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普鲁涅市(二十)
冬交会是拉尔曼郡各大城市冬天的固有活动,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其他城市甚至其他郡区的商人们带着自己的特色商品来到这里,搭建出长长的一座檐边白棚,大声吆喝, 买卖东西。
很不幸地,今年这个移动场所的位置选在了阿尔米亚去上班的必经之路上。
人来人往, 拥堵至极,没有任何一辆马头蒸汽车能从人流的缝隙中穿过去。
“先生, 就停在这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
“真是抱歉了, 我还以为这么早的点没几个人来逛冬交会的呢。”
“没什么。”
阿尔米亚用围巾将自己的脸裹住,戴上朴素却保暖的羊毛小毡帽。
明明枞木节即将过去, 春天要来了,拉尔曼郡的冬天还是这么寒冷。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正蜗居在温暖的地下室,一边焚烧鬼脸树枝, 一边倚着沙发打盹呢,囤积的食物可以让她在一整个漫长的冬天都不用出门。
只不过买了一只奇怪的羊,爆发了一场厄潮, 这一切都变了。
阿尔米亚在心底叹了声气,默默加快了步伐。
“先生女士们,来自卢兰郡最香甜的蜂蜜,蜜蜂们采的都是最上好的菊兰花哟~快来看看吧!”
“价格实惠,疯狂甩卖!白马郡那里运来的最新奇的宝贝们!还有希苏拉大洋航行发现的最新奇漂亮的东西!”
“卖竖琴, 笛子啦!排箫, 风鼓也有!特里萨生产,质量有保障!一年免费换新!”
“贵气太太们当下最时兴的围脖披帛, 据说德科古堡的亲王夫人也戴过这样一条美丽的披帛呢!小姐来看看吧?您很适合这样的款式呢!”
“是的是的,纯手工制作, 温暖又时髦……”
……
阿尔米亚侧着身子从这些吆喝叫卖声中穿过,她已经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了,只能根据记忆里大致的方向判断自己该往哪走,眼睛只能盯着前方人的鞋后跟,和许许多多的后脑勺。
耳朵被各种杂声充斥,搅得原本平静愉悦的心情都隐约烦躁起来。
阿尔米亚默默将围巾往上提了提,护住两边的耳朵。
不过,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
“神国代理人亲自书写的《圣经》一卷,仅仅只需三柳布!”
不是这句。
“格尔郡最新研发的低级随性厄辨认器!出门在外您一定需要这样一个旅游神器!为自己和家人买一个吧,多一重保险与安全……”
也不是这个。
“游士医生坐诊,免费看病!不论您是牙疼头疼,还是腰酸背痛,又或者头昏眼花,都可以来试试!”
更不是这个。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静立几秒后,转身拨开人群。
在层层环绕的白色商铺棚后,有一家小而寒酸的白棚子,白棚上的无数洞口补丁让风轻而易举猛灌而入。
戴着破旧又奇怪毡帽的男人坐在把老木椅上,翘起腿,有一下没一下抖着烟斗。
雾蒙蒙的烟气从烟斗口飘出,混杂在四周的人们吐出的白色热气里。
“出售年轻地奴,食量不大,听话乖顺……”
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念着自己的广告词,他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天气冻上三天了,还是没有把最后这两只卖出去。
直到眼前窣窣落下一片影子,男人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站起来招呼。
“小姐,您想买个地奴吗?”他将烟斗挂在裤腰带上,搓了搓手,满脸笑容。
“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但干起活来很认真的,现在的饭量也小,您买下他们,绝对不是赔本生意。
这个冬天过不了多久 ,就要开春了,到时候地里到处都需要人手,让他们去采沙棘果这样的活绰绰有余……”
“地奴?”
“是的是的,能和您签合同的那种,您现在可以和他们签五十年,这在地奴里是少见的,要是去其他地方,您只能签十年二十年。就当是对年龄还小这一缺点的弥补。”
男人见阿尔米亚久久不动,忙掀开帘子,拎着两个男孩的衣襟后领出来。
他粗鲁地把他们的嘴扳开,向阿尔米亚展示一圈。
“看这牙口,肯定活得长久,没病没灾的。大的这个已经换完牙了,十一二岁,正是干活的好时候,小的这个……嗯,虽然年龄还小,但是听话极了,你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到这话,小汤尼刚想翻个白眼,就被男人一把捂住了脑袋,背对着人狠狠揪了下耳朵,一把子推到了帘子后。
男人续凑到阿尔米亚旁边说道:
“尤其是去畸变的沙棘地采沙棘果这样的小活,他们有经验得很!看这槽牙,全是长年吃沙棘果的痕迹,一个人就能给您采一片八格拉面积的地!”
阿尔米亚凝视着角落那个抱膝蹲坐的男孩,轻声问道:
“那这么小的孩子您是从哪里买来的?”
“呵呵。”男人无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打马虎说道,“今年雪灾严重,许多人都吃不起面包,只要不被饿死,卖几个孩子又有什么呢……”
“您把他们买回去就是做了件大好事,不让他们冻死饿死在这个寒冬腊月,神主提苏也会为您在善事本上记上一笔的……”
阿尔没有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打断了男人絮絮叨叨的话。
“多少钱?”
男人眼睛微亮,他还以为没戏呢!
“一个八十柳布!不过看在另外一个年龄还小的份上,两个一起买只需要一百三十柳布!”
阿尔米亚眉股微蹙。
“美丽的淑女小姐,这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价钱了,城里其他地方的地奴都卖到了上百柳布呢!好多都是年老多病的,买到地上做不了几天活就半死不活了,更别提我们这里签的可是五十年的合同,差不多一辈子能在您这干活了!”
“光是最有价值的二十年青壮年时期,能为您带来的利益就远远不止百八十柳布呢……”
阿尔米亚没怎么听男人在说什么,她感知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迅速看过去——
蹲在墙角的男孩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她,和她头上的帽子。
“好了,请把合同拿给我吧。”
男人欢喜地应答,“成交!”
利落地签好合同后,阿尔米亚将其折叠好放进了包里,衣着单薄的两个男孩慢吞吞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眼睛里并没有高兴的光,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所适从,甚至还有隐隐的恐惧,害怕自己陷入更艰难的境遇。
小汤尼紧紧拉着维克的手,用力得掌心都出了汗。
“别怕……”维克低头,轻轻在小汤尼耳边说道,但目光却一直望着前方人那个圆顶毡帽。
如果玛丽还在的话,她应该会喜欢这样的毡帽吧?戴起来像是个小淑女一样的毡帽。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市中心的钟塔沉闷地敲响钟声,阿尔米亚侧耳倾听——八点到了。
她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班了。
提起裙子迅速走进前面的一家店铺,从包里拿出一枚低调的黑色首饰盒。
因为珍贵,她从来都是将蒲柏先生送给她的这枚抹谷红宝石随身携带的,但是今天又花了一笔巨资,令她不得不典当这枚漂亮的宝石。
幸好前往罗曼的路上就刚好有这么一家典当铺,她不用再花时间去其他地方。
“嗯?”典当铺的小姐似乎很惊奇收到这样一枚珍贵的宝石。
“怎么了?”阿尔米亚问道,“贵店能典当这样的宝石吗?”
虽然抹谷红宝石在以前是皇室专属,但国王区覆灭后抹谷红宝石和矢车菊蓝宝石一样,都在缓缓流向民间。
“您是我们店迎来的又一位能拿出这样珍贵宝石的贵客。”
对方微笑:“别担心,我们典当铺是全市最大的连锁品牌,完全有能力典当这样珍贵漂亮的宝石。”
典当铺小姐小心翼翼拿起首饰盒,借着特殊的灯光和设备镜片端详着它的成色。
“凭借这样的品相,它甚至能单独开一场拍卖会,那样您到手的钱会更多。”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不需要单独拍卖,我需要尽快出手,最好现在就能交易。”
“您给的时间过于匆忙了,两天行吗,我们会为您找到适合的买家的。”
阿尔米亚点头,将宝石收回首饰盒内,签好意向书,留下联络信箱后就转身离开。
典当铺小姐突然叫住了她。
“如果您还有更多的宝石货源,请联系我们,我们店正需要开拓抹谷红宝石的市场呢。”
“好的,再见。”
“再见。”
……
典当铺
“刚刚来的那位客人是典当什么?”
“典当珍贵的抹谷红呢。”
“哦,除了那位先生,居然还有人拥有这样的宝石吗?”
“成色高级相似,无瑕疵的极品,估计是一个矿开采出来的。”
“真想问问他们从哪找到的货源,我们典当铺都没有途径直接对口矿藏呢。”
“听说卢兰郡又开采出新的宝石矿了?难不成是那几座?经理您派人去打听过吗?”
“别提了,只是低级的白宝石矿,成色什么的都差极了……”经理摆摆手,“卢兰郡是越来越不行了,以前的王室专用矿藏都开采完了吧……”
……
***
阿尔米亚就近找了个旅馆就把孩子塞进了房间。
“你叫维克,你叫汤尼?”
“是的,小姐。”维克低声说道。
“好的,我记住了。”
她挥了挥手里的钥匙,“别想从这个房间跑出去,等我下班来接你们。”
离开前她还去吧台买了些速食的早餐面包,一股脑放到房间。
“记住我的话。”
小汤尼没留意听她说什么,就扑到了那一堆食物里,一边疯狂咀嚼着久违的柔软面包,一边含糊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阿尔米亚点了下头,利落锁门。
等到走出旅馆,她才想起来自己把帽子也放到了房间里。
此刻时间来不及了,她只好用围巾裹住脑袋,快步走向罗曼宴会厅。
……
***
“铃兰小姐日安!”
“日安。”
“小姐日安~”
“日安。”
“今天出门忘带帽子了吗?头发都被雪花打湿了。”
“……嗯。”
阿尔米亚将外套挂在存衣室里,拍了拍自己被雪淋湿的头顶。
一些还未化的雪花从头发上掉下来,其他的已经变成了水,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
幸好罗曼室内有中央蒸汽供暖系统,不然现在她已经冻成冰雕了。
“嗯?”
背后突然传来陌生的触感,阿尔米亚迅速回头。
“我为您擦一擦水迹。”
风信子先生一如既往地提前到了罗曼。
他拿着一张素色手帕,轻柔地擦拭着阿尔米亚被雨水淋湿的发梢,指尖的动作之轻,似乎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珠宝。
轻浅的呼吸洒在耳边,她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往旁边走了一步。
“多谢。”
阿尔米亚对着镜子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风信子先生的手帕擦拭过后,都带上了对方身上独有的一种清冽的香味。
她并不习惯自己身上有其他的味道。
猎物在野外留下的气味会吸引天敌,又或是让猎人们依迹循到,造成覆灭的结局。
蒲柏垂眸,安静地看着阿尔米亚用她自己的毛巾又擦拭了一遍头发,把他刻意留在上面的香气覆盖。
为什么她的身上可以留下那位克罗宁伯爵的香水味,却不能留下他的味道呢……
“我去亨利先生的办公室一趟,马上回来。”
少女突然开口,打断他隐秘的心思。
“不着急的,今天只有晚上才有演出。”
“那就好。”
……
“日安,亨利先生。”
到了这,阿尔米亚今天的心情才稍微雀跃起来,甚至脚步都有点飘飘然,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今天是罗曼固定的工资发放日。
她提着裙子快步走到亨利的办公室,领取自己的那一份酬薪,另外还有一小叠是她申请的下一周预付工资。
不过在进入办公室的那一瞬间,阿尔米亚微微皱眉。
她闻到了点熟悉的女士香水味,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
“日安,阿尔米亚小姐。”
亨利梅德坐在维多利亚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她。
自从那场晚宴结束后,在无人处,他从来都叫她真名。
阿尔米亚腹诽,估计在这个老怪物的心里,他已经默默给她安排好后面的姓氏和父称了。
“我来拿我上周的酬薪,和申请预支的下一周工资。”
“嗯。”
阿尔米亚的心底已经哼起小曲了。
她俯身,轻快地从他的面前拿起那一叠可爱迷人的钞票。
突然,一根黑金色钢笔笔尾抵着钱,不让它继续移动。
阿尔米亚:“?”
亨利梅德微笑,“请等一等。”
她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明晚克罗宁伯爵邀请您一起共进晚餐,您有时间吗?”钢笔在光滑的桌面点了两下,却像是敲在阿尔米亚的心头。
她眼尾微沉,“您确定是克罗宁伯爵想要和我共进晚餐?”
自一起去看白塔后,克罗宁对她都算得上是避之不及,怎么还会主动邀请。
“是的,他说想和您道歉,因为上一次不太美妙的约会。”亨利梅德笑了笑。
这一听就是拙劣的谎言。
阿尔米亚轻轻将那支钢笔弹开,抽出被压在桌子上的钱,一张张数好放进包里。
她慢悠悠说道:“我很好奇您给克罗宁伯爵画了怎样一个美味的大饼,让他一次又一次接近我。”
“是帮助他上位?拿到拉尔曼郡的控制权?又或者是——”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语气俏皮:“拉尔曼郡大公一家是明面上现存的唯一一支正统皇室血脉,您的哪些行为让他误以为前帝国首相能帮他坐上他父亲都没能坐上的那个位置?”
她轻笑一声,“如果他知道我是谁,估计第一个念头是先让我消失吧……”
“殿下,您还是这么聪明。”亨利梅德将钢笔放下,缓缓说道:“所以您不会让他知道您是谁的。”
阿尔米亚垂眸,陈述道,“你想让我借助他进入拉尔曼郡政治中心,拿回白银帝国曾经最忠心的一片土地。”
亨利梅德轻轻拍了拍手,“答案完美。”
“但是您有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呢。问我想不想重新掺和到这些麻烦事情里?又或者,您觉得我的意见并不重要。”阿尔米亚口吻嘲讽。
“您说笑了,您的意见对我来说无比重要。”
阿尔米亚静静地将那支钢笔弹到地上,笔帽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回响明显。
“如果重要的话,您就不会对我隐瞒您的某些行为了。”
阿尔米亚冷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殿下,您的态度让我不得不考虑一些比较激进的计划。”亨利梅德沉声道。
阿尔米亚的脚步顿了顿,敷衍应答:
“哦。”
……
“今天您的脸色不太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早上淋了雪?”
风信子先生将她掉落的一截围巾重新提上去,搭在她的肩膀前。
“如果身体不适,请一定要告诉我。”
阿尔米亚捏着这围巾的一角,将自己的脸裹住,声音从围巾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蒲柏没有再问,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今晚我们一起回公寓吗?”
阿尔米亚迟疑了几秒,摇头道,“我还有事,您先回去吧。”
说罢,她随手拦了辆马头蒸汽车。
“晚上见,先生。”
“……嗯,再见。”
他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路灯下,莫名有点寂寥的感觉。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没有再看,而是侧头对司机说道,“请把我送到提花大街35号旅店。”
跳下车,阿尔米亚又在前边吧台那要了许多食物和面包。
她轻轻地用钥匙把房间打开,本来都做好里面空空如也的打算了,但是惊奇的,两个小孩都没有逃跑,而是抱在一起,安静地在床上熟睡。
自己放在房间忘记带走的那顶圆毡帽像毛绒玩具一样被其中一人紧紧抱着。
食物包装的细碎声音还是惊醒了他们,小汤尼第一个蹦起来,连忙扑向食物。
阿尔米亚捏住面包的一角,“回答我的问题才能吃。”
小汤尼撇撇嘴,但并未松手。
阿尔米亚往后一拽,他直接扑倒在了地上,那个美味的面包也进入了别人的肚子里。
小汤尼忙大声道,“什么问题,快问吧!”
“坐下。”
他又不情不愿地坐在床上,而阿尔米亚站在他们面前,俯视着这两个孩子。
前不久她才在苹果树那看到过这两张脸,根据那封信的内容,现在应该过去了一年,而这两张脸丝毫未变,除了消瘦饥黄了些。
“大雪之后,建筑垮塌,斯塔塔福利院的孩子们不是送往了其他城市吗?你们怎么出现在这。”
小汤尼瞪大了眼睛,“您知道斯塔塔福利院!”
维克也惊讶地抬起头。
“回答我的问题。”阿尔米亚摇了摇手里的面包。
两人都吞了吞口水。
维克回答道,“福利院确实被冬天的几场大雪压垮过,但从没有把我们送去其他城市……”
阿尔米亚微微皱眉,“那这一年你们还是生活在福利院?”
可是信上面已经说过那栋老旧的建筑早在一年前就被拆毁了!
“是的,我们一共二十三个孩子都继续生活在那里,只不过……”
维克看了一眼小汤尼,含糊说道,“后来发生了地动,福利院里出现了灾厄,只有我和小汤尼及时跑了出来。”
他并没有告诉阿尔米亚,他当时看到的院长吃人的场景。
维克怕小汤尼承受不住,自己心爱的院长母亲变成了可怕的灾厄这一事实。
阿尔米亚反复咀嚼着“二十三”这个数词。
在皮革店老板的信中,他特意提到过,当时福利院只剩下十三个孩子了,这是地狱十三恶魔的数字,令人啧啧称奇。
那还有十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阿尔米亚脑海里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又觉得不可置信。
“两年前你们的福利院有多少个人?”
维克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一直都是二十三个人,没有新来的,也没有离开的,不止是两年前,就我七岁起,福利院的人口就没有变化过了。”
而维克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他九岁就是在五年前。
阿尔米亚烦躁地捏了捏眉头,如果她记得没错,镇上关于这个福利院的古怪院长的传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五年时间不可能没有人离开,不然她在景里见到的苹果树后的新鲜墓碑是谁的?
阿尔米亚猜测,苹果树变成人类后,利用自己的天赋留住了死去的孩子的样子,让活着的人一直和他们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于是厄潮来临,不是只有这两个孩子跑了出来,而是只有他们是活的人,才反应了过来。
名为汤尼和维克的这两个孩子,在这一年里,一直居住在现实里已经沦为了垃圾场的福利院里,和他们亲爱的非人类院长母亲,以及去世的伙伴们。
“我记得我好像在芙拉镇看到过你。”阿尔米亚盯着维克说道。
他挠挠头,“我们确实是去过那里,但是……”
小汤尼趁着阿尔米亚分神,直接咬住了她手里的面包,一边咀嚼一边接话:
“芙拉镇那个善良的,会给流浪孩子分面包吃的城主小姐离开了,来了个克扣粮食的军官,我和维克很久很久没吃到热乎的东西,快要饿的啃墙砖了……”
“收容所里聚集了很多灾民,有很年老的牙齿都掉光了的老爷爷,有天天咳嗽的叔叔,也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有的快死了,有的生了病。”小汤尼扳着手指头数着。
“然后我们发现,收容所里的人越来越少,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维克就带着我跑了出来。”
阿尔米亚记起,莉莉小姐多次隐晦地提醒她,不要靠近芙拉镇的一切孤儿院和灾民救助中心。
“后来……后来我和小汤尼就被一个扎着辫子头的女人坑骗了,她给了我们面包,把我们带到了那个歪脸男人的面前。”
说到这,维克懊悔地低下头,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错,才让小汤尼跟着他一起沦为了地位最低贱的地奴。
如果当时他没有接过那一片面包,如果他能再忍一忍饥饿,说不定情况不会这么糟糕。
阿尔米亚敲了敲桌子,“我明白了。现在你们的合同在我手上,不要想着逃跑,也不要想其他什么小主意,我不会让你们去畸变的危险土地上采摘沙棘果,毕竟我也没有土地。”
“这几天我会给你俩找个合适的地方的,你们就暂时在这家旅馆住下。”
阿尔米亚把房门钥匙递给维克,淡淡地说,“至少我能让你们不受饥寒所迫,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
“小姐,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买下我们吗?”看着阿尔米亚转身欲走的背影,维克追问了一句。
“为了感谢你们的院长母亲。”阿尔米亚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帮过我一个大忙。”
维克目光微闪,“那……她现在在哪里?”
阿尔米亚轻瞥了一眼吃得正欢的小汤尼,向维克打了个手势。
两人来到门口的走廊转角。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什么?”
阿尔米亚若有所指,“比如你们亲爱的院长母亲。”
维克抿紧嘴唇,站在那不说话。
“她不会回来的,或者应该说,她回来不了。”阿尔米亚抱手说道。
对面的男孩神情微微变化了一瞬。
阿尔米亚倚着墙,无聊地玩着围巾的流苏,见他久久不开口,干脆道:“回屋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我看到院长妈妈畸变成了灾厄,吃人的场面。”
维克突然开口。
阿尔米亚把玩流苏的手指顿了顿。
“她吃掉了玛丽,整个福利院最喜欢她的玛丽的尸体。”
阿尔米亚抬眸,平静道:“那不是玛丽,那可能只是一个苹果,一枚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种子。”
她半蹲下来,与男孩保持平视。
“你们真正的院长母亲在五六年前就死了,庇护着你和房间里另一个男孩,生存下来的,只是一颗苹果树。”
“是吗……”他有点恍惚。
“回去睡一觉吧,别再想什么了,你们需要一场温暖舒适的睡眠。”阿尔米亚将他推回房间。
自己转身离开了这家旅馆,回到范妮夫人的公寓。
她的麻烦事还不止这一件。
今天算是和亨利梅德撕破脸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令她不得不深思。
离开普鲁涅市的事必须提上日程。
阿尔米亚捏着那张昂贵的蒸汽飞艇票,白色花纹交织在一起,形成凹凸不平极富手感的纹路。
现在还剩下的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拿到典当宝石的钱款,安排好那两个小鬼,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俯身,将台灯拉灭。
第52章 普鲁涅市(完)
典当铺
“已经为你找到合适的买家, 不知这个价格您能接受吗?”
阿尔米亚捏着写上价格的白条纸片,点了点头,“可以。”
典当铺小姐微笑, “那就请往这边来吧,我们需要再次查验一下宝石, 马上就能交易。”
她边走边向阿尔米亚推荐。
“请问您是想要现金,又或者存进银行呢?我们典当店品牌有自己的银行, 名叫宝石银行,在这几年已经发展成为全联邦排行前十的正统银行。若有需要, 您可以选择将钱存进我们的银行……”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想起另一家破产的快乐金银行。
把钱存进一家银行风险太大, 但是她旅行上路确实不方便携带那么多现金。
不过宝石银行确实不错,当年她取的第一笔钱就是在宝石银行取的,没想到这家银行是典当店经营的。
“可以帮我拆分成几份吗?我目前需要一万柳布的现金, 剩下的一半请帮我存进联邦银行,另一半就存进宝石银行吧。”
“当然可以。”
阿尔米亚把自己前几天才新办的联邦银行卡递给对方,放进了铅灰色的存钱机里, 不过几秒,存钱机就把卡片吐了出来,一小排暗绿的数字在屏幕显示。
“您有宝石银行卡吗?”
“有。”阿尔米亚艰难地从记忆深处寻找到那一串数字,一字不差地告知对方。
典当铺小姐输入卡号的手顿了顿,惊讶道, “居然是最早的一批卡号呢!当初这前一百号的宝石银行卡都是限量, 专供贵族们购买宝石等奢侈品时使用的!”
“看来您是我们宝石银行的老朋友。”她将卡递回给阿尔米亚,“您可以去任何一家银行的柜台查验余额, 如有问题,欢迎致信提花大街214号。”
之后她当场点验了一万柳布的现金拿给阿尔米亚, 走出大门的时候,阿尔米亚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不用担心在路上买不起面包了!
钟塔的时钟没有敲响,阿尔米亚瞥头望了一眼钟表店里的时间,还差十分钟就是晚上六点了。
阿尔米亚在犹豫她还要不要去赴约。
但是想到她才坑了亨利梅德下一周的工资,自己买的蒸汽飞艇票也是后天的,好像也并不耽误今晚的约定。
她眨了眨眼。
不过谁想和那种虚伪又傲慢的人相处啊,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回公寓清点一下行李。
阿尔米亚利落转身,朝公寓方向走。
“阿尔米亚小姐?”
“阿尔米亚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您!这真是巧合!”
阿尔米亚身子僵了僵。
典当铺和罗曼都在提花大街上,相距不过几百米,有什么巧合的。
瞧克罗宁这个样子,应该是去罗曼没找到她人,正准备回去呢。
她怎么就选择了这个时间出门!
阿尔米亚在心底懊悔。
她缓缓转身,艰难地扯出个笑容。
“夜安,阁下。”
克罗宁坐在最新款的蒸汽车里,墨绿色的车身在雪地里异常扎眼。
“刚好,我想问问您今晚有时间吗?”
阿尔米亚刚想否认,就听到他继续说:
“我预定了全市最顶级的餐厅,那里做的拉尔曼郡糕点是全市最有名的,不知您想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她默默把拒绝的话咽到舌底,“……好啊。”
她绝对不是贪图那一顿美味的糕点,只不过是想看看克罗宁又有什么小把戏罢了!
虽然说拉尔曼郡的冬糕确实是有名的好吃……但这不重要。
“那真是太好了,请上车吧。”克罗宁还是维持着风度,替她打开了车门。
只不过在阿尔米亚靠近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
克罗宁不明白为什么亨利先生向他暗示,让他今晚邀请阿尔米亚去用个晚餐,又或者散散步。
他现在已经没有和对方促进感情的念头了,每次看到她都会回忆起自己坠塔的可怕画面,但是想到她背后的价值,克罗宁又只能默默忍耐。
看亨利先生的样子,应该很乐意支持自己。
他说过,今晚会在报纸上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但没有明确告知是什么内容。
克罗宁猜测,说不定是他同意自己的提亲请求,准备在报纸上公布这一喜讯。
他在心底期待,自己能尽快通过亨利梅德的考验,如果有了首相的扶持,他也并不介意让这场婚姻延续久一点。
克罗宁的心情微微雀跃,他已经开始畅想光明的前途了。
……
***
罗曼办公室
“亨利先生近日可好?”
“很好,除了每天新增的白发和皱纹让我有点烦恼。”
“但这些并不影响您的魅力。”
“比不上您的风韵。”
范妮嘴角翘了翘,轻轻用汤匙搅拌着面前的热西丽茶。
她单手托腮,慢悠悠说道:“可爱的修女小姐好像有离开普鲁涅市的打算了呢。”
亨利梅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耽误您的计划吗?”范妮挑眉,“本来我猜测她会过了今年的枞木节再走呢。”
“没有太大影响,重要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亨利梅德有条不紊地翻阅着文件,“除了需要和高特·德利先生打声招呼,改变一下报纸发行的时间。”
“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宣布吗?”范妮有点担忧,“会不会过于激进了,把人吓跑?”
“即使不这样做,她也已经要跑了。”亨利微笑,“不用过于担心。”
范妮抿了一口茶,轻轻将其放下,“我不担心,有您这样卓越睿智的人物在幕后统筹,有什么担忧的呢?”
“今天带来的消息就这些吗?麻烦您了。天色已黑,请尽快回到公寓吧,不知道她今晚什么时候回去。”
范妮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犹豫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素雅的盒子。
“……想起来今年还没送您枞木节的礼物呢。”
见亨利没开口,她忙补充道:“只不过是一条围巾,小小心意罢了,您当年帮助我盘下抵债的公寓,让我结束漂泊的生活,这份恩情我永远都报答不完。”
“这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范妮目光微亮,下一秒就看见对方缓缓把礼盒推到她手边。
“我冬天的围巾已经多得放不下了,所有人都知道,亨利先生的围巾和罗曼存衣间的礼服一样多,您可以把它送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您的爱人。”
范妮垂眸,轻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十七岁就开始守寡,哪里有什么爱人呢……”
“会有的。”
范妮慢慢起身,“借您吉言,再见。”
“再见。”
就在她踏出房间那一刻,亨利突然又开口叫住了她。
范妮心脏微微加快。
“她对气味很是敏感,您记得下次来这的时候换一款香水。”
亨利指了指自己的衣襟,笑道:“虽然换了一款我也闻不出味道,在王宫工作了那么多年,嗅觉早已经被布朗利国王的香水给熏迷糊了,但我们还是要谨慎一点。”
“嗯,知道了。”
***
阿尔米亚总觉得克罗宁今天不太对劲。
他频繁地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过根据那露在桌子外边的半截链子,极大概率是一个怀表。
看来自己那天做的非常正确。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满足地咀嚼着香甜绵软的点心。
冬糕不愧是拉尔曼郡贡品级别的点心,吃起来唇齿留香,口感馥郁。
克罗宁又一次忍不住看了眼怀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那个时间点。
他坐立难安,眼皮时不时跳一下,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情。
阿尔米亚假装用餐纸擦嘴,实则是舔了舔嘴角,用舌尖把那一点奶油卷回口腔。
她在考虑把糕点师敲晕带上路的可能性。
直到最后一枚冬糕被她解决掉,阿尔米亚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银叉。
“感谢您的邀请,今夜的晚餐很棒。”
阿尔米亚将包放在膝上,“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并不期待。
她吃完饭就想走,也不想考虑礼节问题了。
克罗宁却连忙站起身来,“我们再去散散步吧!”
阿尔米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抬头点了点窗外——大雪飘飞。
用眼神说:你确定?
克罗宁缓缓点头。
好吧,看他请自己吃了昂贵而美味的一顿的份上。
阿尔米亚答应。
“去哪里呢?”
“去时装街吧,那里晚上最热闹,距离这个餐厅也很近。”
没有女人能忍住不去服饰店逛一圈的欲望,应该很快就能消磨掉剩下的一个小时,克罗宁心想。
“好吧。”
阿尔米亚率先行动,她把新买的帽子戴好,提前一步走出餐厅。
克罗宁跟在后面。
“今年的拉尔曼郡真是冷啊……”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回答,“确实。”
克罗宁微微凝噎,他是想抛出个话题的!
只好转头说道,“您知道最近时兴的特尔长裙吗?听说许多淑女小姐都想买一套那样的裙子呢,重重叠叠的裙摆堆积成纹羽,穿起来像是优雅高贵的蓝翎鸟。”
“不知道。”
克罗宁尽力保持笑容,继续说道:“那今天我带您看一看,时装街有一家店铺主打贵族服饰,说不定会有您喜欢的款式。”
“哦,真是太感谢了。”阿尔米亚说的内容有多真诚,作出的表情就有多敷衍。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并且丝毫不避讳对方。
和他在一起就这么无聊吗!
克罗宁微恼。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那条有名的时装街,但是克罗宁在阿尔米亚的脸上没有看出一点喜悦的神情,满满都是——
“好困,什么时候放我回去睡觉……”
所以说,喜欢逛街的只有他是吗?不是说淑女小姐们都热衷逛街买东西吗!
阿尔米亚也确实好奇为什么一个伯爵会如此了解淑女时装。
克罗宁又看了眼怀表,还有半个小时,但是阿尔米亚一点也没有想进去某个店看一看的表现,这条街也要逛到底了。
他有点着急,亨利先生可是说让他和她今晚多聊会儿天,散散步,九点再带着她回罗曼,他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克罗宁从没觉得聊天是这么累的一件事,看来他和她是天生不对付。
“等等。”阿尔米亚突然说道。
她转头看向克罗宁,微笑道:“这家店很有趣,我想进去看看。”
克罗宁舒了一口气,“当然没问题。”终于找到打发时间的店了。
阿尔米亚一进店,就随手挑了件裙子去更衣室,克罗宁坐在沙发上等她。
“你怎么在这!?”
试衣只是幌子,阿尔米亚在三分钟前看到街头角落一闪而过的铜金色,还以为是眼花了,没想到就是她的蜥蜴。
幸好它在两人谈话的时候,悄悄爬到了阿尔米亚的鞋上藏着。
“叮——”
蜥蜴发出一声轻响,显示紧急信件到达。
阿尔米亚眼皮狂跳,看它飞速吐出一张铜板信纸。
“高特德利来信……”
她一目十行扫完内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几步并作一步走出去,将拿的裙子完好不动地挂在原处,“感谢阁下邀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
克罗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只看见阿尔米亚一个快步离开的背影。
她随手拦了个马头蒸汽车,匆忙地跳了上去。
克罗宁看了一眼被落在挂衣架上的包,犹豫几秒,还是取下它追着那辆车而去。
……
**
“去《冬郡报纸》的发行基地。”
司机摇摇头,“这是哪里?”
阿尔米亚面无表情地复述那封信件的发送地址。
“请快一点,我付双倍车费。”
司机迅速发动汽车。
十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阿尔米亚没找到自己的包,只能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张十柳布的纸币。
“不用找了。”
诺大一栋建筑矗立眼前,后方是黑漆漆的报纸仓库基地。
仓库门是重制杉木,表面烙印着巨大的公司图徽。
它是普鲁涅市最大的一家报纸公司,夜深人静无人在此,但天一亮,源源不断的报纸就将从这里刊印,发行,成百上千员工和卡车在这里穿梭,将最新的报纸从这里运往城市的每个角落,送到每个报刊亭,和每一个人的手上。
阿尔米亚径直走去,穹顶以每秒上百速率计算出火的构建式,只一眨眼就出现在半空中。
她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用火点燃。
黑色穹顶每一次爆发的能力都出乎她的意料,她在学习理论基础的同时,它仿佛也在以某种形式疯狂成长。难以想象,在未来这座穹顶会变成怎样危险的事物。
阿尔米亚冷漠地看着杉木厚门被火淹没,第一声噼里啪啦的硬板纸张发出响声后,冲天的光焰从仓库顶部升起,半边夜空都映照得绯红。
她坐在落满雪的台阶上,静静看着火焰从积聚,高.潮,到熄灭的过程。
雪落在她无遮挡的头发上,落在鸦色长睫间,落在久久不动的肩膀上,落在冷淡抿出幅度的唇上。
然后她被烟雾呛得不断咳嗽,睫毛上挂的雪变成水珠一颗颗滚下来,新的雪又继续飘到那,再次堆成冰花睫毛。
她站起身来,一边咳嗽,一边塞了把雪咽下。
她走到滚烫的废墟上,裙摆被余烬烤焦,成了黑炭的颜色,但本人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低头用目光寻视什么。
“阿……阿尔米亚小姐?”
克罗宁赶到了这,但有点不敢喊她。
未彻底熄灭的烈火,冒着浓浓黑烟的废墟,有人提裙走在余烬狼藉地上。
重重叠叠堆积成花瓣形状的裙摆被烤焦,却并不难看,漂亮得惊奇,像是火焰里盛开的玫瑰。
她俯身拾起了一张纸,火焰在她指尖跳跃,瞬间吞没了脆弱的白纸。
和他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盛住一霎的炽烈色彩,然后迅速失去颜色,冷寂得可怕。
“你为什么想坐上那个位置。”
克罗宁还在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少女突然的开口打断他的联想。
“那个位置吗?还能有什么原因,这不是人人都想做的事情吗?权势,地位,财富……唾手可得的一切。”
她没有再开口,转身和他擦肩而过。
“等等,您的包还在这!”
“多谢。”阿尔米亚接过包,偏头对他说:“不要痴心妄想,没有人能玩心眼胜过亨利梅德。”
克罗宁不解,她为什么这样称呼亨利先生,又告诫他这样一句话。
……
这场震惊全市的大火焚烧了近两个小时,没人知道起因,只知道普鲁涅市最大的报纸商至少损失百万。
明面上一切的后果由高特德利自己承担,只不过无人处,他收到了来自罗曼某位阁下的巨额赔款。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高特撇着两缕小胡子,心虚地说道。
“刚好就在那个时间点,所有人都下班了,没人看守仓库,把明天准备在普鲁涅市发行的报纸全部烧毁了……”
他声音慢慢减弱,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高特感觉在这个人的眼底,一切端倪都无所遁形。
亨利握着钢笔,斯文又优雅地在纸上写着什么,“既然明天发行不了市内的报纸,那你在其他市的报纸就加快刊印发行。”
“明白。”
“你的损失由罗曼来付,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一件事情,希望这次不要有任何偏差。”
最后半句话像是在警告。
高特心神一噤,“没问题没问题。”
“但是您真的想好先推出那位吗?”高特又带着几分犹豫地问,“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不必绕一个大弯子,还更轻松一点。”
“或许您知道,‘枪打出头鸟’这句谚语。”亨利道。
“普鲁涅市每一个出城的关口都有我的人守着,如果在拉尔曼郡限制不了她的行动的话,出了这个郡就更困难了。”
亨利梅德抬眸看向高特,“不出意外,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秋林道尔郡,你也知道,那里的局势很复杂。”
“懂了懂了,我现在就去监工。”
“十分感谢。”
……
高特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敲响了亨利梅德的办公室。
“咚咚咚。”
“请进。”
“她离开了。”来者低声说了这一句话。
“我知道。”亨利耐心地为信件浇上火漆,落下印章。
“不过我挺惊讶她居然一点都没提前告诉你。”
对方没有说话。
“蒲柏先生,您送给了她什么,让她能买下一张蒸汽飞艇的车票?”
男人抿紧唇。
“不得不说,您的任务完成的很失败。”亨利面带微笑说出这一句话。
“您需要我考虑到这是您第一次任务的原因,而稍微宽容一下您吗?”
“……不用。”
“快乐金银行长将他的儿子抵给罗曼,连带着他的债务一起,我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所以您以后要做什么,请三思而后行。”
亨利梅德摆摆手,“回去工作吧,您不用再住在那家公寓了。”
“……嗯。”
走出办公室,蒲柏微不可闻舒了一口气。
窗边有一只鸟,被雪冻住了翅膀,一直停驻在窗沿边,缩着脖子,动也不动。
他抬眸,带着一分希冀地看过去。
鸟终于抖了抖羽毛,把翅膀晾干了,尝试着迈出两步。
蒲柏屏住呼吸,以防自己呼出的热气将窗沾得模糊。
下一秒,这只渺小的鸟在雪空中展开了翅膀,朝高处飞去。
他擦了擦窗户玻璃,只能看到鸟的一个影子,自由而随性。
不过又一眨眼,那道影子就被风雪裹挟着,直直坠落。
蒲柏收回视线,安静地离开窗边。
……
第53章 秋林道尔郡(一)
长风掠过, 鱼鳃状的翅膀在空中缓慢摆动,巨大的烟囱插在飞艇左上方,源源不断向云里输送着浓黑的废气。
她微踮着脚往下望去, 蒸汽飞艇的尾部像是某种海底生物崎岖不平的尾鳍,几个诺大的螺旋挂在那, 速度快得连成白影。
扇形螺旋桨片上还遗留着郊区雪花的白渍。
这个蒸汽飞艇并不漂亮,比不上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件机械师制品的精美细致, 但是格外有活力,即使无数零件堆砌, 人员满载喧哗,千万齿轮旋转的杂声覆盖, 也能轻而易举让人感知到奇妙与震撼。
显而易见,机械时代的机械已经有了两个发展方向了,一种走向精致与梦幻, 服务美感,另一种选择的是实用,立足当下人们的需求。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 俯瞰着巨大的普鲁涅市在她的眼里渐渐变成一张微不足道的鸟瞰图,有一片小拇指大的土地还在冒着灰烟,是她昨夜的杰作。
街道成为线段,行人与建筑成为不规则的点,不出几分钟,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模糊不明的图形, 不断略缩,略缩……直到消失在拉尔曼郡前后夹杂的雪山丛林。
普鲁涅市引以为傲的铜金穹顶, 在自然的衬托下渺小得不如一座狭小而高耸的雪峰。
她尝试着寻找一下斯塔塔的位置,不过三秒作遂。
只有飞到空中, 才能知道拉尔曼郡的地域如此广袤,一片片被雪覆盖的土地铺满了整个郡区,丛林茂密,和谐点缀在山间雪地。
亨利梅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上了飞艇吧?
阿尔米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两张票,一张只剩下票根了,上面的日期刻印着今天,另一张完好无损,日期是两天后。
不讨喜的克罗宁伯爵终于做了件讨喜的事情,走门路给她订了最早的一趟离郡航程。
她单手撑在铁栏杆上,轻轻把这两张票扬向空中,几朵云轻柔地穿过她的手,留下点点冰凉的水汽。
阿尔米亚偏头疑惑了一秒,云里含有的水汽有这么多吗?
不过几秒,又是几滴凝结成水珠的液体落到她手臂上,透心凉。
阿尔米亚后知后觉抬头看。
一张近两米长的床单盖在她脸上,然后整个身子也被这张半湿不干的床单裹住了。
“啊切——”
她打了个喷嚏,身上的衣服被被子也弄得半湿,配合着高空的温度,着实感人。
“对——不——起——啊——”
对方的声音远远地隔着人群传过来,多亏灵敏到变态的听力,阿尔米亚才辨出了她的方向。
上方的十点钟方向,一个戴着鲜艳红格子头巾的女人努力探头,朝她挥手,并努力让声音传达到她这里。
但碍于中间隔着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她放弃了说话,只能不断地挥手。
阿尔米亚举着床单,向她挥了挥手,随后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她的票位于飞艇下面一层,有舒适的房间配套,甚至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餐,但是蒸汽飞艇还有上面第一层,几乎处于半露空状态,没有房间,只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去往秋林道尔郡的航程时间接近一昼夜,上面两三层的人们大多数会穿着厚厚的衣物抵御寒冷,一个小时就有可能出现三十多度的温差。
但是尽管这样,飞艇的票价也高昂无比,阿尔米亚自己买的是中间二层的票,能勉强挡风,倒是克罗宁大笔一挥,给她订了张一层的票,还有个配套的供人睡觉休息的房间。
阿尔米亚换完衣服,抱着床单往外走。
在出门的那一刻,铜皮蜥蜴爬到她的鞋尖上,她干脆将它提起来,揣进衣兜里。
琥珀透明的玻璃眼珠子缓慢转动,爪子扒拉着衣兜,张望着外面的景象。
不怎么显眼,倒像个小装饰品。
阿尔米亚登上飞艇时,人还没这么多,走过略显安静的一层走廊,摸着扶手往楼梯上走时,上面二三层的人声喧哗而沸腾的涌来。
“请出示乘坐卡。”乘务员拦住了她。
底部一层的人们可以出入飞艇的任何一层,但是其他层的乘客们只能在自己车票对应的那一层活动。
阿尔米亚摸出一张铂金色的光滑卡片,在上船时,检票员就将与车票对应的房卡交给了她。
“好的,请进。”
阿尔米亚点点头,抱着床单往里走。
进口处的人们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安静了一会儿,各路眼神落在她身上,明看暗视都带着几分打量,不过随着少女不断在人群中穿梭,目光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默默回到原来的地方。
阿尔米亚微蹙着眉走在飞艇上层甲板,乘艇的人们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能花大价钱买下一张票的都至少是中产阶级,但现在在这的人们脸庞瘦削,神情冷漠,甚至有的人衣衫褴褛,与芙拉镇街头的流浪汉区别不大。
他们多数人呆在自己的一小块地方,用被子和各种厚衣物挡着风,有些地方传来咀嚼干硬面包的声音,偶尔路过的女人身上会有劣质呛鼻的香水味……
总结,这些并不像能花大笔钱买下飞艇票的人。
三五人围成团说话,声音不大,但当一层甲板上有许多这样的人三五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他们似乎都有个小队伍,很少有单独站在哪的人,看到独自穿梭在人群里的少女,都会投来一个若有所思的目光。
阿尔米亚低头快步走过,凭着刚刚的记忆找到那位女士大概所在地。
她看到对方了,正站在甲板侧栏,风最大的地方,背对着风口。
“您好,这是您刚刚落到我那的床单。”
“哦哦!太感谢了!您还特意为这样一床被单来到这里。”女人惊喜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时不时轻轻拍两下,哄他睡觉。
“没事,举手之劳。”阿尔米亚其实是想来试一试顶层的风。
很冷,她现在体验过了,冰凉的脖子告诫她快回房间找一条围巾。
“被子给您放在哪里呢?”阿尔米亚看女人抽不出手来,又问了一句。
“麻烦您了,就随便放在那里吧。”女人带着她走到一处行李堆积处,那里或坐或站着好几个女人,都是带着孩子。
她把被子放在女人示意的地方,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她带的行李。
棉衣外套,锅碗瓢盆什么的,大包小包挤在那,都快要变形了。
“您是要搬去秋林郡住了吗?”
女人愣了愣,笑道,“哎哟,秋林郡经济发展很好,工资也高,很多人都想去那呢!”
阿尔米亚了然。
“拉尔曼郡冬天太冷了,孩子老人都受不住嘞,秋林郡气候也更好些……”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里拿出了个饼子,扳开揉碎了放进奶瓶里,摇一摇就喂给怀里的孩子。
阿尔米亚鼻子动了动,这股香味……
“咕咕——”
女人爽朗一笑,“您饿了吧,如果不嫌弃,要尝试一下自家包的饼子嘛?”
阿尔米亚尴尬的捂住自己的肚子,她昨天晚上才吃过一顿大餐,没想到这么快就饿了。
“自家做的,绝对干净好吃!用的都是最好的一批面粉揉的,里面还掺了蜂蜜果酱,就是一路带到这,有点凉了,您试试看……”
女人不由分说地递给她一张饼子,她只好拿在手上。
面对女人期待的神情,阿尔米亚小小咬了一口,微笑道:“真的很香,谢谢您了。”
“别客气!今天一大早让被单飘到了您头上,还麻烦您跑一趟,应该是我说对不起的——”
话没说完,怀里的孩子就哭了起来,女人连忙把奶瓶递到孩子嘴边。
在女人看不到的视角里,阿尔米一边咬着饼子,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怀里喝着奶的小孩儿。
不知不觉把整个饼子都吃完了,再看小孩舒适地躺在怀里,抱着奶瓶的模样,阿尔米亚觉得自己有点口渴。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去问问乘务员有没有新鲜的羊奶喝。
“再见。”女人笑着和她挥手。
阿尔米亚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就在看到出口的那一刻,一个人急匆匆走过来,直接撞到了她。
“抱歉抱歉。”
他快速说了几句就错身离开,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摸了摸衣兜里的卡,硬硬的硌着手指,又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铜皮蜥蜴,还在。
正睁着双大眼珠子有气没力地看着她。
她拍了拍它的头,从第三层离开。
一路通行地很顺利,没有几个人在走廊里,除了在没有遮挡的露台行走时会被高空的温度袭击,时刻在打冷颤。
阿尔米亚默默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您好,请出示乘坐卡。”一层的乘务员微笑着看向她。
阿尔米亚熟练地掏出卡片,不过在拿出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点不详的预感。
“抱歉,这不是一层的卡。”乘务小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阿尔米亚看着手上原本是铂金色的光滑卡片,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张普通的黑色卡,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和文字。
“您好,有人把我的卡片掉包了,我的行李还在房间里呢!”
“抱歉,飞艇上只认卡。”她一只手掌伸出,示意离开。
“刚刚我从一层出来,也是从您这个门离开的,您应该记得吧?”
乘务员摇头。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两指夹着黑色卡片,“那这是几层的卡?”
“上面三层。”
“我知道了。”她迅速往三层的方向走去,回到熟悉的地方,目光不断寻找先前撞到她的那个人的身影。
第54章 秋林道尔郡(二)
刚刚那个撞倒她的男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米亚阴沉着脸,将整个第三层都翻了个遍。
正当她要怒气冲冲下楼再找飞艇经理理论时,飞艇突然迎来一阵颠簸。
“怎么回事啊?”
“不会是飞行出问题了吧!”
“糟了!我的背包!”
“……”
阿尔米亚眼疾手快抓住一截栏杆, 勉强让自己站稳。
有些乘客的行李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刚刚的颠簸中移位翻倒, 甚至有的飞出了蒸汽艇。
阿尔米亚看到了一床花纹熟悉的床单,这一次没有人能把它带回来了, 因为它一路飘落,不知飞到了哪个地区。
人群骚乱了一会儿, 很快安静下来,只不过他们都更小心地守护着自己的背包行李。
“小姐, 又见面了!”扎红头巾的女人惊喜地向她打招呼。
“嗯,又见面了。”阿尔米亚不动声色走到女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左下方的方向——
从这看能看到她的房间和房间外面的一小块露台, 但是此刻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随口说道,“我刚刚看到您的被子又被风刮跑了?”
女人无奈一笑。
“没什么, 只不过一张床单,到时候去了秋林郡再买就是了——”
话刚说完,旁边抱着孩子的另一个女人打断她的话。
“秋林郡什么东西都是出了名的贵,你到时候就会为丢了的这床被子感到心疼咯!”
红头巾女人低头没说话,看那反应, 也是默认了对方的话。
不过也是, 这么远的旅途,锅碗瓢盆等等零碎的东西都带上, 也不嫌累赘,肯定是因为到了目的地不好添置这些东西吧。
阿尔米亚揉了揉脸, 她的脸快要被顶层的风给吹僵了。
“小姐,您不回一层去吗?这上面可冷了。”女人看她的动作,问道。
阿尔米亚只得回答,“我的乘坐卡不知被谁掉包了,现在没法去一楼。”
女人闻言皱眉,拉着阿尔米亚,低声说道:“三层的小偷可多了,我们谁也不敢离开自己的行李太远,您再仔细看看,谁像是您遇到的那个人。”
阿尔米亚摇头,“他现在估计已经离开三层了。”
她抬头看了眼那个方向,“我在您这待一会儿,这个角度能看到我的房间。”
“那您站过来些,这里风小点。”女人忙招呼她,在摸到她的手那一刻神情惊讶,“您的手已经这么凉了,我给您拿一件衣服裹一裹。”
阿尔米亚就这样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厚毛衣蹲在角落里。
寒冷让她暂时失去了优雅的姿态和良好的脾气。
阿尔米亚有好几种方法能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夺回自己的行李,但每一种都离不开暴力手段。
展露暴力后,她也会光荣地进入秋林郡重点人群观察名单里。
阿尔米亚愤愤地划着地板,蜥蜴连头都不敢探出来,一直躲在她的衣服兜里。
女人将最避风的地方留给了她和孩子,阿尔米亚有幸又一次吃到先前那柔软的特色面包饼。
在她澄澈干净的眸子下,女人还为她倒了一杯奶喝。
阿尔米亚断口否认是因为自己看着婴儿喝奶的目光过于露骨。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达秋林郡北,她的目的地——顿比利市,全郡的经济与贸易中心,也是一郡首府,目前是由前白银帝国国王赐封过荣誉爵士称号的新百丽伯爵统治。
他是波朗王朝历史上少有的平民贵族,只因为胆子够大,在国王垮台时候迅速占领一郡,自封为贵爵。
而秋林郡南部就是著名的托尔党的大本营所在地,阿尔米亚打算是先在比较安全稳定的郡北落脚,等更加熟悉秋林郡情况后,再南下穿过托尔党统治区,到达她的快乐老家——物产富饶的卢兰郡。
随着愈发靠近目的地,人们有的已经开始窸窸窣窣收拾东西。
阿尔米亚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买的票是直达顿比利市,但是现在她手上的这张票可不一定是直达。
“您要在哪里下飞艇呢?”阿尔米亚问正忙着收拾行李的女人。
“哦,当然是卡查尔区呐!”女人不抬头道。
阿尔米亚心里拔凉。
“卡查尔……”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是的,卡查尔,相比北部优渥富饶的贵族先生们生活的城市,南端的卡查尔区物价更适合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南部,意味着托尔党统治地。
据外界的报纸,他们现在还停留在无偿劳役,美名其曰共建城市的阶段。
所有人都过得灰头土脸,但又时时刻刻处于一种精神极度亢奋的阶段,仿佛下一刻一座新城就能拔地而起了。
当时读到相关报道时,阿尔米亚就下意识地将托尔党统治下的人想象成了隔壁蒲柏先生养的那只夏迭尔小犬。
阿尔米亚尽量扯出一个笑容,“卡查尔好像是托尔党人们统治的区域,您去那不会过得很辛苦吗……”
“怎么会辛苦!我的父亲,我的丈夫,甚至我的大儿子都去了那里!”女人笑道,“他们写信来,让我带着小孩儿早点去呢!”
“您可能不了解卡查尔,那是一个只要奋斗,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其他女人也附和地点头,“是啊是啊,比留在拉尔曼郡有前途多了!”
“听说卡查尔一年四季都还算温暖呢!再也不用忍受下不完的大雪和刮得脸生疼的寒风了!”
“真期待,去了那也不用再买累赘又昂贵的冬装了……”
“我的丈夫写信回来说,每天只要干一点点轻松的活,就能收获吃不完的面包!”
……
女人们越说越兴奋,有的踮脚往远望,尝试能不能望到卡查尔这个无名之地的夜晚灯景。
阿尔米亚终于知道这一层为什么有这么多拖家带口的女人了。
但她心里隐隐不安。
卡查尔真像她们所说的这么好吗?那为什么外界没有报纸报道过呢?
还是说,只是她没有了解到这边的情况?
阿尔米亚趴在护栏边,远远眺望了一眼——
深邃的黑,地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大概看到个山川丛林的影子。
她背对着人,装作挠脖子一样挠了挠身上,手指触摸到腰侧上方两寸位置的衣服,偏薄的外套里面有一张做工精良的银行卡。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阿尔米亚也不会把两张银行卡都放在行李背包里。
她决定在卡查尔区落脚,但是在离开飞艇前,她要想办法收拾一顿抢走她东西的家伙!
……
“所有人请注意,请目的地是卡查尔区的乘客做好准备,飞艇将在十五分钟后降落!”
“请检查您的随身行李,做好下艇的准备!”
蒸汽飞艇缓缓下降,已经能闻到地面潮湿的水汽味道了,飞艇发出低鸣而悠长的声音,令人不禁想到轮船靠岸时的号角。
飞艇上的的灯光将会在落地前五分钟打开,漆黑的夜里,人们自觉地排出了一条下艇的队伍。
上面第三层的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卡查尔区,下面一二层的人们不屑于出来看一眼卡查尔的夜景。
他们的目的地是无比繁荣的大型城市,光是飞跃城市上空都要用一个多小时,而现在他们要忍受这样一群人和他们同乘一座飞艇,还要被迫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再次起飞。
不过它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即使已经这么近的距离了,阿尔米亚也没能在下方的地面找到超过五簇的大型灯光。
选择在这里的落脚的唯一原因,就是它位于秋林郡南部,能更快地到达南方的卢兰郡。
阿尔米亚低头,轻声在女人耳边说了一句:
“您跟着队伍先离开吧,我马上回来。”
“你去做什么?”黑暗中,女人看不清阿尔米亚的神情,只能担忧地说,“还有几分钟就落地了,一定要及时过来。”
还有几分钟,足够了。
阿尔米亚点头,侧着身子往人群反方向走。
她回头瞥了一眼,所有人都推攘着往前,光线昏暗,没有谁注意到后方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单手压着护栏,翻身,瞬间从三层跳了下去。
她冷静地感受着脚底踩着的机关零件,降落时的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赶在那道固定扫射的红色光线扫过来时,落到了自己早上的阳台上。
阿尔米亚压抑着怒火,左手拎着一根拳头大的废铁棍,踹开门,铁棍在空中整整旋转了一圈,准确而利落地往床上人砸去。
惨叫声还没完整发出,人就直板板躺了下去。
“偷东西也该打听打听对方是谁。”
阿尔米亚嘴角微翘,施施然拎起被自己推到墙角的行李包。
却发现行李包的重量骤然减轻。
衣物还在,准备的那些工具小刀之类的也还有,但是银行卡不见了,以及她准备的那些食物也消失了!
阿尔米亚冷笑一声,转头回到床上,粗暴拎起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的果酱呢?我的面包呢?我的肉脯香肠奶酪呢!!!”
“给我醒来!!”阿尔米亚一脚踹在男人的肚子上。
“咳咳……”人终于醒了,一时不知道该捂着剧痛的脑袋,还是揉揉剧痛的肚子。
“我的东西去哪了。”阿尔米亚的声音轻似呢喃,甚至嘴边还挂着点笑容,海东青最害怕她这样的神情,那往往代表着她处于暴怒的边缘,接下来就是雷霆万击。
“墙角的背包是我的行李,里面的东西去哪了呢?”她浅笑。
“别别别,咳咳……”男人连忙招手,急忙在阿尔米亚开启新的一□□击前解释:
“我真不知道,这个房间的房卡是别人给我的,我只不过在这补了个觉!”
他边说边揉着自己的脑袋,疼的倒吸气。
“我保证没拿你的任何东西,我连那堆东西看都没看一眼,真的就是在这睡了一觉……等等,是要到了吗?哦哦哦!到了!我先走了!”
男人拎起门后的黑色手提包,飞速冲了出去,不回头喊道,“我就不计较您要付给我的医药费了!”
阿尔米亚在床前静立了许久。
她看了一眼手里被她抡扁了的废铁棍,和塌了的半架床,捏了捏眉头。
“真行,脑袋比麻纹野猪的还硬……”
窗外的红光连续闪烁,催促着飞艇上的人们快速下船。
在出门的那瞬间,轻微的摩擦声在门缝里出现。
她蹲下,捡到了一枚磨损严重的硬币,来不及多想,顺手把它揣进了衣服兜。
阿尔米亚摸黑回到上面一层楼,扎红头巾的女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还以为你来不及下车了呢。”
“我喜欢踩点。”阿尔米亚边说边将手里的黑色乘坐卡交还给乘务员,拎着自己的背包随女人一起下了车,顺便还替她搭把手,拿了些行李。
卡查尔区是个潮湿的地方,比之于斯塔塔的湿冷,普鲁涅市的干寒,它独有一种介于冷与温之间的温度,丰沛的水汽和绵软的土地,给人第一印象就是温和。
阿尔米亚将心底不好的预想默默排除,略微松了一口气。
飞艇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空旷的场地,灯光还算明亮,地面接应人员十分专业,有条不紊指导着乘客们从哪里离开。
“您有什么计划的目的地吗?”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月台上,“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起走,至少今晚有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是啊是啊,我丈夫说工厂给他们分配的房子可大了,有好多房间呢!”
“您一个人晚上去找旅馆也不方便……”
一下午的聊天已经让这群女人将阿尔米亚迅速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她们亲切地询问她问题,问她的家庭和经历,替她怒斥偷她东西的家伙,用看着自己女儿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阿尔米亚微笑着摇头,熟练地编织着谎言:“我有休息的地方的,不用担心。”
“再见了各位!”她挥手告别。
“再见了——”
阿尔米亚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降落场,远远回头望了一眼,一辆加长版的蒸汽机车把所有人都拉走了,不仅是那群女人,还有其他下艇的人,估计目的地都是一个。
她挑了挑眉,还没怎么听说过秋林郡的工业呢,原来在这里的工厂干活很赚钱呀。
背后突然来了道强烈的光线,灰尘窣窣惊起,沉闷悠长的声音在斜后方出现。
蒸汽飞艇又缓缓飞起来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阿尔米亚原本计划去的城市——秋林道尔郡北部首府,顿比利市。
看来富饶优越的都市跟她暂时无缘。
阿尔米亚哼着调子走在街头,漫不经心打量着卡查尔区的风情样貌。
两百米处有个亮着灯的小店,看起来像是旅馆,今晚就在那里歇息吧。
本来她还慢悠慢悠往那个方向走,但在看到人影立在店门口,像是拉灯打烊的动作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嗯!?”
阿尔米亚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被不知名事物黏住,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意识昏沉间,仿佛有人向她走来,语气不善地谈论着什么。
眼睛一睁一闭,越来越沉重,连人脸都看不清,只能望着几双黑色的高筒鞋子,平平无奇。
她无力地抓着土壤,奇怪的潮湿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潮,像水一般把她溺死……
“你看清是从飞艇下来的?”
“是的,肯定没错,这群卑贱的外乡人总想往我们秋林郡跑。”
“唔,看这小身板,真是白费力气……”
“诶,等等,好像是个女人!”
“女人有什么好的,没有男人力气大。”
“不不,最近那个地方在要女人呢!”
“多少钱?”
“这个数呢!”
“那还行,先翻翻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第55章 秋林道尔郡(三)
“真倒霉啊, 被带到这里来……”
“这个月已经来了不少新人了,不知能活几个。”
衣着脏污的老人佝偻着腰,将几根碎长的枯草卷成个草团, 小心地放在墙角后,那里有个隐蔽的洞口。
她瞥了眼躺在发霉草堆上的少女, “看着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阿婆,要不要给她喂一点水喝?”扎着凌乱的羊角辫的女孩蹲在昏迷的少女身边, 问道:“她好像很久没喝水了。”
“唔,梅, 我们还剩下多少水?”老妇人皱眉说。
“等我去看看!”名叫梅的女孩跳起来,“蹬蹬蹬”跑到屋子外, 隔着烂窗户大声喊:
“还有半缸!多恩婆婆!”
老妇人点点头,“那你舀一小碗过来吧。”
小女孩动作利落地用两片卷叶舀了一瓢水,盛入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多恩婆婆接过水, 先打湿手指,轻轻擦了擦少女干裂的嘴唇,才慢慢给她喂水。
“婆婆!她好像要醒了!”梅睁大了眼睛, “我刚刚看到她的睫毛动了动!”
“你每天都会这么说几次。”老妇人揉了揉耳朵,慢悠悠起身,继续去墙角后面整理她囤积的细碎干草。
小梅新奇地观察这个苏瓦农场的新人,脸越凑越进,但还是没能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厚厚的沼泽泥包裹住她的大半张脸, 只露出双眼睛和鼻子嘴巴, 唇形姣好,但干裂得可怕, 即使刚刚用水润过一遍,也皲裂干皱, 像是枯死的树叶。
对方的睫毛又长又密,是她最羡慕的那种类型,所以在这人来的当天晚上,就帮她小心地擦去了睫毛上的灰尘和沼泥。
梅看得仔细,下意识又靠近了些,呼吸间洒的气把那漂亮的一层睫毛惊得窣窣轻动。
“真漂亮啊……”
她还没说完,一双冷厉如野兽的浅褐色眸子突然睁开,直视她。
“啊!”
梅一下子往后仰去,摔了个大跟斗。
“多恩婆婆!人醒了!”她爬起来大叫。
“嗯,听到了,多恩婆婆还没有耳聋到那种程度……”老妇人弯着身子,扶着墙走过来,温和地看向终于醒来的少女。
“女士?姑娘?没有反应吗?”多恩婆婆挠了挠脑袋,“让我想想还可以怎么称呼……”
她尝试着回忆漫长人生里听到过的几种语言,在经历尴尬而友好地尝试后,排除了好几种语言,用蹩脚的拉尔曼郡通用语喊了一句“您好”。
阿尔米亚勉强听懂,点了点头。
“您好。”
“哦哦,罗恩婆婆,她是拉尔曼郡人呢!”小梅兴奋地说。
“这是,罗恩,这是,梅。”罗恩婆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孩。
阿尔米亚了然,模仿着他们的音节念了一遍,看见女孩欣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是念对了。
她指了指自己,“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浮。
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却摸到一手的泥。
又干又硬,像面包渣裹上了水黏在脸上,风干之后硬得硌手。
阿尔米亚觉得有点难受,尝试着扯了扯,但纹丝不动。
“这是葛沼泽的泥,不能强行剥除的!”梅紧张地解释道,“贴在皮肤上的沼泽泥会渗入肉里,要是强行剥掉,会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阿尔米亚根据她的动作神情猜测到了句意。
她坐下来,手指拈搓了几下旁边潮湿的草堆,打量一圈周围的环境。
阴冷的房间,家徒四壁,没有任何装饰,比起卧室,这里更像是某个废弃的工具间。
各种各样的半手工工具挂在墙上,或者立在门板后面,磨损严重,能看出经常使用,也能知道这些是自己手工制作的产物,没有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事物的严密笔直。
一张桌子,两张小圆凳,桌子高高的,圆凳却又矮又窄。
只有一张床,是用单薄的窄木板搭建起来的,但是垮了大半,像是没能承受某种重量而垮塌的。
阿尔米亚好像猜到了原因。
她坐着的草堆被贴心地铺了层薄毯,起毛老旧,但胜在还算柔软,对面的一个草堆就没这么舒适了,半湿不干的草湿喇喇地铺成床,只有件破了大洞的围裙铺在上面。
老妇人对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着什么:
“吉拉呱啦咕噜……”
阿尔米亚抬头。
“吉咕噜啦咕哩……”
罗恩婆婆自以为自己说的是拉尔曼郡通用语,以前有人教过她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