以,丞相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从最坏的角度做出了推断。
当时时间已十分临近,车队已在路上,来不及通报,丞相无调兵之权,只能命萧濯云带上一众府中护院,手持相令赶赴山谷,用山上巨石为车队探路,没想到竟果真探出了炸药。
如此惊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然而祭天是大事,时辰不能耽搁,车队当即调头从城南绕路,快马加鞭赶赴开阳山,祭天顺利进行。
至于反贼和炸药,如今还在调查。只不过——山谷及其周边竟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的踪迹。仿佛是有一群人埋下炸药之后,便尽数遁走,没有留下探子,也没有后手埋伏,很是蹊跷。
又一阵静默后,楚盈秋忽然抓住林安的手,惊疑道:“炸药这种危险火器,所用的原料和配方,一向都是由朝廷绝密把控,反贼怎会有能炸毁山谷的储备!”
林安缓缓摇头,神情同样凝重。
方才那小厮说,这种炸药名叫‘钢轮发火雷’,一旦机索被踏动,钢轮便会转动,与火石摩擦生火点燃引线。而且,从机索埋设的深度来看,若只是行人踩踏,并不会触发,唯有重型车驾经过,才会引发连环爆炸。
——也就是说,谷中守卫即便来回巡视,也难以察觉异样。这显然是冲着乘坐车驾的重要人物而来!
“还好有丞相……”楚盈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倘若无人发现这惊天阴谋,皇帝舅舅,还有满朝王公重臣,都会遭遇灭顶之灾,而这……也将是整个楚朝的灭顶之灾!”
林安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得到祭天有变的消息后,他整整十日未曾露面,却在今日之事中毫无存在感。
林安有一种直觉——炸药是陌以新发现的。
这十日中,他必定是循着顾玄英的踪迹一路追查,才察觉这场杀局。然而他并未直接出手,而是选择在最后关头才引爆炸药,救驾于千钧一发之际。又编出所谓“蚯蚓爬虫”的说辞,让萧丞相领了这份大功。
林安沉吟片刻,道:“如此大功,丞相大人会受什么赏赐?”
楚盈秋一愣,道:“依惯例,救驾之功,自然受赐‘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也就是通俗所说的“免死金牌”,只是,以丞相的身份地位,要这样一个护身符似乎显得可有可无。
正思量间,方才那小厮又颠颠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禀告道:“公主,又有消息了!”
楚盈秋眉心一跳,忙问:“又出了何事?”
小厮埋着头,小心翼翼道:“方才祭天刚结束时,不知从哪蹿出一只野猫,跑到九重台边,呜咽着倒地死了。听说那情形实在蹊跷,皇上命人检尸,发现猫竟是中毒而死。”
“猫?中毒?”楚盈秋与林安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小厮咽了口口水,接着道:“检验时剖开猫尸,竟发现猫腹中藏着一块布帛,上面竟还用丹砂写着六个朱红大字。”
大楚兴,陈胜王?林安顿时想起了《史记》中鱼腹藏书的故事,差点脱口而出。
“什么字?快说!你是在和本公主卖关子不成?”楚盈秋不满地蹙眉。
“小、小人不敢。”小厮一脸为难,却只能战战兢兢道,“太、太子继,则楚兴。”
话音一落,他几乎是吓得跪伏在地,连忙补上一句:“皇上已命大理寺着手追查。”
楚盈秋显然一怔,随即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
小厮如蒙大赦地跑了。
楚盈秋看向林安,道:“这话太毒了,分明是让皇帝舅舅疑心太子,阴狠更甚于‘太子废,则楚兴’”。
林安同样讶异,又好奇道:“会是何人在如此隆重的祭天大典陷害太子?”
楚盈秋笑道:“你也知道是陷害,舅舅更加不会相信了。”
林安摇头叹息一声,好好一次祭天,竟发生这么多怪事,真可谓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便在此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又怎么了?”楚盈秋大惊。回头却见,来人竟是风楼。
“咦,你不是陌大人身边那个……”
风楼认真道:“奉大人之命,来接林姑娘回府。”
“大人呢?”林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失落。
“大人有事脱不开身。”风楼道,“大人说和你约好十日,便一日也不会晚,所以让我先来接你。”
这些日子,林安心中实在积攒了太多疑惑,闻言,便郑重谢过七公主,随风楼辞别,离开了公主府。
路上,她神色如常,平静开口:“大人有何事?”
风楼道:“我只知道大人去了大同货仓。”
“什么?”林安大吃一惊,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她不会不记得,因为就是在这里,她为陌以新挡了一箭,险些一命呜呼。而这里,也正是顾玄英的地盘,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测。
可是,陌以新为何会去大同货仓?他刚刚破灭了那个刺杀计划,难道这次还能再安然无恙地离开吗!
林安忙问:“大人何时去的?有谁陪同?”
风楼如实道:“就在方才,我与大人一同从府里出发,大人去了大同货仓,而我去了公主府,并无旁人。”
林安后背一阵发凉,顾不上再想许多,果断道:“走,我们去大同货仓!”
风楼略有迟疑:“大人说,让我先带你回府。”
林安肃然道:“你听我说,大人去大同货仓所见之人,是反贼首领。大人刚刚破灭反贼的阴谋,一旦那人气急败坏,后果不堪设想。小楼,你武艺高超,若真有不测,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救大人一命。”
风楼显然被说动了,又犹豫片刻后,终于道:“好吧,大人的安全最重要。”
于是,风楼背着林安,一路轻功腾跃,直奔大同货仓。有风楼在,林安也不必再像上次那样钻狗洞了。两人从高高的围墙一跃而过,落在货仓屋顶,悄无声息。
林安心念一动,对风楼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先看看里面的情况。”
而后照着电视剧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瓦片,屏住呼吸,俯身望去。
只一眼,林安便已知道,不会有需要风楼出手的机会了。因为,陌以新正端坐于一把圈椅之上,而在他面前,一个头发凌乱披散的男子被五花大绑,半跪在地。
林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仔细细多看了几眼,终于确认无误,这个男子,的确就是顾玄英!
据报信之人所言,山谷周边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可是此时此刻,反贼头领竟被陌以新活捉至此。
“为什么!”顾玄英正在面目狰狞地咆哮,声音自屋顶的空隙传出,让俯身贴在这里的林安都不由心头一跳。
陌以新淡淡道:“上次在这里我便说过,你事败时,我会尽力保你一命。”
顾玄英双目通红:“若不是你,我不会失败!你不愿助我,我不勉强,可你为何反过来阻我报仇!”
陌以新不为所动,道:“你所要做的,真的只是报仇吗?如此狠辣手段,我甚至不敢相信是出自你手。”
顾玄英并非天性残暴之人,自知此等行径绝非君子所为,只咬牙道:“狗皇帝身边向来护卫众多,高手云集,若不用炸药,我没有把握得手。”
陌以新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问道:“炸药的原料硝石和硫磺,都是由朝廷严格管控,你是从何而来?”
林安忙竖起耳朵细听,这个问题,也是她和七公主都疑惑不解的。
顾玄英自知事败,也无意隐瞒,冷笑几声,道:“是揉蓝国卖给我的。怎么,忠心耿耿的陌大人,你还要帮狗皇帝灭掉揉蓝国吗?”
他面上带笑,言语中满是讥诮。
“啪——”清脆的一声,林安不可置信地看到,陌以新扬手甩了顾玄英一记耳光。
他虽还坐在椅上,眉间却透出刺骨的冷意。
顾玄英也吃了一惊,双目圆睁,瞪视着陌以新。
“这一掌,是替你的父亲和两位兄长打的。”陌以新冷冷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玄英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父亲和兄长!”
“你的父亲顾老将军,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打过揉蓝人的,而你呢,你在做什么?”陌以新看着顾玄英的眼睛,“你的两位兄长,冒着生命危险不断改进□□,为了楚朝战死沙场。而你呢,你又在做什么?勾结他们杀过的仇敌,来覆灭他们保卫的国家吗?”
陌以新的声音沉冷如冰,顾玄英却目眦欲裂,整张脸都涨得与方才留下的掌印一般通红,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陌以新的话让他终于再绷不住,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嘶声道:“没错,他们保卫过楚朝,为楚朝奉献了鲜血和性命!可到头来呢?顾家被灭门,我父亲尸骨无存!”
陌以新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林安怔住了——她分明看到,他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顾玄英面上的泪水和血污早已混作一团,口中犹自喊道:“我怎能不报此仇?我怎能不让狗皇帝为他们陪葬!”
陌以新抬手按了按眉间穴位,才重新睁开双眼,沉声道:“你可曾想过,一旦发生爆炸,会有多少人死伤?一旦楚朝大乱,你所结交的揉蓝国,会连同其他各国成为所有楚人的噩梦?
你可曾想过,你所做的一切,会让十年前那一代将士为定边平境而付出的血和命都化为乌有?你可曾想过,若你成功了,又有多少家庭多少人会在痛苦和仇恨中度过一生?
你当真要亲手造成这一切吗?”
顾玄英泪流满面,恸哭失声:“那我怎么办?难道你要让我去相信那些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狗屁废话!”
“不,我自己也不信。”陌以新轻轻抬手,指尖在眼上一掠,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而后,声音又是沉稳无波,“但你还是不明白,你的仇人,真的早已死了。你所做的,不过是迁怒于皇上。迁怒之后,你便真能解脱吗?”
“解脱?”顾玄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事,一张脸在泪水中扭曲地笑了起来,“我这辈子还他妈会有什么解脱?我所做的,不过是让我这条苟延残喘的烂命不白活罢了!等到进阴间,下地狱,那才是我顾玄英真正的解脱!”
林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仿佛顾玄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如重锤,一下下敲打人心。
陌以新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前的事都已过去了。”
顾玄英冷哼一声,讥诮道:“若真过去了,你又在做什么?明明一直隐于江湖,又为何回头步入朝堂?”
陌以新看着他,眸光悲悯而坚定:“因为在这里,还有我有责任要保护的人。”
顾玄英一愣,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猛然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是丞相?”
他说着,眼中发出了诡异的亮光,好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喃:“萧丞相,忠心耿耿的钰王部下……他也想做和我同样的事,对不对?”
陌以新的声音低缓而沉重:“丞相有情有义,忠心不渝,只为报钰王当年知遇之恩,便甘愿付出一切。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从位极人臣的圣坛,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有了这丹书铁券,不管他日后想做什么,至少都能保住一命。”
“哈哈,哈哈哈……”顾玄英仰头大笑起来,“可笑,可笑至极!一个仇恨皇帝的丞相,竟被蒙在鼓里,成了救驾有功的大功臣!天下怎会有如此滑稽之事!”
林安怔住了。她终于明白,所谓“救驾”,是由陌以新策划,萧濯云实行,丞相只是被架在上面的名头而已。
此时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丹书铁券的价值——丞相心中仍旧深藏着对皇帝的仇恨,若他日后当真有所图谋,这道护身符至少能保他一命。这才是陌以新设计一切的真正目的。
屋顶下,顾玄英犹自大笑着:“人生在世,不过图个恣意痛快。你辛苦筹谋,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我自己……”陌以新轻笑一声,“我早已什么也不需要了。”
言罢,他缓缓站起,走到顾玄英身后,俯身解下了他身上的绳索。
顾玄英皱眉,语气中带着不解与抵触:“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
陌以新摇了摇头:“我所做的,只是保你一命。以后,无论你是继续张罗人马报仇,还是就此浪迹天涯,都随你自由。”
顾玄英从地上站起,却久久未动。
陌以新自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顾玄英,道:“这是我一位江湖朋友,若你想换种活法重新开始,可以去找他。”
顾玄英怔怔接过信封,神情恍惚。
陌以新转过身,望向墙角,不再看他,只道一句:“好自为之。希望有一天,还能再见到顾三哥。”
这是今夜,陌以新第一次唤他“顾三哥”。
林安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涩。
在这十天之中,陌以新要查出顾玄英的密谋,然后找人助力,安排行动,步步为营。
他要在破解阴谋的同时保住阴谋的始作俑者,还要在丞相不知情的同时让丞相成为救驾功臣……所谓心力交瘁,大概也不过如此。
林安透过瓦片的空隙望着陌以新,这道负手而立的背影,她早已见过多次。
可此时此刻,她只感到无比的不忍和心疼。是因为他与顾玄英对峙时隐隐发红的双眼,还是那一瞬间好似拂尘般掠过眼角的动作?
林安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地想要了解一个人。
顾玄英早已离开,林安怔怔将瓦片搭回原位,对风楼摇了摇头:“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风楼见林安神色有异,却未出言探问,只是将她一拉,带着她一同落在敞开的大门前——他虽然擅自违令将她带来,却从未想过隐瞒。
“大人……”林安看着陌以新孑然而立的寂寥背影,向前走了几步,靠得更近了些。
陌以新应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苦笑。她又偷听到了。
这些话,是他最不愿她听见的。这些事,他不愿她窥出一丝端倪,所以才执意将她支走,安置别处,离府十日。
可此时此刻,她就在眼前,他却无力去计较那些了。
她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坦荡,却又写满心疼和担忧。
陌以新怔怔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在那个阴天,天影山,孤坟前,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对自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陌以新意外地发现,她当时的每一句话,自己竟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不必硬撑着。”
“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忽然,陌以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一直以来提着的气力都在这一刻卸了下来,他只想将眼前这道倩影拥入怀中,索取片刻温暖。
良久,陌以新只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道:“安儿,你回来了。”
林安心绪复杂难言,最终也只轻轻一笑,道:“我一直在。”
无人问话,亦无人解释,仿佛方才在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没有谁偷听了不该听的话。
回府,一路无言。
……
“啊,大人回来了!啊,你们一起回来了!”在府中独自守候的风青不断咋咋呼呼。
林安不由会心一笑,有这个家伙在,就总会热闹许多。
“这些天大人实在太累了!”风青一脸不满,“终于能好好歇口气了!”
“是啊!”林安附和。陌以新的辛苦,她比风青更要清楚许多。
陌以新却笑道:“歇什么?过几日便要科考,你们忘了?”
林安一惊,掐指算了算,今天是二月二十二,距离三月初一的会试,竟只有七日了!
原本陌以新还说,能趁朝中忙于祭天之事,得些清闲来读书。却没想到,到头来,整个祭天最忙的人竟成了他自己……
“时间过得太快了。”林安唏嘘道。
“可不是!”风青接话,“小安,你可有十日没回来了。”
“是啊,从未离开过这么久。”林安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家里真是温暖依旧!”
风青却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不只依旧哦,家里还多了一个新成员。”
“新、新成员?”林安心头登时一跳——王姑娘!
“他性子实在有些孤冷,小安,你可要与他好好相处。”风青补充道。
林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性子孤冷,那不就是王摇光吗?本以为这十日陌以新忙得脚不沾地,必定分身乏术。没想到,他居然百忙之中,还能两头兼顾,连这事也安排妥当了!
“王姑娘……她……已经搬到府上了吗……”林安喃喃道。
“啊?”风青诧异,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连一向面无表情的风楼,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陌以新耳根微红,扶额无奈道:“安儿,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嗯?”林安反而愣住了,“怎么,不对吗?”——
第78章
风青捂着肚子, 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却仍是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瞧, 他就在那——”
说罢,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回廊。
林安狐疑地转身看去, 眸光不由一动,廊下,竟是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这少年十分眼熟,林安很快回想起,去年重阳,他们曾在右廷狱门口“偶遇”一个少年。
林安还记得,他叫林初,因为想在母亲祭日去城门叩拜,与两个狱卒僵持不下, 遍体鳞伤。
而他的母亲, 正是陌以新当日去天影山祭拜的两座孤坟之一, 是陌以新的长姐。
在分别前,陌以新曾对林初说过一句话——“下一次祭天便在明年,祭天时往往会有大赦。到那时,你可来景都府衙找我。”
祭天, 大赦……他果然来了!
林安睁大了眼, 那一天的事情留给她的印象极深,因此她只看了少年一眼,便全部想了起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只因近来发生了太多事,再加上自己太过记挂王摇光之事,这才搞出乌龙, 闹了笑话。
林安脸颊一热,暗骂自己一句,用行动化解尴尬,快步走向林初,热情道:“林初,又见面啦,你可还记得我?”
林初露出一个拘谨的笑,轻声开口:“林姐姐。”
林安微讶:“你真还记得。”
林初诚恳道:“当日林姐姐出言帮我,我不会忘记。”
林安心中一软,更加怜惜这个懂事的少年。他年仅六岁便因父亲的过错而连坐入狱,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也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却已在狱中熬过数年时光。
去年所见他遍体鳞伤的模样,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常态。
林安想着,收敛起不忍之色,绽出一个灿烂笑脸:“从此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陌以新此时也走上前来,温言道:“先安心休养一段时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我会帮你。”
林初微微攥拳,果断道:“我不用休养,也不用想,我要学武艺,抓紧学最厉害的武艺!”
始终沉静内敛、少年老成的他,此时终于因情绪激动而表现出了一些孩子气。
陌以新淡淡一笑,拍了拍林初肩膀:“你太瘦了,还是先将身体养好才有力气。过去的光阴不必惋惜,现在的每一天亦不必心急,你的未来还有很长。”
风青眉飞色舞地附和道:“是啊,你要多向你这位林姐姐学习,她在来到府衙以前,可是日日遭人追杀的,你看现在,不到一年就养得白白胖胖。”
林安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道:“我也没有每天都被追杀那么惨吧……”
林初紧绷的脸总算稍稍放松一些,他抬头看着陌以新,道:“我会努力,谢谢……你。”
“叫我舅舅。”陌以新道。
林初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眼中顿时亮起一抹光。
林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阵欣慰,又隐隐发酸。脑海中回响起陌以新所说“有责任要保护的人”,她忽然明白,林初,必定也是其中之一。
陌以新又指向风楼,道:“还有这位,风楼,以后他便是你的师父。他虽年纪轻,却已是难得的高手。”
林初眼中光芒更盛,嘴角也抑制不住地翘起,郑重道:“林初见过师父!”
风楼微微一怔,似乎尚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略显不自在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温和了许多。
风青却显得十分熟络,将林初一把揽过,笑嘻嘻道:“不必急着学武,先跟你林姐姐混些日子,她是咱们府里最会吃、最会玩的了。”
林安:……
……
陌以新终于开始了每日温书的正式备考生活,府里众人都尽量不去打扰。
林初不断央求风楼教他一招半式,而风青则带着林安和她的自制扑克,整日骚扰林初,让他在学武之前,先学会了斗地主。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生动地一天天过着,很快便来到了科考前夜。
夜色深沉,一顶来自宫里的轿子,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府衙门口。
一位老太监神色极为沉重地传来皇上口谕,命陌以新速速入宫。
未说缘由,星夜入宫,林安几人不明所以,只能焦急等待。直到临近子时,陌以新才回到府上,同时带回一个令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惊天消息——
“太子,薨了。”
“什么!”风青第一个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安也瞠目结舌,喃喃道:“太子……怎么会……”
陌以新神情同样凝重:“此次祭天,各国都有使臣甚至王族来访,祭天结束后,这些人自然也要离开楚朝,各自回国。而今日,皇上在宫中设下盛大晚宴,为各国来使饯行。
宴会一应流程结束后,众人赏舞乐,饮酒食,殿中一派和乐融融,未曾察觉丝毫异状。然而……”
陌以新顿了顿,“御花园的巡查侍卫忽然惊慌入殿,禀告皇上,太子,投湖了。”
“投湖?”林安更加震惊,“难不成是自尽?”
“尚且不知。”陌以新缓缓摇了摇头,眉间微蹙,细细道来。
那是御花园西南的凤鸣湖。据侍卫长所言,他们一队人马按例巡查御花园,途径凤鸣湖时,远远看见湖中竟有一艘小舟,定睛一看,舟上之人竟是太子。
侍卫们虽觉诧异,却也不敢上前干涉,便决定留几人守在岸边。岂料便在此时,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一幕发生了——
湖中央,太子纵身一跃跳下小舟,整个人顿时没入湖中。
岸上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可太子素来水性很好,又是主动跳船,他们并不能断定太子是否遇险。
不过,侍卫长还是当机立断,命几名熟悉水性的侍卫立即下水,游向湖中心,以防不测。
然而,从岸边游到湖心,至少也要半盏茶的时间。在这半刻钟里,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太子却自始至终不曾再浮出水面。
侍卫长一面督促人手加紧搜寻,一面赶忙派人先去禀告皇上。
后来,所有人随着御驾匆匆赶到湖畔时,那几名入水的侍卫早已将太子打捞上岸。而太子,已经气息全无。
经过查验,的确是不久前刚刚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