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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6846 字 1个月前

陌以新取出书册,随手翻了几页,视线草草扫过,道:“是账本。”

“账本?巨阙山庄的账本?”林安忙问。

陌以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间祠堂果真是巨阙山庄所建无疑了。”林安喃喃道,心中却愈发惊疑。

立下牌位的人叫尹东阳,能在山庄里设下这样的密室,身份一定不低。可是,巨阙山庄里能叫上名字的,只有段一刀、段鸿深、赵无绵,与宁子川……

陌以新的目光在账本第一页便停了下来,微微拧起眉头。

“发现什么了?”林安问。

“第一条账目,是在二十三年前,一个叫尹东阳的人花费大笔金银,买下了这块地皮。”陌以新缓缓道。

“什么?”林安讶异,“不是段一刀吗?”

陌以新翻到下一页,看到账本中整齐夹好的地契,飞快扫了一眼,轻声念道:“购得宛阳州邬月城南五十里平湖,并湖东荒地二十亩。”

宛阳州,邬月城,正是巨阙山庄所在的州郡,这地契倒也吻合,只是……

“平湖?”林安缓缓念出,再生一问,“那不是叫惊鸿湖吗?”

陌以新继续翻着账本,一页页快了许多,一面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面道:“后面十来页,都是修建山庄的各项用度。从账本来看,尹东阳购地之后,花费三年时间,建起了这座巨阙山庄。”

林安喃喃道:“巨阙山庄创立于二十年前,时间正好吻合。可是尹东阳……究竟是谁?”

众所周知,巨阙山庄由段一刀一手创立,可在这祠堂中、账本内,却都是尹东阳这个名字,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尹东阳建成山庄后,将整座山庄拱手赠与段一刀;

要么,尹东阳……便是段一刀。

“尹东阳,就是段一刀。”陌以新同时开口,手指按在翻到的一页上,停住不动。

“又发现了什么?”林安立即问。

“二十年前,他在一次采购铸剑材料的路途中,花费三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了一个八岁的男孩,认作义子,取名——段鸿深。”

陌以新再翻过一页,页间正是夹着一张卖身契,他扫了一眼,沉声道:“字迹前后始终一致,可从这里开始,卖身契上买主画押的名字,便已不再是尹东阳,而变成了——段一刀。”

林安一边听,一边分析——

也就是说,巨阙山庄刚刚建好,尹东阳便改名为段一刀了。

而段鸿深,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从人贩手里买来收养的义子?

八岁的孩子早已记事,段鸿深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世,对段一刀却仍然感情深厚,极为敬重。可见,段一刀对这个义子,当真是尽心抚育,亲如父子。

“奇怪。”钟离磬音嘟囔一声,指向神龛中的牌位,“周廷和是尹东阳的义父,尹东阳又是段鸿深的义父,难道他们一脉相承,都是只收义子,不生儿子?莫非这也是一种传统习俗?”

磬音的关注点另辟蹊径,倒也让林安无言以对。

陌以新神情专注,继续翻看手中的账本。

片刻寂静之后,钟离磬音自他手中夺过账本,拍在桌案之上,道:“这么厚的一大本,哪年哪月才看得完,倒不如先想一想,咱们到底该怎么出去?大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林安不禁看向封一枕,少年面色果然又沉了半分,微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陌以新只抬了抬下巴,道:“那边墙角,有一只沙钟。”

“沙钟?”林安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绕过桌案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漏斗似的古怪物件,方才只顾着关注牌位,竟不曾留意角落里还有这么大一个摆件。

不过,这形状古怪的玩意是什么东西?林安愣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类似现代的沙漏吗?

这沙漏由琉璃制成,虽不如现代的玻璃一般透明,却也称得上晶莹。凑近细看,里面盛满了细沙,这细沙却并非寻常的浅色,反而尽数发黑,从漏嘴向下缓缓流淌。

林安盯着它看了片刻,心头忽而一惊。

对于沙漏的原理,她再清楚不过。只要静置不动,沙便会全部积到下方,可眼前这只琉璃沙漏,绝大部分沙子还在上半部分,分明像是刚刚才被人翻转过来。

可自他们进入这间祠堂起,分明无人靠近这里半步。难道……沙漏竟是自己倒过来的?

一瞬的怔忡之后,林安恍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是连动机关——恐怕是在方才那道暗门开启的同时,沙漏便也连动翻转了过来。

钟离磬音并没想这么多,只饶有兴致地盯着沙漏,得意道:“我见过这玩意,阿贪曾送我一只相似的舶来品,是要来回颠倒着玩的。”

她说着,便俯身去拿沙漏,一抓之下却纹丝不动。她愣了愣,一边加重力道,一边狐疑道:“怎会这么重,倒像是长在了地上似的。”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磬音,这也是机关。”

钟离磬音闻言一怔,这才松手,起身道:“这会是什么机关?难不成等到沙子流尽,咱们便能回到地面?这也太玄了,总不会是仙法吧?”

陌以新忽然开口,若有所思道:“这沙钟里的沙粒,是罕见的黑色。”

林安心头一动,方才见到时便觉得有些稀奇,此刻再一提起,脑海中登时翻出在神影门见过的某个机关,顿悟道:“是铁砂!”

她迅速整理思绪,道:“在沙漏下方的地底下,埋有磁石做成的机关。铁砂自上而下不断流淌,堆积的铁砂与磁石相互吸引。当铁砂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地下埋着的磁石便会被牵动上升,触发下一个机关。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等到铁砂流尽的那一刻,或许便可以看到出口了。”

也就是说,当这间祠堂的暗门开启时,连通的机关将沙漏同时翻转过来,就此开始计时。而后,等在这里待上足够的时间,便能离开。

对于这个猜测,林安虽有把握,却又难免困惑——

一般的密室,只要找到机关,总能开关自如。可这里,竟要靠时间流逝来触发。

莫非那位密室设计者,连对他自己也要加以限制,非得在这里呆够时间才能离开?

林安又想到方才在蒲团前看到的斑斑血迹……不知此人究竟做过什么错事,仿佛对这间祠堂有着近乎执念一般的虔诚。

“就这么一直干等着?”封一枕的声音打断了林安的沉思。

眼前这沙漏大如斗,里面的细铁砂又流淌地颇为缓慢,要等它们全部漏到下面,估摸起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陌以新从桌案上重新取回账本,抬手扬了扬,道:“正好,这个还没看完。”

他说着,从地上提起蒲团,道:“安儿,你垫着坐,地上凉。”

林安心中一暖,却道:“还是先给磬音吧。”

钟离磬音倒也并不客气,接过蒲团坐到另一边,双手托起腮,眨巴眼睛注视着对面两人,忽然道:“林姐姐不如坐在大哥哥腿上,想必可比蒲团舒服多了。”

林安脸颊瞬间一热,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却见磬音神色无比自然,竟是在认真提建议,丝毫未觉不妥。封一枕则无言别过脸去。

林安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听身旁人轻咳一声,淡淡道:“我可以。”

……竟然不解围?

林安瞋他一眼,索性自顾自席地而坐,敲了敲地面:“好好看账本。”

“是,林大人。”陌以新眉梢微弯,轻轻颔首,靠在她身边坐下,翻开账本,神色渐趋专注。

林安也有一搭无一搭地扫着账本,心中却在梳理这间祠堂带来的诸多纷乱。

二十三年前,尹东阳购得这片地皮,花费三年时间建起山庄,取名“巨阙”,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作为传人。

若是仅仅如此的话,倒也算不上蹊跷,可他还做了两件奇怪的事。

其一,他给自己改了名,凭借不知师承何处的铸剑技艺,以“段一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从此再无人知“尹东阳”。

其二,他还给山庄毗邻的“平湖”改了名,从此唤作“惊鸿湖”。

如果说,他自己改名是为了斩断前尘,重塑身份,那么,给一个平平无奇的湖泊改名,又是为了什么?——

第169章

这个来历不明的“尹东阳”, 究竟曾如何“贪生怕死”?

这个在三个月前已经死去的“段一刀”,又能如何“谋天算地”……

思绪如细线,越想解, 越是绕成乱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那湖面之下, 搅动着更深的秘密……

时间与沙粒一起缓缓流淌,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钟离磬音虽是个贪玩的性子,却也受得住寂静,坐在封一枕身边,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

林安沉思间,不经意看到少女娇憨面容上难得的沉寂神色,不由心生怜惜,主动寻了个话题,道:“对了, 磬音, 今夜中秋, 你一定是要与万岛主欢聚一堂的吧?”

“对啊!”钟离磬音嘴角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平日里贪嗔痴他们三个常常各自行动,可每逢年节,必是要与大和尚一起热闹热闹的。”

话音未落, 她忽地一拍大腿, 叫道:“差点忘了,我到千枭林来,就是要找一枕哥哥说这件事的!”

封一枕依旧背靠石壁, 闭目养神,仿若未闻。

钟离磬音仰头望向他,自顾自道:“一枕哥哥, 今夜戌时,我在千枭林边等你,我们一起去赏月好不好?

赏完月,再去和大和尚他们吃饭,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会等我们到了再开饭。”

封一枕嘴角抿成一条线,不言不语。

“那我就当你答应啦。”磬音笑着宣布。

封一枕终于睁开眼,冷冷道:“你是要我……和杀父仇人一起吃饭?”

钟离磬音眨了眨眼,仍旧笑意盈盈:“这么说来,和我赏月的事你答应啦?”

林安:……

封一枕也是一滞,终是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道:“我不会去的。”

“我会等你的。”磬音语气轻松,一脸无所谓的神情。

林安暗叹一声,虽同情封一枕的坎坷身世,可磬音毕竟也是无辜。她略一思忖,有心刺激封一枕认清心意,便开口道:“磬音,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有时候,原地等待倒不如潇洒转身,走遍天涯踏遍芳草。”

钟离磬音一手托着下巴,似在认真咀嚼话中之意,一时没能答话。

陌以新翻着账本的手一顿,眼皮不由跳了跳——“潇洒转身”,“踏遍芳草”……这话,听着怎么莫名扎心。

钟离磬音似是才想明白了“芳草”的比喻,终于开口道:“阿贪说过,我这叫‘一棵树上吊死’;阿嗔说,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阿痴还拿佛经教过我——‘爱欲之于人,犹执炬火逆风而行。愚者不释炬,必有烧手之患。’

林姐姐,你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和他们也是一个意思。”

钟离磬音摇头晃脑地念着这些劝诫之语,有的直白,有的晦涩,她却都念得顺顺溜溜,想必已是听了许多遍。

她犹自说着,却未留意封一枕愈发难看的面色。本就厌恶遏云岛的他,对那几人更加反感,胸口也生出几分烦躁。

而钟离磬音却接着道:“可是,我就要这棵树,就要这南墙,就要这炬火,就要这一根草啊。”

封一枕缓缓睁开眼,一脸愕然。

“林姐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钟离磬音看着林安,露出一个难得恬淡的笑,“可我很清楚,一枕哥哥只是外冷内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最初那五年里,他也是待我极好的。

直到后来发生那件事,我们才知道,收养他的大和尚……竟是杀他父母之人。

他再也没有理过我,是为了斩断与我的情义,将我彻底推到大和尚那边,以免终有一日,我会夹在中间为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可即便如此,他始终都在悄悄看着我。有一次,我趁大和尚不在岛上,偷跑去浪最急的海里玩,结果不慎磕到礁石,渐渐没了力气。

整片中极海就属那里最险,从来无人靠近,可是……一枕哥哥下水救了我。

她重新抬头,带着一丝少有的怅惘,“他仍旧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却将我从冰冷的海水里捞了上来,自己险些被浪打翻。”

林安微微一怔,不由张了张嘴。

“倘若不是一直看着我,他怎会那么凑巧,出现在遏云岛最偏僻的地方?倘若不是一直看着我,方才又怎么来得及,在地洞关上之前随我跳下来?”

钟离磬音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他虽然从不理我,可是,我一直看着他,是因为,他也在一直看着我。”

封一枕怔怔地望着前方,喉头干涩,指节微微收紧。

他一直觉得,钟离磬音年纪还小,又向来是个天真无忌的性子,虽然坚持缠着他,却不过是儿时的习惯罢了。

今日喜欢这一个,明日又会去仰慕另一个。便是刚刚见过几面的人,都能亲昵地管人家叫“大哥哥”……这样的孩子心性,哪里做得了准?

他却不曾想过,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他为何强撑着冷漠,也知道那份藏起的关怀。她知道旁人的劝诫之意,却一连说了四个——“我就要”。

陌以新也抬起头来,却微微蹙起眉,若有所思道:“你方才说……中极海?”

林安不禁侧头看他一眼,刚刚听了这么一段纠葛情愫,她还等着看封一枕作何反应,陌以新却关注起地名来,打了这么个茬。

钟离磬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毫无介怀,脆生生答道:“是呀,我们遏云岛周围的那片海域,就叫做中极海。”

“中极……海。”陌以新低声重复,似在印证什么。

林安心头一动,知他定是又想到了什么线索,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陌以新缓缓抬手,指向自己胸口下方的位置,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巨阙穴?此穴在胸腹交接处的凹陷部位,脐上六寸处,若以内力重击,便会冲击肝胆,震动心脉而亡。”

他语声沉稳,手指沿着体前中线缓缓下滑:“倘若继续向下,脐下一寸半,便是气海穴。击中后冲击腹壁,气破血瘀,轻则身体失灵,重则内伤身亡。”

林安点了点头,她自然记得,段老庄主是被击中“巨阙穴”,与“巨阙山庄”呼应;而太岳宗的何昭阳则被攻破“气海穴”,又对应太岳宗的“气海峰”。

这两桩命案时隔三个月,看似毫不相干,而这,便是其间唯一关联之处。

陌以新的手指又向下移了两寸,缓缓道:“再往下,到脐下四寸处,便是足三阴与任脉交会之穴。击中后,冲击腹壁与血脉,大伤气机,重者同样能够致命。

而这个穴位,就叫做——”

“中极穴……”封一枕几乎是无意识地接上,眼中一瞬间掠过震动,“与遏云岛中极海同名的……中极穴。”

“什么?”林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她一直认为,所谓穴位与帮派的对应,不过是第二个凶手利用巨阙山庄与巨阙穴同名的巧合刻意为之,误导为同一人接连作案,从而混淆视线。

然而如今,又出现了第三种可能的对应。

这仍只是巧合?还是——凶手当真还有下一个目标?

倘若是后者,那么,目标很可能便会是——遏云岛!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揣测。

封一枕的神情阴晴不定,一时竟不知,是该防范可能的凶手,还是站在凶手那一边,借机对付遏云岛。

钟离磬音反倒是最轻松的一个,见林安神色肃然,反过来安慰道:“林姐姐不用担心,大和尚武功很高的,保管这世上没人能伤他分毫。

而贪嗔痴三个本来也各有本事,有大和尚在,更不会让他们吃了亏。”

林安见磬音如此放心,也不知该喜该忧,仍担心道:“可是,毕竟敌暗我明,所谓暗箭难防……

磬音,不论这个猜测是不是巧合,出去后,你务必要将方才那些话原原本本告知万岛主,请他有所防范,多加留心,记住了吗?”

林安神色虽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话中却带了不容轻忽的郑重。钟离磬音也难得敛起笑容,认真点了点头。

林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万岛主是江湖第二大高手,就算是赵无绵,也未必能占上风。只要他能有所防备,遏云岛应当不会有事。

昏暗的地底空间,唯有烛光摇曳,时间仿佛也在这幽闭之处被无声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陌以新专注于账本的视线忽而定住,双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御水天居。”

“什么?”林安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眼江湖帮派,大概没有比御水天居更令她印象深刻的了……可是,陌以新怎会突然提起它来?

陌以新抬眸,眉心微蹙,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大约六七年前,巨阙山庄曾往御水天居支出过一大笔银两——足足三千两白银。”

“什么!”林安再次忍不住惊呼。

她实在不曾想到,御水天居竟会出现在巨阙山庄的账本里,还有过这么一大笔巨额交易。

她连忙追问:“原因呢?”

“账本中没有写明。”陌以新摇了摇头,“只记载银钱去向为‘御水天居’,其余……都是空白。”

他顿了顿,“安儿,你曾与御水天居打过交道,能否想到,他们与巨阙山庄会有何往来?”

巨阙山庄……与御水天居?林安仍有些恍惚。

曾经的阴差阳错之下,她是第一个看清御水天居勃勃野心的人,也是亲自揭露其真面目的人。她曾与前任帮主激烈对峙,又与现任帮主以友论交。

可是……巨阙山庄?

不要说千丝万缕的联系了,她连一丝一毫都想不到。

片刻的愕然之后,林安只得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巨阙山庄向御水天居购买了什么极为难得的情报?”

虽说御水天居是名副其实的情报组织,可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样的消息会值得三千两之重……

陌以新凝眉不语,若有所思。

林安心中愈发好奇,自我安慰似地道:“等过几日离开山庄后,我可以去御水天居找谢阳询问此事,他应当能查到当年这笔账目。”

陌以新轻轻点头,翻书的手指又再次移动下去。

钟离磬音常年生活在岛上,自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坐得久了,开始有些腰酸腿麻,便从地上站起,走到沙漏那边探头看了看,欢快道:“已经少了大半,一定能在入夜前流尽,总算不会耽误赏月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了揉肩膀,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封一枕身侧,颇为得意地翘起嘴角:“一枕哥哥,今年这个中秋,还是另外一个特殊的日子,你还记得吗?”

钟离磬音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肺腑之言,自己虽说得云淡风轻,封一枕却在不动声色中起了波澜。

尽管他依旧沉默不语,林安却注意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不知是想到什么,冷凝的双眸中有了微微松动。

钟离磬音向来藏不住话,转眼便笑眯眯地揭晓答案:“也是我们初见十年的日子呀!十年前,也是在中秋之夜,大和尚将你带回了岛上。”

封一枕眼中方闪过一丝暖意,然而一听到万籁,又瞬间凝成一片寒霜。

钟离磬音却毫不在意,瞳仁闪亮亮的,带着些悠悠的追忆之色。她的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天。

万籁虽然脾气古怪,在外人眼中更是阴邪狂纵,却向来待她极好。每逢年节,他不论在何处做什么,总会返回遏云岛陪她。

可唯独那年中秋,外出已有半月的他却迟迟不见归来。

刚满六岁的钟离磬音执拗地坐在海边,望着漆黑海面,眼泪汪汪。

那时,万籁还只有阿贪与阿嗔两个弟子,留在岛上照看磬音。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心疼不已,却都拿她没办法,直愁得长吁短叹。

海边,两大一小三个忧伤的身影,在海风中竟是凄凉又滑稽。

直到那一刻,月色铺在海面上,一叶熟悉的轻舟终于缓缓靠岸。万籁的墨色长袍在满月下猎猎而动,似邪似魅。

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大叔,被他唤作“阿痴”。

而他手中,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万籁带着孩子飞身上岸,掌心始终未曾松开那只小小的手。他道:“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于是,自这个中秋夜起,钟离磬音的世界里,有了第二个最重要的人。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封一枕也无法逃避地想起了这句话。

那年中秋,光头男人稳稳牵着他的手,声音中是不容置疑的确信,让几日前贪玩晚回家便看到父母尸身的他,终于又有了一分切实的安全感。

可是,这个给了他一个家的男人,为何却又是毁掉他从前那个家的恶魔?

封一枕手指僵硬,隐在袖中的双拳攥得极紧,脊背即便靠在石壁上,也轻微地颤栗起来。

他几乎要再度陷入那段痛苦的挣扎,钟离磬音的声音却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拉进了另一个骇人的极端——

她亮晶晶的眼珠转了转,抬手摸了摸自己小巧而微翘的嘴唇,忽然道:“一枕哥哥,我想你将嘴唇放到这里试试,好不好?”

林安本就关注着二人的言行,听见她如此惊人之语,险些咬了舌头,连连咳嗽起来。

封一枕更是浑身一僵,好似被惊雷劈中,想要向后跌去,却被石壁硬生生挡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团被人浆洗的衣物,一时被沉进水里,一时被拎出水面,一时还要被锤衣棒敲敲打打,直到全然懵了头脑,成了一团乱麻。

他的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腾地红了。

钟离磬音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有些意外,却耐心解释道:“我见大哥哥与林姐姐便将嘴唇贴在一起,想必是关系很好的情人才会这样做。”

林安的脸也腾地红了。

陌以新:……

封一枕目光刷地看向陌以新与林安,通红的面上带了一丝惊怒。

他下意识上前冲出两步,竟又有些手足无措,最终一把攥住钟离磬音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愤然道:“她还小,你们当着她的面做那种事?”

林安:……

猝不及防的窘迫之中,她简直百口莫辩。此情此景,自己好似就成了带坏小孩子的女流氓?

陌以新淡定道:“发乎情,止乎礼。”

林安:?

就如此干脆地承认了?她抬手扶额,却不曾留意,某人隐在阴影中的耳根也正悄然泛红。

钟离磬音低头看看被封一枕攥住的手腕,有些茫然——

即便是那次她在中极海中险些被浪卷走,封一枕冒死将她捞起,也只是一把将她扔上岸,便跄踉着独自走远。

而眼下……虽然只是手腕,却是这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牵她。

钟离磬音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威力,歪头沉思片刻,恍然道:“果然一枕哥哥也喜欢贴嘴唇吧。”

封一枕浑身一抖,手指如触电般松了开来。

钟离磬音低头看着他方才牵过的地方,有些遗憾,自己大概是猜错了。

封一枕的脸色是无比精彩的难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屡次欲言又止,终究只转身别过头去,面向角落,生着莫名的闷气。

不知是因为磬音的懵懂,还是因为自己的失态。

钟离磬音挠了挠头,也坐回自己的蒲团上,看向林安耸了耸肩。

林安:……

如此意料之外的插曲,令祠堂中的空气仿佛都尴尬了几分。

陌以新低头默默看账本,又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翻过最后一页,将账本合起,道:“看完了。”

“竟然真的看完了……这么快!”钟离磬音惊叹。

“还有什么发现?”林安接过话头。

“巨阙山庄与御水天居只有那一笔交易,之后再无往来。”陌以新道,“除此之外……巨阙山庄制作炸药所用的硝石与硫磺,也在账本中找到了来源。”

林安心头一凛:“哪来的?”

陌以新抬手按了按眉心,将账本放到一旁,缓缓道:“揉蓝国,又是揉蓝国。”

林安轻吸一口气,她当然明白他为何说“又”。当初顾玄英在祭天之路埋伏炸药,他所用的原料,也是揉蓝国卖给他的。

林安心下一沉,喃喃道:“揉蓝国究竟想做什么?怎会三番两次向楚人暗中售卖那些东西?”

陌以新神色微凝:“揉蓝虽有多处矿山,原料充足,却始终没能研究出精确的火器配方,在战场上屡屡吃亏,所以当年才兵败受降。

可是我想,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过伐楚之心。倘若楚朝朝廷之外,有人想制炸药谋事端,他们自然乐于添一把柴。若能使楚朝自乱,便再好不过。”

林安是现代人,对于火器的威力比这里任何人都要清楚。在冷兵器的战场上,谁掌握了火器,谁就是王。

可是,除了原料之外,炸药真正致命的核心在于配方。

配方由朝廷把控,顾家世代忠良,深受信任,顾玄英的两位兄长生前皆在军中负责改进火器配方之事,顾玄英若刻意留心,能窥得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巨阙山庄呢?

一个老庄主的死,一个查凶手的局,一个林子深处的地下祠堂……巨阙山庄到底有什么秘密?

而太岳宗的何昭阳又与这一切有何关联?

“快看!沙子快要流尽了!”钟离磬音的声音,让林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磬音不知何时又跑到了沙漏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流淌的沙粒,兴冲冲开始倒数:“十,九,八,……,三,二,一……一,一,一……”

不知数了多少个一,她终于拍着手跳起来:“流尽了!”

与此同时,众人身后传来石磨推移似的沉重摩擦声,正是来时的方向。

陌以新已将账本放回柜中,将祠堂里的摆设全都归于原位,牵起林安的手,道:“去看看。”

抬步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神龛正中的牌位,目光深沉。

“怎么了?”林安问。

“‘尹东阳’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曾有耳闻……就连‘周廷和’,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第170章

陌以新双眸中含着深深的思索, “但仔细回想,却实在毫无印象。”

林安微怔。

陌以新只又看了一眼,终是摇了摇头, 转回身来:“走吧。”

四人再次穿过两道暗门, 回到最初那间密室, 不由俱是一怔——

原本光滑平整的石壁上,竟有一面参差凸起,堪堪形成一架石梯,直通头顶。而顶上原本封死的地面,此时也重新打开了洞口,天光昏沉,想来已过黄昏。

几人相互对视,钟离磬音第一个踏上石梯,攀着参差的石阶, 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林安与陌以新紧随其后, 封一枕则飞身跃起, 在石梯上几下借力,轻盈跃上地面。

林安正在思忖该如何关闭地上的暗门,便见它竟自己缓缓合了起来。

“好神奇……”钟离磬音啧啧称奇,“多亏咱们走得及时, 再晚点又出不来了。”

林安也同样惊叹——段一刀不愧是工艺大师, 没想到除了铸剑之外,对于机关术也如此精通,真不知是出身何处的奇人……

她想着, 看向钟离磬音:“先前叮嘱你的话,可还记得?”

钟离磬音乖巧点头:“句句都记得。”

封一枕面露犹疑,却终究未作停留, 独自转身离开。

“戌时我会等你!”

钟离磬音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却没有再追上去,而是转回头道:“林姐姐,你们放心好了,我现在就去找大和尚。还有……”

她顿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刚刚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过来拉我。”

她笑得阳光灿烂,这才转身,往林子外的方向小跑而去了。

“你去拉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陌以新忽然开口。

他垂首,目光落在脚下,那道暗门已经与地面融为一体,“倘若下面是致命的陷阱,我该如何原谅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林安回头看向他,方才在地洞之中,他始终从容,谈笑间便接连破解机关。如今终于平安脱困,他的眼底却掠过几分心有余悸的不安。

林安轻叹一声,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口,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救人似乎是一种本能,而且……”

她微微垂眸,“我已经见过另一个音儿死去的样子。”

陌以新沉默片刻,抬手揽住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握得很紧:“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那个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喂喂喂,你们两个,居然在这里卿卿我我,难怪到处找不到人!”花世的嚷声忽然在林间炸开。

林安抬头看去,只见赤衣灼灼的花世风风火火杀将过来,身后还跟着沈玉天,两人手里各提了两坛酒。

花世快步逼近,咬牙切齿:“你们非要到这么偏僻的鬼地方来腻歪吗?说好饮酒赏月,到处都不见人影。老子真是火大……待会不罚你三杯,不,是三十杯,都实在说不过去了!”

沈玉天却是眸光冷肃,沉声道:“出事了?”

“没什么,误入地洞而已。”陌以新一言带过。

“地洞?”花世又叫了一嗓子,“你是属扫把的吧,怎么到哪都能出事,走在路上都能踩出个洞来?”

陌以新没有理他,只抬脚用鞋尖在地上拨了拨,将暗门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沙土掩过,树叶飘落,此处便如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褪尽,风过林梢,只余那地底祠堂的秘密,仿佛仍在幽暗深处缓缓回响。

……

花世为了他期盼已久的中秋欢宴,的确是十足准备了一番。四人来到他精心挑好的地点时,只见一张木桌,四张木椅,四只酒杯,早已摆得整整齐齐。

此处不愧是他辛苦寻觅的位置,虽在林间,却恰好是一片难得的空地,头顶视野开阔,丝毫不会被林木遮挡了视线。

花世将酒坛往桌上一搁,率先坐下,颇为自得:“怎样,不错吧?”

沈玉天:“凑合。”

陌以新:“尚可。”

林安忍笑,好心地捧了个场:“真的很不错,辛苦你了。”

花世原本渐渐发黑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一边打开酒坛子,一边道:“想当初,我们三个醉饮游江,酩酊疏狂,何等风华!你骗我说你叫东方既,哼哼,新账旧账一起算,罚酒罚酒!”

林安眸光微动,眼前仿佛也浮现出曾经少年千金买醉的模样。

他们一个冷傲,一个顽劣,还有一个朗眉星目,俊逸绝尘——

他手中或许有一壶酒,一把剑,斜斜倚在船头,锦衣与长发临江翩飞,自是一股风流贵气。纵是清风明月,也敌不过他眉目间的潇洒。

所谓“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他狡黠勾起嘴角,朗声道:“我叫东方既。”

仿佛那夜江风再度吹来,林安忽然也有了浮一大白的冲动。

酒封开启,浓郁的酒香悠扬飘出,陌以新一嗅便道:“好酒,你从哪弄来的?”

花世愈发得意,坏笑道:“从廖乘空手里劫来的。”

陌以新微顿:“廖乘空?”

“人家毕竟是江湖第一大派之主,去向巨阙山庄讨几坛酒,自然能讨得最好的。”花世眯眼轻笑,“下午他提着酒去你房间,大概也是想借中秋找你共饮,偏偏你不在,却被我碰见。我将他打发走,顺便留下了他的酒。”

陌以新微怔,失笑摇了摇头。

林安忆起早晨廖乘空欲言又止的神色,方才恍然——原来他是想找陌以新中秋共饮,却一时没能说出口。等到下午再去找他时,他们却已困在地洞中了……

月色将升未升,风自林梢轻拂,这一席酒局,仿佛将少年旧影再度唤回,继续那许多未竟的故事。

花世已不由分说替四人都斟满酒,举杯道:“先干一杯!”

林安豪气干云,同样高举酒杯,却被陌以新轻轻按住了手。

“我替你喝。”他低声道。

花世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当年你可是千杯不醉的爽快,如今这么婆婆妈妈了?”

林安没有放下酒杯,坚持道:“中秋佳节,我要自己喝。”

陌以新看着她,眸色微沉,记忆悄然回溯——上次她误饮千刃烧,后来……后来便主动吻了他。

他略一迟疑,放下了手,道:“那便喝一点吧。”

四人推杯换盏,气氛愈发热络。

花世喝得最是起劲,一杯接着一杯,忽地兴致大发:“中秋不猜灯谜怎么行?来来来,谁来出一个?”

陌以新接话道:“安儿有一道谜,给你们猜猜。”

林安愣住:“我?我有吗?”

陌以新颔首,微微一笑。许是因酒气氤氲,衬得他眸底更显出几分摄人的风雅。

“独木难支,君子爱财,打一词。”他悠悠道,“这道谜出得极为精巧,你们试试吧。”

林安愣了愣,恍然记起,这是当初猜巨阙山庄那道诗谜时,她随口卖弄的,却没想到他仍记得,还显摆似的拿出来给人猜……

“独木难支,君子爱财……”花世念叨起来,沉思半晌,又看向沈玉天,“你猜出来了吗?”

沈玉天点头。

“靠!不会又是我最慢吧!”花世大叫一声,愤然饮下一杯酒,“从前总输给那只狐狸也就算了,你可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啊!”

沈玉天将刀往桌上一横:“我的确很擅长打打杀杀。”

“吓唬谁啊?”花世不屑,下一瞬便眼睛一亮,“我也知道了!等等,你说你先猜出来,答案也该你先说。”

沈玉天轻哼一声:“榜首。”

“理由?”

“独木难支,是为木有旁,合为‘榜’;君子爱财,意指取之有道——从‘道’中取下‘之’,则为‘首’。”

花世没话说了,仰头自罚一杯酒,撇嘴道:“你定是惦记着巨阙山庄那道谜,才猜得这么快。”

沈玉天懒得理会,花世却兴致未减,自顾自道:“我还真是不明白,若说巨阙重剑只是他们抛出来,引江湖人入局的诱饵……可段鸿深那日分明又说,待查出凶手后,仍会如约举办比武大会,将巨阙重剑赠与胜者。

那可是江湖神兵榜首,他们怎生舍得?更何况,这山庄便是以巨阙为名,倘若没了巨阙重剑,还能是名副其实的巨阙山庄吗?”

沈玉天薄唇微抿:“那也得能从赵无绵手中抢过重剑再说。”

“你可有胜算?”花世眯眼问。

“试过才知。”沈玉天淡淡道。

花世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高手榜上在你前面的两个,赵无绵自不必说,还有那万籁和尚也不可小觑,他长年隐居遏云岛,功力又不知精进了多少。

好在你后面几个都已不成威胁,何逑抱恙缺席,暮青冥连人影都没露。至于廖乘空……虽然身手了得,但因着陌以新的关系,他八成不会与我们抢。”

沈玉天眸光骤沉:“你是说,我要他相让不成?”

“不要白不要。”花世不以为意,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太岳宗好歹只是掌宗缺席,还有生病这么个理由,那临沧观究竟唱的哪一出,连个口信都不曾传来?

不会是要解散了吧,暮老头准备养老了?”

这个问题,从江湖人齐聚的第一夜起,林安便心存疑惑。江湖四大门派——归去堂,太岳宗,临沧观,遏云岛,唯独临沧观无人前来。

观主暮青冥,堂堂江湖第五大高手,却仿佛对巨阙重剑这第一神兵毫无兴趣。

花世抛出那一问,豪饮一杯,又自顾自地揣测道:“难道是临沧观自诩身份尊贵,忽然就不屑与我们这些江湖人争抢了?”

“地位尊贵?”林安不解,“他们有什么好尊贵的?”

花世又斟满一杯,漫不经心道:“临沧观,是唯一一个与皇室有所牵扯的江湖门派。”

“皇室?”林安大惊。

“没有那么夸张。”陌以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室成员解释道,“早在昭明帝以前,楚朝曾尊崇道教。临沧观历代观主,除了江湖地位崇高,还素来是楚朝皇帝的帝师,为皇帝亲授武艺,在朝中弘扬道义。

直到昭明帝即位,因他不信教,朝廷与临沧观的联系便渐渐断开。这几十年来,临沧观早已与其他江湖门派没有分别,只因旧日渊源,毕竟还是对朝廷多些了解罢了。”

“所以说,临沧观历代观主,都是一脉相承的老狐狸。”花世一边斟酒,一边补充道,“否则,怎能与皇室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即便后来淡出,也能全身而退。”

说完,他又仰头干了一杯。许是因喝得太急,神色虽懒散如常,眸中却已染上一层迷离。

陌以新似乎觉察到什么,微微蹙了蹙眉:“不是说要我罚酒,怎么自己喝个不停?”

花世不耐地“啧”了一声,正要顶回去,忽地仰头叫道:“看,满月上来了!”

几人闻言,纷纷抬头,只见林梢之上,长空如墨,明月高悬。金黄的满月宛如被火温过的玉盘,沉静而炽亮,柔光如流沙般倾泻而下,将林间铺上一层淡金色的薄霜。

花世怔怔看着这玉轮升至天顶,眼底的迷离愈发浓重。他又为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仿佛这才回应陌以新方才的问题,声音中带着微醺的呢喃:“你懂什么?不多喝些,如何入梦……”

陌以新的目光早已落在林安面上——她正仰头望月,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好似被夜风轻轻托起。

她的眼神一向带着温度,在金黄的月华中,那温度仿佛被光照燃起,成了一团圣洁的火——让人心口发烫,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去攫取她的温度,又甘愿在这温度中焚身,只为与她共燃。

陌以新听见了花世的话,却已不再理他,只侧过身,凑近林安耳畔,低声道:“分开的那些日子,我常梦到你。”

林安转头,眼底炽热:“是好梦吗?”

“是美梦。”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低沉,“但也很可怕。”

“可怕?”林安惊讶,“你梦里的我很可怕?”

“嗯。”陌以新注视着她,“会让我不舍得醒来。”

林安怔了怔。

对面,花世立即做呕吐状:“喂,你们能不能等我醉昏了再说这种话啊!”

沈玉天也一脸不耐,抄起刀鞘将桌子敲得哐哐作响,冷声道:“够了,陌以新,够了。”

陌以新淡定无视,林安在酒意下也不觉羞窘,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见花世已经装模作样了好一会,还趴在桌边干呕个不停。

沈玉天更加嫌弃地皱眉:“你喝多了?”

“什、什么喝多,我是被他恶心的。”花世手撑桌沿,勉力反驳,面色却切实显出两分不适。

林安愣愣道:“传说中的枕江风花世,酒量竟如此普通吗?”

花世从前日便一直嚷着中秋共饮,她还以为,总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陌以新沉默片刻,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人在心中郁郁之时,总是会醉得快些。”

“谁心中郁郁了?”花世终于重新坐直,不满地一拍桌子。

林安微讶,花世虽然极力反驳,可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竟似被陌以新说中了?

“没出息。”沈玉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乎懒得理会,顿了顿,却又开口,“我见过她了。”

花世明显一怔,随即胡乱一挥手,语速极快:“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在三一庄,我见到了她,和她的丈夫。”沈玉天一字一句道,“她应当过得很好。”

林安张了张嘴,她终于听懂了,沈玉天口中的人,是苏锦阳。

当初在三一庄时,林安尚且不知,可此刻想来,沈玉天与花世相交多年,自然知晓他与苏锦阳的旧事,也的确……亲眼看到了萧沐晖与苏锦阳。

二人共闯江湖,恩爱有加,如新婚夫妻一般蜜意缱绻。

而眼前的花世,把盏望月,眯着那一双桃花眼,醉意朦胧。

林安忽然明白了花世的异样。

中秋夜,团圆夜。花世心中,也曾有一个值得团圆,却终成缺的人。

那是他真心相待过的人……多年兜兜转转,结局却只剩一句——

“后来我去找你,他们说,你嫁到了景都。”

纵然他平日懒散张扬,仿佛无所挂念,可每逢佳节,每临醉意,那些恍如隔世的旧梦,终究未曾真正消散,仍在漫长岁月中,荡起一圈又一圈微澜。

情之一字,最难是两情相悦,最苦是爱而不得。

林安长叹一声,也跟着喝了一杯。

“还记得当年的我们吗?”花世忽而轻笑一声,晃晃悠悠放下酒盏,抬手一指陌以新,“你,有钱。”

又指向沈玉天:“你,能打。”

他呵呵地笑起来:“而我……想回到那时候。”

酒桌上一阵无言的静默。

“回不去的。”陌以新忽然开口,“人只能向前走。哭着走,或是笑着走,唯独不能停下,不能回头。”

说罢,他也徐徐喝了一杯。

酒坛渐空,夜色渐浓。四只酒坛以更快的速度陆续见了底。

花世心心念念的中秋欢宴,却是因他自己的大醉而提前散场。

将花世扔回房里后,陌以新与沈玉天道了个别,便紧紧牵着林安的手,沿着走廊往回走。

月光斜斜洒落,二人无言而行,指间相扣的温度却在夜风中愈发清晰。

两人房间相邻,站在两扇门中间,四目相对,林安展颜一笑:“早点休息,中秋快乐!”

今夜的四坛酒中,陌以新与沈玉天各自喝了一坛,另外两坛几乎是被花世一人扫光的。林安自知酒量不好,只浅饮了几杯,头脑虽还清醒,却觉胸口热意微涌,这便打算回屋歇下。

“等等。”陌以新轻声唤住她。

“怎么了?”

“相识一年,我还从未送过你什么礼物。”陌以新认真道,“是我的疏忽。”

“礼物?”林安揉了揉眼角,稍显茫然。

她想了片刻,却摇头道:“不是的,我有你的礼物。”

“嗯?”陌以新低头看着她,眼含疑惑。

而林安已经伸手入怀,取出一张仔细折起的纸笺。

陌以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眉峰轻轻挑起。

“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首阳灯会,

玉舟桥畔。”

纸条上是他的字迹,落款却是一句“新年顺遂”。

“这是你写给我的。”林安道,“是我在楚朝过的第一个新年里,收到的第一份温暖。后来知道是你写的,我便一直带在身上。”

陌以新眼底波光沉沉,灼灼逼人,方才的不解与惊讶在这一瞬全都化作暖流。

这世间,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欢喜,莫过于心上那个人,也始终默默珍藏着你的心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林安轻轻按入怀中,另一手推开了自己身后的房门。

他扶住她的腰,却没有让她转身,而是引着她一步步后退,让她背对着走进了房门。而后,他微抬脚尖,轻巧一勾,门便紧紧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怎么了?”林安在他怀中微微动了一下,只觉得空气中似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