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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秋林道尔郡(十九)

在反复观察许久她脸上的神情后, 铜皮蜥蜴才悄悄爬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蜷缩自己的尾巴,仔细不让尾巴扫到阿尔米亚的视线。

阿尔米亚只轻瞥了它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准备无视它这几天的讨好行为, 再怎么补救也不能掩盖它在卡查尔区的可恶行为。

铜皮蜥蜴尾巴一僵,犹豫片刻, 又伸出小巧的爪子,轻轻拉扯了一下她肩上的衣料。

“细腻的切瑞蒂羊毛布料, 请不要给我弄出划痕,谢谢。”

透明色琉璃的眼珠子转了转, 它又悄悄收回爪子。

“安分一点。”阿尔米亚语气不耐,她的目光正在专注追随前方那道身影。

铜皮蜥蜴郁闷, 尾巴一甩,又藏进翻驳褶皱的宽边衣领下,一小截闪着青黄铜色的尾巴露在外面。

阿尔米亚用小指将那长尾巴卷起, 一下子将它倒提起来,随手丢到脚边。

“不要往我身上藏。”面色冷淡,声音略低。

蜥蜴看了看自己脚下脏污的地砖, 尾巴还扫到了一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浅黄色垃圾纸袋,浑身抖了抖,飞速跟上阿尔米亚的脚步。

在她一霎间停顿时,跳上了她的鞋面,紧紧用三根爪子抱住鞋尖。

略长的裙摆遮住了它的视线, 它只知道阿尔米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裙摆缝隙前的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去哪干了?”

“别提了,下午去过西边的怀特查尔区, 一个子儿都没摸到。”

“这么倒霉?”

两个男人在巷子转角交谈,在第一句对话响起时, 她一直跟着的那道身影悄然消失。

阿尔米亚来不及跟上,只好侧了侧身,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把翻驳的宽边衣领往上倒折,遮住自己的脸,耳朵微动,留意前面两人的对话。

“呵,那群穿得富丽堂皇的爵爷小姐们已经不时兴往兜里揣现金了,他们拿着张黑色硬皮又或者其他颜色的卡片,装作风流地往信用机上轻轻一扫,售货员再摇动一下雪白的象牙手柄,长长一串的购物票据就能从机器里吐出来……”

“确实,机器发展了,现在我店里的真皮钱皮夹子也卖不出去,在五年前,那些可是最时兴经典的款式呢!现在只有掉了门牙,带着脱皮希尔帽的老家伙会进店看一看,用他们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头摸来摸去,留下几个指印后念念不舍再念念不舍地放下。”

“我猜他们去菜市场的地下水沟捡烂的生蛆的菜叶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像抚摸情人的脸蛋一样抚摸白蛆。”

“你的钱包在皮蒂考特市场都卖不出去,那岂不是更没有地方能出手咯?”

“不是给你说了嘛,只有拿不出钱的老‘绅士’偶尔会光顾。”他嘲讽地念出“绅士”一词。

“真该死啊,都这样了还留在顿比利做什么……”另一人嘀咕两声,不过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撇了撇嘴,“算了,我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拍了拍自己袖口的灰尘,“今天晚上还要去老妈妈那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日子糟糕透了,夜晚如果没有躺在女人的肚皮上,我是睡不着觉的。”

“你这家伙。”拍拍肩膀,两人告别。

“记得晚上来叫我——”

“没问题。”

……

两人终于离开了,阿尔米亚站在他们之前谈话的地方,看向对面四通八达的阴暗巷道,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

整个秋林郡虽然一分为二,南北对立,但也不能改变他们深刻的传统和习惯。

西穷东富。

城市的西面光线不好,环境阴湿,为了省钱,平民和一些社会下层的人们常选择长居此处,价格一般是一百索尔两个月,合算下来只需三四个索尔币就能在屋子里睡一晚上,在物价高昂的顿比利,这是底层人们抢破头都要争着要的房间。

当然,这么低廉的价格不能过多奢求室内环境和家具。

它可能是地下室的地下室,又或者被白蚁蛀空的某个摇摇欲坠的楼梯角,晚上睡觉需要用废弃纸壳挡在头顶,不然窣窣掉落的马蚊尸体就能填满你的整个口腔。

至于仅仅一街相隔的对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笙歌夜舞,是谁看也要称赞一句的繁华都市。

西面的平民区之中,又分为不同档次,环境最差的自然是黑户和流浪汉们,扒手小偷居住的地方。

在卡查尔区,那个地方被称作屠夫巷,而在顿比利市,这个地方名为“白教堂区”。

蜿蜒的蛇形巷道紧紧围拥一座墙皮脱落,依稀能看出是白色墙皮的小型建筑,只有两层楼,楼里只有一座粗糙到像是神父喝酒时打翻到火堆里的灰色变形的神主雕塑。

做惯了亏心事情的人们反而惊人的虔诚,白教堂前面总是人满为患,一些快活的事情也常在附近进行。

此刻,阿尔米亚就穿过了几条阴暗的走廊,踮着脚踩过灰绿色的排污废水,来到白教堂区的前面。

快要入夜,自然有比忏悔祈祷更重要的事情。

门匾掉了一半的酒吧窝在角落,人们需要深深弯腰才能进入,潮湿的门板上挂着波浪形状的长条闪光灯,但光线黯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几只苍蝇和长脚蚊子在灯罩里面打架。

长条灯下面的门板还张贴着艳俗的风月女郎的半裸画,画边微翘,其他地方还算干净,除了画有丰腴胸脯的那一小块画被人扣掉了,抹着红口脂的嘴唇也被摸了又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条巷子深处的街上,类似这种的酒吧还有很多。

街边到处站着卖笑女,头顶上点着肮脏的小油灯,廉价的露趾高跟鞋踩在黑色黄色的不明液体上,偶尔还会沾上半粘稠的痰水和几张擤的鼻涕的纸巾。

来往的男人大多穿着半旧不新的军装,很大一部分人是从玻利瓦尔战争休战后回来的雇佣士兵,没有正式的军队身份,领不到合法酬薪,只能靠着战场上的表现赚钱,停战后回到顿比利市,两手空空,没了薪资来源,只能混混度日。

他们没有考虑明天怎么过的习惯,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整日游手好闲,喝的鼻子通红,倒在发霉发臭的床上,醉前再嘻嘻哈哈把最后一把硬币塞进卖笑女的胸脯里。

除去占比多数的士兵,常光顾这类酒吧的顾客就是那些扒手小偷了。

在新百丽伯爵对待流浪汉的严苛条款下,能留在顿比利的都是偷盗行业的个中翘楚。

阿尔米亚弯腰走下楼梯,进入最近的一家酒吧。

“晚上好呀,要来一杯什么?”

服务员是个瘦小的男人,额头又高又亮,面中疙疙瘩瘩,像是流蚀的溶洞。

阿尔米亚偏头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菜单,扯了扯衣领,把脸又挡住了一些。

“来杯杜松子酒吧。”

服务员挑了挑眉,“杜松子酒是吗,好的,马上给您端来。”

“对了,您在一个多小时前看见一个穿灰色围格裙的女孩进来过吗?”阿尔米亚问。

“灰格子裙啊……”眼珠转了转,服务员唇角翘起,“这里穿格子裙的女孩多了去了,穿红的黄的,甚至不穿的也有很多,我有点记不太清——”

阿尔米亚冷眼塞给他一张五柳布的现钞。

“哦哦记起来了,是多琳吧,她白天出门就喜欢穿一身丑陋的灰裙子。”

“她在哪?”

服务员看了眼吧台的时间,抬了抬下巴,“到点了,估计她已经开始接客了。”

有人突然在喊他。

“来了来了!”服务员转头对阿尔米亚笑,“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喝杯杜松子酒,我会上楼告诉多琳,说她的小姐妹来找她了。”

“杜松子酒”几个字被他拉长加重音念出,阿尔米亚还没悟出涵义,这人就灵活地窜到对面人群里去了。

阿尔米亚只好站在吧台边,在等待回复的同时,不着痕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喝得醉醺醺的人成三成俩聚在一堆,油腻的桌面凌乱散着长牌,倒伏的黑麦啤酒瓶反射光线。

有人喝高了会突然跳上桌子,大喊着自己在战场上波澜壮阔的经历,有人低头交耳,对着吧台边倒酒的女招待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门后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酒保,围着白色围裙,手里握着银色的大棒,身后的门闩还有另一个比成年男性手臂还要粗一倍的铁棒。

没多久,有几道视线落过来了。

似乎想要窥探她被衣领遮挡住的脸。

在阿尔米亚一入门的时候,就有人发现这位来客的气质与酒吧格格不入,只是在喧闹之中,类似这样的打量并不明显。

但是五分钟前有人起哄赖账,被酒吧一棒子打歪半边脸后,室内的气氛安静了几秒,隐隐尖锐的氛围出现。

这是白教堂区地下酒吧的常事,每天每夜每个酒吧都会上演几场类似的剧目。

阿尔米亚可不愿被殃及池鱼。

拿走她五柳布钞票的服务员迟迟不回来,阿尔米亚瞥到一截楼梯,正藏在堆积的酒箱子后面。

她低调地走过去,迅速上楼。

忽略走廊传来的各种声音,昏黄的灯光从每一扇门的门缝里流出来。

阿尔米亚终于开始纠结自己要敲响哪一间屋子。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随后紧接着几道咒骂,一个男人骂骂咧咧推开门,随便提了提裤子就下楼。

路过阿尔米亚的时候还多瞥了两眼。

她垂着眼,丝毫未搭理。

待到最后一次踩踏朽木板楼梯的的脚步声消失后,阿尔米亚才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轻,但里面的人听力敏锐,仍然察觉到。

“今天不接客了,您找其他人吧。”

背对着她的少女正坐在床上数硬币,金色和银色的不同币值的硬币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好区分,她只好把硬币凑到眼前,仔细分辨,再分门别类装入花猫存钱罐里。

能看得出这种存钱罐是来自希苏拉航行的舶来品,颜色冲撞大胆,不属于任何一个郡的风格。

脖颈上有着青红的指痕,手臂和背脊也有,比起贴在酒吧门口那张风情万种的女郎画像,多琳的身体线条称不上柔美,甚至能说是干瘪。

她疲倦地穿上白色紧身胸衣,又套了个宽松的长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多琳……小姐。”

多琳肩膀突然颤抖,缓缓转身,待看到来人是谁后,紧绷的手才松弛下来。

“你是?”

阿尔米亚走进,顺便把门掩上。

“我们白天才见过。”她把长衣领翻折下来,露出脸来。

多琳静静盯着她的脸,“我想起来了。”

她不在意地转身,面对镜子坐下,用梳子梳开自己流汗打结的长发。

临时画的夸张眼线此刻已经成了两条黑色蚯蚓线,涂抹的口脂也在刚刚被抹掉了,只不过干裂的嘴皮还盖着一层红褐色,她只好又用手背狠狠擦了一遍,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又吐了出来。

“找我有什么事。”她冷漠道,手下的动作很粗暴,头发被拽掉不少。

但多琳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我行我素。

这人在夜晚时的气质和她在白天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物性格都像是倒转了。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她轻巧地捞过对方的木齿梳子,自上而下轻轻梳顺头发。

浑浊的镜面照出来的景象有一种独特的朦胧美。

面容貌美的少女安静垂眸,站在她的背后,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穿进她的头发里,一根一根理顺打结的头发。

枯燥泛黄的头发在她的指尖下,竟也衬出一分光泽。

多琳这才发现,对方的侧脸像极了紫金大道那张精致海报上的女人,尤其是下颌,凌厉又漂亮,但气质又比玛格丽特更为独特,不是浮夸热烈的美,而是沉郁深邃。

尤其在那一抬眼的瞬间,长长的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能让人失神沉溺。

她俯身,将她理顺的头发拂到左肩,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上,好似蝴蝶停在她那片肌肤上扇动了一下翅膀。

多琳的心跳莫名停滞,旋即鼓动得越发激烈。

“多琳小姐能告诉我,您后颈的这个花纹来自何处吗……”

嗓音捻转,格外轻柔。

多琳却脸色微变,飞速转身站起来,手掌捂住后脖颈,“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阿尔米亚微挑眉,“当然不止。”

她微笑,“还想和您交个朋友。”

多琳看了她一眼,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梳子,随意梳了两下就把头发挽起,坐回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脚上穿的是普查尔最新系列的贵族淑女高跟鞋,手上提的粉色羊皮小包是开米公司制作的,翻驳立领长裙上绣着最精致的蕾丝与刺绣,用的是昂贵的切瑞蒂羊毛布料。”

多琳冷淡道,一边对着镜子取下流水线出品的玻璃耳钉。

“我不知道像您这样上流社会的淑女为什么要来到白教堂区,又为什么进入这样一家酒吧,说想要和里面的一个站街女交朋友。”

她看着镜子里的阿尔米亚道,“如果您还想问我身上的图案,恕我无可奉告。”

阿尔米亚轻轻开口,“上流社会与下流社会是以什么标准区分的呢?着装?金钱?地位?又或者,权力。”

她轻柔按住多琳的肩膀,用手帕擦去她眼尾渗开的黑色痕迹。

“衣着不需昂贵,只要舒适得体,首饰不论稀有,只要简约大方,一双鞋子不仅看外观,还要检查是否合脚。人没有三六九等,阶级的划分只是站在顶层的人巩固自己脚下金字塔的手段。”

“从本质上看,你我并无差别。”阿尔米亚目光澄澈,语气真诚。

多琳似乎被她的话惊到,她从来没有听过淑女小姐说过类似的话,那些从头到脚都打扮地精致无比的淑女们,只会抬着下巴走路,偶尔瞥给她们这些底层的人一个讥诮嘲讽的眼神。

阿尔米亚继续道,“所以区分一个人的层次,只用从品格和思想入手。”

多琳抿紧唇,许久才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层次的一个人。”

“一个美好的人。”

这个回答意外至极。

“你从哪看出来的?”

阿尔米亚走到房间里那一个窄小的书桌前,指尖轻点上面的线圈本,不用翻开她也清楚,线圈本的每一页纸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做满详尽认真的笔记。

“在骨感的现实里仍有追寻理想的动力,多琳小姐当然是一个美好的人。”

多琳甚至来不及回味,就将脸埋到了手掌里。

昏黄的光从她薄薄的耳垂穿过,细小的绒毛下分布着细细的毛细血管,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用松褶的睡裙衣袖擦了擦眼睛,“不,我所追寻的理想已经破灭,不是简单的破灭,而是彻底的被驱逐,一次一次被冒着黑烟的工厂铁炉融化,倒在紫金大道上被过往的车轮碾压。”

“像一条无人理睬的杂种狗的尸体那样,横陈在蒸汽铁路的轨道上。”

她突然走到阿尔米亚面前,拉开衣领,偏头给她展示后颈的图案,“这就是我恬不知耻的痕迹,妄图飞上枝头的证据。”

一朵玫瑰栩栩如生雕刻在皮肤上,但再往下看就是诺大一块火烙的痕迹,属于罪犯的烙印。

她放下手,“天真地以为自己雕上这种漂亮的花,也能和海报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漂亮了,结果只不过是徒增耻笑。”

多琳重新系好衣领前的细绳蝴蝶结,“再见小姐,您今晚的话很动听,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话的。我已经把图案的来源告诉你了,至于成为朋友……您还是收回那个想法吧。”

她在睡裙外套上另一件普通的长裙,“天色已黑,让我送您离开白教堂区吧。”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想要开口,但是被她打断,只好安静地跟在多琳的身后。

下楼时,那个服务员终于出现了,笑眯眯递给阿尔米亚一杯杜松子酒。

座位上有男人起哄,“哟,杜松子酒真不愧是妓.女最喜欢的酒!”

“多琳你又从哪里认识的新姐妹呀,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嘛!”男人似乎要说出更露骨的话。

多琳冷笑,直接将酒倒在他脸上。

男人一怒,正要挽起袖子打架时,酒保拿着铁棒咳了咳嗓子,他又只好面色愤愤坐回原处。

一路上,她都紧紧抓着阿尔米亚的手腕,走路飞快,生怕她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直到出了巷子,对面的景象从阴暗潮湿的环境变成辉煌干净的大街,她才松开手。

“再见小姐,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阿尔米亚只看到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转身消失在复杂狭窄的巷道深处。

……

蜥蜴从鞋面悄悄爬下来,先是嫌弃地在街道边的纸质报纸上擦了擦爪子和尾巴尖,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后,才重新回到阿尔米亚的身边。

这一次阿尔米亚倒没有把它丢开。

“你觉不觉得,我先前说那一番话的神情像极了神父。”

蜥蜴眨了眨眼睛。

“无比真诚,无比善良,没有任何利己的目的,仿佛只是想要让世人的心灵变得高尚与纯真。”

阿尔米亚唇角微翘,“谎言才是最美好的,不然人类何必争着当伪善的绅士呢。”

她轻轻抚摸过铜皮蜥蜴冰冷的脊柱关节零件。

“多琳小姐还欠我一杯酒呢,我们明天再来找她吧。”

铜皮蜥蜴享受地闭上了眼。

主人应该是原谅它了吧。

第72章 秋林道尔郡(二十)

阿尔米亚自是没有原谅它。

不过冷落了几天, 这个铜皮蜥蜴就翘着尾巴来讨好她了。

她冷淡地接受新的信件,装作不知情地连续发送了十二封邮件,借此压榨她的邮件员工。

在发送出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她不自觉想起刚刚的对话。

“回来了?”

“回来了。”

林雾听到她的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没有问她去哪里了。

放在灰色大理石桌面的茶早已冷却,他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它还很烫似的。

“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阿尔米亚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客厅突然闯进来一个风急火燎的人。

“林雾少爷啊,我真的找遍了, 也没找到——”

林雾轻咳了一声。

余光扫到一个少女的背影,克里琴斯微微一笑,面对阿尔米亚摘下帽子, 姿态绅士有礼:“初次见面,莉莉丝小姐,我是克里琴斯·布雷迪, 正就职于秋林治安府,是怀特查尔区一名正二星级别的警督。”

阿尔米亚缓缓转身,“……您好。”

克里斯琴目光微亮,向前走了两步,又被林雾的一声清咳打住脚步。

“你回房间吧, 好好休息。”这话是对着阿尔米亚说的。

“好的, 夜安。”阿尔米亚对克里斯琴歉意微笑,开门, 关门,一气呵成。

克里斯琴对阿尔米亚的背影念念不舍, 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的妹妹是这样一位漂亮的淑女!”他拿起桌面上一把银勺子,借着反光面照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镀银圆勺清晰反映出一张毫无修饰的脸,面中葆有一种惊人的美的中性感,年龄至多不超过二十岁,连下眼睑的幅度都是温和平整的,初次见面时,常常给人一种亲切熟悉的错觉。

克里斯琴把卷曲的深褐头发往后一甩,手套里的拇指按住马甲扣,熟练整理了一番被快步走动弄皱的风衣衣摆。

“早知道我进门时就该收拾一下,希望不要给莉莉丝小姐留下轻浮毛躁的印象……”

林雾不动声色沉下睫眉。

他放下天蓝色的珐琅茶杯,茶壶倾倒,给对方斟了一杯热茶。

“今天多谢你了。”

“找个人而已,有什么多谢的,再说也不是我找到的。”克里斯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突然想到什么,“后天的晚宴你收到请柬了吗?”

“嗯。”

“我以为他会在你落脚顿比利的当天晚上就拉出一个宴会来呢,没想到还挺能沉住气。”

他语气平淡地数落自己的顶头上司。

“新百丽伯爵……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有什么活动?”克里斯琴轻笑一声。

“就是出席一些著名公司的开幕剪彩,翻翻报纸上对他早年经历的吹捧,下午坐在□□雕漆的墙壁前,让全郡最著名的画师给他画肖像,晚上雷打不动去圣兰提剧院看看演出,哦,他最近迷上了一位歌唱家,为了她甚至打算和自己的夫人离婚呢。”

“他不喜欢骑马了?”

克里斯琴摇头,“城郊的皇家马术团已经成了养老院了,以前那些漂亮的汗血宝马一个个变得肥头胖耳,每天散散步,再咀嚼两顿鲜嫩多汁的草料,就是它们唯一的运动。”

他接着道:“新百丽伯爵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人敬佩的平民伯爵了,他比最古老的贵族还懂得如何享乐,不然北秋林郡‘天上人间’的名声从哪里传来的。”

从一场场大小战役里脱颖而出的士兵已经站上了金字塔顶端,不着痕迹抹杀自己曾经卑贱的经历。

在统治前期,他曾用这段过去招揽人们的信任和支持,而现下,他给自己打造的身世是某个流落民间,家道中落的古老贵族后代。

被贵族踩在脚下的人,终于有一天也成了贵族。

林雾抬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伯爵夫人是你们布雷迪家族的小姐吧。”

“是啊,按照辈分她还是我的姑母呢。”克里斯琴叹了一口气。

“当年因为她死心塌地要嫁给一个没有爵位的士兵,和我父亲大吵一架,连夜私奔,脱离了布雷迪家小姐的身份。新百丽伯爵上位后,她很是高兴了几年,但是没有女人能管住自己寻欢作乐的丈夫的,即使她再漂亮。”

林雾不置可否。

“反正如果以后我要和哪位小姐结婚,我一定严于律己,洁身自好。”克里斯琴笑道。

林雾是在离开格尔郡的第一年结识的克里斯琴,彼时他正年少,拿着一把瘦薄的长剑,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的正义骑士,游历诸郡,一路上锄强扶弱,最后锄到了某个郡的大贵族头上,直接被撵回了秋林郡。

回来后不满于家族寻欢作乐,无所事事的风气,凭借笔试第一的成绩成功进入治安府,不过三年就上任正二星级别的总督。

在顿比利这种云龙混杂,穷奢极欲的地方,克里斯琴可以说是别具一格。

“哎呀,居然都这个点了。”

克里斯琴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夜安,朋友。”

“夜安。”

不过这人刚刚起身,又回头道,“我还没有找到适合的晚宴舞伴呢,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莉莉丝小姐?”

林雾停顿两秒,“……我会转达她的,这一切要看她的意愿。”

“感激不尽,我明日再来拜访。”克里斯琴抬了抬帽子,“祝您好梦。”

人走后,林雾又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另一间卧室。

在挂钟分针走动的时刻,收回目光,拉灭客厅的灯。

……

**

阿尔米亚倒在柔软的天鹅绒的大床上,看头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晃一晃的。

她干脆用手掌把眼睛挡住,让尽量少的光线透进来。

床头散乱十几张铜板信纸,密密麻麻的工业化字迹冰冷齐整。

半个月前,莉莉小姐发来最后一封信,温柔问好后,罗列了几本理论书籍。

按照习惯,她会在一周后再发来一封新的信件,检查她的作业和理论掌握程度,但是任凭阿尔米亚把铜皮蜥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捣鼓出莉莉小姐的另一封信来。

她试着发信过去询问,也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阿尔米亚希望只是最近太忙了,莉莉小姐一时忘记查看信箱。

除此外的信件来自提花大街,和一家典当铺。

典当铺的来信是恭贺她的生日,并罗列了全联邦宝石银行的分店和最近的储蓄折扣。

阿尔米亚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在具体哪一天,但是肯定不是这段时间,所以生日的主人就很明确了——

她那个早逝的母亲。

她只在宝石银行留下过自己的信箱和联络号码,他们可能误以为她就是那张银行卡的主人。

至于来自提花大街的信。

一展开,就是一股浅淡的女士香水味。

范妮小姐的公寓又搬走了几个常住客人,蒲柏先生也搬走了,还给她留下了几颗漂亮的宝石作为首饰原料。

范妮小姐把这些宝石拿去配饰店加工,给她寄来了一对红宝石耳钉,提醒她记得去邮局取。

可惜阿尔米亚留的地址是卢兰郡,一时半会也取不到。

新的结尾是告诉她那两个孩子在公寓过的还行,叫做维克的那个男孩很勤快,起早摸□□她给客人送热水和餐食,休息日还会抱着传单出门,去街上发广告,拉拢客人。

相比之下那个叫做汤尼的小屁孩就烦人极了,总爱在她织围巾的时候打扰她,已经不下十次让她打错毛线了。

不过除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他们惊人的好养活,公寓里最难吃的一批面包他们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最近入住了一位年轻的修女,比起某人,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修女小姐,每日清晨都会送我一个好运祝福。

她很喜欢汤尼和维克,从上个月起就主动提出想要教他们认字。我想了想,现在普鲁涅市端盘子的服务员也要学会认得几个文绉绉的菜名和酒水名字,那么这两个孩子也得学一些文化了,不然以后连服务员也当不上。

他们还没到觉醒天赋的年龄,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觉醒的人,我打算看他们在修女那的学习表现,给他们选个差不多的学校。真希望烦人的小汤尼快点长大,我就能把他送去学校祸害其他人了。”

是范妮小姐一贯的毒舌。

“我一个月后再给你发送一封信来,可能那会儿维克能认识多一点的字,他很期待给你写信。”

“话说你的邮箱地址号码总是在变,如果机器上不是显示信件已送达,我还以为发给了空白邮箱呢。”

阿尔米亚没有告诉范妮,她一直用的是传讯宠,邮编号码是随机变化的,能有效隐蔽具体坐标。

“罗曼还是以前那样,但是有几位女主角离开了,不知是跳槽还是其他。有一位称作风信子的先生是普鲁涅市近来最炙手可热的男主演,场场歌剧座无虚席,连其他郡的人都慕名前来。罗曼太忙碌了,他们最近又在招新的助理,不过我听里面的人说,还挺想念一位叫做铃兰的助理小姐呢……”

阿尔米亚不知这是范妮的暗示,又或者随意写下的内容,毕竟她没有告诉过范妮自己在罗曼的代号,也没有告诉她风信子就是蒲柏先生。

自离开普鲁涅市后,她和范妮的重新联系很巧合。

在踏上蒸汽飞艇的那一刻,她才想起自己把两个小孩落在了某家旅馆。她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是那两个小孩就不知道未来又会流浪去哪里。

那颗苹果树对她有恩,她需要偿还。

想来想去,最好的人选居然是和她初次见面算不上友好的范妮。

当时范妮的回复很快,别扭又独具她的特色。

【小孩啊……我的公寓已经够吵了,我年龄大了,晚上还想睡个安安静静的美容觉呢。】

风韵犹存,年龄不过三十五岁的范妮小姐如此说。

不过下一行字就是反转。

【最近差个给我捶腿和接洗澡水的员工,希望你说的这两个小家伙动作麻利点。】

范妮小姐并没有问她突然消失,去了哪里。

她也默契地没有提起。

到了顿比利市的第一天,她就去了银行转账,给范妮小姐公寓的账上转了两千柳布,不出意外能够两个小孩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年纪轻轻就养了两个孩子……

阿尔米亚撑头,叹了口气。

维克和汤尼倒是不怕没生活费了,她可不是。

脑子里计算了一下那张宝石银行卡的余额,阿尔米亚有点忧伤。

她还不知道格尔郡卫道士大学的学费是多少呢。

第73章 秋林道尔郡(二一)

比起普鲁涅市, 顿比利是个有很多新点子的地方。

不得不说,享乐与安逸会让人们对新鲜事物的追求欲更为炽烈。

快活的日子也需要新的点缀和配料。

紫金大道是奢侈品大街,周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金银饰品将灯光反射得无比辉煌。

站在紫金大道的路边随手拦下一辆马头蒸汽车, 花上五十索尔,他能把你带到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街道。

怀特查尔区到处都是发明家和机械师, 整个秋林郡最有智慧和想法的一群人就在这里。

他们会站在台阶边的路灯高墩,抱着绘有各种前卫机械的巨大的设计蓝图, 甚至缩小的道具模型,向过往的先生小姐们展示自己的想法概念, 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给他们投资的对象。

你会在这里见到平时绝对见不到的玩意,新奇程度与希苏拉大航行带回的舶来品也不相上下。

能自动吹响排箫的木偶人;立在八音盒上搞怪的小人;手骨肌腱关节和机械零件组成的假肢;光编码技术合成的工艺画……

国王区覆灭后, 曾经最有前景的那一批人抱着自己的工具家伙,利落地跑到周边郡城。

而距离国王区最近的秋林郡,纸醉金迷的顿比利市, 是他们最乐意的选择。

阿尔米亚花了半小时穿过人群,躲避不下十个朝她扑来,展示模型的疯狂发明家, 又用手拍开一个零件摇摇欲坠的自动剪发机,护住了自己过耳长的俏皮短发。

她还瞥到了正在扒窃的小偷,和他来了个深情对视。

富人和投资家常出没的怀特查尔区,自然也是扒手最爱光顾的地方。

在那浅褐色眼睛的深情注视下,小偷默默收回了自己摸到钱包的手, 装作自然地咳嗽两声, 不出两秒,飞速消失在人群, 动作比猴子还要灵活。

他甚至遗漏了自己的上一个战利品,一个脱皮的凯特牌皮夹子。

阿尔米亚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打开看,里面只有一张二十币值的索尔纸币,和一张一柳布的纸币。

除此外,还有一张两寸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绅士,但身后的装潢摆设很有年代感。

她拍去上面的灰尘。

今天她来到这个区的目的,是为了找个技术精湛的机械维修师。

虽然银不在她身边,但她可以口述他的现状,问问维修师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您好,是机械维修师吗?”

老人没抬头,继续敲敲打打,他的手下是一台巴斯轮椅,体积笨重,他正在考虑给它改进一下,顺便换个轮子。

“做什么。”他拿起螺丝刀,半蹲在地上,认真观察轮椅底座。

“我有一个机器人,他最近动作有点迟钝,零件也老化了不少……”

“机器人?”老头抬头,指了指维修店对面的那个表情浮夸的铁皮玩偶,“像那个一样?”

对面的铁皮玩偶正僵硬地比划出一个祈祷的姿势,恰好路过一个绅士,往它头顶的帽子里投了个硬币。

铁皮玩偶的方形小嘴张合,声音快活又喑哑,对着那位绅士的背影大喊“祝您好运!”。

“不是。”阿尔米亚摇头,“是一个身高体型和人类男性差不多的机器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用眼神在说“骗我好玩吗?”

“他身上的机械零件和我们常用的螺丝钉齿轮等相似,但似乎更加精密,除此外,他还有自己的机械中枢,有一定自主意识操控行为。”

阿尔米亚的话还是保留了一些,如果让她如实说出,银有自己的思考,甚至学习模仿和创造的能力,对面这个老人估计要吓得跳起来。

“好吧,就当你有一个非常高级先进的仿真机器人吧。”老人的语气有些敷衍,像是在纵容自己不懂事的孙女。

“那你来这里是想问什么,零件老化就换新零件,动作迟缓可能也是这方面的原因。”

泠泠铛铛的敲击修理声继续响起。

阿尔米亚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小零件。

“这是?”老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看起来像是信用机里的零件。”

“是的,这是我从一架废弃的信用机里拿出来的,我的那个机器人的头里有和这种零件极似的构造,但它更小,更精密,材质也更加坚固。”

“这不可能。”老人断口否认,“联邦普及的信用机的中枢零件已经是全世界最精密的一类了,不会有比它还要细微精细的零件。”

涉及到金钱来往,信用机的发明是发明史上的一大奇迹,也被称为畸变纪年的第一大发明,方便了无数人生活。

“我尝试过让加工店按照我给的零件模型生产新的,之后我又把新制的零件上好,但是我的机器人还是继续衰老。”

“衰老……真是个人性化的词,您应该说‘老化’。”老人嘀咕道。

阿尔米亚微笑,“那排除零件的问题,您觉得还有什么因素会使机器出故障呢?”

老人停顿了几秒,还没回答,后面的熔化炉突然霹雳吧啦响起,他跳起来去把控火的旋转按钮关闭。

炉子边堆着一些煤炭,他昨天下午才收了一辆废弃的二手轿车,正准备尝试能不能把它修好。

而用来检验成功与否的重要道具,就是原料。

“如果零件没有出错的话,可能要找一找能源吧,你的机器人是不是蒸汽发动的?”

阿尔米亚这下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银的能源是什么,反正绝不是蒸汽。

“只凭口述我不能确认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方便,您还是把那个机器人带到我的店里看一下。”

老人对这个人类体型大小的机器人有点好奇,“不过鉴于您说它身高与成年男性无异,不好搬运,我可以开车来接它,只需留下您的地址就行了。”

“他现在不在我身边,过段时间我再把它带来给您瞧瞧。”

“没问题。”

老人继续捣弄那台巴斯轮椅。

阿尔米亚走出机械维修店,抬头记下这家店的门匾招牌。

她刚走两步,天上突然又开始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顿比利市的气候不算潮湿,但她就到这两天,就遇上了两场雨。

刚刚开春,天气还有点寒冷,北边的秋林郡和雪国拉尔曼郡温度略有接近,但比不过拉尔曼郡冷。

只是现在开始飘雨,潮湿阴冷的空气钻进她的袖口和衣领,令她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哦,愿神主保佑您。”

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阿尔米亚认出了这是谁。

“……克里斯琴阁下,您好。”

“真巧,能在这里遇上您,美丽的莉莉丝小姐。”

克里斯琴今天的穿着很休闲,棕色长风衣,灰色围巾,米白皮鞋,深褐色的短卷发微微打理了一番,不像身居高位的警督,倒像沙龙上的常客,职业作家或是政治家们的门客。

睫毛平整,没有翘起,而是轻窣排列。

长风衣下面是一套马甲,马甲左胸前戴了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形的纯银胸针,马甲本不适合佩戴这样饰品,但不知为何在他的身上惊人的适合。

可能是因为这是一朵枯萎的玫瑰吧,减轻了几分花的柔美,露出一丝冷清的气质。

“下雨了,您带伞了吗?”

克里斯琴打开一把十二骨的尖顶雨伞,转了两圈,“介意和我共搭一把伞吗?”

“谢谢。”阿尔米亚没有找到合适的推辞借口,只好答应。

她想起自己先前捡到的那个皮夹子,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克里斯琴。

“刚刚在街上捡到的,这附近有失物招领处吗?”

克里斯琴接过这个脱皮的钱包,“有的。”虽然只是摆设。

他随意地翻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停留几秒。

合上钱包,“失物招领处就在前面两三百米处,一起过去吗?”

阿尔米亚点头。

克里斯琴身上没有半分香水味,这让阿尔米亚有些好感。

当下,绅士们出门上街前都习惯往身上喷几下香水,浓郁的,清新的,刺鼻的,什么样的都有,以克罗宁为例,只要闻一下,她接下来大半个小时嗅觉都会迟缓。

“莉莉丝小姐,林雾阁下转告您晚宴的事情了吗?”他将伞侧了侧,偏向阿尔米亚的一边,遮住微风拂过的斜雨。

“晚宴?”她今天出门挺早,林雾比她还要早,根本没看到人影。

到达顿比利市的那一天,信件就如雪花纷飞送来,阿尔米亚还以为是其他郡的公务信件呢,直到有一次她去门口邮箱里取自己订的报纸时,看到了那一大叠颜色粉嫩的信封。

原来是顿比利市的淑女小姐们收到了风声,争相往这个地址寄信,目的左不过是想要和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者来一场异乡的邂逅。

他们落脚的地点是德克萨斯街道的一处私宅,估计是林雾以前置办的,每周会有女佣来打扫,确保宅主人入住时房间是整洁干净的,但平时屋子里没有专门留下来服侍的仆从。

所以早上安静极了,她从卧室出来时,只看到客厅桌子上静静放着的一壶热茶,和一盘漂亮的早点。

至于消失的那个人影,可能去赴某位淑女小姐的约会了。

“看来他还没有告诉您。”克里斯琴唇角弯起,“明天晚上宫殿有一场晚宴,是新百丽伯爵夫人主办的,您会去参加吗?”

阿尔米亚不喜欢觥筹交错的氛围。

“我……”

“到时会有很多经典表演,秋林郡最有名的歌唱家也会献唱。”

“波·玛格丽特?”

“是她,您也喜欢她?”

“唔,算是吧。”阿尔米亚含糊道,她把原本打算拒绝的说辞咽下,改了口风,“我会参加的。”

“那您有心仪的舞伴了吗?”

他的眼尾线条柔和,凝视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真诚无比的感觉,仿佛全世界只看得见眼中那人。

阿尔米亚没考虑到这茬,晚宴肯定是会有交谊舞,舞伴是必不可少的。

那么多小姐写信来,那位审判者大人肯定不愁舞伴,而她在顿比利市可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暂时没有。”

克里斯琴唇角荡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知鄙人是否有幸,邀请莉莉丝小姐作为我的舞伴……”

他身子微微前倾,左手轻轻托起阿尔米亚的手腕,抬头望她。

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就这样看来。

“当然可以。”阿尔米亚垂眼,躲开那道直视的目光,自然地把手收回。

谈话只持续了几分钟,他们就走到了那个失物招领处前面。

是一个蓝色的小亭子,门口贴着“遗失物认领”的告示,一道玻璃窗立在左边,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警员。

他感受到了投到眼皮上的阴影,困倦地揉了揉脸,睁开眼睛。

“哎呀,布雷迪警督阁下,您好您好!”警员忙不迭站起来,下意识弯腰鞠躬,但忘记自己前面还有一道玻璃窗挡住。

阿尔米亚听见了清脆的冬瓜破壳声。

“……哈。”来不及揉一下撞红的额头,他迅速开门从亭子出来,小跑着来到克里斯琴面前。

“阁下今天怎么有功夫来怀尔市场察看?”红彤彤的额头又宽又亮,配合着那两道乌黑的毛虫般的眉毛,出现一种别样的喜感。

“逛街时捡到了个钱包。”他把皮夹子递给对方,“在警亭门板的告示上写一下这个消息。”

“好的好的。”警员点头哈腰,双手接过,虽然还是疑惑怀尔区的顶头上司为什么在休息日专门来这一趟捡到一个脱了皮的凯特牌老皮包,送到认领处,但他没有多问。

克里斯琴是顿比利市几大区里最善解人意的警督了,上任不过几年,就把衰颓破旧的怀特查尔区经营得蒸蒸日上,犯罪率是几大区里最低的。

对于他来说,可能职业生涯里目前最大的阻碍,就是怀特查尔区西边那个“白教堂区”——北秋林郡花了十几年也没处理掉的贫民窟。

雨停了,克里斯琴把伞收起,收伞的过程中不慎碰到阿尔米亚的手背,凉的像是雪中的雕塑。

他顿了顿。

“今天您还要去哪里吗?”

“……随便走走。”

“那我陪您逛一逛吧,我对怀特区也算称得上熟悉。”他笑道,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安静的角落,“那边有一处长椅,您介意坐在那等我一下吗?”

阿尔米亚轻点头,往那头走过去。

但是克里斯琴还是跟着她走到长椅处,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仔细地把长椅上湿浅的雨迹擦掉。

幸好小雨轻浅,一张手帕就能擦干。

“我马上回来。”

阿尔米亚只好坐在那条长椅上等待。

按照日程计划,她准备再去一趟多琳小姐那儿的。

阿尔米亚在思考怎么自然而然和对方分开……

鸟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只鸽子突然落在她脚边,抖了抖翅膀,争相吻向她的鞋尖。

“我没有面包屑。”她垂眼,脸上的笑容自那人走后就收起了。

鸽子并不气馁,紧接着从街道两旁的建筑屋顶又飞来两只,三只……

*

“请给我来两杯热牛乳。”

“加蜂蜜吗先生?”

克里斯琴想了一下:“一杯加蜂蜜,另一杯不加。”

“好的,请稍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

克里斯琴加快脚步,转进旁边的店铺里,买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开米围巾。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色的礼品袋,端着两杯热乎乎的牛乳茶往回走。

喧哗的人群之后,有一处安静的长椅。

坐在长椅上的人背影单薄。

下过雨后的天是灰色的,那群总在爵士广场和怀特街道逗留的鸽子也是灰色的,它们轻易不接近人,除非拿着柔软的面包。

而她坐在那,就有灰色的鸽子落满膝头。

有什么会让一位穹顶之下的淑女忧伤呢……

疏长的眼睫垂下,眸光深邃,侧脸的曲线精致无比,像是座遗世独立的冷白雕像。

直到,他打破了这寂寥的氛围。

少女转过头来,掀眸看他,唇角弯起,微笑。

冷白的雕像变回一个活人。

……

“北秋林郡还是挺冷的,初春多小雨,请多注意保暖。”克里斯琴将一杯热牛乳放进她的手里。

阿尔米亚看自己的指尖被那温热的气息熏出一层浅浅的粉红。

“谢谢您的茶。”

“还有这个。”他从脚边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条柔软的围巾,“围巾是很好的保暖单品,只不过很少看您戴。”

“出门忘记了。”

“感谢神主,让我有送出围巾的机会。”

“……多谢。”手指捏住围巾,丰满的羊毛拂过她的指腹,阿尔米亚抿紧唇。

第74章 秋林道尔郡(二二)

怀特查尔区市场路属三级警衔的警长打了个哈欠, 慢悠悠回到自己的蓝色亭子。

他半躺在薄绒布垫椅子上,拿过镜子照了一下自己今早上被撞红的额头,嘀咕了几句, 转眼又开始欣赏自己鼻子下留的两撇稀疏的胡子。

“真是个帅气的家伙,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找不出几个比自己精神的了, 连这留的两撇胡子都风流帅气,独领风骚……”

他拿出一把两指宽的细梳, 轻柔地梳顺胡子的末端,一边偏头对镜打量, 一边自言自语道:“晚上要不要再去喝两杯小酒呢……”

他这样想着,又翻了翻上衣的口袋, 里面还剩下十几柳布,皱巴巴挤在一团。

“哦,今天不是才捡来个钱包嘛!”

跳下椅子, 把失物认领柜里的那个皮包掏出来,他又一次感叹这真是个丑陋的皮包,虽然是凯特牌子的。

这个牌子在几十年前可能还有点名气, 生产的大多是贵族老爷们喜欢的款式,一度在整个秋林郡时兴,但它现在早就破产败落了,瞧包上的划痕,也不知道转过几手了。

警长把自己皱巴巴的钱放进去, 发现皮夹子里本来还剩下几张纸币。

这下算是意外之财了!

他又注意到那张照片, 眉头挑起,觑了一眼——一看就是个生活优渥的贵族佬。

不过这照片上的人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摇摇头, 没有多想,利落地把照片从钱包抽出来, 随手压在某份文件下。

他哼着小曲,精心捣弄了一下自己的发型,警署的双头鹰肩章熠熠生辉,他偏头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吹落最后一粒灰尘。

就在他欢欢喜喜出门的那一刻,一个颓吊的老人来到警亭的玻璃窗外。

“咚咚——有人在吗?”老巴克驼着背,接近失聪的耳朵尽量凑近玻璃,“警长大人在吗?”

“不在!”警长没好气地回答,他最讨厌在快下班的时候凑到他面前的人。

“不在……啊?您在的。”老巴克转身看到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身上的制服颜色熟悉无比。

“警长大人,我有事要请求您。”

“废话少说。”警长皱着眉。

“我今天早上在怀特大街丢掉东西,想来看看这里有没有……”老巴克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眼角留着灰白的翳,脖子上的皮肤耷拉,像是小型巴特犬松弛的嘴角。

他穿着一件上了岁数的棕色皮大衣,能看出他平时很认真在护理,但是磨损的袖口和刮烂的衣摆让它没有得到原本的体面。

“丢东西?怀特大街丢的东西会去哪里你们不知道吗?我这里怎么可能有!”

“您这不是失物招领处吗……”他颤颤问,脸颊接近下颌的那一道陈年旧疤也抖了抖。

“失物招领?”看着老巴克脸上那道两寸长的蜈蚣形伤疤,警长冷笑两声,“十个丢了的皮夹子,九个会出现在白教堂区的二手商店里,剩下一个揣在某个下三滥的裤兜,你说我这里会有什么?”

老巴克退化的听力艰难提取到两个关键词,“是的大人,我丢了个皮夹子。”

警长锁门的手顿了一顿。

他正准备把钥匙揣进那个捡来的钱包里。

老巴克眼神不好,但这钱包对他意义重大,走哪不离身,于是此刻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啊,就是这个,谢谢大人。”他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尽力回想得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里面有一张二十币值的索尔纸币,和一张一柳布的纸币。”

警长脸色阴冷,但又不好如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心安理得地昧下遗失物。

正主面前,他还是有必要维持一下警长的风度。

“真是巧合。”他扯着嘴皮说道。

“看来老巴克我还是受到神主庇护了的……”

老人珍惜地抚摸过手下脱皮的凯特钱皮夹,“多谢大人,神主保佑,祝您日日顺遂。”

这个老家伙耳朵背得听不懂他的讥讽。

警长冷冷看了他一眼,关门锁门,迈着大步就往警车走去。

……

老巴克被轿车发动的尾气喷了一脸。

他弯下腰来咳嗽几声,平复了好一会儿后才摸索着坐到街边的台阶上,慢慢展开他最熟悉的皮夹子。

老巴克静静看了它几分钟,全身上下都保持一个动作,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直到风把落叶吹到他脸上,手腕处的血管微微颤跳。

他突然把头埋进脱皮掉色的钱夹子。

“一张照片而已,没什么的,老家伙……”

语气平静,声音却似哽咽。

“没什么的……”

空荡荡的大道,街角有遗留的垃圾和残缺的报纸,风一吹,这些轻薄的东西都往一个方向飘。

老巴克就这样坐在街头台阶,每一张飘过的垃圾废纸都可以刮到他空露干瘪的脚踝。

棕色老旧的皮衣也被几张锋利的报纸残角划掉又一块皮。

他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合上钱皮夹,装回大衣的里兜。

……

警长发动轿车。

直到他开动五分钟后才惊觉,自己还在那皮夹子里放了几十柳布呢!

他飞快掉头回去。

虽然不抱有把钱讨回来的希望,但他还是走了这一趟,小轿车的发动机扯着嗓子抽烟,他暗啐几口,自认倒霉。

没想到的是,他看到门角边压了块石头,下面隐蔽地压住几张钞票。

是他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算他识相。”

把钱揣回裤兜里,他重新回到驾驶位,再次发动前,他眉头一皱。

“不对,我肯定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个老家伙!”

他跳下车,熟练地开锁,回到警亭桌子前翻找那张泛黄的照片。

文件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如同一座白纸做的垃圾山,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照片翻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帅气,是最标准不过的意气风发,他背后的家具富丽堂皇,隐隐露出几分贵气。

男人脸上并没有蜈蚣形的长疤。

但他认出了照片角落落地衣架上挂着的服饰肩章!

那是秋林郡曾经的图徽!是新百丽伯爵还未上位前的图徽形状!

“不会吧……”他喃喃道。

“那一群人不是早被推上了断头台吗?”

他本来准备把照片随手收进抽屉里,犹豫片刻,还是把它压在了桌子边角玻璃下,拿文件一挡,低调又安全。

如果真是这人的话,那就等他下次来,把照片还给他就行了。

打结的黑条眉毛舒展开来,他的心情重拾轻松。

“我又不知道这人是谁,一张照片而已,说不定是他在哪捡到的呢!下次来这还给他吧。哦对了,还要让他知道不能乱收藏东西,有的东西收藏了会掉人头的……”

他嘀嘀咕咕。

“不过要真是那人……”声音越放越低,几近自言自语。

“真是那人的话,那他过的真惨,哈。”

人类天生的虚荣感让他感到一丝快活,纵使曾是最尊贵的人又怎样,没跟上时代的潮流,被拍杀在沙滩上,现在也不得不给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点头弯腰。

“喝酒去吧,伟大的小人物,今晚的老妈妈那里有第二漂亮的女人呢!”

他脱掉帽子回到车,自说自话,“第一漂亮的自然还是玛格丽特咯~”

警车扬长而去。

只不过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到那个老巴克。

……

**

阿尔米亚走到前面,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人。

“……您胸前的配饰很漂亮。”

“您也这样觉得吗?”克里斯琴微笑,“我也认为它很漂亮,但除您外的大多数人,都认为一朵枯萎的花不如盛开的花好看。”

“枯萎有枯萎的意境。”阿尔米亚收回视线,装作自然地开口,“感觉玫瑰花在秋林郡是常见的图案。”

“不,称不上太常见,毕竟这种花从发现到培养也不过十几年。只是秋林郡格外钟爱这种花而已。”

“哦?这里有什么说法吗?”

“民间说法是新百丽伯爵钟爱这一种花,伯爵夫人因此也常年发间别花,所以北秋林郡的贵族小姐们争相效仿。”

“那非民间的说法呢?”

“自然是,这种花着实漂亮,高傲又优雅。”他笑着看向她,“荆棘里开出来的花,危险又迷人——”

阿尔米亚挑眉。

克里斯琴却在此时微微低头,对她轻声道:

“您明日晚宴的礼服,我已经派人送到德克萨斯街道的府邸了,上面绣有许多这样漂亮的玫瑰。”

“看来在今日的邀请之前,您就有所准备了?”

半日之内可赶制不出一条能参加大型晚宴的精致礼服。

“这是神主的安排,让我在半年前就买下这一条裙子,半年来秋林郡举行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场舞宴,但我始终没有遇见适合它的人,直到看见了您。”

他抬眼望向阿尔米亚,“冥冥之中,它也在等待一位最适合它的女士。”

“……破费了。”阿尔米亚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于是转头道,“我想要回德克萨斯街道,能送我一程吗?”

“荣幸之至。”

……

第75章 秋林道尔郡(二三)

阿尔米亚在进入客厅的那一瞬间, 就瞥到了放在客厅大理石长桌中心的巨大礼盒。

外面包装着漂亮的蓝色缎带蝴蝶结,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水波荡漾。

林雾坐在沙发上,轻抿了一口茶。

“这里有秋林郡有名的几种糕点, 招牌粉酥,白芝麻流心包——”

“我刚刚吃饱了。”阿尔米亚打断他的话。

在路上她把一整杯热牛乳茶都喝光了, 现在肚子还是撑的呢。

“……嗯。”林雾慢慢把糕点盘拉近,自己拈了一枚起来吃。

精致的糕点已经冷了, 尽管他细嚼慢咽,还是觉得有点干涩。

明明他一大早买的时候特地尝了一口, 是柔软而馥郁的,唇齿留香。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她, 即使没有理论依据,但他就是觉得她会喜欢这类糕点的。

林雾轻轻垂眸。

看来是他记错了。

“这个是克里斯琴阁下送来的吗?”阿尔米亚走近长桌。

她轻巧地解开漂亮蝴蝶结,露出一套华丽奢靡, 流光溢彩的礼服长裙。

手指轻轻拂过飘逸的裙摆,昂贵的丝绸重重折叠,捏出一朵又一朵秾丽的玫瑰。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她喃喃道。

转头又问, “克里斯琴阁下还留下什么话了吗?”

林雾静静看着她对那套的礼裙爱不释手,轻声道:“明天晚宴,他会亲自来接你。”

“我知道了。”阿尔米亚抱起礼盒往卧室走,她得先试一试这礼服合不合身。

“等等。”林雾叫住她,递给她一套小巧些的红色丝绒盒, “一并试试, 礼服长裙总要配些珠宝首饰。”

“好。”阿尔米亚接过,回到房间。

她先试了试那套裙子, 惊人的合身,若不是克里斯琴说过这套长裙是他在半年前买的, 她还会以为这是他从哪得知了她的尺码,为她量身制作出来的。

只是脖子那一圈空荡荡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眼,果然需要项链作配。

克里斯琴送来的这套礼服长裙盒子底下也有一套珠宝,明艳的红色,和这长裙刚好一套。

她又打开林雾给她的那一套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套稀少昂贵的矢车菊蓝宝石,从项链到耳坠,十分齐全。

那澄澈纯粹的质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想了想,她还是仔细把林雾送的这套宝石收好。

太昂贵了,明晚人多眼杂,万一丢了这么办。

她走出卧室,“兄长,克里斯琴阁下也送来首饰了的,您不用担心。”

说着,她把他的那套首饰盒递过去。

“是吗?”林雾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刚好和裙子也是配套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递来的这套并不匹配。

林雾摩挲着手下柔软的丝绒盒子,隔着一道盒壳,他仿佛也能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套矢车菊蓝宝石首饰,明亮纯粹,是他这三天来找到的品相最好的一套。

“你觉得合适就好……”

阿尔米亚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只好保持微笑,转移话题问道:“您知道在哪里能订到圣兰提大剧院的票吗?”

林雾回过神来,“一般来说,只需提前两小时到剧院买票,每晚都会有演出的。”

他记得格尔郡的剧院是这样。

阿尔米亚蹙眉,“那位首席歌唱家的票也能买到吗?”

“那位玛格丽特首席?不用担心,也能买到,你想订几张?”

阿尔米亚刚想回答就被林雾打断。

“算了,等一下。”林雾走到拨号机旁发了封短讯,不一会儿就收到回复。

他转过头来道:“你到了剧院只需报我的名字就行,每一场的第一排都留下来的。”

“谢谢。”阿尔米亚弯起唇角,感谢道。

林雾不知怎的,觉得那笑有点刺眼。

“那就兄长午安,莉莉丝去午睡啦,有什么事叫我。”阿尔米亚步子轻快,关门时还从门边探出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

直到那道关门声过去许久,林雾才坐回沙发。

他面色如常地把那盘糕点一枚一枚吃完,再擦去指腹残留的碎屑,随后轻轻俯身,抱起放在沙发死角的巨大礼盒。

里面同样躺着一件美丽的晚礼服,他今天一大早出门去裁缝店取来的。

在落脚秋林郡第一天,他就知道不可避免会有一场晚宴,不论莉莉丝是否愿意赴宴,他都安排了顿比利手艺最精湛的裁缝赶制礼服。

但是花已经入眼,再难看得进其他的花。

礼服盒子被放置在衣柜底部,再未见天日。

……

**

午睡只是借口,过去大半个小时,阿尔米亚贴着门,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很安静。

这才悄悄拧动门把手。

“兄长?”

没人应答。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次,还是无人应答。

“兄长?格尔殿下?林雾?审判者大人~”

“嗯,看来确实不在。”

她飞快地收拾好,出门,在德克萨斯街道边就拦下了一辆蒸汽马头车。

熟悉的巷道,熟悉的角落积水,熟悉的白教堂区。

这次她穿了个灰扑扑的斗篷,帽子一戴,高领一拉,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不愧是她在怀特市场淘到的好货,不仅低调,还无比暖和,和她曾经的一件熊皮毡衣有的一拼。

她弯腰进入酒馆内部,白天人少,只有个酒保在那擦拭玻璃瓶子和酒杯,那个收她五柳布小费的侍应生没在,可能晚上才会出现。

她蹑手蹑脚地上楼,生怕会有人发现她没买酒就往楼上跑。

轻轻敲了两下门。

“谁啊?”

幸好多琳在。

阿尔米亚压低嗓子,“是我。”

门飞快地打开。

“你怎么又来了!”多琳说到一半就把音量降下来,拽着她的衣领恶声恶气,“快回去,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阿尔米亚随意地把衣领扯回来,“您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多琳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进来!”

阿尔米亚眉眼弯弯。

一进门就看到铺在床上的几十张歌谱,是最廉价且常见的都市广告小报附赠的草稿纸,纸质粗糙,一些囊中羞涩的算书家和发明家喜欢买这种报纸。

摸一下就会窣窣掉落粉末,还有未彻底打化的草梗,但是纸上的字迹清秀,整洁,每一个繁杂的音符都画得漂亮,完全不囿于纸张本身,能看出主人的耐心手巧。

注意到阿尔米亚的视线,多琳迅速扑到床上,把所有的草稿纸都收了起来,飞速塞进床头柜里。

“看什么看!”

“我又不是没见过。”阿尔米亚耸肩。

多琳知道她说的是在“新世界”那次,她画着歌谱的线圈本被碰落,纸张洒了一地。

“呵。”她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阿尔米亚却蹲在床头柜前,把她硬塞进去的纸一张张轻柔拿出,理平整了再放进去。

“这么顺滑整洁的音符可不能被粗暴对待。”

“说吧,你今天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令人好奇的东西了。”多琳抱臂冷酷道。

“你本身就是个令我好奇的人啊。”

长长的睫毛一翘,露出一双深情真诚的眼睛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多琳看到那张她投胎几百次可能都不会拥有的漂亮脸蛋,心底一噎。

“整天躲在房间不好,新世界那的影像再仿真也只是假的——”阿尔米亚故意勾起话头。

“那不成你还要带我去见真人。”多琳冷讽,“多少人排着队想见首席呢,剧院的票都预约到明年了,能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吗。”

“你昨天才说我不是一般人的呢。”阿尔米亚眨眼。

“我——”多琳微恼,把头撇向一边。

“今晚你有事情吗?”阿尔米亚问。

“有,忙得很!我还要接待好多客人呢!”多琳一边冷声道,一边往身上套松垂的灰格子长裙。

“那种要打人的客人?”

多琳顿了顿,“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了。”阿尔米亚拉她往外走,“因为今天的多琳是属于我的。”

“放开。”多琳挣脱了几下,发现阿尔米亚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是吃铁坨子长大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吃狼牙棒长大的呢。”阿尔米亚眉头一挑,“看,就是你们酒馆放在门闩后的那种。”

“无趣。”

下午酒馆没人,老妈妈也不管她们这些女孩子白天去哪,只不过到了时间是要安安分分回来接客的。

“我可说好了,天黑之前我要回来。”

“唔,到时候看吧。”阿尔米亚含糊道。

“到时候看?能不能说具体一点!”

阿尔米亚哪知道剧院会唱到几点,她只好打哈哈道,“不就是天黑之前嘛……”

“哼。”

路过那栋白教堂的时候,行人突然多了起来。

阿尔米亚只能一边捂好自己的帽子,一边紧紧抓住多琳,生怕她跑了。

“轻点,我不跑。”多琳的声音传来,挤在嘈杂的人声中有些好听,像只清脆的黄莺。

阿尔米亚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的嗓音被说是死掉的夜莺。

幸好她志不在此,不然此刻怕是要伤心了。

阿尔米亚难得实事求是的评价自己的歌声嗓音。

“好吧,我轻一点。”

“这不就对了。”多琳把手缩回去,揉了揉手腕。

“这是做什么?教堂做弥撒?”

“不是,是新来了的表演团,每天这个点有演出。”多琳撇撇嘴,“也就白教堂区的人喜欢这类东西了。”

“来了来了!”人群在呼唤。

阿尔米亚的耳膜突然被吵得震动,她扯着多琳的衣角逆着人群走。

“你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热闹?我不喜欢这些。”

“好吧,不过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里面有几个表演的家伙很有特色,像只变异的大象。”

大象。

阿尔米亚停顿,回头看了一眼。

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介绍今天的表演项目,那个象人一出场就收获了不斐的掌声,白教堂区的人们兴奋地往他碗里丢硬币。

总是冷脸站在一旁的魔术师此刻也挂上了笑脸,娴熟地从帽子里变出猴子,轻轻一跳就跳到了象人肩上。

三者互相配合,继续完成更多复杂且艰难的动作。

“比我们躺着赚钱还容易。”多琳羡慕地看了一眼,说这话时也只有羡,没有对自身特殊职业的憎恨。

“其实也不容易。”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靠自己赚钱吃饭都不容易,走吧。”

魔术师的表演进步不小,看来他又花了一番苦功夫的。

只是他怎么来到顿比利市了呢?北秋林不是对这些职业打击严重吗?

她走后,魔术师心有所觉地望了一眼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只有人,层层环绕的看戏的人。

刚刚是错觉吗?

他一边表演,却偶尔走神。

他得快点挣到钱……

“白教堂区真是越来越乱了,迟早有一天要被上面一锅端。”多琳冷眼看着一个老妇人坐在台阶边大哭,手掌捂着不停流血的耳朵。

“这是什么了?”

“刚刚有人跑过去,把她的耳环拽下来了,顺便拽下了半边耳朵。”

多琳打了个哈欠,她今天还没有午睡呢。

“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了,白教堂区是顿比利市唯一能收留马戏团的地方。

阿尔米亚偏头道,“走吧。”

*

“你,你——”多琳在马头车接近圣兰提剧院的时候就瞪大了眼睛,此刻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真的要带我进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多琳不自觉提高音量。

阿尔米亚点头,“我是挺喜欢开玩笑,但今天没有机会。”

“啊啊,快帮我看看我的脸,不对不对,我怎么能穿这样一条裙子出来呢……”

多琳开始紧张得自言自语,“我衣橱里有一套漂亮的蓝色长裙的,我该穿那身的,哦不行,那是从白教堂商店里检漏得来的,万一失主就在剧院里面就尴尬了……”

“啊……”她痛苦捂脸。

阿尔米亚掰开她的手,捧起那张脸蛋,“灰格长裙也很好看,别紧张。”

“怎么可能好看,不然的话马修也不会说‘那个总是穿着丑陋的灰格子裙的多琳’了……”她自暴自弃。

阿尔米亚用两根手指扬起她的笑脸,“裙子不亮眼,但是这样就亮眼多了。”

“别打趣。”

“我说真的。”

在那双明亮的浅褐色眼睛下,多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是一如既往的普普通通,她犹豫问道,“真的啊?”

阿尔米亚用眼神肯定。

自己的倒影也更清晰了点,好像还是有一点姿色的。

多琳抿了下唇,试着勾起一个笑容。

“很不错。”

接连受到肯定,她又把背挺直了些。

蒸汽马头车缓缓停下,阿尔米亚牵着多琳从剧院大门进入。

多琳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左右打量,以免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寒酸土气。

“这里面修得真漂亮。”阿尔米亚环顾欣赏,“墙壁的刻花也很精致。”

她捏了捏多琳濡湿的掌心,“入场吧。”

多琳目不斜视,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两位女士了,在看到她们的着装时,目光微微一顿。

今晚是首席歌唱家波·玛格丽特的演出,一票难求,座无虚席,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精心打扮了一番,就为台上那一位一瞬间的目光停留。

阿尔米亚只牵着多琳入场,直直走向最接近的舞台的座位。

“太近了太近了,还要近吗……”多琳一直低声道。

“我们在第一排。”

多琳只好跟紧她的脚步,她都能感觉到身后和头顶不断投来的目光了。

这是个无比宽阔的剧院,十二主神的雪白胴体雕塑环绕在圆顶,正中心吊着直径百米的繁复水晶灯,顶端还绘有天使奏乐的画卷,精细得连指节的汗毛都根根分明。

上千座位呈半圆形环绕,每过五十排就会上升一个台阶,直到最后一排,台阶累积,座位近乎抵达顶部。

所以坐在第一排的人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明显,千百道视线都能迅速聚集此处,不论远近,不论高低。

多琳一直战战兢兢,腰背挺得笔直。

她用余光扫到了同坐第一排的人。

全是大人物!

那边那个是顿比利的内务总督,左边的好像是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议会长,再左边一位也很熟悉。

好像是常发表讲话的一位内阁长老!

她悄悄拉住阿尔米亚的手。

她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警督,酒吧不少常客都被他手下的人抓进大牢过……

他居然还对着她笑了一下!

多琳惊恐地想坐在她旁边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买到全场最中心的票!连那些大人物都只能排排坐到一旁去!

提醒入场的清脆钟声响过,灯光渐渐黯淡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黑暗中,试探的视线都消失,多琳终于舒了一口气。

抹上彩漆的高级石灰灯亮起,光线聚集在舞台中央的人,全秋林最著名的歌唱家缓缓登场,台下的顶级乐团开始演奏。

多琳抬起头,早已经忘记了其他事情,如痴如醉看着台上的人。

万千视线聚焦之处,万千光芒映照之人。

“真美啊……”她在心底道。

阿尔米亚托腮欣赏着这视听盛宴,目光却总停留在那位的脖颈和下颌。

手指无意识点着软椅扶手,心思随之飘远。

*

待到演唱结束,谢幕时的掌声轰鸣,响彻殿堂,二十分钟过去才逐渐消失。

多琳已经彻底忘记紧张,也忘记回去的时间了。

她激动地站起来,脸颊泛红,眼睛闪着光,盯着款款下台的女人。

“你要去后台见一下她吗?”

“啊,什么?!能去后台?!”

阿尔米亚偏头,“刚刚中场休息时,侍应生告诉我的,第一排的能去后台和首席说几句话。”

当时多琳还沉浸在歌声余韵中。

话到此地步,多琳却有些犹豫,不只是对待偶像的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以往对波·玛格丽特,除了向往,是还有一丝嫉羡在的。

许久,她点头道,“好。”

侍应生礼仪周道,细心引着她们来到后台。

玛格丽特正在卸妆。

一张精致到即使在巨幅海报上也找不到一丝缺陷和不足的脸蛋,此刻距离她不过两米。

多琳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卡壳了。

“玛,玛格丽特小姐,我很喜欢您的演唱……”多琳说得有些结巴,但目光一直闪亮亮地望着她。

“嗯,谢谢。”玛格丽特稍一回头,优雅微笑。

她随手取下耳环,不着痕迹打量了两人之后,才收回视线。

衣着普通,谈吐庸俗。

她还以为这次坐在第一排的常客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新鲜面孔是来找她茬的呢。

看来那位还是沉住气的。

“您在蓝色大厦开业前的那场公开献唱,我听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转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尾调的颤音我都能模仿出来……”

“谢谢您的喜欢。”玛格丽特微一抬眸,风情万千。

“我要下班了。”

“哦哦,好的好的,打扰您了。”多琳迅速退后。

“下次再见。”果然是光听声音就独具辨识度的好嗓子。

她就看着那道窈窕背影慢慢离开。

玛格丽特在路过阿尔米亚时,稍一停顿,若有所思多看了一眼,只不过冗长的衣领挡住了对方的脸,只露出一双有几分熟悉的眼睛。

她轻声道,“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阿尔米亚回道。

……

人都走了许久,多琳还在那捧着脸激动。

“你看到了吗,她居然和我说话了!她还对我说了‘谢谢’!”

“嗯。”阿尔米亚却在想她刚刚看到的那个图案。

玛格丽特穿着露背的深色礼服,上面缀着数不清的晶钻,也更衬得肌肤赛雪。

她也轻易能看见她脖颈后方一道清浅的玫瑰花。

“果然是很像的图案呐……”

多琳却仿佛被人倒了一盆冷水,“嗯,所有爱听她歌曲的人都知道,她的后背纹有一朵玫瑰。”

她曾经也找刺青师给她在同样的位置雕了一朵,但是她的那朵玫瑰下方还有一个丑陋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怎么能和日月光辉相比。

“全顿比利市上下估计有上千个小姐都在后颈刻过这个图案。”

阿尔米亚察觉到多琳冷淡下来的语气,自觉失语。

她其实刚刚感慨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天好像暗下来了。”她随口道。

“糟了!我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你是灰姑娘吗,这么准时。”阿尔米亚笑道,拉住她的灰格子裙,“哦,真是一个灰姑娘。”

多琳把自己的裙角夺回来,“我得快点走。”

“不着急。”站在剧院外面,阿尔米亚伸手招车,还在一边道:

“再晚一步回去会有恶毒的巫婆惩罚你?”

多琳不吭声。

“怎么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啊,会有恶毒的老妈妈。”

阿尔米亚眼神微微一闪,她听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多琳肯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但她没问,她也没说。

“以后每天的这个时间段,多琳是可以属于我的吗?”

“你又想做什么?”

“带你听歌呀。”

“每天都听?”

“每天都听。”

阿尔米亚停了一秒,“哦,明天不行。”

多琳挑眉,“明天你要和谁约会?”

“明天我和漂亮裙子们约会。”

“听起来很有趣。”

“还有精致的点心和美酒,它们排着队等和我约会。”

“真是个风流又花心的人。”

“我会带着和我约会成功的那一盘点心回来找你。”

“受宠若惊。”

“还会送你一个礼物。”

“嗯,不太敢接受的样子呢。我怕被人抢了去。”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那我会从现在就开始期待的。”谁也抢不走的礼物。

“期待吧。”

“那我真的期待咯。”

“难道还能假期待吗?”

……

第76章 秋林道尔郡(二四)

“去哪里了。”

染着紫色指甲的老妈妈坐在她的床头, 在多琳一打开门时就闻到了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

一种廉价的香精混杂了发油的味道。

多琳觉得连紫金大道边的那两排路灯新上的漆都比这个味道强。

“没去哪。”她低头道,走到衣橱换下自己的灰格子长裙,也不避着对方。

反正她身上的每一寸这人都看过, 连后背上那块诺大的烙印疤痕也被她掐了又掐,还试着拿火把燎, 但无济于事。

罪犯的烙印是去除不掉的。

她还记得老妈妈当时看到她那块印记时的眼神,冷漠中带着分嗤笑, 狠狠给了她两巴掌,说她耽误她赚钱了。

还好她靠着听话这个优势在一群流浪儿中脱颖而出, 老妈妈略过她以前的一些事情,勉为其难收留了她。

“这段时间不是有个爵爷每天都来找你, 我寻思着你好久没来我那看看我了,连分成的规矩都忘掉了。”老妈妈随意侍弄着自己新做的指尖,没给对面人一个眼神。

“我稍一打听, 就知道那位爵爷出手阔绰,看来女孩大了,都会有点自己的想法的, 何况是加文家的女孩呢……”

听到后半句话,多琳停顿几秒,弯腰走到床板后面,抱出两个存钱罐来。

“怎么都是硬币?”老妈妈不满地嘀咕一声。

“那位爵爷喜欢用硬币——”折磨人。

老妈妈猜到了她未说的话,眼珠转了一圈, 笑眯眯道:“现在这年头, 信守承诺,事后乖乖付钱不赖账的人都算是少了!是位绅士呢!”

绅士吗……

多琳漫不经心想,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一张脸。

有点期待是什么样的礼物呢……

在她走神的时候,老妈妈突然走到她面前, 打量了一下,抱走装有大一点币值的那个存钱罐。

“这次我就少拿一点吧。”她笑着觑了多琳一眼,“总该为自己买条新裙子的,别这位爵爷走后,你就没有新客人了,女人穿新裙子看起来也会精神一点的,不要总是垮着张脸。”

“白教堂区的人都是这么过的,不差你一个,没什么不同。”

说罢,老妈妈扭着腰肢推门离开。

“妈妈……那个存钱罐——”

老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掂了掂手里这个颜色缤纷的罐子,“知道了,这俩存钱罐是你的宝贝,我会让马修给你拿回来的。”

她踩着细高跟鞋下楼,边走边嘀咕,“还真以为自己的东西值钱呢,这些烂大街的仿制舶来品有什么稀罕的……”

待到人走后,多琳才抱着剩下那一个存钱罐躺在床上。

这次她学聪明了,分硬币的时候专门把五分的壁纸放了一层在那个罐子里,乍一看里面都是五分的,其实底下塞着的全是币值最低的。

她轻轻拍着花猫存钱罐,翻了个身躺。

老妈妈抱走的那一个是蓝色打底的花猫,她手边这个是红色打底的,每天自己躲在房间画完歌谱,就可以抱着它们躺一会儿。

它们是希苏拉航行的舶来品,但不是在街边摊贩那买的,而是她父亲送给她的。

虽然可爱,但不值钱,所以在入狱抄家的时候没有被注意到。

她当时穿着漂亮精致的松垂长裙,宽大的裙撑一撑起来,她脚一勾,就把这两个存钱罐藏进了衣服底下,每走一步就悄悄挪动它们的位置,小心翼翼。

后来她在想,如果那天能把她爱和爱她的人们都藏进裙撑底下就好了,做一个最大的,最宽的裙撑,能藏下所有她珍视的人……

她辗转难眠,等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诺,你的存钱罐。”马修嬉皮笑脸站在门口,还把头往里探。

“看什么,我没钱了。”多琳冷眼看他。

“随便看看嘛。”他撇撇嘴,不屑道:“没钱还能天天去买歌谱……”

多琳接过花猫存钱罐,重重地关上门。

“切。”马修轻嗤,拍了两下门:“客人要来了,别锁门!”

“知道!”

……

**

“最近布雷迪家有点热闹。”

林雾正在骑马,马低头在地面嗅着草香,他摸了摸马脖子上粗密的马鬃,放缓了缰绳。

“哦,连你都听到风声了。”克里斯琴挑眉一笑,他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奥尔洛夫快步马身上,马不太安分,总是原地踏步。

林雾看向他,“要争权了。”

不是问句,已是陈述。

“怎么,导火线是什么?布雷迪家那几个少爷?”

克里斯琴摇头,那张葆有惊人中性美的脸上总是维持着一副温和的笑容,只在偶尔垂眼时流露一丝深沉的情绪。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林雾知道克里斯琴这说的是他自己在年轻出走,周郡游历的时候,老布雷迪刚刚入土,他家其他人就非常利落的瓜分了遗产,没有给克里斯琴留下一个硬币。

从小服侍他的仆人们,都被他们打发卖去做了地奴,养的通人性的高加蓝鸟,也被那几个混不吝的兄弟拔毛摔死在车轨上。

老布雷迪死之前,克里斯琴是全家最受宠的孩子,他是老来得子,即使生母不详也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宠爱,所以养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老布雷迪死了后,家族其他人对老布雷迪偏心的不满和嫉恨才终于爆发。

而克里斯琴回到顿比利市没有像布雷迪家其他人一样,走个流程在伯爵那领个挂名职衔也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靠自己在北秋林一步一步重新站稳脚跟。

“你成为家族掌权人也好,至少西边的事不怕别人插手了。”

“自然,我可是要跟着格尔郡殿下的人。”

林雾微一蹙眉。

“反正菲尔德伯爵,您的兄长斯克利王储已经薨逝,说说又有什么。”克里斯琴轻笑,眼睛眸光一闪。

看到林雾的神情,他一边唇角翘起,“看来格尔郡亲王还是老样子。”

尽管兄弟阋墙,但他有老布雷迪宠爱,林雾却不太受自己的父亲待见。

两人同病却不相怜。

不知想到了什么,克里斯琴又缓缓收回了笑。

“北秋林的每一座教堂你都查清楚了?”

林雾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走神。

“嗯,两百三十八座教堂里,除去传统的神主提苏的雕塑,有十八座教堂供奉的是神民自刎像。问起信众,也只说是教堂建成时就是这雕像,他们一直信奉正统教义,不敢直视神明,因此也从来没发现过不对劲。”

“你信吗?”林雾淡淡问。

“不信。”克里斯琴轻笑。

“南方的托尔党和他们肯定是有些交易在,虽然口上不承认,但随便去了一家偏远农场都发现了那类雕像,其他的教堂估计也沦陷大半。”

“像虱子一样到处爬。”克里斯琴轻嘲。

“所以我并不意外顿比利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林雾道。

“十五年前,托尔党和加文党争夺地盘,全国上下都是鼓吹两边信条的风气,不过新百丽伯爵上位,长德大公上了断头台后,拥护大公的加文党彻底衰败,枪决的枪决,上吊的上吊,托尔党对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后才不情不愿地逃到了南边。”

“就看托尔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狠狠踩一脚敌对方,就注明了他们的难缠。”

林雾直视那双幅度温和的眼睛,“警督阁下,以后可以着手市民身份的调查工作了。”

“说起这个,这几天我的怀特查尔区来了些新鲜的面孔呢。”

“哦?”林雾给马喂了一把草料。

“白教堂区总是有些有趣的人……”

林雾知道白教堂区是什么地方,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刚好马场对面慢悠悠跑来一匹矮壮的赤马,上面托着内务府大臣勃利,一个同样矮壮的小老头。

他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隔着大老远就朝他们大力招手。

克里斯琴朝对面扬了扬下巴,那位大臣忙不迭快马加鞭过来。

“莉莉丝小姐对礼服还满意吗?”他目光直视前方。

林雾睫眉稍微冷淡了些,“……嗯。”

作为兄长,他自然是要对妹妹的人际交往多上一分心的,即使对方是他的多年好友。

但是克里斯琴在回到顿比利市后,变化了许多,两人仍然熟稔,然而隔着千万里距离,他怎么能确保对方一直保持少年时期的那份正直。

“林雾阁下,克里斯琴阁下——”内务府大臣喘着气,涨红脸笑道。

“勃利阁下,和我们一起去那边看会儿风景怎么样?”克里斯琴笑问。

“啊,好,好的。”他才刚刚从那边骑过来呢!

……

**

华灯初上,灯影缭乱。

金铜银饰的水晶镜前映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朱红的口脂点在唇上。

照镜细细粉饰眼尾的皱纹后,她才前倾,轻柔戴上耳饰。

半高的雕花屏风后缭出个人影。

“你怎么来了。”她不回头道,拿起香水轻轻喷在自己手腕处。

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房间。

“今晚是您的生日,我代表布雷迪家族来送个礼。”克里斯琴轻步绕过屏风,将礼盒搁置在化妆台上。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圈室内摆设,待看到床头柜边摆放的一株香水玫瑰时微微挑眉,收回视线。

自他当年离开顿比利市,周游诸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了。

“看来现在布雷迪家由你接管了。”

黛布拉挑开礼盒的一角,轻轻瞥了一眼。

是一套镶有珍稀的日落火欧珀石的首饰,旁边还有一把扇子形的花镜。

她情不自禁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再怎么看您也不再年轻。”克里斯琴微笑,“即使花香再芬芳,也吸引不到那只蝴蝶。”

他随意地靠着梳妆台,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轻轻为她盘起披散的发梢。

黛布拉收起笑容,扯回头发,精油浅浅涂抹在发梢,此刻也挥发着浓郁的香气。

“滚吧,平时没事不要来我这。”

椅子一推,她走向自己的衣橱,准备换上崭新的礼服。

她冷淡开口:“我看见你的脸就恶心。”

“您对自己的孩子真狠。”

说这话时克里斯琴的眼睛微垂,下眼睑洒出睫毛细细的阴影,眉眼的走势仍然温和,像是静谧的山峦。

“布雷迪家族冷心冷血的特性在您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也不怪乎新百丽伯爵喜新厌旧。”

在前一句话说出时,黛布拉就突然冷下脸来,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女仆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克里斯琴看着她,眼底少有流露出一分讥诮。

黛布拉松了一口气。

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镶嵌锋利宝石的戒指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杂种!”她低呵,“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乱说!”

“乱说什么?”克里斯琴轻轻扯回衣领,风轻云淡擦去细痕渗出的血迹。

“说我其实不是老布雷迪的小儿子,而是他的女儿,那个在年轻时就敢跟着野男人私奔,后来又成为新百丽伯爵夫人的黛布拉小姐与情夫的私生子?”

“哦,我还是您宝贵爱情里的一道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