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临沧观从前与皇室打惯了交道,政治嗅觉向来极为敏锐。在这种事情上,暮青冥自然会选择明哲保身,不来趟这浑水。”
花世咋舌:“还真是缩头老乌龟啊……不过这次,太岳宗与遏云岛都损失惨重,倒真让他们逃过一劫。”
他说着,挑了挑眉,斜眼去看廖乘空:“廖堂主,你要不要也学他们,回避回避?”
廖乘空面色一沉,缄默不语。
“花世。”陌以新摇了摇头。
花世懒懒一笑,伸手捧起左边那柄剑,又放下,再捧起右边那柄,沉吟道:“我比对过许多回了,两柄剑不仅外形一模一样,重量也所差无几。就算其一是仿造,也绝非残次品。”
林安伸手触上剑柄,缓缓抚摩而下,在剑柄与剑身相接处停了下来,道:“你们看,这两柄剑都没有剑鞘,而在剑柄与剑身相接之处,都有这样一个镂空的孔隙。原先我只觉是镂刻花纹,可仔细想想,会不会其中一柄里面藏着东西?”
花世摇了摇头:“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两柄剑我都来回晃过,没有丝毫响动。下午我还特意找了根铁丝往里面掏,探到底也没掏出什么,应当就是空的而已。”
陌以新道:“巨阙重剑本是铸剑师温云期所铸,到底是如何辗转落于段一刀之手,又怎会与皇室扯上关系……这些事,恐怕要回景熙城,再设法查清其间曲折。”
沈玉天蹙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要卷进那些事情?”
“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花世喃喃念了一句,忽而惊叫起来,“喂,你不会要去分一杯羹,也当个王爷皇帝什么的吧?”
林安嘴角抽了抽,却也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摇头:“我没兴趣。”
沈玉天冷冷道:“那又为何一定要查?”
陌以新沉默一瞬,神色微敛:“何夫人如此果断离开,不惜抛下太岳宗,彻底斩断与江湖的联系,八成已从段一刀口中得到了那个秘密。那么,她的下一步,很可能也会去景熙城。
顾玄英的仇,我总不能不管。他临死之前,请求我拿到那个‘匣子’,我也答应了他。”
林安轻叹一声,语气却坚定:“别担心,就算何夫人暂时抢先一步,可周廷和、尹东阳既然与朝廷有关,萧濯云那边一定能查出结果,我们也会有新的线索。”
陌以新眸光一闪,道:“其实,我大约已经知道了。”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周廷和应当是昭明帝贴身的总管太监,而他的义子尹东阳,当年大概也是宫里的宦官。”
花世瞪大了一双桃花眼:“太监?怎么可能?段一刀那胡子留得老长!”
“我仔细看过,他的长须是贴上去的。”陌以新道。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太监啊!贴胡子也许只是为了遮盖面容而已。”
“他的假须直垂到胸口,是为了遮住喉结。”陌以新道,“还有,他的嗓音即便刻意压低,也总是带着两分尖锐,听起来并不和谐。
我想,他先前装作哑巴,也是为了避免说话,将破绽降到最低。”
林安虽愕然,却丝毫不怀疑他的判断。陌以新毕竟曾在宫中生活多年,对宦官的举止自然比他们了解。
她只是忽然想起磬音说过的一句话——周廷和是尹东阳的义父,尹东阳又是段鸿深的义父,为何他们都只收义子,不生儿子?难道是什么一脉相承的传统习俗?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习俗。在这背后,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看似寻常的一次比武大会,竟牵扯出宫中宦官、皇室秘辛、帝位传承……每个人都始料未及。
房中,一时无人言语。
沉默良久,陌以新缓缓站起身来,抱拳道:“能与诸位重逢相聚,是我从未想过的快事。
巨阙山庄之事已了,东方既在此别过。”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语,在座之人却皆是愣怔。
谢阳也懵了一懵,反倒最先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跳起身,连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什么!东、东方既?”
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会去解答他的震惊。
沈玉天静静看着陌以新,深邃的眸光闪了闪,声音冷峻却不失郑重:“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陌以新笑着点了点头:“你的袖箭已经帮过大忙,将来一定还会派上用场。”
花世犹豫道:“这件事其实还算不上结束,不如我们还是一起吧?”
陌以新道:“这次出走江湖,我已辞去景都府尹之职,自然也不再有府衙那处栖身之地。在找到新的住处前,我大概会住在萧府。”
花世一怔,不由想起某个明艳的身影,神情一滞,道:“那就后会有期吧。你多当心,到时可别要我去景都救你。”
廖乘空站起身,沉声道:“我随你同去。”
话音落入耳中,陌以新竟有一瞬的愣怔。曾经的东方既,竟然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迟了八年。还是听到了。
他低低一笑,平静道:“归心令曾救过安儿,大哥真的已经不再欠我了。”
廖乘空的瞳孔颤了颤,他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锦衣少年跪在他面前,然后站起……扬鞭策马而去,孤身向着景都,一去不回。
他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仿佛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却没有再说什么。
中秋夜的满月仿佛犹在眼前,重逢的故人却一一说了再见。
林安压下心头那一缕淡淡的酸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惟愿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此后岁岁年年,常见中秋月。
——景熙城,我回来了。
第186章
南城门外, 林间路长,双人双骑的身影牵引着一路风烟。
男子缓带轻裘,风度雍雅。女子身姿玲珑, 雪肤花貌。
“吁——”女子一拉手中缰绳, 率先停了下来。
“安儿, 怎么了?”陌以新跟着勒马,目光追随。
林安翻身下马,向一旁的岔路走了几步,神色间颇有几分感慨:“当日离开景熙城,我也忍不住在这里驻足。
调查华莺苑歌女案时,我们曾一起来过这里。那是你我相识遇到的第一个案件。以新,你可还记得?”
温热的气息从身后贴了上来,一双臂膀轻轻将她环住,温醇的声音响在耳畔:“你走后那一日, 我梦到过这里。”
“咦, 梦到什么?”
“梦中, 还是在这里查案。我站在陡崖边,破解了绣鞋诅咒之谜,只是身边没有你,好似生活中从未出现过你。”
“嗯……那后来呢?”
“后来……”陌以新轻笑一声, “后来我便醒了, 起身上马,去将你找回来。”
林安“扑哧”一笑:“原来是因为一场梦啊。”
陌以新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也许从第一次站在这里开始,就注定你已走入我的人生。只是那时还不知晓, 身边这个人,会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哇,大人, 那个时候,我也在你身边啊!难道我就不特殊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林安惊了一跳,随即转头看去。视野中,竟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神情各异,却一个个都带着几分促狭。
林安下意识从陌以新怀里弹开,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直白的情话和那般亲昵的姿态……她分明早已习惯,可被这些老朋友撞见,竟有种说不出的窘迫,一瞬间面红耳赤。
陌以新上前两步,轻咳一声:“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风青。他面上分明是久别重逢的喜色,嘴里却揶揄道:“我就说嘛,根本不用这么多人来迎,说不准还会被大人嫌弃,可不就说中了吗?”
萧濯云朗笑着,上前道:“你上一封信里说要回来,我们仔细算了日子,约莫就在这两日,特意来城外迎接的。”
他说着,豁地一改笑意,伸手捶了陌以新一拳,道:“你可真行,突然留下一封书信,说辞官就辞官,说走就走,可忙死我了!
以新兄,我好歹称你一声兄长,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如此冲动鲁莽!”
陌以新淡定道:“若是不愿称兄长,你可以按丞相来算辈分,称我义叔,也可以随七公主,称我表舅。”
辈分上天生矮人一头的萧濯云一时无言,小声吐槽:“我怎么尽摊上这种兄长?一个两个的,都为了红颜不顾家!”
一旁的萧沐晖抬手就是一拳,道:“你在说什么?”
楚盈秋跟着不满道:“你是觉着红颜不重要?”
萧濯云立即举起双手:“我投降。”
风青往陌以新身后绕了两步,歪头笑道:“怎么,一直躲在大人身后,倒真像个未过门的新媳妇了。都不认识我们了吗?”
林安脸又一红,连忙站出来,挨个招呼道:“风青,风楼,七公主,大公子,二公子……嗯,还有苏姑娘呢?她还好吗?”
萧濯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瞄了萧沐晖一眼,坏笑道:“大嫂有喜了。”
萧沐晖笑容儒雅,微微颔首:“锦阳本也要来相迎,只是刚刚诊出身孕,我便没有让她出门。”
“那可真是大喜事!”林安颇为意外,连声恭喜。
风青显然没这么容易放过林安,立刻转回话头:“小安,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咱们好歹朋友一场,你居然狠心不告而别!要不是大人去找你,你便再也不回来了吗?”
林安道:“当然不是!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可当时……还不是要怪大人。”
“是我的错。”陌以新顿了顿,看向林安,“倒是你,怎么一回景都,又叫我‘大人’了?”
风青顿时眼睛发亮,一脸兴致勃勃:“那现在叫什么?现在叫什么?”
林安红着脸,明明只是他的名字而已,可被风青这么一闹,又被这群老朋友盯着,竟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就在此时,风楼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林安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唤道:“林初,你长高了!”
林初从风楼身后走出来,咧嘴一笑,道:“舅舅,林姐姐,好久不见。”
虽还有些腼腆,却比从前开朗了不少。
陌以新拍了拍林初的头,道:“往后,不能再唤她林姐姐了。”
林初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风青一把揽过林初的肩膀,笑嘻嘻道:“一个舅舅,一个姐姐,这不是差辈分了吗!”
“风青,你就别打趣了!”林安连忙讨饶。
林初却已经反应过来,脆生生改口:“舅母!”
眼看林安已经脸红到脖子根,陌以新解围道:“好了,这次回来还有正事,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说话。”
“那是自然。”萧濯云豪迈地一挥手,“秋水云天这两日都未曾营业,只等着为你们接风了!”
夕阳落在每个人肩头,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回来了。
回到老朋友身边。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
坐在熟悉的雅间内,林安只觉百感交集。
犹记得上次来时,还是在太子投湖案告破以后,为庆祝陌以新免去科考,众人在这里小聚。
那是她向陌以新表白,却被拒绝的一夜。
自那以后,她不再住在府衙,也再没来过秋水云天。
没想到数月过去,竟又已如此不同……
正出神间,一只手在桌下握住了自己的手。
林安一怔,下意识转头。陌以新眸光温柔,好似一盏明烛,稳稳落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景熙城是她的第一个家。回家,始终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比这还要美好的,是家里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身份,共同走向往后的人生。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并肩破局却界限分明的“朋友”,而是,真正属于彼此的人。
“我们要听故事!”风青第一个开了口,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大人是怎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你是怎么答应的?大人当初嘴那么硬,怎么这次回来,百炼钢都成绕指柔了!”
“是啊是啊!你们到底都发生什么了!”楚盈秋兴致勃勃地附和,随手就抓起一把瓜子。
当初得知陌以新的真实身份后,她好不容易才将这位清冷疏离的陌大人,和记忆中那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小表舅,合二为一。结果这次再见,此男俨然又成了另一副模样。
整个人都柔和了不说,看向林安那眼神,简直能隔空拉出情丝来。
林安想要扶额,奈何右手还被陌以新牢牢扣在桌下。她轻咳一声,沉稳道:“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开诚布公地谈清楚罢了……我们和从前,其实也差不多——”
“差不多?”陌以新眉头动了动,“安儿,怎么一回景都,你竟要与我避嫌了?”
他嗓音低沉,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暧昧的幽怨。
楚盈秋感觉自己的耳朵里要长东西了,连忙揪住林安:“救命,快让你家大人收了神通吧!”
林安连连咳嗽几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强作镇定。
对面的风青立刻眼尖道:“咦,小安,你何时变成左撇子了?”
林安一怔,心内一窘,便要将另一只手拿出来,却感到陌以新握得更紧了些,一股力道自他掌心传来,稳稳攥着她的手,一同放到了桌面上。
十指相扣,掌心交叠,无处可藏。
风青怪叫一声,夸张地捂住嘴。
风楼别过头,一脸没眼看的模样。
陌以新道:“安儿和我,已经与从前不同,你们习惯一下。”
林安:……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厚脸皮如今在陌以新面前已经不够用了,又掩饰性地喝起茶来。
萧濯云故作正经道:“是……哪种不同啊?”
楚盈秋丢了他一把瓜子壳,娇叱道:“笨!自然是沐晖大哥与嫂子的那一种啦。依我看,不如陌大哥与沐晖大哥也结一门娃娃亲好了!”
“噗——咳咳咳……”林安一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鬼,她还在谈恋爱啊喂!
萧濯云扶额:“指腹为婚这种事你还上瘾啊?”
“那怎么了?我和你不是也能凑合么?”楚盈秋扬了扬下巴,“难不成你觉得委屈了?”
萧濯云无言以对,连忙转向陌以新,道:“以新兄,我记得你还有事要问吧?”
陌以新悠闲地啜了口茶:“不急。”
萧濯云一噎,干咳两声,积极主动道:“先前你让我查的那两个人,我查出来了。那个周廷和,不用打听我都知道。反倒是你,好歹从前也是个世子,对宫里实在也太不了解了。”
林安心念一动,道:“他是当年昭明帝身边的总管太监?”
萧濯云一愣:“你们已经知道了?”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连忙又问:“那尹东阳呢?”
“尹东阳的确是周廷和的义子,原本也在宫里当差,有周廷和这位总管做义父,自然是步步高升。在先皇还是太子时,尹东阳不过十来岁,小小年纪便做了东宫的掌事太监。”
萧濯云顿了顿,“后来先皇登基,他也曾继续随侍身侧,可没过几年,便调去了千秋阁当差。千秋阁你还记得吧,是记载宫廷诸事的资料库。
再后来,尹东阳在一次大赦中争取到出宫资格,从此便不知所踪了。”
“原来如此。”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
“对了,你在信中说,尹东阳手里有火器配方,怀疑曾在兵部任职,可这应当是不可能的,他只是一个太监,不可能在前朝任职,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萧濯云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页,道:“不过呢,也或许是与旁人有所勾结也说不定。总之,既然兵部可能有问题,我便将尹东阳入宫以来,所有在兵部担任过要职的官员名单抄了一份。喏,就在这里。”
陌以新接过名单,随手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阅,目光却倏然顿住,眉心紧接着蹙了起来。
“怎么了?”林安也凑过去看。
陌以新伸出手指,在某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林安瞬间怔住,惊叫道:“温云期!”
“怎么了?”萧濯云不明所以,“此人是谁?你们居然认识?”
陌以新道:“风楼,将我的行李拿过来。”
风楼应了一声,转身从雅间角落取来一个长长的布包,轻轻放到桌上。
萧濯云疑惑道:“对啊,方才我便想问,这么大一个包袱,到底装了什么?”
陌以新没有答话,只是将系好的布包解了开来。随着最后一层布褪下,寒意似从铁中生出,分明静置未动,却仿佛有山海之势充盈其间。
萧濯云眼中光芒一亮,脱口赞道:“好剑!”
他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才又道:“以新兄,你这去一趟江湖,怎么还带把剑回来?此剑一看便非凡品,是从哪里弄来的?为何只有孤零零的剑身,剑鞘呢?”
巨阙重剑的确没有剑鞘,这么久以来林安早已看习惯了。如此宽大厚重的一柄剑,倘若再加上剑鞘,似乎反倒会显得有些笨拙而不协调了。
“此剑名为巨阙重剑,传闻便是由这位温云期所铸,后来不知如何落入尹东阳之手,而他又交给了我。”陌以新缓缓道,“此剑不仅是江湖第一神兵,更关乎一个惊天的秘密。”
……
陌以新话音落后,雅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濯云怔了半晌,瞠目结舌道:“你是说……那首歌谣里的‘玩笑’,其实是真的?”
“不错。”
萧沐晖眉峰紧蹙:“那位何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不但意图谋反,还要杀你?”
“尚未可知。”陌以新摇了摇头,“最初见到她后,我便觉得她依稀有两分眼熟,如今想来,虽不知她是如何混迹江湖,成为太岳宗的掌宗夫人,但她原本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林安忽而心念一动,道:“对了,当时花——我是说,那个谁还说,何夫人的眼睛与你有些相像,你说,她会不会也是楚朝皇室中人?”
花世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林安猛地一个急刹,偷瞄了一眼萧沐晖。
萧沐晖倒是仿若未觉,只沉吟道:“除了陌先生,哪里还有皇室中人会去流落江湖?”
陌以新道:“她的身份虽然还不清楚,目的却已昭然若揭。”
楚盈秋紧张道:“她会对皇帝舅舅不利?”
“我们回来便是为了此事。”陌以新道,“何夫人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尹东阳的秘密,接下来,她会如何利用那个秘密,又要做到何种地步?
若想图谋皇位,只靠一人绝不可能成事,那么她的同党又是谁?羽翼是否已经丰满?这些,都要设法查清。”
“这、这要从何查起……”萧濯云已经开始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丞相已经卸任,沐晖也免了官职,可萧家在朝中毕竟根基深厚,想要暗中留意各方动向,应当不难。”陌以新道。
萧沐晖点头:“好,我会多加关注。”
“另一方面……”陌以新顿了顿,“要想提防对方的行动,我们也得摸清对方手中的筹码。”
林安喃喃道:“你是说……那个秘密?”
萧濯云有些犯难:“可是,尹东阳已经死了,也许那个何夫人就是为了独占秘密,才会急着将他灭口。事已至此,我们还能怎么查?”
陌以新扬了扬手中的名单,微微一笑:“这里不就有现成的线索么?”
“——温云期。”林安与他异口同声。
没落温家的后人,铸出稀世神兵巨阙重剑,却与剑一同不知所踪。
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铸剑师,数十年间在江湖中杳无音讯,原来竟是进了朝廷,在兵部谋了官职。
陌以新再次看向手中的名单,目光缓缓掠过“温云期”三个字之后的官职名——“武库司郎中”。
萧沐晖解释道:“武库司是兵部掌管武器与甲械的下属吏司。依你们所言,此人铸剑技艺高超,担此职务倒也是人尽其才。”
萧濯云凑到自己亲笔誊写的名单前看了一会,伸手一指道:“你们看,这个职位在此人之后还有三人历任,也就是说他早已卸任了,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人世。”
林安回忆道:“按照江湖传闻,温云期以巨阙重剑技惊江湖,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若他还活着,怎么也该有七十高龄了吧。”
萧濯云思忖片刻,愈发狐疑道:“此人先在江湖上成名,铸出这柄巨阙重剑,之后才与剑一同绝迹江湖,进入朝廷为官。如此根本就说不通——
他早在为官前便已经铸好的剑,怎会与皇室秘辛扯上关系?”——
第187章
陌以新眸光深沉, 道:“此人身上的疑点越多,便越是值得一查。”
……
如今的萧府,与从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皇上虽罢免了丞相官职, 却并未收回这座府邸。若在白日, 或许还能觉出些门庭冷落, 可到了夜里,反倒别有一分令人舒心的静谧。
掌管萧府内务的自然是大少夫人苏锦阳。她虽因身孕没能出城相迎,却早早为远行归来的两人安排了住所。
陌以新住进了风青风楼隔壁的院子。林安身为府中唯一一位未出阁的姑娘,便安顿在了稍远些的独门小院里。
夜渐渐深了,林安却披上外裳,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院中空无一人。她也并不走远,只在门前台阶上坐下,双手托着腮, 闭目养神。困意渐渐袭来, 头一点一点地垂。
正要悬空一坠的脑袋, 忽然就有了支撑。
迷迷糊糊间,林安下意识靠向了一旁的温热,片刻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坐直身子。
“在等我?”身边响起熟悉的男声, 带着温柔的笑意。
林安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眨了眨困意朦胧的眼:“你不是去拜望丞相了吗,我哪里知道你会过来。”
“你当然知道。”陌以新道,“我怎么会不来。”
深秋的凉夜, 仿佛突然间便有了灼人的热度。
夜风吹过,台阶上两人影子挨得极近。
陌以新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肩上, 沉默片刻,道:“安儿,这几日长途跋涉,鞍马劳顿,便是要赶在明日之前回到景都,你可知为何?”
“嗯。”林安轻声道:“明日便是九九重阳,是你父亲和姐姐的忌日。”
“整整八年了。”陌以新似呓似叹。
林安握住他的手,道:“明日一早,我陪你进天影山。”
陌以新只低低“嗯”了一声。
“你有心事?”林安侧头,借着月色看他。
他眉眼深沉,侧影被月光勾出清冷线条,棱角分明的下颌久久不曾微动,只是缄默。
“你说过,不会再对我有所隐瞒。”林安道。
陌以新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在景熙城遇过一次刺杀?”
“刺杀?”林安蹙了蹙眉,一时竟没想起。
“就是我说了混账话的那一夜。”
“混账话?”林安愈发茫然。
陌以新苦笑一声,无奈提醒道:“就是……你说喜欢我的那一夜。”
林安回忆着,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一夜,她决心向陌以新表白,亲手做的扇坠刚递到他掌心,便有两名黑衣杀手从天而降。扇坠被一刀斩断,她自己也被砍伤了手臂。
这本应是无比惊心动魄的记忆,可后来回府,她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表白,却得来冷淡的拒绝……对于那一夜,她所有的记忆都集中在了这里,竟连先前那场刺杀也变得模糊了。
“对啊!”林安惊叫一声,“那两个黑衣人,当街就要杀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时我也很意外,原本还打算追查,可后来……你离开府衙,又开始查老夜君的案子,便没顾得上再去细究。再往后,我追着你离开景都,这事便更加不了了之了。”
“那么,现在为何又提起此事?”林安问着,心头已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晚在巨阙山庄解开两桩案子后,我曾觉察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向我。紧接着第二夜,便发生了何夫人刺杀我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遏云岛的人尽数离开,太岳宗也走了大半,除了我们这边的人和巨阙山庄的人,其他人其实所剩无几,而何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林安神色一动:“你是说,那道目光便是来自何夫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她听花世说出我是景都府尹时,便对我起了杀心。那一瞬间的杀气,因为太过突然而没能及时隐藏,才让我觉出异样。”
“一个有心图谋天下的人,得知你是景都府尹,便要杀你……”林安喃喃道,眉头已紧紧蹙了起来。
“我的身份,可能被某些人知晓了。”陌以新缓缓道,“景熙城的黑衣杀手,心怀叵测的何夫人……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来自同一方势力,但他们的目的或许一致——除掉我,彻底铲断钰王一脉。”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可这怎么可能?当年那个统领看在你姐姐的面上放你一条生路,不是对外宣称已将你处死了吗?”
“话虽如此,可当日除了他以外,还有他手下数十名死士在场。那些人虽然都是他的亲信,可后来皇上追究罪责,所有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在混乱中,是否出过什么岔子,谁也没有把握。”
林安握紧他的手:“那你如今又回景熙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陌以新反握住她的手,轻笑道:“你觉得我是羊吗?”
林安一噎,心头那点焦虑倒真的抚平了几分。她稳住心绪,沉声道:“那你有何打算?”
陌以新的神情渐渐收敛,温柔的眉眼重新染上深色:“我已身在局中,也许能独善其身,但……谋反之人步步为营,北方揉蓝诸国犹自虎视眈眈。一旦自楚朝内乱,内忧外患之下,受伤的只会是社稷和百姓。
谁做楚皇,我并不在意,但我不能看着楚朝三百年江山在这一代陷入危机。”
他的话音顿住,转头看向林安的眼睛,认真道:“安儿,我……若我不能置身事外,注定要趟这浑水,你……可会怪我?”
林安沉默片刻,低头一笑:“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我答应过你,会给你安稳无忧的生活,这一点绝无改变——”
“以新。”林安打断了他的话。
她仰头望月,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望向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时空,“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我也有自己的国家。我很爱她,倘若为了守护她,我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在这一点上,你与我并没有分别,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安儿……”陌以新喉间一动,声音低得几乎散入夜风。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说女子就只想要安稳无忧的生活?”
林安安然一笑,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顾玄英的仇还没有报,那些人也不一定会放过你。
与其避世以自保,何不入局谋万全?”
月光无声地洒下,是林安眼中静静流淌的清辉,也是陌以新眼中点点跳跃的星火。
四目相对,陌以新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拥得更紧。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下颌贴着她的鬓发,话音好似自胸腔深处淌出,“我何其有幸,知己亦是爱人。”
林安将脸埋在这片温热的怀抱中,舒服地靠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明日还要早起进山,是不是该早些休息?”
陌以新稍稍松开臂膀,低下头看她:“舍不得走。”
“你……”林安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应下这句。
陌以新轻叹一声,又爱不释手地抱了良久,语重心长地解释:“虽然府中都是自己人,可景都毕竟不比江湖,我若宿在这里,难免有损你的清誉。”
林安一怔,恼羞成怒地推开他,道:“我又没留你!”
“是我自己想留。”陌以新低笑一声,又在她微红的侧脸轻轻一吻,终究还是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怎么还不走?”林安瞪眼。
陌以新抬起步子,却反而往屋里走,说得理所当然:“我先看你入眠。”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窗台时,林安再次推开了房门。
一个懒腰刚伸到一半,她便是一愣,脱口道:“你们怎么在这?”
风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道:“还不是大人,天不亮便拉着我过来等你。
从前只听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看大人几个时辰不见你都不成……真不知你们在江湖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总不能连睡觉都在一起吧?”
风青随口一语竟道破真相,林安支支吾吾,一大早便闹了个大红脸。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哪里这么多牢骚。”
“是是是,全凭大人做主。”风青煞有介事地作了个揖,“风楼已经带着林初在门口备好马车,可以出发了吧?”
到了前院,林安远远便看见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不由微讶:“咱们四个人,需要两辆车?萧家公子也一起去?”
陌以新却笑道:“我们不从那里走。”
“什么?”
“跟我来。”他牵起林安的手,绕过前院,沿西侧走廊一路行去,穿过重重回廊,经过庭院深深,终于来到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之前。
“从这里走。”陌以新推开小门,在前引路。
林安紧随其后,一步迈进去,视野陡然一变。
眼前这座院中,一切风格布置全然不同。房舍简朴,布局疏落,丝毫不见气派雍容,简直像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户人家,哪里还有半分萧府的模样。
林安心中一动,已经明白过来。
如萧府这种背景,想必早已暗中购下隔壁宅院,打通暗门。外面看来是毫不相干的两座府邸,内里却暗自连通,能避祸,能藏人,以备种种不时之需。
如今,陌以新的身份或许已经为人所知。倘若果真如此,那他与萧府恐怕都已在暗处的视线之中。
今日又正是八年前政变之日,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对方更会盯紧了他们的动向。
从萧府正门出行,必会落人眼底。而经隔壁院子的偏门出去,直通另一条街,便可无痕无迹。
果然如林安所想,三人从偏门而出,门口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大约是听到来人的动静,马车里探出两个头,正是风楼和林初,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上车后,林安便道:“萧府大门口的两辆马车,是障眼法?”
陌以新点头:“不错,在我们出城的同时,濯云与沐晖也会各驾一辆马车,自萧府大门出发,一左一右,沿相反的路线在城中兜转。”
林安自然已经会意。
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真有人盯梢,看到堂堂萧家二位公子亲自驾车,且两辆马车方向相反,必定会认定其中一辆是真,一辆是假,只会顾着分头行事各自跟上,却绝不会想到两辆都是假的。
她笑了笑,道:“更重要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两辆马车,你一定安排了人手盯住吧?若真发现尾巴,或许还能反过来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
“知我者,安儿也。”陌以新会心一笑,眉眼温柔,伸臂揽过林安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无数次。
风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林初的眼睛,又腾出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龇牙咧嘴,连连喊酸。
如同郊游一般的轻松气氛,终于在进入天影山后,渐渐沉寂了下来。
林安自然记得,陌以新为父亲与长姐各立了一座衣冠冢,彼此并不相邻,而是相隔一段距离。如今,她也依稀明白了其中缘由。
曾经的郡主楚宁,墓碑前的荒草又高了几分。秋日的荒草枯黄颓败,更显出几分荒凉。
去年,就是在这里,陌以新伸手抚上那粗糙的墓碑,一字一句道:“我不怪你。”
今日,他又缓缓抚摸上同样的位置,道:“姐,我带初儿来看你了。”
林安心中一叹,便见林初缓缓跪了下来。
他神色怔然,眼眶中蓄起一层湿润,却咬着牙没有落泪。他只是低头,额头触在碑前的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陌以新静静看了他们片刻,道:“风青、风楼,你们留在这里陪他。”
而后,便牵起林安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荒草掩映之中,又一座无字孤坟,几年如一日地寂寥着。
陌以新如去年一般,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这一次,林安却没有再退开,而是与他并肩,同样跪了下来。
秋风自深山而来,刮过荒草,发出细碎轻响。
“楚承晏的往后余生,要健康,幸福,自由。”林安一字一句道,“请您在天之灵保佑他。”
陌以新微微怔了一瞬。
一声低笑几不可闻,仿佛某些沉重的过去,已被她轻柔地覆盖,埋入土中。
他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同站了起来。
他垂眼看着无字墓碑,默然片刻,而后转向林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道:“这个给你。”
林安一怔,随手接过,不由微讶:“这么沉,是什么?”
陌以新并未回答,只道:“打开看看。”
林安狐疑地低头,视线落在刚刚接过的纸包上,却也并未多想,随即拆开一个小口——
满满一包银票,层层叠叠映入眼中。
“银票?”林安一时愣住,随手一翻,被这沓银票的面额与厚度惊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钱……你要买什么?”
话刚问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更是猛地抬起:“等等……府尹的俸禄可不会有这么多,你、你不会是……”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微颤:“以新,你……你不会是贪——”
陌以新失笑,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角,将那尚未出口的荒唐字眼按了回去:“你想到哪去了?”
笑意渐渐收敛,他的声音沉稳清明:“但凡皇亲贵胄,都有自己的私库。当年钰王府位高权重,天宠多年,财富不可胜计。
而那场政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皇上登基后,很快恢复了钰王府的名位,自然也从未抄没家产。所以——”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没有人知道,钰王府那一笔金库的存在。”
林安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那你将金库全都拿出来,是要做什么?”
陌以新摇了摇头:“这些银票,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金银珠宝,田产商契,珍宝古玩……都在库中,不便随身带着。”
林安更加不明所以:“你这是……在炫富?”
陌以新笑出声来,抬手覆上她拿着纸包的手,认真道:“这些,是给你的。金库钥匙,也早已在你那里。”
“什么?”林安大吃一惊。
“中秋之夜,我曾送给你一个平安符。”陌以新轻声道,“那时你便发现,里面另有东西,只是,我没有让你打开。”
“所以……”林安眉头动了动,若有所悟。她抬手按上胸膛,那是平安符所在的位置,“里面那个东西,是……金库钥匙?”——
第188章
“是……金库钥匙?”
陌以新点头。
林安怔怔望着他:“你给我做什么?”
“在孤岛上, 你本对传说中的花世宝藏十分憧憬,可惜落空。”陌以新唇角微弯,“这座金库, 姑且也可算是一座值得发掘的宝藏, 聊以弥补你那时的遗憾。”
林安眨了眨眼, 半晌才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段。
她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将纸包推回去,哭笑不得:“你就这样在你父亲墓前,在钰王府的忌日这天,将钰王府的全部,都给了我——难道是想用这个办法,把他老人家气活不成?”
陌以新又将林安的手推了回来:“今天,不仅是钰王府的忌日,也是你的生辰。”
林安神情凝住, 心口微微一震。
她的确曾提过一次, 自己的生辰恰好就在九九重阳。
只是……这个日子对陌以新而言是刻骨铭心的苦难, 她从未想过在这一日提什么庆生——与其假装若无其事地强颜欢笑,不如一起缅怀故人,疗愈他心中的伤痕。
可她却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的每一句话, 他都记得。
鼻尖微酸,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纸包,心中满是又酸又暖的情绪。
她压下眼中那一瞬的涩意, 弯起嘴角,揶揄道:“所以,你的生辰贺礼, 就是送钱啊?”
“还有这个。”陌以新说着,又自怀中取出一方精致的红木小盒。
与随手递出的纸包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谨慎。
盒盖轻启,一枚金镶红宝石指环静静躺在其中。
流光溢彩的金,拥着明艳璀璨的红,好似心尖上那一点难以磨灭的朱砂,几乎正蓬勃跳动,浓烈欲滴。
“这是……”林安刚问出两个字,便被眼前之人的动作惊住了。
陌以新轻轻拂开衣摆,单膝跪了下来。
“安儿,很久前你曾说过,在你的家乡,男子求娶心爱的姑娘,须得单膝跪地,亲口询问她的心意。倘若得到应允,便为对方戴上一个指环,以成婚约。”
林安脑中有些发懵,呼吸几乎凝住。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大约在闲谈间,依稀说起过上个世界的事。
那时,陌以新只挑眉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
“安儿,这枚指环,是我母亲留下的。”陌以新的神情极为认真,“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便已离世,我未能有幸记得她的音容,但我想,倘若她还在,必定也会对你十分爱惜。”
“你说过,曾想在我生辰时表白心意,如今,便换我在你的生辰,慕求婚约。”
陌以新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楚晏,你可愿嫁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将山水都压低的力量,好似最笃定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林安的心上。
林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全然不同的时空,竟能得到一场,属于自己那个世界的求婚。
山风静住,落叶停飞。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她眼里,只剩他。
秋日凉意正浓,可那双清俊的眉目,竟似破晓春光,在苍茫大地间蓦然生花。带着历尽风霜的郑重,又带着少年般明亮的憧憬。
沉默很短,短到似乎只是心跳失了半拍。
陌以新低低一笑,带着一丝自嘲:“脚下是萋萋荒草,身畔是残破墓碑,大约不会再有比这更加萧瑟的求亲之地……”
“不是的。”林安终于开口,“我明白,因为这里对你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这里是我的过去。”陌以新道,“你是我的未来。”
话音轻落,叠满银票的纸包随之掉在地上。林安张开双手,扑进心上人的怀里。
温度骤然贴近,心跳叠在一起。
“我愿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的哽意,却毫无犹疑,“林安愿意,楚晏也愿意。”
陌以新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整个人拥进胸口深处,拥住了他对未来全部的渴求。
秋日的阳光洒下,给墓碑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晕,消散了曾经的阴霾。
天影山融化成一片暖色。相互依偎的两个身影,便是山间最浓烈的色彩。
这是一个最充满希望的忌日,也是一个最值得纪念的生辰。
……
再次回到萧府时,林安手上便多了一枚鲜艳的指环。
两人之间的情意昭然若揭,萧府中却有人等得心焦难耐。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萧濯云迎上来,劈头便问,“天都快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差点就要出城去找了!”
“久等了。”陌以新显然是在敷衍,“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萧濯云与萧沐晖对视一眼,道:“你猜得不错,果真有人跟踪我们的马车,多亏提前做了布置。”
林安不知该是喜是忧,连忙问:“然后呢?”
“那些人还算机警,约莫跟到晌午便发觉不对,不再跟着我们在城里绕弯子了。”萧濯云坐回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安追问:“那你们派出去‘黄雀在后’的人呢?有发现吗?”
“我们的黄雀啊,到此时还未回来,我们也还在等消息。”萧濯云耸了耸肩,忽而话锋一转,嘴角慢慢扬起,“不过,今日已经很有一番收获了。”
“什么收获?”
“前日你们提起,要查温云期这个人。”萧濯云道,“今天下午,我确认过无人尾随后,便去宫里找盈秋,跑了一趟架格库。”
“查到温云期的资料了?”林安期待。
“当然,千秋阁存放宫廷记事,架格库保管朝廷档册,自然一应俱全。”萧濯云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个温云期,果然不简单。”
林安先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活着吗?”
萧濯云摇摇头:“大约十年前,他便去世了。”
林安稍有些遗憾,又接着问道:“那他究竟有何不简单?”
先前萧濯云查到,温云期曾任兵部武库司郎中,这不过是五品官,恐怕担不上“不简单”三个字。
萧濯云神色微敛,解释道,“先前我只查了兵部,军械管理与调用皆有兵部负责,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名叫军器监,专门负责军器研发与制造。
军器监原本隶属于工部,直到数十年前战事频发,军器监规模扩大,便独立了出来。
而温云期,当年便是军器监正监,官居四品,也就是整个军器监的主官。”
陌以新微微蹙眉,道:“所以那个兵部郎中,只是兼任?”
“我也很意外。”萧濯云道,“朝廷六部与五监彼此分工制约,为防权力过度集中,一般而言不会有官员兼任,可温云期偏偏就是个例外。
他跨任兵部与军器监,所以理论上讲,在他任职那二十年中,凡是与军器相关的事务,从上到下,他都可以过问。”
林安不禁感慨:“不愧是传说中惊才绝艳的铸剑大师,即便离开江湖,去往陌生的朝堂,还是能凭借一身天才技艺,得到如此重用。”
萧濯云轻笑一声,道:“如果说兵部和军器监都是他的专长所在,那下面这个可就有些离谱了。”
林安神情一动:“还有?”
萧濯云慢悠悠抿了一口茶,短暂地卖了个关子,才道:“温云期当年身兼三职,还兼任端明殿学士。”
“端明殿学士?这又是什么官?”
萧沐晖解释道:“端明殿设在宫禁之内,端明殿学士定期轮换值宿,一般并无实职,只是随时待诏、奏对。”
林安明白了,换句话说,就是皇帝的顾问。即便并无实权,地位却不会低。
萧濯云跟着道:“也就是说,这个温云期,一面在军器监做主官,一面在兵部挂职,一面还要百忙之中到端明殿轮班待诏。你们说,能是个简单人物么?”
林安也不由称奇。即便温云期一身铸造技艺惊为天人,可他毕竟出身江湖草莽,竟被朝中如此破格重用……
陌以新思忖道:“如此说来,温云期若要获取火器配方,可谓易如反掌。”
“那是自然。”萧濯云道,“军器监下设甲坊、弩坊、刀枪坊和火器坊,温云期身为正监,自然均可过问。
而且依档案记载,温云期绝未辜负先皇这份重用。在他任期内,各坊的设计与工艺都有了不少改进。”
林安自然明白陌以新为何有此一问,跟着道:“那么,温云期与尹东阳,当初可有所交情?”
“这个就不知道了,官员档册是不会记录这种私事的。”萧濯云一摊手,却又补充道,“不过,我和盈秋从架格库出来以后,想到尹东阳曾在千秋阁当差,便也顺路去了隔壁千秋阁,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他的旧事。
千秋阁今日当班的是一名小太监,入宫并不算久,也从未听过尹东阳这个名字。不过他说,还有另一位老太监赵公公,已经在那里当了几十年的差,算年月,应是与尹东阳共事过的,兴许能问出一些往事。”
林安忙问:“你们见过那赵公公了吗?”
“赵公公今日不当班,正好你们也不在,我便想着干脆改日再带你们一同去,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好一次问个清楚。”
陌以新点头道:“好,辛苦你了。”
林安不由陷入沉思——这个温云期,仿佛你越是走近他,反而越是看到更多疑团。
一个在江湖中神秘绝迹的铸剑大师,一个在朝堂里平步青云的新贵大臣。
他和他的巨阙重剑,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公子。”堂外忽而传来一声呼唤。
萧沐晖沉声道:“进来。”
两个男子随即走进堂来,虽是寻常百姓打扮,身形却颇为挺拔壮实,正是今日被派去“黄雀在后”的萧府心腹。
“情况如何?”萧濯云开门见山。
其中一人低下头,赧然道:“对方经验老道,身手又好,似乎是发现了我们,将我们引到闹市区后便不见踪影了。属下办事不利,请公子恕罪。”
萧濯云轻叹口气,又看向另一人:“你们那一路呢?”
另一人同样难掩愧色:“属下侥幸未被觉察,只是实在难以兼顾隐蔽与速度,终究还是跟丢了。”
萧濯云一脸失望,陌以新却追问道:“你是在何处跟丢的?”
此人道:“在乾荫巷,那附近行人稀少,不便隐藏,属下生怕被对方发现,不敢跟得太近,看到对方拐入巷口,便再也找不到了。”
“乾荫巷?”萧沐晖忽而眉心一蹙,“可是南宫门外兴宁坊一带的乾荫巷?”
此人道:“正是。”
萧沐晖曾负责景都守卫,对景熙城的结构布局自是了若指掌,看他如此反应,林安便知他们口中的地点定有蹊跷。
果然,萧濯云的眉毛也竖了起来,讶异道:“兄长,你该不会是怀疑……”
说到一半,又转头对两名属下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两人走后,林安便问:“怀疑什么?”
陌以新沉声道:“依楚朝规矩,除了入主东宫的太子之外,皇子成年后都要搬出皇宫,住进各自的皇子府。”
林安点头,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兴宁坊一带,正是几位皇子府邸所在之处。”陌以新接着道。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喃喃道:“也就是说,那股暗中盯着你的势力……很可能便在三皇子、四皇子与六皇子之间。”
太子被五公主设计杀害,二皇子于五年前投湖自尽。
皇上子嗣并不算多,如今只剩下这么三位皇子。太子生前才能平庸,三皇子与四皇子始终不曾放弃争储之心,近年来明争暗斗,各有势力。六皇子则尚年幼,根基仍浅。
会是谁呢……
林安忽地心念一动,道:“对了,哪位皇子身边有个姓‘杨’的女人?约莫四十岁左右,也许还与皇室沾点亲?”
陌以新道:“你是指何夫人?”
“对啊!”林安点头,“顾玄英死前只说了一个‘杨’字,后来知道凶手就是何夫人,我一直都很纳闷,顾玄英怎会认得何夫人。
如今想来,倘若她与某位皇子关系匪浅,常随宫宴往来,那么顾玄英当年作为将军府少爷,曾经见过她,便也说得通了。”
“杨……”萧沐晖沉思起来,似在记忆中仔细翻找,片刻后,却缓缓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有这样一个人,还需细查。”
萧濯云咂着嘴叹息道:“以新兄,顾玄英比你也大不了几岁,都能认出那人。倘若当年你也稍微收点心,不要每次宫里聚宴都想方设法躲出去玩,也不至于只觉出两分眼熟了。”
林安失笑,无奈摇摇头,思忖道:“先前听人说过,何夫人做那掌宗夫人已有十年,进入江湖自然只会更早。
而几位皇子中,年岁最长的三皇子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若真是为了寻觅江湖第一大秘闻,而安排何夫人投身江湖之中,这根线未免也埋得太早了吧……
一个顶多十岁出头的孩子,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与设计?”
萧濯云连连点头,道:“不错,而且他还知晓以新兄的身份。要知道,那场政变已经过去了八年,可他居然还能查出当年的隐秘,可见此子要么城府深得可怕,要么,背后一定还有高人指点!”——
第189章
说话间,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是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动。
萧沐晖几乎瞬间站起身来,一面往门口迎去, 一面道:“锦阳, 你怎么过来了?”
苏锦阳步履不疾不徐, 不似从前飒爽,笑起来却仍是灿若春华,不显孕中憔悴。
她接过萧沐晖上前搀扶的手,却嗔怪道:“我身子一向强健,如今都还未显怀,哪里至于如此小心,连出来走动都要大惊小怪了?”
萧沐晖语重心长道:“自然是要走动的,可我总得在一旁扶着才是,大夫说过, 孕中二三月最是要紧, 千万马虎不得。”
苏锦阳无奈斜他一眼, 却懒得与他理论,转头看向林安与陌以新,眉眼带着歉意:“你们瞧,都要怪这人, 你们回来三日了, 我这才来迎见。”
林安连忙道:“少夫人客气了,还是身子要紧。”
苏锦阳轻轻颔首,又笑问:“我看你们这几日似乎来去匆匆, 可是在忙什么?”
林安看了萧沐晖一眼,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在江湖中结识了一个人, 听说曾在景都为官,一时好奇想要查查罢了。
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少夫人不必为这种闲事挂怀。”
萧沐晖松了口气,朝林安轻轻点了下头。
苏锦阳却一脸狐疑,沉吟道:“不对吧,你们这次回来,竟不是来成婚的?还是说,你们怕筹办婚事忙乱操劳,便瞒着不要我帮手?
林姑娘,他们几个都是男人,这种事总会有办不妥帖的地方,我非得盯着不可。”
林安脸颊绯红,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们、我们还没那么急……不急,不急……”
苏锦阳一愣,深深同情地看了陌以新一眼,意味深长道:“所谓烈女怕缠郎,陌先生智计无双,还需多多参悟。”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不错。”
林安羞恼地瞪他一眼,只得继续装傻充愣地憨笑。
萧沐晖适时道:“时辰不早了,锦阳,咱们也回去歇下吧。”
萧沐晖扶着苏锦阳缓步离开,陌以新则跟在林安身后。
萧濯云独自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扬声喊道:“以新兄,咱们住在西院,你去那边做什么?”
“去做缠郎。”陌以新头也不回地道。
……
在七公主的打点之下,林安与陌以新悄无声息地进了皇城。
皇宫分为内廷与外廷,内廷是后宫所在,外男自然不能进入;外廷则主要是皇帝接见群臣、处理政事之地,纵深辽阔,类似千秋阁与架格库这等长日冷清的偏僻之所,便没有那么难去了。
千秋阁内,一位老太监独自坐在宽大的桌案边,见众人进来,并未显出惊讶,恭敬地起身行礼,道:“小路公公说,今日会有贵人前来问话,想必便是诸位吧。”
显然,萧濯云上次已同那小太监知会过。
楚盈秋率先道:“本宫只是好奇一些前尘往事,随意问问罢了,你可明白?”
老太监沉默一瞬,立刻讨好地笑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公主只是闲来无事到此转转,不足为外人道也。”
楚盈秋满意地点点头,对萧濯云扬了扬下巴,道:“你们尽管问吧。”
萧濯云开门见山:“赵公公可识得尹东阳?”
赵公公显然一愣,才点点头:“认得,尹东阳从前也在这千秋阁当差,与老奴共事过许多年月,算起来……嗯,大约有五六年吧,后来他便出宫了。”
“五六年……”萧濯云思忖道,“既然如此,你对他想必颇为了解。”
赵公公面露一丝为难之色:“话虽如此,可小尹出宫已有三十多年了,大人要问什么,老奴……老奴只能尽力回想。”
萧濯云看向陌以新,陌以新便道:“不知赵公公可曾听过温云期之名?”
“温云期……”赵公公蹙眉思索起来,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林安心中一紧,在旁补充道:“曾任军器监正监的温大人,或许也是尹东阳接触过的人?”
“温……温……”赵公公喃喃念叨起来。
忽而,老迈的眼中迸发出一点亮光,他恍然道:“你们是说温大人啊!没错没错,是有一位温大人!我也是听小尹说起过,便多留意了些。”
尹东阳说起过温云期!
几人精神都是一振,总算看到一丝希望。
林安连忙追问:“尹东阳说起他什么?”
赵公公呵呵笑了几声,仿佛回忆起年轻时的玩闹时光,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缓缓道:“尹东阳曾说,他是温大人的好友,还算得上是温大人的半个徒弟呐!”
“什么?”萧濯云惊叫一声。
赵公公接着笑道:“不怪大人不信,老奴当年也是不信的。小尹不过是个太监,虽说曾随侍先皇,说到底还是个奴才罢了,哪里能与当时的朝中新贵温大人称一声‘好友’?”
陌以新不动声色道:“所以你认为,他是在夸口攀附?”
赵公公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蹙眉道:“最初,我的确只当他是信口开河,奚落几句便也过去了。
可后来发现,尹东阳的确偶尔会往端明殿跑。我记得……温大人当年刚当上端明殿学士吧?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去找温大人的……”
林安内心已经相信了尹东阳的说法,她本就猜测尹东阳与温云期之间有所联系,如今这“好友”与“徒弟”的说法,正好印证了这种猜测。
可是,一个太监,怎会与一位前朝大臣成为“好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样想着,林安便问:“尹东阳可曾提起,他是如何结交温大人的?”
赵公公又沉思起来,缓缓道:“记得尹东阳初来千秋阁时,我对他很好奇。在先皇做太子时,他小小年纪便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后来先皇登基,他也曾随侍左右。
他本应是风光无限的总管太监,却被调到这无人问津的千秋阁来。我便问他,是不是差事办得不好,被先皇厌弃了?他却说,是自请调任。
赵公公摇头嗤笑了一声,“我哪里肯信,只觉他是死要面子,有心戏弄几句,便又问他,做管事那么些年,可认得什么贵人,怎么无人替他说情?他这才提了温大人的名字,除此之外,却再未说什么了。”
赵公公自然不明白,林安却心知肚明,尹东阳所言都是真的。
他被义父周廷和托付了一个秘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如同巨石一般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承担这份压力,也不愿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
所以,他自请调任到一处不起眼的所在,远离先皇,也为日后出宫铺路。
陌以新道:“尹东阳可曾有一柄剑?”
“剑?”赵公公显然一怔。
林安忙补充道:“是一柄重剑,极其宽大,应当很显眼的。”
赵公公想了片刻,摇头道:“不曾见过。不过真要说起来,尹东阳搬来时,行李的确有一大箱,我还讥讽他不愧是做过管事的人,排场都比我们大。嗯……却不知里面有没有剑。
我们这些小太监,都是几人住一间屋,尹东阳却不同,大约是有贵人替他打点过,他能独住一屋,也从来不许旁人进他房间。”
赵公公顿了顿,长叹一声,“唉,我也实在看不透他,若他当真能结交贵人,承蒙这份关照,留在宫里岂不是一辈子衣食无忧,何必一心要等大赦出宫?
每次大赦,宫女们总会争抢出宫名额,可我们太监却不会——都是无根的人,出了宫又能做些什么,恐怕连活下去都难呐……”
林安心底轻轻一叹。这位赵公公自然不会想到,尹东阳不但活了下去,还凭着师承温云期的铸剑本事,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成了一庄之主。
可再想想那祠堂蒲团前的点点殷红血迹……也许,从他得知那个秘密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这一生的困局。
林安收回心绪,又问道:“关于尹东阳和温大人,你还有什么印象,烦请全说出来,越详细越好。”
赵公公思索道:“尹东阳……倒也没什么了,他平日里都挺踏实,也不像是有花花肠子的人。至于温大人,那可真是个人物。”
赵公公语气中带了三分敬意,“以一介布衣出身,在朝中平步青云,深受先皇重用。听说最初朝中也有人不服,可后来,温大人的确才能出众,功绩卓著,硬是站稳了脚跟,也证明了先皇不拘一格的用人之明。
噢,对了,想起来了!我还向小尹打听过,既然他自称与温大人相熟,可知温大人究竟是何来历?小尹只说、说……”
“说什么?”
赵公公抬眼,缓缓重复道:“他说——此人敏而好学,贵而不骄,实乃一时风流人物!”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停了半息,神色微动,话锋一转,“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几人异口同声。
赵公公摇了摇头:“没有了,尹东阳也只说到这里。”
四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林安忽而心念一动,道:“对了,温云期不是十年前才去世吗,倒也不算多么久远,想必不难找到他的家人子女,说不定去他的故居看看,能找到更多线索?”
几人正要点头,便听赵公公轻叹一声,道:“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了。”
林安一怔,脱口便问:“什么意思?”
“温大人一生未曾成家立室,全心扑在公务之上。”赵公公摇着头,唏嘘不已,“因着小尹当年常常说起的关系,温大人去世时,我还特意多打听了几句。
听闻他临终前留下遗愿,将自己的遗骸连同府邸,一把火烧尽了,什么也不曾留下,唉……”
“什么……”林安瞠目,只剩愕然。
温云期当初孑然一身来到景都,走时竟也是孑然一身地走。
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徒留两片残破的传说,在江湖与朝堂各自漂泊。
又是什么,让他留下此等决绝的遗愿,竟走得毫无一丝牵挂?
从千秋阁出来时,四人的疑问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如千秋阁中记载的文字一般,温云期的一生就这样摊开在几人面前。然而当你一字字去读时,笔笔画画间,却仿佛模糊着一片洇开的墨迹,实在难以看透。
“接下来要怎么查?”楚盈秋歪着头,有些无奈,“尹东阳是个太监,本就无亲无故,没想到连温云期也是孤家寡人,线索岂不就断了吗?”
萧濯云轻叹一声,道:“还有,以新兄前日问起姓‘杨’的人,我与兄长闷头查了两日,姓‘杨’的倒是有那么几个,可没有一个能与何夫人对上的,实在毫无头绪。”
三人都看向陌以新,陌以新正要开口,身后忽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几人回头一看,赵公公踩着老迈的步伐,一边紧赶慢赶向几人跑来,一边伸手招呼道:“等等,等等,公主请留步!”
楚盈秋眉头一扬,道:“还有何事?可是又想起什么了?”
赵公公奔到近前,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正色道:“老奴方才记起一件事,想来颇不寻常……只是仅仅发生过那一次,险些便忘了。”
萧濯云忙问:“何事?”
“我听尹东阳说过,温大人不只擅长兵器铸造,还对什么……什么机关术颇有研究。”赵公公回忆着。
“墨家机关术?”陌以新问。
“对,对!就是这个。”赵公公连连点头。
林安心念一动,想起巨阙山庄那交错复杂的密室密道,重重暗锁,步步玄机——顿时便有了几分了然,却疑惑道:“此事又为何颇不寻常?”
赵公公却只看着七公主,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仿佛艰难踌躇片刻,终于又挤出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低声下气道:“公、公主,老奴已年近古稀,这一生任劳任怨,断子绝孙也就罢了,如今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却还连个善终之所也无……”
赵公公的话似是说完了,又似只说到一半。
四人相互对视,楚盈秋沉思片刻,眨了眨眼,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扬下巴:“本宫晓得了,你尽管说便是。”
……
秋水云天雅间内,萧濯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仿佛遭遇了人生中无比巨大的打击。
楚盈秋清了清嗓子,道:“不就是花了点钱吗?我也是为了查案呀!”
“花了点钱?”摊在桌上的萧濯云一瞬间弹了起来,“大小姐!那赵公公不过是想要点好处,你怎能随口便许给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的景熙城,你知道方才我塞给他那银票值多少钱吗?”
楚盈秋撇撇嘴:“我、我不是没随身带钱吗……”
“你没带钱,许诺倒许得大方。”萧濯云一脸生无可恋,“将我架在那里骑虎难下,不得不忍痛割肉,替你圆下海口……”
“也……没有很贵吧……”楚盈秋仍旧嘴硬,声音却低了两分。
萧濯云痛心疾首地扶额:“大小姐,如今我们萧府,全府上下尽是庶民,不受你楚家俸禄,完全是坐吃山空的情形,哪里禁得起如此慷慨挥霍?”
楚盈秋仿佛立刻又找回了气势,敲着桌子道:“什么坐吃山空,这酒楼不还有大把钱赚?”
萧濯云面无生机,仿佛心在滴血:“今日那张银票,我酒楼三个月收入打水漂了。”
楚盈秋:……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看开点吧。”
“以新兄,你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唉唉唉……”萧濯云连声哀叹,仿佛承受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沧桑。
林安忍住想笑的冲动,安慰道:“其实这钱倒不算打水漂,毕竟公主也是为了线索。”
楚盈秋连忙点头如捣蒜。
萧濯云抬起沉重的头颅,道:“那好,咱们就来说说这个线索——
依赵公公所言,温云期对墨家机关术颇有研究,尹东阳也偶尔会摆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一次,甚至亲手割破了自己的手臂……
就这么一条线索,价值千金?”
“当然很有价值了!”楚盈秋绞尽脑汁,终于眼睛一亮,“你想想,赵公公亲眼所见,尹东阳那次分明是特意挽起衣袖,主动拿刀划破自己的手臂,任由鲜血往外冒!
可赵公公事后问起,他却偏说是研究机关时弄伤的,这不是太可疑了吗?
亲手割伤自己……这哪里是机关术?分明就是巫术嘛!”——
第190章
几人无言以对, 虽觉楚盈秋所言未免天方夜谭,却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不得不说,尹东阳那样的举动, 的确太过古怪。
林安想了想, 道:“不如咱们再去一趟千秋阁, 找找尹东阳曾经住过的屋子?”
楚盈秋道:“这个嘛……我倒也可以想法子安排。”
萧濯云已经又重新趴在桌上,喃喃道:“待我缓一缓再去吧。千秋阁带给我的记忆,实在都太惨烈了……若不重整旗鼓,我还没有再去一趟的勇气。”
楚盈秋忍无可忍,杵了萧濯云一拳,道:“喂,你不是这么小气吧!”
萧濯云抱着脑袋摇了摇,有气无力道:“不只是这次,还有上一回——以新兄心血来潮, 非要查老夜君的案子, 我带着他去翻千秋阁与架格库。
我在千秋阁从早泡到晚, 什么也不曾发现,倒险些看瞎了一双眼……”
楚盈秋同情地啧啧几声,却又皱眉道:“不对吧,我怎么记得, 当时你们查到了线索啊。”
“查到线索的是以新兄!他在架格库, 发现少了一本二十年前的档案,结果到头来,那根本就是我爹故意误导我们的假线索, 等于还是一场空……”
萧濯云回忆着自己的“血泪史”,扶额看向陌以新,“以新兄, 我可没说错吧?”
陌以新却毫无反应,向来沉静的双眸,此刻竟罕有地微微失神,好似思绪被猛地牵去了看不见的远方。
萧濯云扭头:“你们看,连以新兄一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林安却觉不对,正要问他,便见陌以新那双漆黑瞳仁猛地一颤,仿佛倏忽间回过神来,神情一凝,突然开口道:“濯云,当时缺失的那本档案——二十年前的档案,你可还记得?”
萧濯云一怔,随口道:“嗯……当时咱们怀疑老夜君的‘私生子’可能与楚朝权贵有关,而缺失的那一本档案,正好是记述先皇几位兄弟的,时间和身份都符合咱们搜索的目标,所以咱们才会被误导。”
“这个连我都记得。”楚盈秋跟着道,“后来还是向我的老嬷嬷打听的呢。”
“不错。”陌以新喃喃道,“老嬷嬷告诉我们,那一年,的确发生过两件不同寻常之事。第一件,是当年翊王府世子妃生下楚宣平后,被陷害生子日期不对。而第二件事……”
楚盈秋接口道:“第二件事,是老阳国公的长女,也就是现今这位阳国公的姐姐,当年原本已被封为郡主,就要许配给古恺大将军,可这位国公小姐却忽然执意悔婚,听说还出走江湖,从此杳无音讯。”
楚盈秋清脆的嗓音,好似一只精巧而有力的鼓槌,一下下敲击在林安脑海中某个蒙尘已久的角落,尘土在敲击中扑簌簌散落,终于露出半个真容。
二十年前,老阳国公,郡主,出走江湖。
杨……杨——阳。
顾玄英最后那一个字,不是“杨”,是“阳”!
“阳国公。”几乎就在同时,陌以新也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什么?”楚盈秋不明所以。
“何夫人,是阳国公府郡主。”陌以新接着道。
楚盈秋讷讷张大了嘴:“你是说,那位二十年前执意悔婚,出走江湖的……国公小姐?”
陌以新看向林安:“先前安儿便说过,既然何夫人与我有两分相像,会不会也是皇室中人?只是我们都未曾想到,除了我之外,还真有这样一位出走江湖的皇室中人。”
萧濯云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如梦初醒道:“原来我们一直都想错了……我们一直在找姓‘杨’的人,可顾玄英临死前所说的‘阳’,并非姓杨的‘杨’,而是阳国公的‘阳’!”
他神情恍惚,瞠目结舌:“可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悔婚出走的郡主,竟成了江湖中的帮主夫人?”
林安心里也难免起了波澜。
她还记得,去年苏老将军府嘉平会一案时,便听说过,现今这位阳国公为人恣意不羁,潇洒疏朗,最爱与江湖豪侠往来结交。
也许,他的姐姐,二十年前所谓的“悔婚出走”,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潜入江湖,去追寻那个传说中足以撼动天下的秘密……
阳国公姐弟,仅仅为了一首虚无缥缈的歌谣,便能寻觅多年,几乎花费半生。可见,藏在那层潇洒皮相之下的,必定是远超常人的决心与耐心。
他们既然有觊觎天下的野心,自然不可能全然寄托在一个传闻之上,这些年来阳国公深藏不露,韬光养晦,在暗中所做的筹谋,一定不止如此。
而何夫人又曾处心积虑,刺杀陌以新,这岂不是意味着……
林安心口一紧,道:“如此说来,莫非阳国公也知晓了你的身份?”
萧濯云紧紧蹙着眉:“前日咱们还猜测,要杀你的人在几位皇子之中,如今又冒出一个阳国公……天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的事了?”
林安沉吟道:“之前我还在想,最年长的皇子也不过二十来岁,哪里能埋下何夫人这根长线?如今再看,阳国公的年龄倒是符合多了。”
她越想越觉不妙,“我们已从巨阙山庄回来数日,何夫人一定也到了。这几日我们一直忙着调查,他们也不可能闲着。
他们若要有所行动,恐怕……很可能便在这几日之间了!”
楚盈秋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道:“难不成阳国公是要谋反?我得赶紧回宫去提醒皇帝舅舅,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信任阳国公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
萧濯云将她拦住,道:“你忘了?皇上今日带着羽林军去围场秋猎,明晚才能回来。你现在回宫,也见不到皇上。”
楚盈秋一滞:“那、那我们也去围场?”
萧濯云沉思道:“先等一等,我总觉得那个‘秘密’还是蹊跷得很……尹东阳曾经随侍先皇,他的义父周廷和更是昭明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恐怕当真知道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这事,甚至能动摇天下……我担心,这个秘密与皇上有关。”
楚盈秋一脸错愕:“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濯云看了陌以新一眼,道:“尹东阳死前曾与以新兄有过一番交谈。据他所言,当年昭明帝传位于先皇,却立年幼的钰王为下一代储君,并非如世人所想,是因为偏爱幼子。而先皇立弟不立子,也不仅仅是信守承诺。
其中真正的原因,便是那个秘密。
你想想,会有什么原因,一定不能让先皇的子嗣继位呢?”
林安沉声道:“尹东阳当时用到了一个词,叫做‘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楚盈秋喃喃重复一句,渐渐地面如土色,“莫非……皇帝舅舅并非先皇亲生?所以,一旦皇帝舅舅继位,便乱了楚朝传承三百年的血脉?”
萧濯云缓缓点了点头。
“不……不会……”楚盈秋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她的母亲安阳长公主是皇上同胞双生的妹妹,倘若皇上不是楚朝血脉,那么她与母亲……又算什么?
陌以新道:“公主且莫惊慌,我和安儿也曾如此猜测,可这个猜测还有一个最大的矛盾之处——昭明帝立我父亲为下一代储君时,先皇才刚登上太子之位,尚未有子嗣。昭明帝就算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萧濯云一愣,道:“对啊,这么说也有道理。”
楚盈秋面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喃喃道:“或者……我们可以去问问皇祖母?”
皇祖母?林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公主是说太后娘娘?对啊,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太后?”
楚盈秋道:“皇祖母长年吃斋念佛,她老人家那仁寿宫俨然已成了佛堂。后宫之事都由皇后娘娘掌管,皇祖母已经许多年不理俗事,甚至都不让人请安,连皇帝舅舅前去,她常常都不肯见。”
萧濯云叹道:“太后连皇上都不肯见,又肯见咱们吗?更何况,那可是对先皇和皇上不利的秘密,就算太后知道,又怎会说出来?”
楚盈秋咬了咬唇,心中计较一番,却没有再说什么。
萧濯云看向陌以新,道:“以新兄,你意下如何?”
陌以新沉思片刻,问道:“皇上此番去围场,随行带了多少羽林军?”
“按往常来说,应当有两千人,其中一千把守围场安全,一千做沿途防卫。”萧濯云说着一顿,反应过来,讶异道,“以新兄,你不会是怀疑……他们要趁皇上秋猎之机,意图不轨吧?”
“这的确是个机会,不是吗?”陌以新眸色微沉,“你还是再去查查,此次秋猎都有何人随行。”
萧濯云连忙点头应下。
“还有阳国公。”陌以新道,“既然我们已经怀疑到他,所有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萧濯云想了想,道:“关于阳国公,我知道的与你大概差不了多少,不如还是回府问问我父亲吧。”
……
时已入夜,萧府前厅之中。
时隔半年,林安再次见到了曾经的丞相大人。
萧砚不过五旬,鬓边却已生出几缕华发。相比于上次见时,他少了两分凌厉,多了两分深沉,虽已褪去官服,却仍带着多年掌权后那不容轻慢的威势。
萧濯云已随七公主去宫里打听皇上出猎的情形。萧沐晖一早便去接着调查几位皇子身边之人,到现在还未回来,几人也尚未及将“杨”与“阳”的误会告知于他。
偌大的厅中,只有林安与陌以新、丞相三人。
林安心中此时只在哀叹,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手机?眼下多少麻烦事,不都是一通电话便能说清的吗——
“喂,皇上,打猎好玩吗?对了,和您说个事儿,阳国公可能要造反,几位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您多当心!好嘞,您先挂,您先挂……”
萧砚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林安的美好幻想,他道:“为何突然问起阳国公?”
陌以新轻描淡写解释一句:“先前在江湖中调查一些事,查到了阳国公。”
萧砚不疑有他,随口答道:“老阳国公是昭明帝第三子,一向不为昭明帝所喜,以致一生郁郁。他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其女还因逃婚而不知去向。
老阳国公故去后,其子楚承昀继承了国公爵位,便是如今这位阳国公。”
萧砚顿了顿,接着道:“皇上体恤老阳国公当年蹉跎失意,对楚承昀颇多宽容,故而他在朝中还算有些实权,比他父亲强多了。
而他倒也乐天知命,不慕权势,守着那国公府洒脱度日,只好结交些江湖人,你查江湖事查到他的头上,倒也不足为怪。”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忧——连萧砚这样阅尽朝局的老成之人,对阳国公的认识竟也只是那般表象,毫无疑心,看来此人着实藏得极深,难怪能深受皇上信任。
陌以新眉心微微蹙起,道:“萧兄可知,老阳国公为何会被昭明帝厌弃?”
萧砚轻叹一声,道:“说起这个,宫里的老人应当都清楚。老阳国公的生母,是漱月国公主。”
“什么?”林安微讶。
萧砚徐徐道来,声音低沉:“那些年,北方揉蓝国大举进犯,而我楚朝连年天灾,国库空虚,正是内外交困的艰难年月。
昭明帝不得已,向揉蓝国近旁的漱月国修书求盟。漱月国欣然应允,只提了一个条件——让昭明帝废后,另立漱月国的青宛公主为后。”
陌以新道:“昭明帝同意了?”
萧砚更深地叹息一声,道:“没有。”
林安再次意外。
“昭明帝与皇后鹣鲽情深,虽然群臣苦苦劝谏大局为重,昭明帝还是一意撕毁了漱月国主的手书。”
萧砚缓缓摇着头,语带唏嘘,显然对昭明帝的选择十分不理解,“后来,昭明帝御驾亲征,血战北境,终是暂时打退了揉蓝国。
班师回朝后,便设立了军器监,更是举国之力,以火药研发实战火器,卓有成果。
等到先皇一朝,揉蓝国再次连同各国进犯,便被我大楚一连打退八百里,自此龟缩不出了。”
林安心中感慨万端,忍不住追问:“可是既然如此,昭明帝又怎会与漱月公主生下老阳国公?”
萧砚面上闪过一丝少有的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似在斟酌措辞:“其实,当年漱月国主之所以会提出那个条件,并不仅仅是为了联姻,而是为了他最宠爱的小女儿。
那青宛公主曾在两国宴会上见过昭明帝一面,自此芳心暗许,非君不嫁,漱月国主才会借此机会为女儿成全姻缘,却未料到昭明帝竟会拒绝。
然而即便如此,那位小公主却并未死心,竟趁昭明帝御驾亲征身在边境之时,混在漱月国前来慰军的使团中,到军帐里与昭明帝见上了面……”
他话声渐轻,似风过旧事,尘封而不愿深言。
林安一阵愕然,心中也泛起一丝微妙的尴尬——听一位并不熟悉的长者讲这等男女之事,除了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总之,漱月公主就这样留在了昭明帝身边,不久后,甚至还有了身孕。”
萧砚摇了摇头,“昭明帝一生只有四个儿子,先皇、老翊王还有后来的钰王皆为皇后所出,唯有老阳国公这一个例外。”
林安终于恍然。
昭明帝分明拒绝了和亲,结果到头来,不但失了身,还没换来漱月国的援兵,可谓赔了自己又折兵,难怪对那个在军帐里孕育的儿子始终不喜……
可是说到底,这一切还不是要怪昭明帝自己没守住?否则,就算公主混入军营见到了他,又能把他怎么样?
林安想起曾在太子案中见过的,现今那位漱月公主——雍容艳丽,举目顾盼之间便足以摄人心魄。
都说漱月出美人,林安丝毫不怀疑当年那位青宛公主的美貌与风姿。
伏明帝享用了一晌贪欢,事后又悔不当初,岂不是又当又立?
当然,林安也明白,自己是在用现代观念去评判。一个封建帝王,一生只有两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在这个时代大概已经称得上“专情”了吧……
陌以新此时道:“那位漱月公主,后来如何了?”
“昭明帝班师回朝时,她便带着身孕来到了景都,虽住进后宫,却始终未得封位,旁人仍称她青宛公主,或是背地里称其‘凌氏’。
不过,许是因在楚地长年水土不服,凌氏刚过四十便故去了,同年昭明帝驾崩,享年也不过五十。”
林安心头一动,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直觉。然而还未及深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府门房的一个小厮自夜色中慌慌张张奔入堂中,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砚皱眉道:“何事惊慌?”
小厮连忙道:“老爷,外面出事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好多军兵,各个披坚执锐,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