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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479 字 1个月前

“为了探寻我的过去。”陌以新却替她接了下去。

林安讶异地看向他。她记得很清楚,当初那封不辞而别的书信中,并未提及这一点。

陌以新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讶,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温和:“安儿,不要低估我对你的了解。”

林安垂眸,轻声道:“我只是想,人总要放下心结,才能真的向前走。”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他,“那日你说,从今往后,我想回景都,我们便回景都,我想闯江湖,我们便闯江湖。可你分明又说,你曾发誓永不踏足江湖……”

陌以新回握她的手,认真道:“答应你的话,我绝不会食言。”

林安轻轻摇头:“以新,我从不想逼迫你。可我也无法否认,心里总有许多疑问和好奇。所以,当你准备好的那一天,再将一切告诉我。在此之前,我不会再问。”

陌以新心口一热,目光深深望着她,沉声道:“安儿,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对你,我可以毫无保留……”

说到此,他忽地一顿,脑中闪过她方才那句——“你受伤,你忍疼,才是我最伤心难过的事”。

陌以新脸色微微一白,眸光深处掠过一瞬迟疑,他缓缓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等回到陆地,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便会知道一切。”

林安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压下种种心绪,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道:“其实,我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陌以新也怔了怔,眉目微挑:“何处?”

林安伸手入怀,从衣襟深处取出一个早已收着许久的物件。月光下,那枚厚重的令牌落在她掌心,正是归心令。

陌以新神色一动,眼底浮现一瞬讶色——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林安道:“上岛之前,我就是凭它说服石家兄妹,顶替了他们的身份。只是当时情况紧迫,无暇对你解释,这令牌为何会落在我的手中。”

陌以新轻咳一声:“嗯。所以,你是想带我去……”

“归去堂。”林安笑了笑,“虽然我也不知此物究竟从何而来,可事到如今,我已与归去堂多少有些渊源,还结识了大名鼎鼎的荀谦若先生。

他曾邀请我去归去堂走走,我也一直在想,走江湖这一趟,若能去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大派看看,也算不枉此行。”

陌以新久久无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林安想带他去的,和他想带林安去的,会是同一个地方。

林安见他不语,挑眉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没想到吧,我如今也结交过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

还有那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我亲眼见过,的确是个色艺双绝的奇人呢。”

陌以新唇角微抽,神色十分古怪。

良久,他终究低头一笑,眉间浮起一丝宠溺:“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做了不少大事,才一路留下印迹,让我能追寻到你。我一路走来,可听说书人讲过不少有关你的故事。”

“什么?”林安顿时瞪大眼睛,连忙好奇道,“都说我什么了?”

陌以新清了清嗓子,语调不紧不慢,却透着几分玩味:“说神影门门主之女神功大成,杀了沁远峰掌教,又重伤几位坛主,最后却栽在一个年轻女子手里。”

林安张了张口,正要插话,却被他不慌不忙的声音压过。

“此女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却是手持归心令的归心使者,实力深不可测。

有人说,她是归去堂暗中培养的新晋人才;有人说,她是归去堂从深山请出的高人隐士;还有人说……”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她其实是堂主廖乘空的私生女儿……”

“噗——”林安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前面的内容虽然离谱,她还勉强能听得下去,这最后一句她就真不能忍了。

陌以新也笑着摇了摇头,想起当初与廖乘空八拜结义,心头更是涌起难言的荒诞。

他接着道:“后来,我找去神影门,听他们描述了那个女子的模样,果然是你。”

林安连连咳嗽几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好半晌才缓过来,费解道:“这也太离谱了吧,你是怎么从那些天花乱坠的传闻里,听出了哪里像我,还真跑去神影门求证的?”

陌以新笑而不语。

林安也顾不上再去追问,只连连惊叹,难怪当时归去堂会派荀谦若亲自出面,去查归心令的踪迹,敢情在江湖上,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

心底一阵啼笑皆非,半晌之后,她又想起问道:“对了,你去神影门时,那里……是什么情形?”

“其实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门派了。”陌以新道,“帮众早已作鸟兽散,只余几个忠心弟子还在,照料那两位筋脉尽断的坛主。”

想起音儿,林安心中又是一痛,胸口隐隐发闷。

没想到才短短两个多月,自己便已见证了这么多阴谋算计。从缎仙谷的姐妹相残,到神影门的两代恩怨,再到御水天居的装神弄鬼……

陌以新见她神色显然黯淡,转移话题道:“那我们便说定了,离开这里后,一起去那个地方。”

“好啊。”林安点头。

夜风轻拂,火光余烬仍在远处天边散落。陌以新沉默片刻,道:“那,叶饮辰……”

“他怎么了?”林安下意识反问。

陌以新凝视着她,见她眼中是真诚的疑惑,神色愈发复杂,缓缓吸了一口气,才道:“他难不成也一起去?”

林安一怔,连忙道:“你别胡思乱想,先前我便同他说过,待过完生辰,便就此作别。这次等他伤好,自然也是要告辞的。”

陌以新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你舍得?”

林安顿时气结,忍不住嗔道:“陌以新,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不许阴阳怪气!”

她说着,便又如上次一般,伸手去捏他的脸。显然,上次捏脸后的成果,她很满意,似乎有点上瘾。

陌以新下意识侧身一躲。林安哪里肯罢手,索性追着上前,两手左一伸右一探,竟真把他逼得连连后仰。

气氛不知何时,已从沉闷转为轻快。

“原来陌大人也有怕的啊。”林安轻声取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陌以新眼底微动,沉声道:“安儿,别闹。”话虽如此,唇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挑。

“谁叫你总是乱吃飞醋!”林安轻哼一声,趁他分神之际,猛地探向他下颌,“抓到你了!”

两人几乎贴近,陌以新避无可避,索性放下双手,任她施为。

林安失去这股反抗的力道,反而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向前扑去,陌以新自然去扶,她的膝盖却不偏不倚,压在了他的腿上。

陌以新身体微震,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嘶”。

林安一怔,笑意在唇角凝住,动作也是一顿:“你怎么了?”

陌以新面色微变,眸光微闪,正欲再说句“没事”,林安已经抢先道:“你是要骗我吗,陌以新?”

陌以新沉默片刻,终究咽回了嘴边的话,淡淡道:“只是一点擦伤。”

“何时伤的?”林安追问。

“下水救人时,撞到了礁石。”他语气轻松。

林安一怔,神情早已不复方才的玩笑,看着他始终有些苍白的神色,心口一紧:“那你为何不说?”

陌以新唇角动了动,移开视线:“你要照顾一个伤员,已经很辛苦了。”

“你——”林安气结。

她怎么就没想到,陌以新吃醋已经吃到了自虐的程度,到这种时候还在阴阳怪气。

“伤在哪了?”林安再顾不得方才的打闹,连忙伸手去探他的伤势。她记得,刚刚自己膝盖压到的,正是他的大腿。

大腿之上有动脉,极易失血过多。更别说礁石划破皮肉,还不只是寻常刀口那么简单,伴随脏污、沙粒与盐水刺激,感染风险极高。

林安心头越来越紧。

陌以新却侧身避开她的手,道:“伤在腿上,不打紧。”

“什么叫不打紧!”林安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顺势掀开他的衣袍——

第154章

一大片早已发干的暗色血迹赫然刺入眼帘, 草草撕下的布料随意缠绕在伤口之上,仍有殷红在隐隐渗出。

“好多血!”林安惊呼一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但瞒着我, 连好好包扎都不会吗?”

话未说完, 她已伸手去解那层凌乱缠裹的布料。

陌以新再次避开。

“干什么?”林安蹙紧眉心,声音已透出焦急,“这伤万万马虎不得,必须先将伤口仔细清洗干净,再好好包扎止血,否则极易感染,你怎能如此儿戏!”

“伤在腿上……”陌以新再次道。

林安动作一顿,似乎领悟了什么,难以置信道:“你不会是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话吧?当初强吻我的时候, 也没见你讲究这个啊!”

陌以新面色一阵红一阵黑, 沉声道:“伤在大腿。”

他再次强调了重点, 像是不得已的提醒。

“那又怎么了?”林安眼里只有那一大片血色,好似钉子一般钉在她心口。

她急声道:“我可以转过身去,你自己脱,如若不然, 我就自己扯了!”

陌以新眸色一深, 沉默片刻,哑声道:“安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林安不再理会他, 索性用双膝压住了他的小腿,指尖顺着衣料探去,触到那一片绷紧僵硬的肌理。

“很痛吧?”她眼底闪动着心疼, 语气不自觉轻柔下来。

下一瞬,分明被她牢牢压住的陌以新,竟忽然翻身,身形迅疾一动,轻而易举地将她反压在身下。

林安未及说出一句话,已经仰面躺下,后背贴上粗粝的沙土。他的气息骤然笼下,呼吸灼热,目光逼人。

“安儿……”陌以新低声开口,嗓音微哑,带着极致的克制。

“陌以新……”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陌以新眼底暗潮翻涌,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压住了她方才探伤的手,五指相缠。

两人的气息在一瞬间紧紧交织。

林安心头一跳,呼吸乱了几分,却仍倔强地迎视他:“你需要包扎。”

他喉结微滚,低声道:“安儿,我不是神仙,不要逼我。”

两人虽已有过耳鬓厮磨的亲昵,林安却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危险的气息。

“现在不行。”她稳住声音,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你的腿会疼的。”

陌以新彻底凌乱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说,他不仅腿伤了,连脑子也已经坏掉了?竟从她这短短一句话里,领会出了令人发疯的言外之意?

心弦瞬间崩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乎感受到来自身体内磨人的灼热。

林安对自己火上浇油的劝解浑然不觉,仍旧认真道:“以新,你先放开我,我只是帮你包扎,保准不乱动。或者,你也不必完全脱掉,只撕开一块也行。”

她此时也十分无语,仿佛自己怎就成了引诱贞洁烈男脱裤子的不良女青年……

可眼前这位,此刻的眼神,分明又与“贞洁”二字半点也不沾边……

陌以新的视线缓缓下移,从她的眼睛,落在她的唇上,只见那一双朱唇不断地上下开合,好似在说着什么。他却已听不到话音,耳畔只有血液奔腾的嗡鸣。

“以新,你——唔!”林安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被一双炽热的唇堵住了。

陌以新狠狠压下,呼吸深沉而急促,放纵与压抑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愈发凌乱。

这是林安头一次无法完全投入他的吻。她仍惦记着他腿上的伤,想要挣扎起身,又怕踢到他的伤口。双手又已被他十指相扣,丝毫动弹不得。

她的抗议被堵在唇间,尽数化为一声声呜咽。

“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陌以新浑身一僵,林安这才趁机挣脱桎梏,将头侧开一点,朝声音来向看去。

只见李婶呆呆地站在不远处,双眼瞪得浑圆,一脸惊恐。

“夭寿了!夭寿了!”李婶大呼小叫着,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来,将陌以新扯住,竟是要硬生生将他从林安身上扯下来。

“你这小伙子!”李婶悲愤交加,双手直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看你一表人才,还寻思着把侄女介绍给你!谁知你竟做出这等丧人伦的事来!

亏我还夸你是个好人……难怪那般会疼人,莫不是哄骗你妹妹年幼无知,哄骗不得,就霸王硬上弓了!”

陌以新:……

林安:……

到底怎么会这样!

林安已经石化,心中原本不做他想,此刻被李婶这么一吼,整张脸也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

她连忙拉住李婶,将陌以新护在身后,急声道:“李婶,李婶误会了!我哥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陌以新:……

李婶悲愤更甚,眼眶都红了:“石丫头,你不懂那些事,你哥哥不是好人!”

林安意识到不对,连忙接着道:“不不不,他不是我哥哥!”

“那也不行!”李婶张口便驳,随即却一怔,“什么?”

林安红着脸道:“我们是冒充兄妹,只为了上岛救人,我们其实是、是……”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李婶却领悟了。

一向热情豪爽的李婶,此时也难得的接不下去话了,愣愣地望了两人半晌,三人间的空气一度凝固。

静寂良久,李婶才憨笑几声,开口道:“原是这样啊……那、那你们继续吧。”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是再走远些为好,若动静大了,又把旁人招来。”

陌以新:……

林安嘴角猛抽,道:“李婶真的误会了!”

李婶连连摆手:“婶子懂得,懂得。”说罢,已经干脆地转身走了。

林安怔怔望着李婶洒脱离开的背影,如梦初醒般,抬手捶了陌以新一拳,吼道:“你做的好事!”

陌以新将衣袍下摆理好,眼底那点暗红迟迟未退。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总之,我不能在你面前……”

他话音一顿,没能说出“脱裤子”三个字,转而又补上一句,“至少不能是在这种时候。”

林安彻底败下阵来,心中气急,却只有无奈。她一手扶额,咬牙道:“行行行,那我扶你回去,你自己弄。不过,这次要仔细些,不准再那么潦草!”

客船虽然不能启航,却还能暂作栖身之所。

林安扶着陌以新,回到了来时住过的那间蜗居,又叮嘱他几句,见他点头,才独自退了出去。

隔壁房间,叶饮辰仍在安睡。

林安靠在两扇门之间的墙上,经过了一整日的波折,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

林安先前已两夜未眠,夜里又几次起身查看伤员,待真正睡去时,已是后半夜。再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她扶着陌以新走出船舱,海风拂面,仍带着焚后的焦味。岸边已聚着不少村民,神情凝重,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压抑的热切。

有人看见两人走来,神情顿时一变,更有几人直接迎了上来,带头一个满脸激动道:“姑娘,多亏你了!”

林安一怔:“什么?”

“昨日实在太过疲惫,今天一早,我们几个将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此人道,“龙骨的楔子竟被抽走了几处,停泊时看不出什么,可真要出了海,待浪头打来,怕是整个龙骨都要松散开去。”

旁边的人也都一脸心有余悸,有人补充道:“还有底舱板下,被人劈出了几条暗缝,外面钉着薄木片,又用麻布封住,看似完好,但被海水浸泡,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溃开渗水。”

“龙骨松散,海水灌舱,整船人都只有沉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已逃过一劫,却还是冷汗直下。不敢想象若是昨日一意出海,会是何等下场。

林安同样心底发寒,却仍镇定道:“那么,可有补救之法?”

倘若这船彻底废了,那便只能再齐心合力造些小船,再多费些时日了。

“幸而有姑娘提醒。”带头那人抹了把冷汗,语气里仍有后怕,“若能寻到木料,可再打楔子,将龙骨重新固定;至于舱底的暗缝,也得寻来木料、松脂等物,仔细修补,不能漏过一处。这些要做的妥帖,怕也得忙上两日。”

林安略一思忖,道:“咱们的性命全系于此,不可马虎。如今火势已灭,林中未必没有余木,我们可以几人一组去寻。”

“好,我们都听姑娘的。”一众人并不整齐地呼喝着。

林安点了点头,回头正对上陌以新专注的目光。

她道:“怎么了?”

陌以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只是在想,这次之后,江湖上或许又会多一段有关你的传说。”

林安一怔,玩笑道:“只要别说是廖乘空的私生女抢夺了花世的宝藏,就很好了……”

陌以新不由失笑。

正此时,身后忽传来几声轻咳。

林安转身一看,竟是叶饮辰。他身着单衣,神色略显疲惫,却仍带着一贯的笑意。

林安一惊,连忙道:“你怎么自己出来了?休息一夜感觉如何,发热可还反复?”

叶饮辰笑着上前,微微低头看向林安,不答反问:“不然,你摸摸看?”

林安没多想,抬手便要去触他的额头。手刚伸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什么,身后……好似有一道清冷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

林安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来,思忖道:“我们这里还有位医者,我去请他来给你看看。”

她说的,自然是那位算命先生。他虽杀了人,但情况复杂,他的罪责应当交由法理裁定,而非由他们在这孤岛上私下处决。至少在伏法之前,他仍是一位医者。

叶饮辰伸手将她拦住,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必,我哪有那么脆弱。”

林安眉心微蹙,不赞同道:“这一趟下来,你的伤势几次反复,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等离开这里,一定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彻底养好才行。”

叶饮辰神色一暗,轻声道:“那你还会陪着我,直到我调养好么?还是,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林安一怔。叶饮辰的身体状况,她的确很不放心,却没料到他会追问这样一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陌以新站在不远处,脸色显然发黑,眼底暗沉一片。见她视线望过来,竟直接别开了头,不与她对视。

林安心口微微一窒,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哎呀,还是年轻人好啊,来岛上不过几天,这么快便熟络起来了。”

说话之人是郑锁力,当初在林间送饭时,他便自来熟地聊过几句,显然是位爱说笑的大叔。

林安见有人岔开话题,正要松一口气,便听郑锁力继续道:“小兄弟,你妹子对这位少侠关切得紧,依我看啊,女大不中留咯!”

林安:……

不是,解围怎么成添乱的了?

陌以新薄唇抿成一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压制着什么。

叶饮辰轻咳一声,笑得几乎温文尔雅。

坐在一旁的李婶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一拍大腿,瞪眼道:“哎呀,姓郑的,你乱说什么!”

“我说错什么了!”郑大叔与李婶同是沙峪村的,又同样是爽快性子,平日显然没少一起闲话家常,当即回嘴道:“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这少侠看小姑娘的眼神也不一般嘛!”

他说着,又看向陌以新,眉开眼笑:“小兄弟,这位少侠英俊非凡,我看恐怕是落难的贵人,你妹妹也算是找到了好出路嘛!”

叶饮辰低低一笑,道:“大叔的确好眼光。”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有些人总是贼心不死,这可不是好习惯。”

林安连忙道:“大叔别说笑了,等船修好了,我还要与哥哥回家去呢!”

郑锁力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好好好,小姑娘面皮薄,我省得!不说了,不说了!”

林安正无语,人群中有人忽而高呼道:“看,海上那是什么!”

众人一怔,目光齐齐看去,有人立刻惊叫道:“是船,是船啊!”

林安也有些诧异,只见天海相接的尽头,隐隐有一道黑影破浪而来,从最初的一点,正渐渐放大。

海风猎猎,浪花翻涌,那船身如入无人之境,稳稳劈开水面。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船体修长,船头高耸,桅杆笔直,白帆高悬。

阳光映照下,船舷泛着新漆的光泽,虽不至奢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排场。与岸边那艘老旧客船相比,这艘船明显更大,更新,更稳。

“哪来的船?”

“好像……是往我们这边来的!”

惊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满脸期盼,有人神色紧张。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这艘船越行越近,缓缓靠岸,船身侧转,稳稳停靠在浅水处,锚落,激起一阵浪花。

白帆缓缓收起,海风鼓动下的声响渐渐平息,只余庞大的船影肃立在近岸。

缆绳抛下,甲板上已有人影走动。

“什么人,快看看是什么人……”高声的议论变成了交头接耳的低语。

一行人自船上鱼贯而下,约莫十个年轻男子,身形高挑,脚步整齐,每一步都落得沉稳无声。虽衣着普通,却掩不住举止间的凌厉,显然绝非寻常渔人或客商。

而为首之人,年纪不过弱冠。

他一身浅灰布衣,腰系素带,脚踏黑靴,长发束起,面色平静,唯有眼底藏着心事重重。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落在沙岸上时,四周的议论声顿时静默下来,仿佛连扑面的海风都带了几分肃然。

村民们面面相觑,林安却顿时瞪大了眼——这个人,她是认得的!

此人的视线掠过海岸,在看到一人时蓦地停住,浑身一震,眼底的忧色瞬间变为欣喜。

他当即上前几步,单膝跪地,俯首道:“主人,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叶饮辰站在人群之中,微风拂过他苍白的面色,他的神情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执素,你来了。”

……

船舱内,一间宽敞的客房中。

执素正垂首而立,平静地禀报着:“君上离开夜国已两月有余,朝中议论渐起,一些刺耳的声音已初步弹压下去。只不过,属下久未收到信函,实在担心君上的安危,这才带了暗卫出来找寻。

属下来迟,让君上受苦了!”

叶饮辰不置可否,只饶有兴致道:“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座孤岛的?”

“先前是在神影山一带得到白马锁云的消息,我们便循迹而查,线索一路追至石桥城忽然中断。我们便以石桥城为中心,向四方铺开搜寻。直到抵达海边时,有暗卫发现了一对可疑的兄妹。

两人每日到海边徘徊,神色蹊跷。抓来一问才知,他们的大姐很可能被人掳上孤岛,而不久前,有两人借用他们的身份,声称要上岛救人。

两人中那个女子,手持归心令,与我们在神影门和御水天居中打探到的林姑娘全都吻合。

属下实在担心,林姑娘要救的人或许便是君上,立即调齐人手,置下三搜船,出海寻人。”

“三艘船?”

“孤岛的位置无人知晓,我们分了三个方向,各自在海面搜寻。还好,属下先找到了君上。”

叶饮辰靠坐在床侧,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这一路,辛苦你了。”

执素惭愧道:“君上重伤至此,属下实在失职。船上药箱齐备,暗卫中有数人通晓医理,稍后便为君上细细诊治,请您务必好生调养。”

叶饮辰沉默不语,林安先前的话回响在他耳畔。

“等离开这里,你一定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彻底养好才行。”

“等船修好了,我还要与哥哥回家去!”

烛光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执素察言观色,道:“君上可还有何吩咐?”

叶饮辰指尖摩挲着茶盏,淡淡一笑:“我也尚未想好……离开两个多月,当初想要保护的人,或许已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却带着连他自己都不察觉的疲惫。

执素微怔。他想起方才在岸边看到的林姑娘,与她身边那人,依稀明白了什么。

叶饮辰面色的苍白与眼底的晦暗令他蹙了蹙眉。

他略一思忖,神色已恢复平和,笑容可掬道:“所谓当局者迷,君上所求之事,实则轻而易举。”

“哦?”叶饮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执素,“你这个暗卫头子,何时还成军师了?”

执素低眉敛目,腼腆一笑:“君上,当初将林姑娘带往行宫,属下是用麻绳捆的。”

叶饮辰指尖一顿。记忆深处,那一幕骤然浮现——女子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诧异地瞪着他,唇角还带着不服气的怒意。

他喉间微微一紧,淡声道:“所以呢?”

“属下还可以再来一次。”

叶饮辰沉默。

执素仍旧温和笑道:“君上放心,属下的手段,林姑娘根本无力反抗。只要人一到夜宫,便是君上的人,自然任您施为。”

叶饮辰淡淡的笑意蓦然收敛,冷声道:“放肆。”

执素神色恭敬如常,却不为所动地接着道:“依属下看,那位陌大人之于林姑娘,不过是占了时间的先机。林姑娘待他,也只是潜移默化的习惯。

只要回到夜宫,君上有的是时间,为林姑娘建立新的习惯。

既然陌大人能取胜于先机,君上何不能翻盘于日后?”

烛火噼啪一响,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叶饮辰唇角的笑意早已彻底褪去,只余下锋利的冷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知道,只要他点一下头,执素便会立即去做。

“带回夜宫”,“建立新的习惯”,“任您施为”……

执素的话声声入耳,一字一句敲进他的脑海,如同毒酒一般苦涩,却也灼烧着他血液深处的狠绝。

叶饮辰呼吸渐重,眉心轻蹙,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却再次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阖上眼,眼皮轻轻颤动,淡声吩咐:“……将人带过来。”——

第155章

……

夜幕低垂, 林安沉沉睡在船舱的客房中。

夜国大船寻至,他们自然不必再修那艘旧客船,也不必再挤在两人一间的蜗居。众人虽不明所以, 却仍欢欣鼓舞, 安顿清点一番后, 黄昏时便扬帆起航了。

夜国暗卫中有人精通医术,对叶饮辰细心诊治,林安也终于放下心来。

自七夕之夜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林安早已陷入无知无觉的深眠。

不知何时——

一阵急促的呼喝声骤然撕裂夜色,紧接着,船身剧烈一颠,林安被猛地惊醒。

她心头一阵茫然,刚要起身, 房门便被“砰”地一脚踹开。

两名粗布衣衫的男人闯入房中, 肌肉虬结, 目光凶厉,浑身带着海水的咸湿和腥气。

林安来不及细想,已被二人一左一右揪起,连推带拽地拖往甲板。四下里, 客房全都房门大开, 却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只有同样如这般贼寇打扮的汉子偶尔穿行其间。

林安这才从深睡眠中彻底清醒过来,一颗心陡然发沉。

出了船舱一眼望去, 只见这艘船正停在海面,竟已不再前行,船身被两艘巨大的黑影夹击在中间, 铁钩锁链已深深钉进船舷,海匪们早已顺着绳索如狼群般攀爬而上。

甲板上早已乱成一片。火光在夜色中四处乱窜,喊杀声伴随着刀光剑影扑来。

夜国暗卫已然迎敌,可总共也不过十人,对面却蜂拥而至,足有二三十匪徒,刀剑撞击,有人刚迎敌便被一刀劈翻,有人奋力抵挡,却被长钩一勾,从甲板扯入黑沉沉的海水中,瞬息不见。

林安眼睁睁看着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而那三十名村民早已不知所踪。

“男人都杀了!女人留下!”一道命令自人群深处传来,声线中透出一股熟稔的狠辣,像是海匪首领。

林安心头一紧,脑中电光火石般飞速运转——海面上,竟会出现这样两艘贼船?当真是海寇?还是说,他们其实另有来头?

夜国雇佣的大船白天刚至,这两艘船便也紧接着出现在这片海域,难道,其实是夜国那边的势力,冲着叶饮辰来的?想趁他尚未回到夜国,在外面将他解决了?

从房里一路被押到甲板,她始终都还未见陌以新与叶饮辰的身影,他们在哪里?

林安心头狂跳,呼吸愈发急促。正思忖间,忽又听得一阵喧嚣——

人群让开,陌以新与叶饮辰被数名海匪押出来,一左一右架在甲板两端,双手反剪,嘴边已是血迹斑斑,显然是在抵抗时遭了重击。

她心口猛然一缩,双目顿时圆睁,几乎忘了呼吸。

“竟敢妄想反攻,砍了!”海匪首领声若惊雷。

一声令下,长刀寒光乍起,空气仿佛都被杀意劈开。

林安目眦欲裂,她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片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眼睁睁看见那两道刀锋划破夜色,直直落下。

脑中乍然空白,耳边只余一阵嗡鸣。

下一瞬,陌以新与叶饮辰的身影同时被重重推下甲板,坠向漆黑汹涌的海浪之中。

“不——!”

火光与浪花在眼前交织,林安瞳孔骤缩,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理智顷刻坍塌,彻骨的黑暗将她吞没。

林安猛地挣开被押的双手,几乎疯魔般扑向左边船舷,嘶声喊出:“陌以新——!”

胸口仿佛被利刃剜空,她双手拼命伸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荡的海风。

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海面漆黑如墨,翻滚的浪花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赤色的光,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林安伏在船舷上,泪水早已狂涌而出,心头更是血肉模糊。

“陌以新——你回答我——陌以新!”她又声嘶力竭地连呼数声,几乎被泪水呛住。

她的指节死死攥着栏杆,青白一片。忽然,她双手使力,攀着栏杆便要跃下去追。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追下去。

然而便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拉住了她。

“放开我!”林安厉喝一声,双手乱挣,“贼寇去死吧!”

她猛然反抓住那人的手腕,带着拼死的狠劲,要与这突如其来的人同归于尽。

“安儿。”低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带着熟悉的温柔。

林安浑身一震,动作蓦地僵住。

她回头,泪水模糊中,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是……陌以新?

他嘴角犹带血迹,却活生生立在她身后,眼底翻涌着她未曾见过的情绪。

林安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在无知无觉地流下。

另一侧,叶饮辰也自甲板下的暗层缓步走出,面色苍白,目光却带着一抹莫测的复杂。

火光尚在闪烁,海浪依旧翻涌,方才的疯狂与绝望犹在,可林安竟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一场梦魇。

……

日头当空,甲板上海风猎猎。

叶饮辰负手立于船头,衣袍猎猎鼓动,背影孤挺。面前是翻涌不息的浪,白光在水面反射,映得他面色愈发冷淡。

“属下不明白。”执素站在他身后几步,眉头微蹙,“君上大费周章,做出那一场戏,就只为了听林姑娘喊出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君上向来不惧污名。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理应不择手段。”

叶饮辰没有回头,沉默不语。

他的确想要,很想。

对于执素那个提议,他动过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样卑劣的心思,动得清晰,动得真切。

他知道林安心里始终有那个人,可他只想要最后一个动手的理由。

若那一刻,林安喊出他的名字,哪怕只有一句……那么,无论背上怎样的不堪,他都要再勉强一次。

只要给他时间,他终有法子让她心甘情愿。

可是昨夜,林安的反应无比清晰,毫无犹疑……

他终于明白,林安终究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坚定,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终于确定,若真做出那样的事,得到的永远不会是她。

他想起林安清亮的眼神,想起她迎着火光昂然而立的身影,想起她哪怕在血与死之间也不曾屈服的执拗。

那是一双属于自由灵魂的眼睛,不是能被麻绳困住的样子。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缓缓阖上眼,长睫轻颤,掩下眼底的滔天欲念。

良久,他淡淡道:“这些日子的相处,如果说我也曾从她身上得到过什么,那大概是——尊重。”

“尊重?”执素不明白,“君上需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什么尊重。”

“此事无需再议。”叶饮辰语速忽然加快了几分,再次睁眼时,眼神中已只有身为君王的睥睨,“孤……不屑于此。”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已被攥破,血丝一点点渗出,手心一片冰凉。

停在现在,至少还是一场美梦。

海岸线在前方渐渐浮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叶饮辰忽然希望,这艘船永远不要靠岸。

执素侧头一瞥,看见走来的人,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你来……与我告别?”叶饮辰缓缓转过身,看见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目光仍旧温柔。

“嗯。”林安点了点头。

“昨夜的事,对不起。”叶饮辰垂眸,“是我还想再试一次。”

海风自他发间掠过,几缕棕发在阳光下晃动。

曾几何时,他曾对林安说过——抓阄虽然不是办法,但在抓的那一刻,你心里就会有一个答案。

如今,这句话好似冥冥中的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林安静静望着他,轻叹一声:“我不怪你。”

陌以新默默站在远处桅杆的阴影之中,未曾靠近,也未曾打断。海风将两人的谈话吹入他耳中,听到这句“我不怪你”,他的心绪颇为复杂。

昨夜那事后,安儿显然狠狠生了他的气,到现在还始终不曾理他。如今面对始作俑者,却是一句“不怪”。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在骗你。现在即将分别,还要最后骗你一次。”叶饮辰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林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往后,你多保重……不要再受伤了。”

叶饮辰长睫微颤,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的小玉瓶,温润剔透,泛着淡淡光泽。

林安目光一动,这玉瓶极为眼熟,记忆几乎在一瞬间涌入脑海。

那个天阔云舒的午后,风卷着阳光和青草的香气。

叶饮辰带着她来到那片草地,认真地告诉她,这里叫“望舒坪”,在此许下的愿望都会成真。

然后,他便变戏法似地拿出这个小玉瓶,让她将愿望写下来,埋进土里。

当时她绞尽脑汁,写下一句——

“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后来才知,所谓的“许愿”,不过是叶饮辰在试探她的底细,早就毫不客气地偷看了她埋下的秘密。

对于这件事,林安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再次去到那片草地,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挖出一个瓶子,里面却写着“贼心不死,魔高一丈”,将她气了个半死。

林安以为再也不会知道叶饮辰最初究竟写下了什么,却没想到,最终离别时,他将这个心愿瓶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中。

“我原是想,等到了沧流山顶,真正的望舒坪,再亲手拆给你看。”叶饮辰轻声道,“可惜……”

可惜从此南下北上,相隔天涯,不会再有那样一天了。

“收下吧。”叶饮辰道,“这是我曾答应你的。”

林安静了片刻,将小玉瓶收入怀中,并未立刻去看。她看着他,再次道:“你多保重。”

话毕,转身。

“等等。”叶饮辰再次唤了一声。

她一怔,回过身去。

叶饮辰静静望着她,目光如暮色沉海,压着千言万语:“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

“林安,当初你来到针线楼,最先认识你的人,本该是我。后来你闯入江湖,最先找到你的人,也是我。”

他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眼睛,“如果当初,你最先认识的当真是我,你……可会喜欢上我?”

林安想了片刻,目光澄澈,平静地回答:“我想,也许会的。”

叶饮辰怔了怔,垂眸一笑,道:“谢谢。”

林安转过身,一步步离他远去。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自语,是他喃喃道:

“叶饮辰,加油。”

……

荒野之上,一人一骑正向前疾驰。马蹄如鼓,风卷黄沙。

此人身穿青衣,满面风霜,衣袍上沾染着点点血迹,似是身上带伤。

在他身后,不止有马蹄扬起的一道烟尘,还有三骑紧追不舍。

忽然间,其中一人抬臂掷出长剑,剑影破风而出,快准狠地钉入青衣人坐骑的后腿。那马惨嘶一声,骤然向前扑倒。马上的青衣人不得不飞身而下,翻身落地,被后面几骑迅速追上,围在中间。

此人显然已经历过不止一战,重重地喘着粗气,却不得不再次拔剑迎战。虽是以一敌三,他还是以命相搏,终究斩杀两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敌手。

鲜血溅落,他自己也已伤重力竭,手中长剑“当啷”坠地,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眼看最后一个敌人向他举起长剑,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枚细针似的暗器,举剑之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

风沙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衣人眼前已有些模糊,依稀看到一男一女走向自己。

女子看了眼被暗器击倒之人,道:“他……死了?”

男子则摇了摇头,道:“只是被我刺中穴道昏死过去。我们不知其中是非,仓促之间救人而已,还是不要轻易伤及人命为好。”

青衣人听着两人简单的交谈,在恍惚之间做出一个决定。他艰难地启唇,用尽最后的力气,道:

“比、比武大会……归去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低哑至极,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气息。

这一男一女,正是陌以新与林安。

两人原本只是赶路,途经此地,没想到竟撞见这样一幕。

陌以新用袖箭帮了青衣人,却还是没能挽救他的性命。

林安轻叹一声,心中有些惋惜,此人伤势过重,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林安目光落在青衣人脸上,思忖道:“比武大会,归去堂……他最后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归去堂要办比武大会?”

陌以新看向她,眼底闪过一抹光:“安儿,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自那晚之后,林安始终对那场假戏耿耿于怀,对他没有半点好脸色。两人虽一路同行,他也一路做小伏低,安儿却还是不肯理他。

林安一怔,别过头没好气道:“我不是在对你说话。”

陌以新唇角动了动,终是轻叹一声,开口解释道:“比武大会,是江湖中由来已久的盛事,每四年举办一次,由各个门派轮流承办,算起来,今年的确又是一个四年了。

只不过,比武大会向来是未曾办过的帮派优先,一般不会重复。而归去堂从前早已办过一次,按理说,不该再轮到他们。”

林安抬眸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的神色始终平静而柔和。

她没有问他为何对这些事如此了解,又是如何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精准刺中人的要穴。她知道,陌以新不会食言,待去到他所说的那个地方,一切便有答案。

林安收回目光,只道:“看来,要先去一趟归去堂了。”

陌以新了然道:“你想去归去堂告知此事?”

林安点了点头:“此人被追杀至此,死前还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出那几个字,一定事关重大,甚至极为凶险。

我毕竟曾得归心令庇护,荀先生先前也三番两次出手相助。若真有事,我们无论如何也该去报个信。”

陌以新淡淡一笑,道:“好。”

“那个人要怎么办?”林安看向那个被他击中之人。

陌以新走上前去,俯身将那被袖箭制住的黑衣人翻转过来,却见那人面色灰白,唇角挂着一丝血痕,心头一沉,伸手探上他的鼻息,缓缓道:“已经死了。”

林安一惊:“你不是说,他只是被刺中穴道,昏过去了吗?”

陌以新眉心微蹙:“他已自绝。”

林安怔立原地,神色微变。

看来,这件事……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

天色已近傍晚,两人就近行至一处小城,打算暂作歇脚。

此城名为“鸦渡城”,虽毗邻荒野,没想到竟也颇为热闹。

街巷灯火初上,人来人往。正值晚饭时分,城中最大的客栈更是灯笼高挂,门庭若市。

林安与陌以新双双下马,将缰绳交给殷勤出迎的小伙计。那小伙计笑得热络,正招呼二人入内,客栈门口却传来一阵喧哗。

打眼看去,是有几人正将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从客栈里推搡出来,一边推还一边骂骂咧咧。

年轻人一脸苦涩,却不反抗,只长叹一声离开了。

“那是怎么回事?”林安问。

小伙计随口道:“那人啊,原是我们客栈的常客了,谁知今日才发现,他竟是御水天居派在我们这里探听消息的,当然要赶出去了。”

林安一怔,暗叹口气,御水天居在江湖上名声大损,看来,谢阳要重整旗鼓,实在也非易事。

二人走入客栈,开好两间上房,在大堂找了张空桌坐下。

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林安听了几句,竟也是在讲御水天居与拘魂帮的故事,不禁哑然失笑。

来到江湖以后,她已见过许多说书人,也听说了许多传闻轶事,可还是第一次听人讲起自己参与的故事。

看来,自己已经真正是江湖的一份子了。

大堂角落里,有不少人围聚一处,好不热闹,此时又爆发出一阵叫嚷,甚至压过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不知是在争论什么。

林安拦住一个小二,顺口问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小二了然道:“还不是因为下个月便是比武大会之期,那边有人开了盘口,下注赌谁能拔得头筹,每日都如此喧闹。”

林安顿时想起青衣人临死前那一句话,接着道:“我们也有所耳闻,比武大会乃四年一度的江湖盛事,的确不可错过。不知这次轮到哪个帮派办了?”

小二不假思索道:“巨阙山庄。”

林安并未听过这个帮派,陌以新适时解释道:“巨阙山庄当初以铸剑而闻名,虽然看起来不温不火,却一直稳步发展。如今能举办比武大会,看来也要跻身大帮派之列了。”

小二附和道:“是啊!大名鼎鼎的‘巨阙重剑’,在江湖神兵榜上始终高居榜首,便是巨阙山庄的镇庄之宝。

巨阙剑本是传说中的八荒名剑,传说越王勾践初次拔出巨阙剑时,仅凭剑气便将马车断为两截,此剑能穿铜釜,绝铁砺,故名‘巨阙’。

而巨阙山庄那件镇庄之宝,便是取了八荒名剑之名,据说同样坚硬无比,没有任何兵器能与之争锋。”

他说着,愈发眉飞色舞:“除此之外,巨阙山庄铸造的神兵利器数不胜数,所以啊,此次比武大会甚至比以往还要引人关注。”

“这又有何关联?”林安不解。

陌以新道:“比武大会历来有个惯例,每次承办的帮派,都要拿出一件宝物作为彩头,赠予最终胜者。”

林安恍然。此次既然是由以铸剑闻名的巨阙山庄主办,彩头多半就是神兵利器了。

神兵与秘籍,向来可以并列为江湖人趋之若鹜的两大至宝,难怪格外引人关注。

林安好奇道:“那么这次的彩头是什么?”

小二手中动作一顿,颇为神秘道:“巨阙山庄的段一刀段庄主,这次别出心裁,不同以往,并未公开胜者奖励。”

林安一怔,以铸剑闻名的巨阙山庄,庄主却名叫“一刀”,倒是有些滑稽。

她又追问道:“没有公开?那岂不是到时候随便拿出什么都可以了?那些江湖高手又怎会为了一件未知的东西全力拼斗?”

小二哈哈一笑,道:“虽然没有公开,但巨阙山庄给出了一道诗谜,说是宝物就藏在谜中,若有人能悟出其中真意,还有胆量去争,自然便会前去一战。”

林安更加来了兴致,追问道:“什么诗谜?”

小二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吟道:“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

“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林安轻声复诵一遍,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