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忙道:“叶大哥请说。”
“我们想知道,关于严九昭偷盗刀法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御水天居都是从江湖上汇集消息,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传言的源头。”
林安自是了然,自己曾猜测严九昭的谣言是拘魂帮为了捏造“罪名”而散布。来御水天居,原本就是为了打听此事。
谢阳略一回忆,道:“这个……好像还真没什么印象,我回头去问问师姐,若能寻得任何蛛丝马迹,我再来找叶大哥。”
林安道:“你来找我便是,他伤得不轻,还应多休息为好。”
谢阳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这一日无惊无险地过去。
夜深人静时,林安却并未就寝,而是换上一身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轻手轻脚穿过回廊,径直来到对面一排客房,敲响了荀谦若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荀谦若鬓发整齐,衣衫如常,显然早有准备。
他见林安前来,丝毫不意外,只低声问道:“林姑娘独自一人?”
“他还需静养,只能劳烦荀先生了。”
荀谦若微一点头,抱拳道:“那么,荀某得罪了。”
言罢,他已伸手搭上林安肩头,身形一展,二人瞬息掠上半空。
两人在御水天居大片屋脊上一路腾跃,林安也得以自高处俯瞰此地。
昨夜来时是在马车之中,又因叶饮辰身负重伤,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直到此时才知,原来御水天居正如其名,乃是依湖而建。
园中水木相依,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草木与假山相映成趣,回廊与曲径连绵其中。虽在夜色下看不真切,却自有一番清幽之致。
与其说是江湖帮派的总舵,倒更像仙人隐者所住的世外桃源,让人心生向往。
荀谦若疾行不停,不过片刻,便携林安掠出高墙,落在不远处一片开阔的湖畔草地,这才收住身形。
脚下绿草如茵,身畔波光粼粼,湖岸不远处,修长挺拔的银杏林迎风而立,飒飒作响。
林安却无心欣赏,沉声问道:“我们这样,真能等到她吗?”
“这本是林姑娘的主意,何必自疑?”荀谦若笑了笑,“而且,她已经来了。”
林安一惊,却不怀疑荀谦若的判断,扬声道:“柴总镖头,请相信我们,现身一叙。”
四野寂然,只有风声拂过。
荀谦若从怀中取出《九昭刀法》,半举于身前,好似是在用生肉吸引鹰隼。
他微微俯首,低声对林安道:“倘若叶兄在此,想必会说,‘你再不出来,我便毁去这本刀谱。’”
林安一愣,旋即忍俊不禁——这种很不和谐但却高效的手段,的确是叶饮辰的风格。只是她没想到,荀谦若这种稳重之人,居然也会开别人玩笑。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道人声响起:“你们拿诱饵戏弄我?难道以为老娘是狗,刀谱是肉骨头?”
果然来了!林安精神一震,连忙上前几步,道:“柴总镖头千万不要见怪,我们绝无戏弄之意,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不得已才有此计。”
“还未谢过柴总镖头昨夜救命之恩。”荀谦若跟着道,“荀某此前还曾怀疑柴总镖头的居心,在此也表示歉意。”
柴玉虎轻哼一声,道:“除了给我刀谱,其他没什么好谈的。”
林安道:“柴总镖头要这刀谱,一定是有苦衷。昨日在严九昭的山谷,我注意到柴总镖头离开前,看了谢阳一眼。他是御水天居的人,一件事若是告诉了他,就意味着整个江湖都有可能知晓。
柴总镖头若有难言之隐,自然会回避于他。所以我斗胆猜测,倘若谢阳不在,也许柴总镖头会愿意吐露隐情。”
这便是林安今夜在此一试的原因。她已经猜对了第一步,柴玉虎果然仍未放弃刀谱,仍然暗中跟着他们。
接下来便是第二步,御水天居的人不在,眼前只有两人,柴玉虎是否能够放下顾忌?
荀谦若道:“荀某答应过严九昭那位朋友,绝不私吞刀谱,但倘若柴总镖头有重要用途,荀某愿意出面作保,将刀谱借与柴总镖头。
不论其中有何曲折,荀某与林姑娘都会守口如瓶。”
林安见柴玉虎若有所思,似乎犹在迟疑,便又接道:“柴总镖头若不信我,也可相信归去堂的信义,我可以回避……”
“不必了。”柴玉虎忽然开口。
林安与荀谦若都静静等待,不知她会继续说下去,还是转身就走。
所幸,柴玉虎选择了前者。
“先父五十年前创立玉虎镖局,时至今日,已名满江湖。人人皆知,玉虎镖局五十年来从未丢过一趟镖,可只有我爹知道,曾有一次例外。”
柴玉虎神情肃然,缓缓道来。
“大约二十年前,有位神秘客人在江湖上搜罗了数十本武学,包括各类剑谱、刀谱、枪谱,都是类似《九昭刀法》这般,并不高深,却种类繁杂。
这位客人找到我们玉虎镖局,将这些武学书谱,以及一批各式兵器,一并委托给我们押运,目的地是景熙城外。”
景都?林安微感诧异,对这位神秘客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柴玉虎接着道:“这趟镖报酬丰厚,先父极为重视,自然是亲自押送。原本一如往常,平安无事,可半路经过一片高地时,队伍遭遇了十年一见的大风沙。
当时人仰马翻,镖箱也都被掀翻在地,先父带着所有镖师在风沙中竭力挽救,终于保住了几大箱货物,然而事后清点发现,少了一本刀谱。”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这本刀谱,便是《九昭刀法》?”
“不错。先父带人在那一带搜寻许久,却是无果,不知是被埋入土石之下,还是被大风吹下了山崖。
后来抵达景熙城时,先父本已准备接受雇主的责难,并且加倍赔偿,谁知那人竟毫不在意,痛快地接收了镖物,完成了这单生意。
可是,先父一生诚实坦荡,玉虎镖局‘万无一失’的名声虽然得以保全,此事却成了先父的心结。
直至去年临终之际,先父才将此事告知于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念叨着这本《九昭刀法》……”
柴玉虎轻轻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的忧伤与孤寂。
林安终于了然,叹息道:“所以,当你听闻江湖中新起的拘魂帮,杀死了一个名叫‘严九昭’的人,还是以‘偷盗刀法’为罪名,自然就想到了《九昭刀法》。”
“正是。”柴玉虎点头,“虽然这也许只是巧合,但我不能放过,因为这是先父一生唯一的遗憾,是他至死没有放下的执念。”
荀谦若也恍然道:“原来你关注拘魂帮,调查严九昭,都是为了这个。”
“昨日一早,我离开三一庄后,便按照谢阳所说的方位,前往严九昭居所,没想到我刚找到那里,你们也随后赶到。
我便藏于林中暗暗盯着,更没想到,那个瘸腿老人竟然拿出了《九昭刀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严九昭与何人有何恩怨我统统不管,但既然让我找到了刀谱,我就一定要将它带回去,烧在先父灵前,了结他老人家的遗愿。”
荀谦若略一思忖,为难道:“依柴总镖头所言,这本刀谱是一位客人从江湖上收来的,也许原主人就是严九昭呢?”
柴玉虎瞬间变了脸色,柳眉倒竖,娇声叱道:“这么说,荀先生是不愿交出刀谱了?”
眼看她又要动手抢夺,林安连忙道:“两位先听我一言!”
二人都看向林安。
林安理了理思绪,接着道:“倘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玉虎镖局在风沙中失落的刀谱,后来正是被严九昭捡到了。敢问柴总镖头,刀谱丢失之处,距离昨天那片山谷有多远?”
柴玉虎一愣,恍然惊觉:“那片山谷,就在先父遭遇风沙的高地之下。”
“那就更不会错了。”林安道,“面对偷盗武学的传言,严九昭坚称是自己捡来的,所有人都当做戏言,却没想到真会有这样的巧合。
被镖局押运的一本刀谱,在风沙中被吹下了山谷。不知历经多久,严九昭竟机缘巧合在谷底捡到了这本刀谱。
连瘸腿老人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将刀谱埋在树下,也许,那正是他最初捡到刀谱的地方。”
柴玉虎神色微动,喃喃道:“天下间,真会有如此巧合?”
林安暗暗叹了口气,没有说出自己心底更为巧合的猜测。
昨日几人初入山谷时便觉奇怪,那样荒僻的谷底,连刻意寻觅都很难找到,怎会有人前往,甚至久居?
仔细想来,刀谱埋藏的位置是在谷底尽头,崖壁之前。这样一个刁钻的位置,最有可能到达的方式,并不是穿越整个崎岖山谷,而是……从上方跳崖而下。
也许,当年的严九昭身无长物,藉藉无名,失意之下一时冲动,跳崖自绝。
谁知他不但没有死,还在谷底捡到一本刀谱。这本刀谱虽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却给了他行走江湖的希望。
他学习了刀谱上的武功,却不敢据为己有,而是将其埋在原地,自己则在旁边的林中驻守下来。
他不知这是哪位前辈留下的,便立下一面空牌位,日日供奉,并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为“九昭”,以感念再生之恩。
这一切,便正如他在清白书中所写——“天公所赐,曲折巧合”。
也许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才会固执地出手,救下那位同样轻生的瘸腿老人。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最终还是在绝望中留下了“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的绝笔。
林安胸口阵阵发闷,暗暗决定,待拘魂帮的事解决后,一定要在江湖上为严九昭澄清清白——
第129章
林安思绪万千, 终于将有关这本刀谱的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只是这毕竟都是自己的猜测,便没有多说。
荀谦若此时道:“林姑娘所言有理, 想必事情便是如此。”
柴玉虎道:“那你肯将刀谱给我了?”
荀谦若沉吟道:“既然刀谱是玉虎镖局所失, 物归原主倒也应当。只是, 荀某毕竟答应了那位老人……这样吧,明日一早,荀某便与柴总镖头再度前往山谷,向老人说清原委,我想他也会同意归还。”
柴玉虎思量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荀先生果然是重诺之人,相信明日也不会失约。”
三人就此分别。待荀谦若带着林安原路返回,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林安略带疲惫回到客房, 一推门便吓了一跳——自己房间正中央, 赫然端坐着一个人。
“叶饮辰?”林安退出门, 四下瞅了一眼,确认自己并未走错房间。
叶饮辰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却变得很黑,沉声道:“半夜, 你去哪了?”
林安信步走进房中坐下, 将今夜之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我是和荀先生一起去的,并非单独出门, 可不算言而无信啊。”
叶饮辰面色依旧阴沉,声音也压着怒意:“今日我刚说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你为何不叫我一起?”
林安随口道:“荀先生是归去堂的人——”
话音未落,已被叶饮辰截断:“归去堂又如何?你就那么信任归去堂?”
林安一怔,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似乎不喜欢归去堂?”
叶饮辰神色一僵,目光微闪,旋即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你对沈玉天有成见,对荀谦若有成见,对整个归去堂都有成见。”林安掰着指头数着,半开玩笑道,“我说国君大王,你的脾性是不是太难伺候了?”
叶饮辰抿紧唇角,自是无法解释,只转而沉声道:“方才起夜,路过时发现你不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林安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道:“喏,给你的。”
叶饮辰转回头,只见她指间捏着一片青翠的银杏叶,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林安嬉皮笑脸:“方才在湖边,有一片很美的银杏林。我就知道你会气我不叫你,特意在树下捡来送你的,怎么样,消消气吧,生气对伤势不好。”
叶饮辰眼中亮起一丝笑意,却又立马拉下脸,道:“这么一片捡来的树叶,就想把我打发了?”
说着,手却已经伸出,将银杏叶接过。
林安眼看此人嘴硬,也不拆穿,接着道:“银杏在楚朝可不比夜国,极少见呢。”
叶饮辰轻哼一声,道:“这次就算了,不过,过些天再给我送礼,可不能再送捡来的了。”
林安一愣,纳闷道:“我为何还要给你送礼?”
“我的生辰快到了。”叶饮辰道,“就在下个月,七月初七。”
林安的笑容缓缓凝固在脸上。
七月初七,在她心中一直是个特殊的日子——当初计划表白时,她曾问过陌以新的生日,正是这一天——
“我的生辰是在七月初七,七夕又叫女儿节,小时候,我总觉得在这一天过生辰没有男子气概,所以从来不愿过,后来也就成习惯了。”
曾经不经意的话语仿佛印在林安脑海,熟悉的声调更是隔着时光传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那时的自己,一心期待着表明心意的时刻,却从未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毫不犹豫的拒绝。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当七夕这天到来时,自己和陌以新会是天各一方。
叶饮辰见林安忽而怔怔出神,奇怪道:“怎么了?不过是恰好生在七夕而已,至于如此意外吗?”
林安回过神来,低声道:“没什么。”
“给我的生辰礼,你可要好好想想,不能再像树叶这般敷衍了。”叶饮辰苦口婆心,千叮万嘱。
“嗯,知道了。”林安顺口应下。
叶饮辰满意地点点头,先前的怒气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散去,这才回房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荀谦若果然前来辞别,即便他马不停蹄地赶路,最早也得到深夜才能再回来了。
林安一早便给叶饮辰换了药,短短不到两日,他的气色已较先前好转不少,这自然也多亏了疗伤圣药的功劳。
午后,林安让他继续在房中静养,自己则离开客房所在的庭院,向御水天居的正院而去。
昨日托谢阳打探消息,到此时还没有回音,自己左右无事,不如再找他问问。
林安原还想着沿途找童子问路,没想到刚出庭院,便遇见了迎面而来的莫舒念。
“莫姑娘。”林安先招呼道。
“林姑娘。”莫舒念回礼,“在下正要去找林姑娘。”
“哦?”林安其实并不意外,谢阳早就想张罗自己与莫舒念畅谈御水天居的发展事宜,莫舒念大概也是被他念叨的,不得不来这一趟了。
莫舒念温雅一笑,道:“谢阳师弟常常说起姑娘的真知灼见,在下也很是佩服,只因姑娘的朋友正在养伤,一直不敢上门叨扰,今日才来拜访,实在失礼。”
林安连道“不敢”,心想谢阳讲礼数这一点,倒挺像他的师姐。
莫舒念又道:“昨日听谢师弟说,林姑娘想打听严九昭偷盗刀法的传言源头?”
林安出门本就是为了此事,忙道:“是啊,莫姑娘可有线索?”
莫舒念轻轻摇头:“很抱歉,我们总舵这里只负责整理、筛选和发布从各地传回的消息,并不知晓具体是哪位帮众从何听来的。
其实,谢阳师弟已经有着总舵资料阁的最高权限,所以,他若查不到的,我也没法帮到姑娘了。”
林安顿觉遗憾,严九昭的罪名已经确定是伪造,原本还想从这里入手找到拘魂帮,可惜这条线索看来是要断了。
难道只能再等下一个十五月圆之夜?如此被拘魂帮牵着鼻子走,实在太过被动。
莫舒念却话锋一转,道:“不过,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什么?”林安又燃起一线希望。
“我还有位师弟,名叫董飘念。我虽暂代师父掌管帮派事务,在业务上却主要负责筛选有价值的信息,用以发布榜单。
而与各地分舵的联系,都是由这位董飘念师弟主管。我想,也许他能想办法为姑娘找到收来那条传言的帮众,从而探明来源。”
林安眼睛一亮,道:“那真是太好了,不知这位董少侠身在何处,该如何找他相助?”
莫舒念笑了笑:“董师弟原本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只是前些天连日大雨,附近城里的济冀堂塌了一半,董师弟一直在带人修葺,几日未曾回来了。”
“济冀堂?”
莫舒念语气柔和:“姑娘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附近的城镇有不少无家可归的穷苦孩童,我们御水天居便在城中修了一座济冀堂,虽然还是有些简陋,但至少能为孩子们遮风挡雨。”
林安肃然起敬:“贵帮如此行善之举,真是令人感佩。”
莫舒念谦逊地摇了摇头,道:“说起来,今日正是我们每旬布善的日子,待会我便要带帮众一起前去施粥,谢师弟也会同去。
林姑娘若有意,大可以与我们同行,顺便也能去找董师弟,我会向他说明原委,请他相助。”
林安当即应下,跟着莫舒念去寻谢阳,再带上几名帮众和童子,一同出发。
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约莫半个时辰后,才看到城门。
谢阳和几个童子落在队伍最后,聊得不亦乐乎。
莫舒念则性情文静,大多无话,走到城门才道:“林姑娘,我们要去的济冀堂在城中最偏的贫民区,那里有不少流民乞丐,还请林姑娘海涵。”
“无妨,莫姑娘不必介怀。”林安友善一笑,又感慨道,“贵帮修建济冀堂,每旬还布善施粥,加起来也是不小的花费吧?”
莫舒念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们御水天居凭借江湖榜单常有一些收入,拿来周济穷人,也是理所应当。”
“榜单收入?”
“是啊,有些人一心扬名立万,想借我们的榜单来走捷径,所以我们御水天居,从来不缺上门送钱之人。”
林安一愣,诧异道:“可我听谢阳说,这是贵帮规矩不允许的啊。施元赫也说他曾想花钱上榜,还是莫姑娘你亲口回绝的!”
莫舒念嫣然一笑,神情自若:“我们回绝施元赫,是因为他人品卑劣,没有资格上榜。可有些人,上或不上都无不可,却愿花钱买榜,我们自然也就收下了。只是这些事,谢阳师弟从未接触过,自然也不知情。”
林安这才明白,不禁哑然失笑。御水天居表面公正无私,实则暗藏权衡,其实倒也无可厚非,至少他们将其中一部分收益用来行善,也算功德一桩。
而见莫舒念对自己如此坦诚,林安又心生一丝好感,接着道:“这些事不告诉谢阳,是怕他转不过弯,难以接受?”
莫舒念苦笑颔首,眼底却溢出几分怜爱:“说来林姑娘莫笑,谢师弟虽已年近二十,却还是像个孩子一般,心思过于单纯,甚至有些刻板迂腐。”
林安想起谢阳初到三一庄时,对沈玉天那番的复读机式的拜见,也不禁莞尔,道:“看得出莫姑娘待他极好,而他也十分敬重你这位师姐。”
莫舒念道:“我虽只大他几岁,却是看着他自小长大的。”
“原来如此。”林安了悟,“今日听莫姑娘说谢阳有资料阁的最高权限,我还意外他在御水天居竟如此地位非凡。”
莫舒念却摇了摇头:“其实他的差使,与最普通的帮众无异,就是在江湖上收集消息而已。之所以给他资料权限,只因他对此真心热爱,我也不愿他过目不忘的才能无用武之地。每次看到他在资料阁如痴如醉地阅览江湖事,我也为他感到开心。
这些年来,除我之外,他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因为御水天居在江湖人看来只是玩物,而谢师弟的虔诚与自豪便显得尤为可笑。其实,林姑娘还是第一个笃定御水天居价值的人。”
莫舒念眉眼轻垂,掩去眸中那一丝道不明的哀愁。
林安宽慰道:“对于谢阳来说,即使不被旁人理解,但能有莫姑娘这样一位师姐,也足够幸运了。”
说话间,路边一间孤零零的店面吸引了林安的注意,她将店名默念一遍,忍不住问道:“莫姑娘可知,这家店如何?”
莫舒念一看便道:“应是这城里最好的一家了,怎么,林姑娘有需要吗?”
林安自然是想起了叶饮辰昨夜提起的生辰。一夜之后,她对礼物已有了清晰的想法。唯一犯难的是,等过两天叶饮辰的伤再好一些,两人又会同行,很难再有机会暗中准备礼物。
没想到今日临时出门,又恰巧路过这样一家店,岂不是难得的机会?
林安略一踌躇,还是道:“我的确要买一样东西,只怕耽误施粥的时间。”
莫舒念见林安神色为难,安慰道:“无妨,只要赶在天黑前回去便是。林姑娘去店里吧,我们就在门口候着。”
“那多谢了!”林安点了下头,随即快步入店。
店中此时正好没有客人,林安向掌柜如此这般一说,末了道:“选材一定要上等,手艺一定要精细。那人见多了奇珍异宝,寻常之物难以入他的眼。”
虽然叶饮辰对一片捡来的树叶也不拒绝,可此物既是生辰礼,又是救命之恩的谢礼,自然要精益求精。
掌柜连连点着头,听到最后却有些为难道:“姑娘的要求,小店可以做到,只是这价格……”
林安盘算起来,自己在缎仙谷破解失踪疑案后,从谷主那里得来一百两银子,还未怎么花,便竖起一根食指,道:“一百两之内,用最好的材料,最好是一百两全部花完。”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道:“好,好,姑娘请先交十两定金,我这就去写下单据,七日后便可来取。”
七日……林安想了想,时间倒来得及。只是今日临时出门,只带了一点散碎银子,只好厚颜道:“掌柜的,我身上并未带足银两,可否通融一二……”
她说着,将身上的碎银取出,全部推到桌上,诚恳道:“我就住在附近的御水天居,绝不会失信,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林安并没抱太大希望,已经做好了带着定金再来一趟的准备,谁知掌柜却一脸敬意道:“原来姑娘是御水天居的人,怎不早说。”
他随手将碎银收起,道:“这些定金也就够了,御水天居常年在城中行善,小店绝不怀疑姑娘的信誉。”
林安大松一口气,虽然掌柜误会自己是御水天居的人,但自己反正也不会违约,就借御水天居的面子一用好了。
生意说定,掌柜将写好的单据交给林安,转身掀起帘子,去了后堂,不知是不是已经着手准备她的订单。
林安也打算离开,可就在转身之际,余光忽地捕捉到一抹异样——靠墙货架下,遮布的一角微微鼓动,一只手正悄然探出,缓缓伸向货架上的抽屉,似乎要将其拉开。
林安惊了一跳,却见这只手并不很大,倒像是孩童的手。
光天化日之下,掌柜就在后堂,门口还有同伴,林安倒也无惧,伸手掀开了货架的遮布。
下面有人!
此人与林安在这一瞬间四目相对,眼睛也和林安一样因惊诧而瞪得溜圆。
他反应极快,几乎同时猛地一拽,将遮布重新拉下,林安甚至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林安一不做二不休,手上用力,再次掀开遮布,牢牢攥在手中,不再给他扯回去的机会,这才看清,藏在此处的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男孩身形瘦小,头面脏污,衣服破破烂烂,黑乎乎的小手中却还捏着一块碎银子。
这个货架上的抽屉,本就是掌柜用来存放货品与碎银的,而男孩就藏在架子底下,被遮布挡得严严实实。
货架背后紧靠着侧墙,林安一眼瞥见墙角上的一个狗洞,瞬间明白过来,压低声叱道:“你在偷钱!”
男孩被揭穿,便也不再遮掩,吐了下舌头,将手中碎银砸向林安,道:“御水天居的人,总爱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转身就往狗洞里钻。
林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住,可男孩劲头出奇地大,像头倔牛似的根本不停。
林安想到那位好心的掌柜,怕已不知被暗中偷走了多少银钱,便也肯不松手,反被他硬生生拖着,竟一同钻出了狗洞。
从侧墙出来,不再是正门那条街道,而是一条僻静小巷。
眼看四下无人,男孩立刻换上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叫嚷道:“还不放手!”
男孩虽然瘦小,腰板却挺得笔直,昂着头,神情倔强。林安盯着他,忽然就想起了在景都右廷狱前,初见林初的情景。
林初,他也是这般大的年纪。倘若没有陌以新的帮扶,他孤身一人走出大牢,会不会也沦落到这般田地?
林安心头微微一软,放缓了语气:“御水天居在城里建了济冀堂,还布善施粥,你为何不去,偏要在别人店里偷东西?”
男孩轻哼一声:“这种店都是有钱人才来,不偷它偷谁?御水天居有什么了不起,我为何要去?”
林安忍耐劝道:“在那里你至少可以吃饱穿暖。”
男孩倔强道:“我才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偷钱也是靠我自己的本事。”
“这是什么歪理?”林安气结,揪着男孩便要一通教育,目光却忽然钉在他的腰间——
男孩的衣衫破旧不堪,腰间却赫然挂着一块玉佩,与他全身的寒酸格格不入。
林安定睛一看,整个人彻底呆住,玉佩上的纹样,竟是“岁流”二字——祝子彦正是岁流剑阁弟子,难道这是他身上的东西!
林安一把抓住玉佩,厉声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男孩试图将玉佩扯回来,却没能扯动,梗着脖子道:“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是靠我自己的本事!你还我!”
死人……林安心中猛地一凉,急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关你什么事啊!”男孩不满。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手中玉佩,俯身与男孩平视,认真道:“小兄弟,我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拜托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真的多谢你了!”
男孩轻哼一声,道:“这才对嘛,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我看你不算讨厌,姑且告诉你算了——这是我上个月从城外乱葬岗一具死尸身上扒下来的。
乱葬岗嘛,都是没人要的尸首,我常去那里寻摸,很多死人身上都还有些能换钱的小玩意,这玉佩是我见过最值钱的了,一时都还没舍得卖。
大姐,该不会那死人,是你的相好吧?”
林安没有理会男孩的碎碎念,她只在想,祝子彦本月十五才失踪,玉佩却是男孩上个月扒来的,那便一定不是祝子彦的了。
难道,是他的师兄司徒舜扬?他恰好也正是上个月的死者。
林安凝视男孩,语气郑重:“这枚玉佩,是岁流剑阁大弟子司徒舜扬的遗物,小兄弟可否将它给我,我给你银钱。”
“方才在店里我都听见了,你身上根本没带钱。”男孩嗤笑一声,眼中又闪过一抹狐疑,“司徒舜扬?不是那个被鬼杀了的人吗?不会这么巧吧……”
林安忙问:“什么巧?你也知道拘魂帮?”
“哼,你可别小看我,我知道鬼已经杀了五个人了。我见过死前的逢漆,现在又扒了司徒舜扬的尸体,不是巧是什么?”
“逢漆?你见过逢漆?”林安再次吃惊。
男孩漫不经心道:“是啊,刚不是说了,我常去乱葬岗扒死人碰运气吗?有一次就见到逢漆拖着尸体往那扔。
说起来这家伙也忒不是东西,他走后我去看了,他扔的人和我才一般年岁,都还没死透!后来我还听说,那竟是他的亲侄。他爱财如命,舍不得花钱给侄子治病,真是丧尽天良。”
林安终于了然,原来逢漆丢弃亲侄见死不救的罪名竟然不假,而且竟是将一息尚存的侄子扔进乱葬岗,的确是灭绝人性。
她接着问道:“从他丢弃亲侄,到他被杀害,大概相隔多久?”
男孩想了想道:“也就半个月吧。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件天大的怪事!”
“什么怪事?”林安忙问。
“在他扔掉侄子后七日,不知是不是良心难安,他又去了一趟乱葬岗,四处翻找,我猜他可能是想将侄子带回去安葬,结果却是空手而归。后来我也找了,竟也没找到他的侄子。”
“尸体不见了?”林安惊愕——
第130章
“尸体不见了?”林安惊愕, “还是说,那孩子并没死,竟又活过来, 自己离开了?”
男孩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当时我也很意外, 毕竟那孩子被扔在那以后, 我还给他喂过一口水,当然也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活过来了。”
林安不由轻柔一笑:“你还是挺善良的。”
男孩轻哼一声:“总之,那之后我每日都会去乱葬岗转转,晚上也睡在那旁边……”
林安倒吸一口气,忍不住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有什么好怕的?”男孩不屑道,“我想他若是死了变成鬼,不就只有晚上才能出来?我也好问问他,尸体怎么不见了。”
林安无语。
男孩接着道:“不过那个逢漆好像是被吓到了, 每日天不亮就去乱葬岗, 可能是生怕侄子变成厉鬼去找他, 每次还带些瓜果祭品——当然,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
“后来呢?逢漆就死了?”
男孩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大概过了两三日,又是天还没亮的时候,逢漆又来了。我照样躲在暗处没管他, 却见一个黑衣人, 背着个麻袋到了乱葬岗。
逢漆还以为是鬼,吓了一大跳,一头趴进死人堆里装死。黑衣人没注意到他, 将麻袋往地上一扔,就走了。
而后逢漆爬起来去看麻袋,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可他又匆忙爬起, 跟着黑衣人的方向去了。
从此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到那月十五,便听说他被鬼杀了,可能真是报应吧。”
“黑衣人……”林安眉头紧蹙,低声喃喃,“那麻袋里又会是什么?”
“我后来也去看了。”男孩自得地拍了拍胸脯,又上下打量林安一眼,“不过还是不告诉你了,你会吓死的。”
“是什么?”林安连忙追问。
男孩想了想,压低声音:“就是逢漆侄子的尸体。”
“什么?他真的死了?而且尸体还被人带走过?”林安瞪大眼睛。
男孩撇撇嘴:“才说了一半你就这样了,后面的还要不要听?”
林安连忙稳住心神,道:“没事,你继续说。”
“麻袋里的尸体,已经不再是当初扔来的样子,他……被人剖了心。”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探头到麻袋里看见的画面,男孩也少有地打了个寒噤。
林安更是脸色难看,强忍着不适道:“再后来呢?”
男孩神色已恢复如初,摇头道:“原本我也想跟上去看看,但我慢了一步,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我只好继续睡觉了。”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平复,缓缓道:“我有一种直觉——正是因为那时你没跟上,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男孩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安抓住男孩双肩,语气格外郑重:“你听我说,方才对我说过的这些话,从此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记住了吗?”
男孩仿佛是被林安眼中的严肃稍稍震慑,终于没有再不屑一顾,点了点头。
林安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余光一瞥,只见屋顶之上,悄然现出两个深紫色的身影——那熟悉的颜色,让她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压男孩肩膀,低声急促道:“蹲下,钻进去藏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男孩一脸茫然,却已被林安不由分说,连手带脚塞回了方才钻出的狗洞。
林安紧随其后,也欲再钻回去,身后却响起一道沉闷的声音:“拘魂鬼前来索命,林安——休走!”
林安顿时浑身一僵,寒意直窜脊背。
方才听男孩讲完那些事,她已隐隐觉得,逢漆之死一定与那具被剖心的尸体有关。屋顶骤然现身的紫衣人,她还以为是拘魂帮循着蛛丝马迹,追查到了目击男孩的头上。
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是自己!
可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拘魂帮?
林安无视身后的声音,拔腿就跑,双肩却已被人抓住,一把向后扯去,重重跌坐在地。再抬头时,两个紫衣鬼面人已经稳稳落在自己面前。
林安壮起胆气,大声喝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全无回应,其中一人已经从腰间取下长长铁链,寒光闪烁,直直向林安套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安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从怀中取出归心令,挡在面前,厉声道:“归心令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手持铁链的人果然停下了动作,却并非退让,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阴森而刺耳。
待笑声收敛,他才冷哼一声:“哼,归去堂很了不起吗?你以为我们会放在眼里?”
林安心中猛地一惊——这拘魂帮究竟什么来头,不过一个新兴帮派,竟敢对第一大帮归去堂如此轻视?
就在此时,身后巷口街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林姑娘!啊——拘魂鬼!”
林安连忙回头一看,叫的人是谢阳,在他身边还有莫舒念和御水天居的几个帮众。大概是听见自己方才的喊声,才赶来查看。
林安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大喊“救命”。
谢阳拔腿便往这边跑,可他不懂武功,就算跑过来也只是徒劳。再看莫舒念和其他几人,也都紧随其后,然而仅从慌乱的步伐就可以看出,没有一个是会点轻功的。
希望转瞬化为绝望,林安强撑着身子,转身拼命朝他们奔去,后颈却猛地一痛,紧接着彻底失去了知觉。
……
夜色笼罩,御水天居内,叶饮辰立于客房门口,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谢阳站在阶下,双眼通红,哽咽道:“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林姑娘,才、才会……”
莫舒念亦满面自责,沉重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林姑娘说要去买件东西,我便说在门口等她。那夜你们已被袭击过一次,我应当寸步不离的。”
叶饮辰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死寂般的怒火中,气息沉沉压抑。
良久,他才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三个字:“买东西?”
“是,那是一家玉器店,我看林姑娘的神情像是私事,便没跟进去,谁知……”莫舒念眉心微蹙,低声叹息。
玉器店……叶饮辰仿佛被惊雷击下,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怔立原地,脑海中闪过自己昨夜提起的生辰——她……之所以落了单,是为了去给他买礼物。
一瞬间,所有的怒火都化作撕裂心肺的悔恨。叶饮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痛苦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到喉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叶大哥!”谢阳慌忙叫了一声,“你的伤还没好,不能着急上火啊。”
叶饮辰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步径直向外走去,冷冽的背影中透着孤决。
“你要去哪儿!”谢阳小跑着紧跟在后面,“我们已经在那附近都打听过几遍,还是没能找到拘魂鬼的去向。”
叶饮辰一言不发,只是大步走着,靴声在青石地面上砸得人心口发紧,好似要将这黑夜生生踏碎。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的阴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快步抵达院门口,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兄?何事如此匆忙?”来人是荀谦若。
谢阳仿佛是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道:“荀先生,你终于回来了!林姑娘被拘魂鬼抓走了,可是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
话音未落,荀谦若已是眉头紧蹙,神色骤变:“什么?拘魂鬼又出现了?”
谢阳正要开口讲述经过,叶饮辰已经懒得再听废话,只是衣袖一拂,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荀谦若忙道:“我与叶兄同去。”
谢阳有些踌躇,莫舒念却对他道:“此事就发生在我们眼前,御水天居自当负责,你且跟去帮忙,若有任何需要情报之处,随时知会帮里。”
然而话未说完,叶饮辰已经飞身跃上屋顶,头也不回,轻功疾发,转瞬没入沉沉夜色。
谢阳红着眼低下了头。
荀谦若道:“若能找到拘魂帮,必是一场恶战,谢兄弟不懂武功,去了也是凶多吉少,还是留守在此,等我们的消息吧。”
几句话急促说完,荀谦若也闪身踏上屋顶,向着叶饮辰的方向疾驰而去。
荀谦若的轻功本就超群,叶饮辰又负着伤,离开御水天居不远,两人便拉近了距离。
荀谦若纵身一跃,伸手拦在叶饮辰面前,道:“叶兄!你先冷静!”
叶饮辰身形被迫一顿,冷冷道:“我很冷静。”
荀谦若道:“可谢兄弟方才还说毫无线索,叶兄又有何打算?”
叶饮辰心里清楚,林安是为了他的礼物才会独自走进那家店,这让他在原本的揪心之外,又狠狠压上一层深重的自我厌恶。
这种感觉他曾有过。
他曾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于叔父剑下,他一直认为那是因自己而起——因为母亲有自己这个能继承王位的儿子。
那份沉重的负罪感,至今如毒刺般盘踞在心头。
如今,命运仿佛重演。他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死去,而他却像个蠢货一样无力保护。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弱者了。
叶饮辰缓缓开口,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我先修书楚皇,请他调派州府驻军,全境搜捕拘魂帮。
这里是人间,容不下鬼。”
“你、你……你什么?”荀谦若少有地呆滞。
叶饮辰停下脚步,眉目冷峻,本就阴鸷的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收敛,整个人静若山岳。
他侧眸扫向荀谦若,眼神凌厉如霜,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势。
“我是夜国国君。”他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荀谦若神色骤变,难得失了分寸。四野皆寂,空气仿佛凝固,他不知自己愣了多久。
眼下,他还无暇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堂堂夜国国君,为何会身在楚朝偏远小城,而且还流落江湖?
可叶饮辰的神情丝毫没有玩笑之意,此时的他也不可能有信口开河的心情。
万一此言竟是真的,那么夜君身边之人在楚朝遭遇掳劫,楚皇派兵相助也在情理之中。
在朝廷军队面前,任何江湖帮派都不过蝼蚁,即使是整个江湖,亦能被轻易翻覆。
朝廷素来对江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因为没有出手的必要,难道真要因此事而打破一贯的平衡?
荀谦若心绪翻涌不休,直到回过神来时,叶饮辰已经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那背影孤傲决绝,仿佛一柄出鞘之剑,要以铁血之势,劈碎整片黑暗。
荀谦若终于意识到,这个在林姑娘面前总挂着笑意的男人,原来才是最危险的存在。一旦剥去那层随性无害的外壳,便如修罗临世,注定踩在万人之上。
荀谦若不敢耽搁,连忙提气再次追上。此刻此刻,他已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眼前的叶饮辰,良久才道:“夜……叶兄,此事,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叶饮辰终于看向他:“你有办法?”
荀谦若缓了口气,道:“本月十五刚过,今日不过十八,拘魂鬼虽然抓走了林姑娘,但即便真要对她行刑,也要等到下月十五,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沉声道,“今日从严九昭那片山谷回御水天居的路上,我绕道三品城,见了沈玉天。”
“沈玉天?”
荀谦若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与他相识多年,虽然算不上朋友,却了解他的为人。江湖人皆道沈玉天行事简单粗暴,横行无忌,我却知他非但不是逞勇妄为之人,反而粗中有细,内藏乾坤。
昨日,我听说他大刀阔斧毁了鸽舍,便猜测他也许另有打算,今日绕道前去询问,果真如此。”
“另有打算?他在做什么?”
荀谦若如此这般一说,叶饮辰蹙眉沉思。
荀谦若又郑重道:“林姑娘手持归心令,便是归去堂的朋友,请叶兄相信,我是真心想要救她。”
叶饮辰却眸光一闪:“林安一直随身带着归心令,这令牌也曾在危急时刻救她一次。我想,今日遇到拘魂鬼时,她也会想到用归心令震慑对方,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被抓走了。”
荀谦若也反应过来,诧异道:“归心使者的地位江湖皆知,难道这拘魂帮竟丝毫不顾忌我们归去堂?是因为笃定我们找不到他,还是实力已经足够壮大?”
叶饮辰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先去找沈玉天。三日为限,之后我会用我的办法。”
荀谦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江湖暂时是稳住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不知是因为身处暗室,还是已经天黑。
林安缓缓坐起身子,感到后颈隐隐作痛——看来自己还没有死。
那么,拘魂帮是将自己抓起来了?难道是要作为下个月的行刑目标?
那一夜,那些黑衣人将一半火力都集中在她房里,可林安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
后来大家都猜测,那些黑衣人是拘魂帮安排的杀手,可如今想来却有些奇怪——那一夜,他们显然是要直接下杀手,而这一次,却是由拘魂鬼抓来活口。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改变?
亦或者,这两次并非同一拨势力?
林安抱膝蜷坐在地,愈发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被拘魂鬼抓来的,就算要行刑,也还有一些时日可活,决不能轻易放弃希望。
林安甚至有些冷幽默地想,拘魂帮给自己安排的“罪名”,会是什么?
自己来这个世界才一年,踏足江湖不过两个月,恐怕拘魂帮全力搜刮,也挖不出半点黑料,难不成又要造谣了?
想来自己还是第一个女性目标,总不会还要被造黄谣吧?
林安苦笑摇头,大致分析完自己的处境,她想到了叶饮辰。叶饮辰当然会得知自己失踪的事,他会有多着急上火,会不会又加重伤势?
林安叹了口气,摸出收在怀中的单据——刚为他订下生辰贺礼,转眼就被抓来,和老板说好的七日取货之约,大概也遥遥无期了。
她最担心的是,倘若叶饮辰知道了此事,恐怕只会无比自责,甚至将一切都怪到他自己头上。
倘若她再真的死了,他又要过多久,才能与他自己和解……那人表面上总是潇洒轻狂,心思其实却很细。
林安重新收好单据,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四周一片漆黑,她不知道附近是否有敌人看守,更不敢贸然出声惊动敌人,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醒来。
此刻,她能依靠的,只有双手。
冰冷粗糙的墙面在指尖一寸寸划过,林安缓慢地沿着墙壁摸索。每遇到一个转角,便在心底默默记下。寻常房间都是四方形,所以当第五次摸到转角时,便可以确定自己已经绕了一圈。
然而——墙,还是墙。
整整一周,竟都是一模一样的墙壁,居然连门都没有摸到。难道自己所处的房间竟然没有门?这怎么可能?倘若没有门,自己又是如何进来的?
林安稳住心神,靠着墙重新坐了下来。
方才一圈估摸下来,这间屋子并不算大,可在彻底的黑暗中,她每一步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最关键的是,这一圈毫无收获,自己就像处在一口巨大的石棺之中,四周都只有无尽的墙壁,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更是让人身心俱疲。
林安调整呼吸,打起精神重新思考。一个能进人的房间,不可能没有门。方才自己是站着摸索的,也许这里的“门”是像钻狗洞那样,开在低处的小门;又或者,是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暗门。
林安休息片刻,跪在地上开始了第二轮摸索。这一次,她摸得更加仔细——墙壁中若真有机关暗门,就算再严丝合缝,也会有微小的缝隙。
又转了两次弯,林安手指猛地一颤——摸到了!
在仅仅齐膝高的位置,她摸到了墙面上清晰的凹凸。她屏住呼吸,顺着这条细线向上摸,却很快中断。原来,这只是一条很短的刻痕,根本不可能是门缝。
难道只是墙上的一点瑕疵?林安有一瞬失望,继续在附近摸索,竟又触到了更加密集的凹凸纹理。
她心头一震,顿时涌起几分狂喜——难道……真的发现机关了?
这一点发现来之不易,林安连忙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摸索。随着手指缓慢描摹,那些凹凸的线条逐渐清晰,林安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哪里是什么机关缝隙?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的刻字!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靠双手去辨别文字的复杂笔画,对常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安凝神静气,额上沁出细细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难以置信地将那一排刻痕在脑海中连成了一句话——
“盛薛亦到此一游”。
林安跪坐在地上,心潮起伏。
盛薛亦,拘魂帮的第二名死者,原来也曾被关在这里。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自己的确是被抓来充当下个月行刑目标的。
盛薛亦这位游方医者,也不愧是离经叛道的大胆之人,在这种境地,还有闲心留下“到此一游”这般戏谑的刻字,也不知该说他是疯癫还是幽默了。
林安将头抵在墙上休息,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从前常在武侠小说中看到,被困的主角意外发现墙上刻的武功秘籍,藏宝图,或是神秘前辈的临终遗言。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这样一天,可是自己发现的“遗言”,也太无厘头了吧……
她摇头自嘲,却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去年九九重阳,自己与陌以新被暴雨困在天影山的山洞之中,当时自己突发奇想,会不会在山壁上发现什么秘密,结果却找到了陌以新刻下的一行字——
“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那是自己第一次触碰他的过往。冷冽的字迹,仿佛燃烧着少年曾经的愤恨与孤勇。谁能想到,那个男人,后来会一步步走进自己心里?
林安心口蓦地发涩。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陌以新了……他会不会得知自己的死讯,又会因自己而心痛多久?
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唯一一次抱住自己的怀抱……
真的,舍不得啊。
黑暗仿佛凝成实质,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林安鼻子一酸,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制止自己这一时的脆弱。
她重新将手触向墙面,决心继续摸索下去。即使终是徒劳无功,也要找些事情做,而不是在连时间都分不清的黑暗中,一点一点走向绝望。
不多时,林安又惊讶地摸到了与先前相仿的细小凹凸,难道又是刻字?
仔细摸索辨别,她很快便不由张大了嘴。这次认字的速度比上次快出许多,并非因为她已有了经验,而是因为……这几个字竟和先前几乎一样,只换了一个字——
“盛薛亦到此再游”。
怎么回事……盛薛亦前后来过两次?难道这中间他竟还逃走过一次,然后又被抓了回来?
他是如何逃走的……如果他能做到,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