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顿抿了抿唇,尽量面无表情地拂去衣服上的残渣。
他今天练了一天的兵,能量早被消耗了,需要补充,但是他的晚餐从来只有简单的蔬菜和汤。
每次这个点,他都能熟练地踩着没人的时候到厨房来吃点东西,没想到今天被撞破了。
看着被她端走一大盘食物,却毫无端倪的餐桌,唐顿眉睫微挑。
他刚要再拿一块莓果布丁,趴在角落的软椅上打盹的女仆突然说了几句梦话,含糊不清。
保守起见,他只好放弃计划,轻步离开厨房。
……
*
寝殿昏暗,窗边垂下深绿色的窗幔,几层又几层,克伦府任何一缕热烈的阳光都透不进这道深绿的窗幔。
巨大的天鹅绒被里躺着一个面带病色的女人,额间和眼尾都有深深的皱纹,颈部皮肤松弛,一只手搭在薄被上,由一个脸部长满黑斑的女仆扶着坐起来,倚着床背。
苦涩的深褐色药汤端过来,她就着女仆的手慢慢喝了半碗。
隔着几米远,还有屏风和床帘遮挡,唐顿也觉得那股药味熏得他头疼。
置身这样的环境中,即使没病也会染上几分病气。
“您不能再继续怀孕了,您的身子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状态。”
他淡淡道,矜贵的脸上只余漠然的神情。
女人喝药的动作顿了顿,她挥了挥手,女仆端着只余药渣的药碗,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可是……如果连怀孕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剩余的价值呢?”
床上的女人轻声道,她摸了摸自己衰老的脸,颓然地垂下手。
前几天,她又流产了,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有保下孩子,她只能看着一盆血水端出去,里面是成形的胎儿。
三十余年间,她为赫曼家族诞下过十一个孩子,夭折了八个,现在赫曼大公的三个子女,都是她所出。
赫曼长公主已经十七岁,前不久交换到以礼著称的拉尔曼郡进修淑女礼仪,而小王子只有五岁,现在还不会说话,御医委婉告知她,小王子可能有智力方面的天疾。
唯一健康的王子,从小被养在别人的膝下,十岁之前,每个月她只能见到他一面,伊德莉害怕她未来失去一切依仗,只好拼着命再次怀孕。
这次流产,她将再也不能怀孕了,那个男人已经厌倦了和她同床,连摸一下她的手都像被沙漠里的毒蝎子蛰了一下,。
“凯瑟夫人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一点也不影响她活得自在。”
“不要和我提那个老女人。”她冷冷沉下脸。
凯瑟·朗尼,抢走她丈夫的那个女人,恬不知耻,年长公爵十余岁也敢勾引他,除此外,这女人还是她丈夫的教母,简直荒谬。
在她嫁过来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偷情了七八年了。
如果不是早就绝经,生不出孩子来,凯瑟甚至有可能哄骗公爵把自己的王后之位废除。
伊德莉知道前天的晚宴,赫曼又是带着那个女人出席,凯瑟一贯就是那样,区区一个情妇,却要装出王后的派头。
她一定端着假惺惺的笑脸坐在高位上,克伦宫里的仆从也被她带得不知礼数,居然唤她夫人!
她一定是撒旦的魔女!
三十年过去了,凯瑟的脸居然一点没有变化,和初见时一样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而自己……
想到这,伊德莉突然气得咳嗽起来,痰如同在一下又一下剜着嗓子,揪心般的疼。
一杯水递到她手边。
“如果您不怀那么多孩子,您也会年轻一些的。”唐顿看着趴在床上不停咳嗽的女人,他本来想转身离开的,只是看着女人苍白衰老的脸,又静静站在那良久。
最终还是心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拍了拍,帮她顺气。
咳嗽声越来越小,终于停了下来,伊德莉重新倚着床背。
她抿了口水,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孩。
哦不,已经不能称为男孩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
身姿修长,脸部轮廓清晰利落,眉骨精致,鼻梁高挺,连垂下眼睫时,那分淡淡的神情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赫曼公爵,简直令她……又爱又恨。
唐顿·赫曼,是她的儿子。
是的,她的儿子!
伊德莉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缕光,她有儿子,但那个贱人没有,她的儿子是赫曼家族的继承人,也会是未来风车里郡的统治者。
她还有希望,她会赢过所有人的,不管是在背后嘲笑她,还是在沙龙聚会里编排她,把她当做笑料的人,都必须亲眼见证她未来的荣光!
“最近你跟着老师学得怎么样?”她突然问起来。
“……和平时一样。”唐顿回答。
“一样?‘一样’不该是你的水准,你必须做得更好!”伊德莉皱着眉头,她特意走了不少关系,还请求母族的帮助,才聘请到风车里郡学识最为丰厚的大学者,曾经辅佐过三代公爵的惠利普阁下。
“你要学最正统的治国理论,学统御之术,学任何有利于未来管理国家时的知识……”
伊德莉说着说着,突然伸出一只手。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的腰宽了。”她的声音极冷,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即使隔着一层单薄的深蓝马甲,她也能清晰衡量出他的腰线。
对于从小被严苛教导的淑女来说,身材的管控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她也对别人身材上任何细微的变化有天然的敏锐力。
深蓝色的古典腰花马甲,只有最精瘦的腰才能穿上,不能有任何一丝赘肉,完美呈现出绅士的风度与礼节。但他需要把它穿得更漂亮,像他父亲年轻时一样。
“我会告诉查尔侍卫长,让他去和你的女仆长说一下,取消你今后的一切晚餐。”
唐顿嘴唇微阖,但并未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垂眸,退后一步。
就在他离开床边的那一刻,伊德莉又拉住他的手——一层薄茧覆盖在常握枪的地方,掌心也变得粗粝。
她闭上眼,艰难的深呼吸几口。
“你又去练兵场了。”她陈述道,深深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很失望。”
储君是不需要像最低贱的无名小兵一样去训练的,他只用坐在书桌前制定军事谋略就行,运筹帷幄,而不是自己亲身上场。
亲自上战场这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风车里郡的恐怖前线里。
未出嫁时,她的头上有七个哥哥,无一例外,全部葬身那个恐怖的奥兰荒漠。
他们用勋辉换来她的王后之位,却忘记一个倾颓的母族是无法支撑王后的荣耀的。
“孩子……我只有你了,你答应我,快答应我,你不会去战场的,更不会去东线。”
伊德莉有些病态激动了。
她涨红了脸,仰着头看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眼里饱含泪光。
“快答应吧,答应母亲,战场不是我的孩子该去的地方——”
她又开始咳嗽,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严重,手帕上都咳出了血迹,但伊德莉像没发现一样,只埋着头深深呼吸,两只手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抓出红痕。
“您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会去叫个御医来。”
唐顿摆脱掉她紧抓的手,语气平淡。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唤回女仆,伊德莉也终于安静下来,刚才喝的药开始发挥作用,此刻她有点昏昏欲睡,也忘了继续追问。
……
*
阿尔米亚在阅读报纸。
亨利梅德领着那位“诺雅公主”入驻国王区了,一群保皇派正在努力推行新法,募捐财产,想要重建王宫。
有人已经下水,但有人还在观望,比如某几个郡的议员代表就公开发表了反对意见,也代表了他背后郡国的态度。
布朗利国王在任时,他们忌惮他背后的庞大家族,以及悠长历史遗留下来的精神压制,令他们不得不屈服波朗末代王朝君王的荒唐政策。
现在七大郡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出现了称霸势头的大郡,各种政党已经开始战队,风投家们也在确定追资目标。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新冒出来的保皇派自然令他们生厌。
中心区一直是众郡默认的最重要的争夺地盘,表面上,它十几年来一直处于临时性的自治状态,由塌陷后幸存的官员治理,但实际上,已经混入了无数势力。
谁先入住这个曾经象征统治中心的区域,就预示着他真正点燃了争霸的导火索。
各大郡在这个纪年里光是对抗畸变的灾厄就耗费了无数兵力财力,面对中心区这块肥肉,也只好默契地按兵不动。
而现在前首相带着布朗利家的后代入住了国王区,这怎么能不招人嫉恨。
阿尔米亚粗略浏览了一遍报纸就把它放在桌子上。
报纸扉页的那块巨幅版面正是某郡外交大臣的发言,狠辣抨击着诺雅公主不堪的过去。
【众所周知,这一位“名声斐然”的公主得到过神父的预言,“天煞孤星,毁天灭地”,这个预言无疑是准确的,可怕的,布朗利王室就是因为在当初没有立即处死这位公主,才导致了接下来的覆灭,让无数人为此丧命……】
【全大陆找不出第二座黑色的穹顶了,没有哪位卫道士像她那样,毫无怜悯之心,最孤苦伶仃的老人跪倒在她面前恳请她的庇护,她只冷眼看着,打开穹顶,里面却钻出来无数的灾厄,多么骇人啊……她的穹顶不是用来庇护生人的,而是庇护灾厄。这份冷血在她年幼时就展现无遗,不敢想象现在她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公主继位只是亨利梅德的幌子,他只想重新掌握权势,把持一个王国,所有神主的子民都会反对诺雅公主,她不该继续呆在那儿,她最好的去除应该是中心广场的那座古老断头台,处死过十三个国王和七个王后的那座断头台。】
【白马郡决定派兵入驻中心区,驱除魔女诺雅!】
……
“东线的战争又激烈起来了……”
门外的女仆在和侍卫闲聊。
“听说白马郡要借道奥兰荒原,真是可笑,借着借着就把地盘据为己有了,那群黑心的伪君子。”
“要继续征兵了吗?”
“城里在发新的公告了……”
……
最近的马术课上,那群淑女异常的活跃。
早早练完基础动作,就央着骑士带她们去主城逛一逛,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只是这一次骑士拒绝了她们。
“抱歉小姐们,我有新的公务,未来的课程将由马迪尔骑士带领你们。”
一个面容年轻些的骑士出列,向众位淑女行了个礼。
在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时,有些淑女来了兴趣,但一瞥到他肩上的军衔,她们的视线就迅速转移。
只不过是中阶职位。
“骑士阁下,您要去哪里呢?”
“我们都习惯您的教学方法了,中途换人不妥吧……”淑女们问。
骑士歉意道,“抱歉,我要离开克伦府去其他地方任职,马迪尔骑士的马术也十分优秀,他会配合你们的……”
“今天的课就在此结束,午安。”
淑女们三两聚在一起,仆人连忙过来为她们擦汗递水,她们像往常一样抱怨两句就往回走。
既然这个骑士不会再教她们,也没有笼络的必要了。
一时竟无人来和他告别。
骑士熟练地把那些他精挑细选的马儿都赶到一起,一匹一匹牵回马圈。
“您是去东线吗?”
骑士转身,神情有些惊讶。
“您知道?”
“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阿尔米亚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
骑士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护腕。
“……谢谢。”
“不用谢,感谢您多日以来的教导。”阿尔米亚在前段时间上街的时候就买了这套护腕,她猜到教她们马术课的这位高阶骑士应该在军里也有个不低的职位,来教马术反而是大材小用了。
任何一个人的形象和作风都会受到职业和经历的影响,审判者冷静缜密,在一切端倪展露前枪杀潜伏的灾厄;铁十字军勇猛强硕,能直面灾厄的攻击;而战场上最常见的士兵,他们面对的不是灾厄,而是人类,他们具备士兵最传统的素质。
坚毅,沉默。
“祝您一切顺利。”
“嗯。”
……
*
骑士一走,新来的马德尔骑士又没有直接权力能带她们去主城,淑女们迅速失去对马术课的热情。
以泰贝莎为首的几位淑女率先翘课,不过两天,上课时,马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在原地等待的骑士。
人轻言微,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公爵,也只好默默忍下。
与此同时,在风车里郡本该进行的其他课程,比如地理风景课,风车里传统习俗课,手工艺品课等都越来越敷衍,这个敷衍指的是淑女们的态度,各类课程的老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但比起刚刚开课时的状态,还是能察觉出微妙的变化。
琼坐在沙发上,轻笑道,“姐姐,我们还要去上那些课吗?”
泰贝莎瞥了一眼她,“不想去?”
“嗯呐。”
“那就不去呗。”
“真的可以吗!”
泰贝莎懒洋洋伸了个腰,“风车里郡开始打仗了,他们都心不在焉的,我们何必还赶着去上课呢。”
她转头朝其他淑女道,“你们就待在寝殿里好好休息,我会去和赫曼公爵说这件事的。”
……
于是未来好几天,只有阿尔米亚一个人去上课,她到了教室才发现里面只有她和老师。
这节课是地理课。
“由于安第山脉的隔绝,西部的海洋湿润空气无法越过山脉,空气上升后又下沉加温,来到风车里郡的西部荒原,雨水稀少,阳光充足,经年累月,渐渐形成西部大沙漠……”
“风车里郡气候最适宜的地方就是克伦府,这里是天然的绿洲,主城十公里外就是一个巨大的湖泊,保证了城市和人口的用水需求,也培育出来许多食物,其次适宜的气候在东南部,与接壤白马郡,大陆最长的河流流经那里,这条河流还经过了拉尔曼郡和秋林郡,流域极大,下流最大的湖泊叫做杜莎湖……”
“您是困了吗?”
见少女的目光没有凝聚在板书上,她这样问。
讲课的是位年长的女士,花白的头发打理整齐,即使上了岁数,眼神也是炯炯有光的。
阿尔米亚摇头,她看了一眼桌台上的盆栽。
这位女士每次上课都会抱着自己的盆栽来,只有巴掌大小,但很漂亮,是浅黄色的锥形瓣叶。
“您的盆栽很可爱。”
女士笑了笑,“谢谢夸赞。”
“它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见您每次上课都会带着它。”
“……是的,这是我的习惯,会影响到您听课吗?”
“当然不会。”
女士给盆栽洒了一点水,动作之轻柔,仿若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风车里郡的人都爱养盆栽,也有的会养些动物,它们是我们的朋友,尤其在这样的沙漠里,动植物显得尤为珍贵……”
这个答案合符情理。
阿尔米亚也不再多问,下课铃响,她礼貌道别。
“对了小姐,下节课您可以不用来了。”
“嗯?”
“赴风车里郡的淑女们的合作项目稍微变动,近期你们将有一个漫长的暑假,您可以去享受闲适的夏日时光了。”
夏日时光……
风车里郡全年都是夏日啊。
阿尔米亚点头,“多谢告知。”
这下是彻底没事情做了,她居然有点怀念在普鲁涅市每日打工的时候。
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闲下来就会懒散。
本来处处针对她的泰贝莎仿佛也失去了兴趣,最近不知在忙着做什么。
她们的寝殿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放假对她们来说是个无比高兴的消息。
阿尔米亚去马场,找到自己的那匹红棕色的高加马,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它就半低下身子,方便她上马。
“好无聊啊……”
拉尔曼郡的夏天快要过去,克伦府也是,阳光没有以前那么炽热了,甚至偶尔会是多云阴天的天气,阴沉沉压在头顶。
街边的店铺很少有食物百货店,说实话,阿尔米亚也不知道风车里郡主流的产业是什么。
园艺工具?铁甲装备?各种服饰面纱的衣料店倒是挺多,街上最大的一家店像是香料店,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令她想起在屠夫巷遇到的那位自称涅涅安族的小贩。
放学铃响起,阿尔米亚把马牵到一边,随意地喂了一把草料。
各个街口一瞬间涌入大量学生,穿着学校统一制服,边走边大声交谈。
他们似乎在讨论新的征兵告示,有的拉着朋友往报名处跑。
“威尔!快看,这次征兵不只是青壮年!还有后勤和助理医师!”红头发的尤金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你妹妹不是也想去试试,她的天赋也刚好是医师学徒!”
被他用手肘撞的那人即是威尔,他推了推瘸腿的银框眼镜,“我不会告诉她的,她应该在家里陪着我妈。”
他转身严肃道,“她现在在衬德市上学,你可不许写信告诉她。”
“好吧好吧。”尤金耸耸肩,他吊儿郎当的攀着朋友的脖子,“对了,你给你母亲说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又有一个少年跑过来,用手撞了撞威尔的肩膀,“你小子真磨蹭!”
他把意向书分给周围的一圈人,“走,找家长签字。”
威尔捏着雪白的纸张,凝视了几秒,突然道,“尤金,借下你的肩膀。”
“哦,干嘛?”
“你蹲下。”
威尔把信放在书上,抵着少年的肩膀,利落地模仿字迹签好名字。
周围一圈人起哄!
“走走走,我们快去领盔甲!领制服!”
“去奥兰咯!!”
“听说那边还来了一批其他郡的援军,和我们一样大!”
“哈,你想和人家切磋了?”
……
其他人打打闹闹走在前面,只有威尔慢了两步,签完字后他反而犹豫了起来。
母亲会以他为荣的吧……
他会像父亲一样,成为真正的男人,再也不会被她念叨了……
“啊,抱歉!”一时分神没看清路,他撞到别人身上了。
尤金回来找他,“哥们你太慢了——”
看到告示栏旁边的美丽少女,他突然头发一撩,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单手撑墙,“你好,小姐。”
阿尔米亚:“……”
阿尔米亚:“你好。”
“您也是来看征兵告示的吗?应聘助理医师小姐还是后勤?”尤金期待地问。
阿尔米亚保持微笑,“暂且没有这个计划。”
“真是遗憾啊——”
他突然抱脚大叫,“威尔你干嘛踩我的鞋子!这可是我新做的鞋!”
威尔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恶狠狠道,“遗憾个大头包,人家才不去危险的战场呢,你不要再到处撩妹了!”
“可是这个妹妹真的很漂亮。”
“哦,那确实,不对,你别岔开话题!你快回家找家长签字!到时候一起去领东西!”
“好吧好吧。”尤金又作出那副招牌性的耸肩瘪嘴笑动作。
他一步三回头,时不时挥手,威尔只好不停对他做口型:“快滚!”
转头对阿尔米亚道,“抱歉小姐,我朋友他……他比较活泼。”
“能看得出来。”阿尔米亚轻笑。
威尔挠了挠头,他不太和女士接触,身边的女性除了他妈妈,就是他妹妹,那个能一拳把他打倒的暴力分子。
只好尴尬地说了句:“再见。”不过又补充道,“我叫威尔。”
“再见,威尔。”
回到家后,威尔才懊恼,自己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
……
*
阿尔米亚回到寝殿才知道,泰贝莎她们打算在暑假回拉尔曼郡了。
这个见鬼的炎热地方,她们是一点也不想多呆,刚好这段时间是拉尔曼郡温度最适宜的时候,她们打算回去避暑,一个月后再来。
按理说她也应该跟着她们回去的,但是亨利梅德前不久才特意给她写了封信,告诫她不要轻易离开风车里郡。
考虑到现实的复杂局势,阿尔米亚只好放弃回拉尔曼郡的计划。
今天回去的晚了,晚餐又不翼而飞。
阿尔米亚轻车熟路摸到厨房,刚刚拿起一块蛋糕就被人抓个正着。
“小姐,夜安,伊德莉王后邀请您前去一叙。”女仆长礼仪完美,前倾俯身,向她行礼。
阿尔米亚纠结了一秒是先吃蛋糕,还是先吃蛋糕。
她迅速而优雅的解决掉一个手掌大小的面包,女仆长似乎有些惊诧,但表情没有过多流露。
“请——”
阿尔米亚走到路上的时候还在回忆,自己和这位伊德莉夫人在哪里接触过吗?为什么平白无故就拉她去半夜谈话。
她看着天鹅床上的面色苍白的女人,再次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您在风车里郡玩得还开心吗?”
她的声音轻柔,乍一听有点像莉莉小姐。
阿尔米亚有些分心,回过神来,“还好。”
“还好?在我这里,‘还好’一般是不怎么样的意思。”
阿尔米亚只好改口,“挺开心的,克伦府是个好地方。”
伊德莉微笑,看着面前亭亭站立的少女,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和她一样,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不过我觉得您在这过的还是不太开心的。”
“哦,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伊德莉王后突然屏退了周围的所有女仆,阿尔米亚不知她的举动有何意义。
“坐在我旁边来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的,夫人。”
对方先是随便聊了点风车里郡的风土人情,又问了她一些拉尔曼郡的有趣事情,阿尔米亚只好在遥远的记忆里,挑出几件没什么有趣的事情讲讲。
对方倒是听的津津有味,也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候发生的趣事。
直到,她的话题转移到赫曼公爵和那位凯瑟夫人身上。
阿尔米亚只好默不作声,她不适合在这种情形发言,只能静静听女人倾诉。
最后,伊德莉夫人擦了擦眼泪,看她的目光温和又慈爱,仿佛找到自己的多年知音一般。
阿尔米亚却在心底倒计时——到她上床睡觉的点了。
突然,她感受到一只干枯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慢慢往下,轻轻翻转,她的掌心被放入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阿尔米亚睫眉微沉。
“作为淑女,要时刻谨记,不要在自己的房间之外,落下任何物品。”伊德莉轻声道。
这是暗示,也是警告。
阿尔米亚紧紧握住那个东西,“谢谢夫人提醒,我下次会注意的。”
“太晚了,回去吧,祝你好梦。”
“夜安,夫人。”
回到房间,阿尔米亚才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东西。
是她遗失的特产——透明黄色的固体精油,快活油。
她以为自己是落在宴会大厅了,后来再去没有找到,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看在今天那位王后专门找她一趟,看来这个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说,某个火灾现场。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
自己又被人抓住把柄了。
她静静等待对方提出要求,王后唤她的次数多了,都好几次碰上了唐顿。
这对母子的关系并不好,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坐在旁边都更像是王后的孩子。
一天夜里,宫殿突然传来喜讯,早已绝经的凯瑟夫人居然怀孕了。
同一时间,伊德莉王后又召了她聊天。
阿尔米亚揉了揉太阳穴,果然陷阱就在这等着她。
“帮我除掉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谁。”
阿尔米亚没吭声。
“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谨慎又大胆的孩子,我很信任你。”
“如果我不呢?”
对方掩嘴轻笑,“你是来自拉尔曼郡的小姐,应该比我更熟悉你们郡的情况吧。”
阿尔米亚:其实并不……
“那位苏珊娜小姐的家族,可是出过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前,这指的是波朗王朝,现在,只指代神国了……”
她当时怎么就贸贸然动手了呢!这些个贵族到底有多少姻亲关系,怎么还能扯上神国!
阿尔米亚抬眼看她:“给我点时间。”
伊德莉微笑:“请尽快。”
阿尔米亚转身离开,面无表情。
她又不是一把刀,谁握着她就能去杀人。
……
风车里郡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克伦府宫却还是一副张灯结彩的喜气样子。
谁也没料到年逾五十的凯瑟夫人还能怀孕。
直接给伊德莉打个措手不及。
对她而言,也是。
亨利梅德又发来信件。
【殿下,风车里郡的战争无我们无关,克伦府永远是最安全的地方,您不必担心。】
她现在担心的是要是自己真的去刺杀公爵情人后,要怎么全身而退!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刚要把信件烧掉,就看到下一行字。
【……格尔郡政变,不久前薨逝的第一王储回归,血洗内阁,他是强硬派,与保皇党人对立,请您掩藏好身份,不要轻易和格尔郡的人联讯……】
她只认识一个格尔郡的人吧……
阿尔米亚沉思片刻,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信折叠藏好。
“你不是回拉尔曼郡了吗?”
泰贝莎抬肩回头,盯着她笑,“我改变主意了,谁叫某人也不打算回去呢。”
阿尔米亚没有理会她,听声音,其他人倒是确实回去了。
“你留下来的目的是和我一样的吧。”泰贝莎挑眉。
“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说罢,阿尔米亚利落关门,气得泰贝莎在门外跺了跺脚。
她这几天分明看到这个女人和唐顿阁下交流了!一定是有私情!
她才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回去,白白成全了他人。
*
克伦府街上贩卖的食物更少了,行人也变少了。
大街有些萧条,除了年轻学生下课时才能听见点声音。
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克伦宫,阖宫上下仍是欢声笑语。
阿尔米亚又在那个废弃的报刊亭看到了那个独眼瘸腿的男人,他眨也不眨地望着里面的金鱼。
“东线溃退——”
“奥兰战事激烈……”
“征兵年限再次下调!”
这一切喧闹的声音都影响不了他欣赏一尾无生命的金鱼。
三天后,是新的一批士兵奔赴前线的日期。
阿尔米亚突然惊觉,她为什么不去前线呢?
既可以躲避那位王后的无理要求,也不算违背亨利梅德的条约,奥兰不就是风车里郡的领土吗!
她也不算离开风车里郡了。
阿尔米亚迅速在脑海里酝酿计划。
第88章 风车里郡(八)
白马郡东南部
拉麦尔麦颂, 距离奥兰荒原25公里
一群少年坐在深色的车厢里,巨大的车帐挡在外面,时不时吹进来几道锋利的风, 裹挟着风沙,直直落入人的口鼻。
有人呛咳了几声, 但很快憋住,一时间, 车厢内部安静无比,只能听到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泥路的声音。
他被人挤得坐在最里面, 后颈里的汗淌下来,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衣襟。
估计制服下面的那套内衬已经湿了大半, 不然也不会黏糊糊沾在他的背后,令人难受。
这群少年是来自泽沃角的少军团,训练时长已满, 具备了上战场的能力,泽沃角距离风车里郡极近,恰好作为盟军的第一支增援力量。
不管曾经的关系如何, 现在的拉尔曼郡是和风车里郡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他抱着枪,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昏沉。
作为在雪国长大的孩子,严酷的荒漠气候对他简直是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缓缓停下, 有军官撩开军帘, 往里瞟了一眼,熟练地数好人头。
他咽了咽口水, 等待跟着队伍下车。
“你喜欢肮脏的姑娘吗?”
他下车时,突然来了一位中尉抓着他的领子问话。
“……不, 不太喜欢。”
“那你怎么抱着肮脏的枪睡?”中尉瞥了他一眼,把他怀里的枪一把夺过来,用自己的衣袖狠狠擦了擦他枪座的泥土灰。
“你们是要去奥兰荒原的人,那是一个比粪坑还脏的地方,我只能告诫你们,把自己的高轮特□□擦干净点!擦得比他妈的圣母的大腿根还要干净!欢迎来到拉麦尔麦颂,我的朋友们!”
中尉扯着嗓子在大吼,“拉麦尔麦颂,距离奥兰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孩子们,你们马上就要到前线了!”
一声炮响,整个土地都震了震。
飞扬的尘土砸到人脸上,少年们只能把头埋在袖子里前进。
有人在大喊“毒气”,声音嘈杂,加西亚又忙不迭把挂在脖子上的面具拿出来扣在脸上,有人撞到了他的手肘,他的面具也掉在了土里。
耳膜里还有炮弹炸裂,土壤飞溅的余声,他趴到地面,用手勾住面具的头带。
“伙计们,听好了!这是黑炮弹!没有毒气,没有毒气!如果刚刚敌人的炮弹再多一点准头,就可以把你们叉进战壕里,再烧成灰装入黑铁皮的骨灰盒了!多么幸运啊,你们现在还站在我面前!”
中尉站着大吼,所有士兵已经排好队伍,准备继续前进。
他用枪托狠狠撞向面前少年的肚子,“你听不见吗!”
“抱歉长官!我在,戴面具。”
看到前方的士兵们都已经整理好一切,准备前行了,他抿紧唇。
军队里最重要的规则之一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声音洪亮,但他偶尔说话还是会结巴。
中尉瞥了一眼他胸口的铭牌,干裂的嘴唇微动:“你,加西亚·维克,基本活不过奥兰东线的天亮。”
“不想用脑袋接住下一颗子弹的话就移动好吗?蠢猪!移动,开枪!移动!开枪!”
他嘶吼着揪住他的衣领,加西亚咽了咽口水点头。
“前进五公里,那里有我们的战壕和后备基地,我们要在那里等待风车里的队伍到来!现在,抱好你们的枪!像在军营里学的那样前进!快!快!”
加西亚被人群推攘着往前,他匆匆忙低下头,跟紧前面人的脚步,在往山坡下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把他从拉尔曼郡送到这里来的车已经装载满伤员,人像是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被一头头装上车,一层又一层堆积,偶尔传来受伤的呜咽。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泥印血迹,加西亚没法辨认出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但是通过那熟悉的制服,他知道这一批人也是来自拉尔曼郡的士兵。
他们是被带回去治疗吧……
但是这么炎热的天气,伤口会腐烂得很快。
几声大轮胎摩擦声音响起,车辆迅速掉头离开了。
加西亚抿了抿唇,抱着枪跟上前边的队伍。
山坡之后,又是几座光秃秃的山丘,一两棵被炸得焦黑的树七扭八歪,没有一片叶子。
这一群愣头青士兵刚刚穿过乱弹的波及范围,从旁边抄道,来到一个废弃的村镇。
这就是拉尔曼郡盟军的临时补给点,再往前几公里就是真正的前线。
他们在村镇里较大的一个房子里集合,有的人盘腿坐下,有的还在打量环境。
“这里离战场很近,任何时刻都要提高警惕,万不可掉以轻心!”中尉在前面警示。
“是,中尉!”
“随时随刻要拿着枪,人在枪在,记得自己的面罩,自己的手榴弹,自己的弹夹等等都放在哪里,尤其是面罩,你不知道敌人会在哪一秒钟突然丢出毒气弹!”说到这时,他瞥了一眼加西亚这边的方向。
“休息吧。”
“是,中尉!”
加西亚没有放下枪,说实话,自第一枚炮弹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他的灵魂似乎都被震了一半出去,现在耳膜还在隐隐作痛。
“喂,你要来一点吗?”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长着雀斑的绿眼睛少年,从怀里摸出包装完好的两片干面包,扳了一小块递向他。
加西亚接过,“谢谢。”
他咬了一口,很干很硬,但能入口,在这种环境下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上一次行军时,炊事班借了途径的一户农家的厨房,用农家的烤面包炉子烤出来一批黑乎乎的面包,干得像是煤渣,甚至有苦味,但即使是这样,也被军里的少年们哄抢。
而他手上的这小块面包,一看就是从自家带来的正经干粮,在军队里珍惜无比。
那人耸肩,“我叫布鲁,你叫加西亚是吧,我之前下车时听到中尉喊你名字了。”
加西亚把自己胸前的铭牌扯了扯,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是的。”
“你不用把铭牌拿给我看,我不识字。”布鲁说起来大方坦然,他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小铁牌子,“我只认识我自己的名字。”
布鲁·施维科特,这是他的全名。
加西亚点了点头,示意记住了。
“你会笑话我是个文盲吗?”
加西亚摇头。
布鲁眨了眨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有些肉感的脸蛋笑起来会出现两个酒窝,“我就是不喜欢学习,也没有觉醒什么天赋,家里人也依着我,从来没去过什么教会学校。你们上学好玩吗?”
加西亚回想了一下,其实他也没有读几年书,斯塔塔的教会中学很小,里面挤满的是年龄不一的学生,上课总是很吵闹,老师讲课也没法专注。
“应该,还行?”他补充道,“冬天很冷,教室会有很多人,挤在一起会暖和些。”
这是他觉得学校里毕竟幸福的事情了,除此外第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在火炉边帮母亲做蒲旭草饼。
“你们的学校没有蒸汽供暖吗?”布鲁有些惊讶。
“……没有。”加西亚垂眸。
“挤在一起取暖也不错,应该会很热闹的。”
布鲁向往道,“如果我没有一上课就晕眩的怪病,我也想和同龄人们坐在一起听课。可是我的妈妈和姐姐们不允许,唉,我活这么大,没有哪一项事情是我能自己决定的,除了偷溜出来报名参军这件事,说实话,我现在害怕的不是明天的地壕战,而是我妈妈她们的脸色,她们一定恨不得当时把我绑死在床上……”
他一边说话,一边咀嚼面包,还剩下一块面包被他整整齐齐放进纸袋,又揣进衣服的内衬。
面包有些干硬,布鲁又拿出背包里的铝皮水壶,大口大口灌了几口水。
加西亚尽量把目光从那剩下的一片面包上移开,他摩挲着擦得干净锃亮的高伦特枪底座。
“伙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和我一样吗?”布鲁挤眉弄眼,“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吧。”加西亚回答得有些含糊,其实他参军的最初目标只是想往上爬,成为一个像他哥哥那样勇敢的铁十字军。
但他没有觉醒天赋,只能进入最普通的少兵团。
加之他的嫂嫂在他哥哥牺牲后生活艰难,他去泽沃角参军,能得到政府多一些的津贴,也能补贴一下麦莉。
当然,除此外,他还有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
“这次打仗我一定要打下白马郡人的人头,我要给我家里人看看,告诉他们——布鲁·施维科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布鲁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水喝的有点多了,要和我一起去解决下吗?”
加西亚借着他的手爬起来,两人一起离开房间。
房间里还剩下几十个人,坐在地上,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就在那边解决,不要走太远。”门口的下士军官提醒他俩。
“放心,我俩不会乱跑。”布鲁攀着加西亚的肩膀道。
……
解决的地方是在一个垮塌的房屋后面,沙石裸露,墙角也生出杂草来,有些小昆虫爬在掉皮的墙壁上,被蛛网紧紧缠绕。
布鲁站在前面解决,加西亚背对着他,正蹲在墙边,看那只被蜘蛛分食的昆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着。
“对了,你听过奥兰荒原的传闻吗?”
“奥兰荒原?”
“是啊,说是奥兰在以前是个大型城池,不过畸变纪年后,厄潮爆发,所有人都在此丧命。”
加西亚拍拍手站起来,他眺望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村庄,建筑式样都是上了年头的,但仍然矗立在山丘之下,砖瓦墙面坚固,是被炮火袭击的痕迹,而不是岁月带来的毁败。
他对这个传言有几分确信。
“我认识一个年轻时来这打过仗的士兵,他说到了晚上,在风沙呼啸的声音里面,还有人的低泣挣扎声,鬼哭狼嚎一样……”
布鲁说着说着,自己倒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他忙穿好裤子跳下来。
“你怎么没声呢,怪吓人的。”
加西亚抬了抬下巴,“你看那里是什么?”他手指远处,那里出现浓重的烟雾。
布鲁眯着眼睛看,“好像是新的军车,哦哦哦!就是,风车里郡的那群兵也来了!我们要集合了!”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走,快回集合地。”
果然是风车里的人到了,上尉统计好人数,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是傍晚了,刚来的人也需要整装休息,只好明日再集合前进。
两个少兵团的人聚在一起,氛围一时之间热烈而欢快,不像是战前,倒仿若毕业晚会。
加西亚大致能听懂风车里郡的人说话,拉尔曼郡和风车里郡的方言都和以前的中心区官话很像,只是带点口音,因此交流不算困难。
他们中间甚至还专门空出了一小块场地拿来较量腕力之类的,风车里郡有个叫做尤金的小伙子,能一下子翻几十个跟斗,手力也大得惊人,已经连赢十几场了。
布鲁也上去和他比掰手腕,只坚持不到五秒钟就溃败,两边的人都在大笑,布鲁自己也笑起来。
“厉害厉害!”
加西亚没有去比,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综合能力在军队里顶多算是中流水平,唯一的优势,就是他的枪法还算不错。
他看着这些热火朝天的少年们,脑子里却一闪而过白天的景象,堆满伤员的军车和呼啸而过的炸弹……
加西亚连忙摇了摇头。
晚上,两个少兵团,接近百来号人,被大致分成了三批睡觉,他们集合的这个房间里睡下了五十多个人。
加西亚还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躺在地上,单薄的行军毯硌得骨头疼,他背后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虽然在泽沃角特意加强训练了的,但肌肉怎么也不长。
他侧了个身,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窗户,玻璃上有一尺多厚的灰尘,外面的天黑乎乎的,乌云来了一片又一片。
耳边是无数人呼吸和睡呓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惊人的白噪音。
他把手枕在脸下,准备做一个有蒲旭草香气的梦。
“加西亚,睡着没?”有人偷摸爬过来,拉扯了一下他的被子。
加西亚只好睁开眼,“没有。”
“我就知道,早听到你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的声音了哈哈!”布鲁小声道,“走,我们出去吹吹风,尤金和他的朋友们也没有睡。”
少年的友情就是来得快,只不过认识一晚,比试了一下,感情好得就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他放轻动作爬起来,尽量不吵醒其他人。
“别怕,其他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布鲁拉着他往外面走,门口就是尤金,和他那个戴着眼镜的朋友威尔,还有两个喊不出名字的人。
“尖下巴的叫怀特,面瘫脸的是帕克。”
“啊喂,你就不能介绍得正式一点!”怀特用手肘撞了下尤金。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加西亚偏头,低声问布鲁,“我们要干嘛?”
“明天就要去奥兰前线了,今晚是最放松的一天,当然要好好玩一下。”布鲁挑眉,标志性的酒窝又露出来。
“好了好了,我们来的路上打到了鼹鼠,帕克把它藏起来了,我以前跟涅涅安人学过,怎么在野外处理鼹鼠肉最香。”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好久没吃上肉了!”布鲁擦了擦快流到嘴边的哈喇子,一群人蹑手蹑脚走出去,来到村镇背面的一处山坡下。
三两下把洞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鼹鼠拿了出来,有的开始找干树枝搭火架子,有的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基础调味料。
加西亚不知该干什么,只好蹲下去,帮忙递柴火。
晚上风大,吃一口肉前会先被迫吞下两口沙子,所有人都吃得满面油光的。
巴掌大点的鼹鼠竟给人一种极其满足的饱腹感,可能是他真的太久没吃到肉了。
布鲁和尤金又勾肩搭背一起去解决生理问题了。
“明天我要冲在最前面,用手榴弹把他们的战壕炸个干净!”怀特大声笑道。
“就凭你的奔跑速度,给我们打扫战场还差不多。”帕克嘲笑他。
“你——哼,走着瞧!”
威尔没有参与他们的口角,他看了一眼低头默默拾柴的加西亚,随口问:“你多少岁了?”
“十六。”
“我也是。”他往后一躺,把眼镜摘下,半眯着眼睛凝望着夜空。
“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感慨,但又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下午风车里郡的医师和后勤队伍也会到达,我们的后勤厨艺都不错,你们晚上说不定就能吃上正经的风车里菜肴。”
加西亚也抬头望着天,天空有很多乌云。
“……真好。”
几人回去时,却觉得有点奇怪,一切都那么安静,空气里有风声,还有低低的泣音。
“靠,布鲁,这不会是撞上你说的那个传闻了吧!”
布鲁腿肚子也有些打颤,他拍了拍胸口,“别自己吓自己。”
“你告诉我们的,现在又否认自己说的话了!”尤金打趣道。
他们蹑手蹑脚回到房间,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躺着睡觉,没有人发现他们这五六个人偷溜出去开小灶。
加西亚也重新躺下,他左脚旁边是布鲁,右脚下是一个不认识的士兵。
布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传到他耳边。
他不反感这个声音,他的哥哥以前睡觉也老爱打呼噜。
加西亚闭上眼,他还能听到尤金他们几个躺下来盖被子的声音。
但是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睁开眼,面对的那个士兵双眼紧闭,睡容安和。
在看到那青黑色的嘴唇时,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身体。
“……布鲁。”
“布鲁——”
加西亚突然坐起来,使劲摇晃了一下布鲁。
“尤金!帕克!威尔!”
“怀特——”
“怎么了伙计?小声点,别把其他人吵醒了。”尤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加西亚摇头,瞳孔颤抖。
“他们醒不来了……”
在他们出去的那个时间段,有人往里面放了毒气。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几个活人了。
少年们,太早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第89章 风车里郡(九)
“莉莉丝, 你那里还有绷带吗?”
“有,还需要纱布和酒精吗?”阿尔米亚把绷带递给菲妮,她的医药箱里还有一大瓶黑酒精, 浓度极高,常用于伤口消毒。
“一起递给我吧, 前面又发现了被流弹击中的人,越靠近前线战场, 伤员肯定会更多。”菲妮忧愁道。
她是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女孩,头发是褐色的, 被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别在耳后。
这条列车从克伦府始发,经过了风车里郡的三个大城市, 和十几个小城池,偶尔在车站停靠,许多士兵和助理医师上车。
菲妮是在衬德市上的列车, 她本来在学校里学习,还有一年就能毕业,取得正式的医师资格, 但是在学校里看到征兵宣传后毅然决然报名入伍,成为一名普通的行军医师助理。
“我敢发誓,我那个该死的哥哥一定跑去奥兰前线了!”
菲妮说起自己参军的理由时,一脸愤愤。
“别看他戴着眼镜,在学校里斯斯文文的派头, 实际上谁都管不住他, 不然也不会和那群吊儿郎当的混蛋们交上朋友,我一定要去把他带回去, 见面的时候先替我妈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敢伪造家长签名!”
“还要去向那群家伙的家长告状,整天做坏事都要拉着我哥哥, 把他都带坏了!尤其是混蛋尤金!”
她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镊子上的酒精纱布却完美细致地盖在伤员的伤口上,那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菲妮小姐,求您轻点!”
“还要轻点?我动作已经够温柔了!!”菲妮皱了皱鼻头,“我可是衬德医校三年级实操课的唯一一个满分学员,大小考试里从来没有过失误,你该感到幸运!”
“嘶——”担架上的人模样年轻,面庞瘦削俊朗,此刻捂着重伤的腿部,膝盖下面诺大一块肉刚被剜掉,但还残余一小部分被火燎黑的烂肉,需要拿着小刀一点点剔除。
“再轻点再轻点,最好给我再来一针麻药,求求您了……”
菲妮把工具消好毒,头也不抬的拒绝:“不行,麻药的使用有严格的标准剂量,你再嚷嚷,我就让莉莉丝小姐来,她可不会像我一样怜惜人。”
“那也不是不行……”刚才还抱着腿叫疼的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挂起微笑,“唤莉莉丝小姐过来吧,我的伤口等不及了。”
“是伤口等不及还是人等不及了?”菲妮翻了个白眼,把头探出包厢,“莉莉丝,这里有伤员找——”
“好的——”
阿尔米亚又从列车的仓库车厢拿了些必需的药品工具,她抱着个大大的医药箱往菲妮所在的车厢走,一路上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点头微笑。
她推开包厢门,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需要我做什么?”
菲妮眨了眨眼,“给后面那个家伙剔除腐肉。”
同时还压低声音,小声补充了一句,“不用留情,他忍痛能力可强了。”
“……”
“莉莉丝小姐,下午好呀。”那人捂着腿想坐直,疼得脸部抽搐,却又压下这幅滑稽的表情,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来。
“下午好。”
阿尔米亚手持基础外科小刀,利落又迅速的把他膝盖下面的那一小圈烂肉全部挑掉,他刚坐直的身子一瞬间又瘫了下去。
“哈,仰卧起坐做的不错。”菲妮嘲笑。
“那是自然,嘶——”他疼得直吸气,但还是在努力保持笑容,“莉莉丝小姐的技术真娴熟。”
阿尔米亚面不改色继续剔肉。
她的技术是在斯塔塔多年来的野外生存和打猎活动中练就的,完全比不上菲妮的正统学院出身,下手狠厉快,初次见面就让菲妮惊了一大跳,说她的动作不像在给人看病,倒像是处理家禽。
阿尔米亚只能点头应付过去。
那可不是嘛,她何曾给人看过病,以前在斯塔塔的时候,全是捕猎,处理野兽和蛇之类的尸体,她当屠夫应该会更得心应手些。
不过形势所迫,勉强装作个实操技术不好的医师助理生吧。
“痛的话告诉我一声。”她瞥了那位伤员一眼,继续伤口的收尾工作。
“不痛不痛,区区小伤而已……咳咳。”
几分钟过去,阿尔米亚放下刀,准备消毒。
“好了。您现在该休息一会儿,明天所有的麻药药效消失,疼痛会更加激烈,今晚是唯一能好好睡一觉的时刻了。”
阿尔米亚抱起医疗箱往外走。
“莉莉丝小姐,您这有安眠药吗?”那人突然叫住她。
阿尔米亚皱下眉头。
“我只要两片就行。”那人恳请道,“万一晚上痛起来,我想吃两片好好睡下去。”
“好吧。”阿尔米亚从箱子里摸出个白色的药瓶,倒了两粒椭圆形的药片出来。
“之后见,先生。”
“再见,最可爱的小姐。”那人对她微笑,还挥了挥手,一点也看不出是受了重伤,从濒死状态抢救回来的人。
“如果我的腿没有受伤,我真的想娶您为妻。”
阿尔米亚这几天听惯了男人的表白,此刻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让对方感到很挫败。
“真是令人伤心啊,您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如果您没有向每一位为您处理过伤口的医师小姐说过这话的话,可信度会高一点。”
他昨天上午还对菲妮表白过,中午还对另一位小姐说过类似的话,下午又因乱动导致伤口裂开被菲妮臭骂了一顿,之后每隔几个小时都要喊痛让菲妮过来看看他。
菲妮说这人是故意找事,见不得她清闲,但即使知道,她每一次还是会过来看他有没有出问题。
“您要相信我对您的真心。”
“菲妮小姐过来了。”阿尔米亚挑眉道。
“我睡着了。”
男人迅速做了个为嘴拉上拉链的动作,开始假寐。
……
阿尔米亚在前一节车厢找到菲妮,她正在为其他的伤员包扎。
“你帮裴迪处理好了?”裴迪即是那位伤员的名字。
“是,他刚刚睡下了。”
“看来还不错嘛,居然能忍着痛睡着,之前他可是在车厢里嚎了好几天,一边嚷嚷着自己要回去当乡绅,一边又说想去城里捞个警司做做。”菲妮拿起一卷纱布替身边人缠绕,浓郁的鲜血从腹部渗透出来,鲜得发黑。
“我看他不是伤了腿而是昏了头,警司这种美差事可不会落到瘸腿的家伙身上。”
菲妮语速极快,句与句之间很少有停顿,同时手下动作却不断,看着她灵活迅速的动作,阿尔米亚好像能构想出她在学校里是怎样的利落作风。
“瘸腿不能做警司吗?”
“当然,就我大学所在的衬德市,城里的小小警司是过的最快活的了,只是开着轿车从街道驶过,就会有无数的人争着把钞票往他的车子里塞。”
“听起来确实不错。”
“那可不是,人人都抢着要这个职位呢!体面的职位当然需要配体面的人。”
两人聊着聊着,菲妮手下的伤员缓缓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宽额头窄唇的男人,不算年轻,但也没有多老,大概在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肩膀宽厚,此刻正因疼痛夹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搐。
他眼睛都没太睁开,声音比蚊子还轻:
“医师小姐,您告诉我,我还能活吗……”
“当然能活。”菲妮眨了眨眼,“没什么问题的,只要你不把身体像个虾米一样蜷起来,也不要时时刻刻去看那个伤口,更不要用手去抚摸,它就会痊愈得很快。”
“好,好……我尽量。”男人嘴唇紧抿发白,浑身冒着冷汗。
“莉莉丝,你帮我看着他点,半个小时后给他换药,那边那个床位的人刚刚做了取弹手术,估计没一会儿就要发烧,你可以拿着毛巾贴他头上,还有那个戴着黑帽子的士兵,他眼睛溃烂,高位截肢,麻药药效一过肯定会大叫,需要人安抚一下……”
阿尔米亚认真记下。
菲妮说完又往下一节车厢去了,她技术专业,完全不逊色正式医师,这条列车上有很多医学院毕业的学生,都赶不上她的实操技术。
列车停靠在几座沙丘后面,越靠近东南角,气候就越湿润,土地上的植被也更加丰富,早上行驶时窗外的风景还是大漠黄沙,到了傍晚就是稀疏的荒漠草地了。
今晚接收医治了一批从前线拖回来的重伤士兵,这趟列车就是一个临时的医疗站,等到天一亮,回城的列车到来,这些士兵会被转移到那一条列车上,而阿尔米亚所在的这条沙漠列车,会继续往前行驶,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拉麦尔麦颂。
阿尔米亚得空时瞟了一眼窗外的景象。
车厢位置不足,一些伤员被抬下了车,平地里搭出许多简陋的帐篷,天一黑,幽幽亮着昏黄的光线,有人围坐在一起,点燃篝火,没有载歌载舞的热闹,大多只是头埋膝坐在火边,有的人受伤后觉得冷,也披着毯子坐在那取暖。
晚上的荒漠,空气阴冷,寂静寥声。
阿尔米亚去后厨要了几份汤,黄色的半液体,有些粘稠,不知道原料是什么,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加了某种作料,稠汤里还有些小小的肉渣,很腥,除了这些,还有针叶形状的绿色叶子,比薄荷叶味道浓烈,她不太能吃得惯。
但看其他的风车里郡人吃得干干净净,阿尔米亚又拿起了勺子。
几分钟快速解决掉,她端着餐盘去伤员车厢送餐。
能勉强行走的人都下了车,坐在篝火边取暖,车厢里剩下的都是些昏睡的伤员,安静无比,只能听到微浅的呼吸,偶尔还有血痰堵在嗓子眼时,发出的类似动物低喘的声音。
“莉莉丝小姐……”
阿尔米亚把晚餐递给白天那个宽额头窄唇的男人,他平躺在担架床上,腹部包扎的纱布又渗出血来,黑乎乎的,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的望着车厢的灰色天花板。
“晚上吃点东西吗?炊事员们做了些汤,您应该可以喝一点。”
“是传统的迷迭草肉汤啊,很久没吃到过了……”
害怕他的伤口崩裂,阿尔米亚坐在旁边,一勺又一勺的喂,但其实这人只含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阿尔米亚没强求,她收回碗,说了句“好好休息”后就要离开,去看看下一节车厢的伤员。
他叫住她: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阿尔米亚转身,微笑:“当然可以。”
“帮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可以吗?”
阿尔米亚顺着他的指示找到那个东西,是一个前盖略松的普通怀表,一小截照片角从盖子里露出来。
男人艰难接过,打开怀表,看了许久那张照片,最后把怀表平放在自己胸口。
里面有他的家人和孩子。
阿尔米亚站在边上,看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腹部的纱布被血泅透,红的发黑。
他的嘴里不停往外涌出血来,嘴唇却还在阖动,走进俯身贴着耳朵听,能知道他是在念祷告词。
“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嘴唇缓缓阖上,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这一节车厢重新陷入深不见底的寂静中。
阿尔米亚走过去,把毛巾缓缓盖在他的脸上。
她轻声补充神主调的最后一句:“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祝您安息,先生。”
伤到内脏的血才是黑色,阿尔米亚后来问菲妮为什么白天要对男人说谎,她只笑:
“比起在绝望里苟活,不如在希冀里死去,你看,他走的很安心。”
……
阿尔米亚端着晚餐继续往前走,走过昏睡的士兵,和死去的士兵,走过一节明亮的车厢,再走过一节昏暗的车厢。
“裴迪先生,您睡了吗,菲妮小姐让我来给您送晚餐。”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回应,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
阿尔米亚把遮风的帘子拉开,只看到背靠车厢墙壁的尸体。
他深深垂着头,像只病死的鸟。
真是奇怪,还没有到达战场,怎么就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了呢。
阿尔米亚蹲下,把倒地的瓶瓶罐罐捡起来重新放整齐。
菲妮也过来了,帮她一起整理这些药瓶。
“抱歉,我不该给他安眠药的。”
这人这几天时常和他的治理医师们搭话,就是为了能在每一个人那都能要到几片安眠药。
“没事,即使你不给,他也会找到办法的。”
菲妮身上有浓重的碘伏和酒精味道,这已经成为她气味的一部分。
“凌晨交班的列车到,会有空位带走他们吗?”
菲妮知道阿尔米亚指的是死去的士兵。
“不需要,会有人把他们埋在这里,这是风车里的习俗。”
在哪死亡,就在那长眠。
她手指向窗外,一个粗略的方位,“这两座沙丘后就是土地,风车里郡唯一肥沃的土地,不种粮食,只埋尸骨,明年的第一场雨之后,会有专门的人来到这,带走那上面长出来的花草。”
这一大片土地曾经是风车里最富饶的城池,畸变时无数人葬身此处,经年累月,最普通的土地也沾染了畸变浓度,一些植物的种子会自发找到土壤里的血肉养分,扎根于此。
“风车里郡的人不怕牺牲,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死亡,他们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亲人身边。”
他们将永远长留这片沙漠之地,即便死亡。
第90章 风车里郡(十)
一个月后
白马郡北部风车里东南接壤线
拉麦尔麦颂东南部前线
“小子, 这里有好东西,快来!”
一个红鼻子老兵挤眉弄眼朝他笑,压低声音说道, 他偏头钻进战壕线里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里面挂着白马郡的旗帜和军事地图, 山线从白马郡与中心区接壤处一路延绵,只留下窄窄一道缺口, 被画出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符号。
拉麦尔麦颂往东,平坦无边的奥兰荒原给予白马郡最完美的通道, 可以绕开高昂的大山和诡怪的峡谷,直抵中心区腹地, 而白马郡需要做的,不止是从风车里郡这一小块土地穿梭过,他们还要沿途安排上女人孩子, 让他们居住在这重要的占地位置,耕作生息,不出十年, 这一片荒原就会成为白马郡的土地。
风车里郡的那群古板的家伙不会对妇孺老人动手,在几百年前,这片荒原下埋葬了无数士兵,尸骨腐烂的味道吸引来无数秃鹫,比之候鸟迁徙还要庞大, 大规模叼食的景象如同炼狱。
而风车里郡的士兵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领土和国家, 让彼时反叛军的战火在这荒芜的平原戛然而止。
他们固执,死板, 牺牲自己的大好生命,让衰颓的波朗王朝得以再度残喘百年, 而当年的那一批败军只能掩藏身份,回到白马郡韬光养晦,直到一百年后,整个白马郡上流社会都流有他们的血脉,微长的下巴,长而黑的眼睛,卷曲的发梢和生而聪敏的性格都是他们的象征。
追溯起来,他们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流亡史,不停被驱逐,被杀戮,被侮辱,如今,在这大好的时机,他们要重新改写自己民族的命运。
白马郡要进攻,进攻!一直攻入到这片土地的中心腹地,杀不死他们的东西只会令他们更加强大,让他们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卷土重来!
“这是什么?”
加西亚抱着枪问,他的脸上覆盖有厚厚一层淤泥,是不久前进攻时趴在战壕边被敌人扫射,滚到凹陷积水的土坑里沾上的,泥土干涸以后就牢牢附着在脸部,比防毒面具更加贴合。
不过这样也好,能遮挡住他脸上那道被炮火烧出的狰狞伤口。
嘴唇干裂,眼神平静,额头上的干淤泥留出几条皱纹线,是长时间伏地抬头射击形成的。
在前线作战的一个多月已经让他彻底变化,那个因为身边战友被毒气熏死,而只敢日日夜夜抱枪睡在露天的墙角的少年消失了。
“不知道,但是白马郡的人专门把它藏在这里,肯定是好东西!”红鼻子老兵诺达挑了挑眉毛,他把头探进那个地下窗,手臂伸长,尽力去够,随着几声清脆的水滴声音,他飞快的把手缩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酿的酒,或者是其他什么液体……”他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伸舌头去舔,皱着鼻子,“没味道,闻起来有点臭。”
他们在五个小时前刚刚占领了白马郡的这处战壕,现在正是休整的时间,红鼻子老兵诺达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为人精明却又冲动,比如此刻,风车里郡的士兵还没敢太深入这条战壕,生怕白马郡的军队在这里埋下炸雷之类的后招,但老诺达已经偷偷摸摸跳下来了。
加西亚不想重复上一次的经历,那会儿他像只耗子似的去警戒线外把乱逛的老诺达拖回来,他们刚刚离开那片土地几分钟,冲天的炮火燃起,一座小山丘瞬间夷为平地。
老诺达还说:“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我是战场上的老兵,鼻子比鼹鼠灵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回来的,不然我怎么能活到这个岁数,和我一样时间入伍的家伙们却都留在底下咯……”
“鼹鼠可不会跑到警戒线外。”加西亚想起曾经的这件事,只冷淡道,“下一次你再率性行动,我只会在后方打扫战场的时候,把你尸体上的铭牌扯下来送回风车里。”
老诺达是风车里郡人,却完全没有风车里人的严谨守规,举止随意,不像士兵,倒像个在各个郡浑水摸鱼快活潇洒的游士。
“已经够了。”老诺达眨眼,“有人帮我收敛铭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事情了,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老人家眼神不太好,你来瞧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加西亚直视他,几秒后,又在那道年迈却灵动的眼睛里败下阵来,他用左手抱着枪,也学着老诺达一样半趴在地上,右手伸向地窗,清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加西亚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这滴液体,不知是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他觉得这液体微微泛着金色。
“可能是白马郡人酿造的某类酒水吧。”他站起来拍拍手,看了老诺达一眼,对方已经对藏在地窗里的液体不感兴趣了,此刻正在到处翻找其他的新奇玩意儿,听见他的回答也只是随意的应付了一声:
“哦,那他们的品味真奇怪,风车里掺了盐的茶都比这东西味道好。”
老诺达好像又翻到什么,他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抱出来十几个罐头,兴高采烈坐在桌子上,一脚搭在旁边的椅子,白马郡的地图映出几个清晰的鞋印。
“快来吃!这白马郡的罐头是最好的东西了!比风车里和拉尔曼的都要美味,啧啧。”他拿随身携带的剔牙铁签轻易撬开罐头,仰头几口就吃完。
“等会儿大部队到这,我们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动作快点!”他随手丢出几个罐头到加西亚怀里,又把吃了的空罐藏到柜子后面。
加西亚也确实饿了,这段时间以来军队一直食物紧张,后续粮草没能及时送到,全靠厨师那能把一片菜煮成十锅粥的本领,他们还勉强能喝水喝饱。
除此外,他属于拉尔曼郡派来的援军士兵,上级的几位中尉接连战死,和他同时到达战场的那一批士兵也死的差不多了,队伍没有重新编制,他几乎半游离在拉尔曼郡的军队之外,全靠老诺达那一张巧嘴,让他能待在风车里的一支队伍里,集体有计划的行动总是比个人单打独斗要安全。
而风车里郡厨师的做菜水平比拉尔曼郡的更为大开大合,加西亚已经不下五次在汤里发现石头,蝎壳,又或者其他某些生物的部分身躯。
“这个罐头味道不错,你尝尝。”老诺达吃的满嘴油光,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上面的泥又重新被带着沾到嘴唇边。
“……嗯。”加西亚低头快速吃完,剩下的几个罐头被他装进背包里。
“不再吃一些?这里还有很多。”
“不用了,我带些回去。”
“好吧。”老诺达耸耸肩。
这是一场小型冲锋,东线连绵十几里的战壕线,被风车里重新占据的这一处毫不起眼,白马郡在这铺列的兵力也不多,胜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上级军官让这些士兵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继续前攻。
连前线的士兵都吃不饱肚子,更何况后方的伤员。
加西亚准备回拉麦尔麦颂一趟,把这些食物带给在那养伤的尤金,他在上一场冲锋时被炸掉了一只手臂,大腿也受了伤,正在等待回府的列车。
帕克和怀特在上个月初的战斗里牺牲了,一个死在手榴弹下,一个倒在敌人的踩踏中。
当时加西亚还不敢对着活人开枪,中尉狠狠揣了他一脚:“提苏啊,这样的蠢猪怎么会在我的军队里!开不了枪就去抬尸体!”
他抿紧唇,弯腰在战壕里摩挲,手从尸体的脸上摸过,从有余热的枪口摸过,最后来到他们的胸前,把他们胸口上的铭牌取下来。
天太黑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能从铭牌刻字的走势摸出他们的名字。
他摸到了又一个朋友的名字,捡到了他破损的眼镜。
那天,好像是威尔刚满十七岁的生日。
……
回忆收束,加西亚推开被炮火炸毁的木门,看到战壕上方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军官,最后提醒了老诺达一句:
“你的上司来了。”
“啊,动作这么快!”老诺达连忙把罐头揣进衣服兜里,裤腰包也塞的满满当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敌人的房间里发现了好东西。
加西亚从外面的尸体身上拽下一个背包,丢到老诺达脚边。
“哈,谢谢伙计!”他动作麻溜的把罐头和食物装进背包里,用报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污。
“喏,这还有一大包面包,你也装上。”老诺达分给他一大袋被报纸封装好的食物,加西亚看时间快来不及了,顺手就把这些放进包里往外走。
大部队已经到达,这片战场成为风车里的地盘,硝烟散开,渐渐恢复平静。
加西亚没有再管老诺达,他给枪装满子弹,坐上运输伤员的顺风车,一小时后就回到拉麦尔麦颂,那片熟悉的废墟后勤地。
毒气房被清扫,少年们的尸体被就近埋在沙丘之下,房间重新成为伤员房,地板上挤满了担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连板凳也被拿来拼凑成伤员床。
加西亚在角落里找到尤金,他正在动着脖子想要坐起来,不过一月,那张光洁年轻的脸已经深深凹陷,脸颊饥瘦,嘴唇皲裂。
加西亚连忙把他扶起来靠着墙坐,打开罐头,用手指勾了一勺喂给他。
尤金动了动嘴唇,抿了一口罐头肉,没有力气咀嚼,只生咽下去。
“威尔呢……”他喃喃了一句。
“哦,他被留下来打扫战场了。”加西亚又勾了一勺喂他,放在兜里的左手却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兜里另一个东西,冰凉的眼镜片割伤他的手指,只留下一条细到忽略不计的伤痕。
他自然而然把手拿出来,又从背包里摸出被报纸包裹的食物。
加西亚坐在地上,一层层打开包装,却看到熟悉的饼子。
“好像蒲旭草饼啊……”
他抬头,“你渴吗,要不要来点水?”
尤金摇头。
“那要来一点饼子吗?”
尤金也摇头。
加西亚只好把饼子用报纸包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饿了就在这拿,我要回前线了。”
“……注意安全。”尤金安静的看了他一眼。
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是上个月新来的医师们,正在为伤员挨个换药治疗。
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更多的是粗缓的呼吸声,烛火哔哩吧啦的声音都能盖住房间里的声音。
加西亚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死人应该比活人更多。
他整理好背包起身,尤金对面侧躺着的那个伤员幽幽看着他。
那人侧腹中弹,大出血,全身上下都是伤,被绷带裹了个齐全,皱纹夹住眼睛,只眯着眼望过来,眼神在某个事物上停顿,专注又着迷地望着它。
加西亚愣了一下,犹豫几秒,把背包里的罐头打开,递到他嘴边。
那人像个野兽一样,猛地低头,舌头卷过罐肉,被锋利的盖子划出长长一条口子,他也浑然不觉,冷冻肉上全是热的鲜血,他努力吞咽着,不出几秒就解决干净。
“谢,谢。”
“诶,你这家伙怎么坐起来了,给我躺下!”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出现。
加西亚把空罐头收回包里,轻巧离开。
“我就知道是你,混蛋尤金,你还要不要命了!小心下次手术我一针麻药都不给你用,哼。”
“……”
加西亚觉得这位医师助理对尤金的态度有些莫名的熟稔,他回头望了一眼,却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