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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雪国(三)

阿尔米亚又收到几封空白信件,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其他的特殊符号,连落款固有的印章也没有。

她把信放在一边, 利落绑紧小臂的带子,套上长靴就要出门。

一群淑女穿着精致的骑服, 驾驭温顺的马儿慢悠悠走在路上,两旁有平坦的冒发的翠草, 不远处是茂盛的雪松林。

几个侍卫也骑着马不远不近缀着,神情轻松, 偶尔谈笑,明显能看出来这次出城就是游山玩水的轻松活。

首府附近的森林草原都有专人值守, 护林员会在第一时间报告并驱除靠近的灾厄。人们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也常常忘记这是个畸变的年代,除了经商, 远游之类的队伍回城时会讲述遇到的关于畸变的恐怖血腥故事,人们才恍惚间感到害怕。

但那又怎样呢,穹顶像个堡垒一样深深庇护着城市的一切, 不论好的,坏的,老的,幼的,只要处于穹顶之下, 都会受到神主的怜爱。

泰贝莎看到后面赶来的少女, 不悦地皱眉,明明说好了的时间, 这人还会迟到,显得这个邀约是她上赶着求她来的。

她挥了几下鞭子, 率先走到队伍前面。

“雪山旁边的落因庄园已经有人在候着了,我们先去那里放下行李,整理一下,躲开正午的日头。”

落因庄园离首府有一段距离,靠着一条名为落因的河,河水清澈见底,从雪山顶端流淌下来,里面游曳的鱼儿肉质鲜嫩,清甜干净,是拉尔曼郡最顶级的食材之一,周围风景独美。庄园平日有仆人打扫,专门接待从城里来的贵客。

庄园主人是个低调的贵族,随心所欲,既会邀请名声斐然的人物入住,也会借宿给身份低微的平民。然而泰贝莎这次借这处庄园,很费了一番功夫,她本来都打算放弃,选另一处风景稍差些的庄园的,结果峰回路转,有人找到她,说这处庄园能住宿了。

她这么费心费力找庄园,可不只是为了带着一群小姐妹们玩乐。

靠着不少金钱珠宝,泰贝莎前两天终于撬开了几个内务府大臣的嘴,若是不出意外,她的婚约会落在特里萨郡的侯爵次子身上。

特里萨郡,有名的音乐之都,那里的人们也风流多情,她联系多年前远嫁特里萨郡的姨母,打听到这位侯爵次子更是个风流的人物,还未成家就有了不少情人,甚至在明面上都不遮掩,说不定连私生子都弄出来了。

但泰贝莎不打算拒绝,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触到的最好的一个选择了,再等下去,她就要过了最佳生育年龄。

本来风车里郡的那位赫曼王子更为优秀,但谁叫他的郡国陷入战争的漩涡里呢,现在风车里郡正被白马郡打得满地找牙,她嫁过去,要是后来参加郡国间的大型宴会,夹在夫人淑女团们中间,她都抬不起头来,战败国哪有什么尊严可言。再败下去,公爵都坐不稳王位,她才不愿意陪着他们一起沦落成贫民,又或者被推上断头台。

这样看来,特里萨郡正好,远离战场,处于东南,与周围的几大郡国都没有太大争端,强悍的格尔郡在西边庇护着它,北边的卢兰郡也安分守己,特里萨的气候还不错,比一望无垠的沙漠好太多了。

对炎热气候深有体会的泰贝莎如此想到。

这群淑女们少有能出城的机会,何况是这样有名的一处庄园,即使骑着马震得全身骨头疼,她们也兴致勃勃,一路上欢笑不断。

在她们之中,还会有几个人和她一起远嫁东南,特里萨郡的适龄青年多,斯特格大公也想和这个文化大郡紧紧联系,十几年前送去联姻的姐妹们都人老珠黄了,现在该轮到送自己的女儿去继续守住这份姻亲关系。

她若想要在人生地不熟的特里萨站稳脚跟,势必要先笼络自己的人。

而特里萨是拉尔曼郡最重要的一家姻亲,深论起来,不只是因为对方丰厚的财蕴。

“到了姐姐!”淑女们欢喜交谈着,四处打量面前这处青墙翠顶的建筑。

依山傍水,静静立在雪山之下,蜿蜒的河水从面前绕过,流向远方,忧美的山间野花杂而不乱,簇拥在庄园墙下。

这个庄园幽静偏僻,最适合夏天消暑了。

如传言一样,客人见不到这处庄园的主人,即使是一群淑女公主们来到这,主人也不会露面,只有仆人们在门口等候,行动有素,接应客人时也井井有条,机敏安顺。

阿尔米亚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她今天出门时碰见了克罗宁,这人挡住她的去路却又一句话不说,只皱眉深深望着她。

“你接受了泰贝莎的踏青邀约?”

“显然。”她指了指自己的服饰。

“不要去。”

“嗯?”

“你的名字在拉尔曼郡淑女联姻的名单上,你知道吗?”

这倒是不清楚。

她低头思索,谁会要和一个没有母族依仗的私生女联姻。

克罗宁忽地抓住她的手,“你不该继续扮演这个身份,你得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他的言辞有些激动,使了些力才能捏住那道细瘦的手腕,仿佛再轻一点,这嫩白的腕子就会像条鱼儿一样滑走。

她冷静地抽出自己的手,“波朗王朝的前公主现在就在中央区,既然你这么热爱这个身份带来的象征意义,该去那里找她。”

清晨的街头寂静无人,她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影子。

“最近处处鲜花盛开,嗅多了花粉,人会变得急躁。”

“比如,会贪求一些危险的欲望。”

她一字一句道,浅褐色的眸子在太阳光撒过来时轻微收缩,如同野兽。

“……好吧,我最近是有点烦燥。”克罗宁移开眼,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那种熟悉的胆颤出现了,每当他面对她,都能想起那股感受,他从来都知道,这人不如外表上精致柔弱,她是真的会杀死一个人。

“这群淑女们身份高贵,母族都是拉尔曼郡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尤其是泰贝莎和苏琳娜,你……”克罗宁撇撇嘴,“你不要恶作剧。”

他说的很委婉,毕竟克罗宁是见识过阿尔米亚捅娄子的能力的,她放火烧的那家大型报纸基地现在还在重建呢。

“当然。”

……

此刻阿尔米亚站在庄园的紫罗兰花坛边,随意沾了沾花瓣上的露珠。

庄园草地湿滑,有淑女没有走稳,摔了一跤,漂亮的浅黄色骑装沾染上草泥,令人惋惜。

阿尔米亚走过去,蹲下,用沾了露珠水的手指轻轻揩去对方脸上的泥迹。

“没事吧?”她问。

一张小脸仰起来,摇了摇头。

……

“庄园里的房间好像不太够。”

“怎么会呢,落因庄园不是有足够的客房吗?”

仆人匆匆来解释,“抱歉小姐们,庄园昨天突然来了一批新的客人,还没来得及告知您。”

“怎么能这样啊……”

“女士们在这住宿,有外人也入住的话不太好吧……”

后面淑女们面露难色,低声讨论。

泰贝莎也皱着眉头,“入住的是谁?”

仆人摇头不作答,“落因庄园不能透露客人们的身份。”

“那是位阁下,还是小姐?”

仆人低声道:“请放心,庄园的布局独特,不会冲撞任何一位尊贵的客人。”

来都来了,再走也麻烦,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庄园了。

泰贝莎道,“两人一组入住吧,自己选好搭档。”

若是两人一组,刚好还能剩下两个房间,泰贝莎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另一个房间可以给那个人。

“苏琳哪?你怎么了?”她惊诧地看着摔的一身泥的少女,一条辫子被盘成花形扎在脑后,许多碎发从两边冒出来,显得人也乱糟糟的。

宽窄适宜的骨架搭配着对于少女来说有些高挑的身材,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违和。

“算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也听不懂,泰贝莎干脆指了指右边,“那里是你的房间,我带你去。”

她走过来要牵她的手,没想到对方轻轻躲开了。

“嗯?”

泰贝莎看着摔出一身泥的少女紧紧拉住身边人的手,一副不愿分开的模样,真是新奇了。

奥德菲家这个女孩是出了名的天愚,不爱说话,也不懂人事,十几岁了智商也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一般,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接触她,现在居然拉着一个刚认识不足一天的人的手。

泰贝莎的视线移动,在心底轻嗤一声。

果然卑贱的人都有一种抱大腿的天赋。

她明面上还是要保持一副友善温和的人设的,泰贝莎侧头轻声道,“苏琳娜,你要和她一起住吗?和这个才从风车里郡的战场上逃回来的莉莉丝小姐?”

苏琳娜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另一只手放在阿尔米亚的手臂上。

泰贝莎继续轻声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别被她身上的伤口吓坏哦,小姑娘。”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开,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瞬间消失。

不顾尊卑去亲近那样一个女人,真是有违那般显贵的身份了。

上天给了她高贵的名门淑女身份,却也收走了她的智力,其父出自国王区的古老贵族家庭,母亲是奥德菲家族的唯一嫡女,在某种意义上,她比斯特格大公的大多数女儿们还要高贵,而拥有这样身份的苏琳娜,天生愚傻,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在风车里郡猝死的苏珊娜,其母只不过是奥德菲家的一个支系后代,因长相貌美入了大公的眼,但这么多年来,大公一直未在明面上承认苏珊娜的身份。尽管这样,苏珊娜都能借着家族的底气在拉尔曼郡的首府横着走。

这次苏琳娜肯跟着她出城踏青纯属巧合,泰贝莎有理由怀疑,在自己这支侍卫队之外,奥德菲家肯定还派有自家的侍卫来保护嫡女。

……

“你要换衣服吗?”阿尔米亚替她接过女仆递来的长裙,“那我叫人把窗帘拉上。”

“不……”

“不?是不换衣服还是不拉窗帘?”阿尔米亚挑眉一笑。

苏琳娜捏着风琴领,一双黑色的眸子望过来,不说话。

她的脸蛋并不稚嫩,但很柔和,不用看眼睛,都能感受到纯粹与安静,但脸上某些线条又显得犀利,正脸望着人时不觉得,侧过脸去,那下颌连接到耳骨的线条走势利落清晰,有一种惊人的美的中性感,不禁联想到伊凡一世时期那本有名的小说,穿越四百年时光的主角奥兰多即是最震撼的中性美的代表。

天生的修女,阿尔米亚这样想。

纯粹质朴,却又令人望而生畏。

“要,要换衣服。”声音轻,带着能明显察觉的磕绊。

“好的,我去把窗帘拉上。”阿尔米亚转身去窗台边,把拢起的一层深色缎面窗布放下。

苏琳娜还是抱着衣服不说话。

阿尔米亚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需要我帮你换吗?”

对面人“哗”的一下转过身去。

“不要,换衣服的时候不要有人在。”

母亲告诉过她,换衣服的时候不能有人在,不能给别人看见。

至于不能被看见什么,她不明白,但她会好好听话的。

阿尔米亚挥手屏退仆人,她放下自己的行李也准备离开。”你,你不走。”

苏琳娜拉住她的衣袖。”好,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

有了这句话,苏琳娜终于不那么害怕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她需要有人陪伴,尤其是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苏琳娜躲在屏风后,轻轻把弄脏的外裙脱下,一边脱,一边还悄悄探出头来,看那人有没有离开。

“不许离开。”她说。

“我不会离开。”阿尔米亚只得重复道。

“不许偷看。”

阿尔米亚挑眉,转过身去。

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阿尔米亚双手撑在窗台,从窗布那一条微末的缝往外打量庄园。

苏琳娜脱下了外裙,却又发现先前摔的那一块泥印迹渗入到底裙,她靠着屏风,揉了下,没有揉掉,反而泥迹扩散,污染了原本雪白的布料。

看着这团灰糟糟的泥,她觉得它要跑到自己身子上来了。

像渗入布料一样,死死贴在她的皮肤,怎么都会洗不掉。

她吓的飞速脱掉衬裙,紧紧靠着墙壁,远离那一摊污渍衣物。

正要把干净的外裙往上套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要糟糕了,她有没有带新的衬裙呢?

母亲说过,淑女要一件件一层层分毫不差的装饰着装,所以她现在要出去把行李拿过来吗?可是她没有穿衬裙,可以走出去吗?

只穿外裙出去的话,会被发现的吧……

她纠结地蜷起脚趾。

阿尔米亚在窗边发现了一只鸟,她聚集会神盯着那只鸟看,乌黑的翅膀和血红的喙,特别像是她曾经在斯塔塔捕猎过的品种。

它一只脚立在远处的尖顶上,待发现她的目光时,猛然一百八十度转头,灰色的眼睛反盯住她。

阿尔米亚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敏锐。

她准备把窗帘这剩余的最后一条缝拉上,下一秒,带着啸声的尖鸣穿刺而来,猛地扑向窗户,那双无机质的灰眸透过窗缝,冷冷直视屋子里的两人。

“啊——”

身后有人短促地尖叫一声,被床腿绊到,也顺带踩住了床头桌的垫布,掀翻桌面上的玻璃灯。

怪鸟的刺鸣没有让阿尔米亚害怕,反而是身后人带着颤音的尖叫令她眼皮跳了两下。

“你没事吧?”她走过去准备将人扶起。

那人却突然抱着衣服往后退,复杂繁丽的服饰胡乱抱在胸前,露出冷白欣长的小臂,逃也似的跑回屏风后面。

阿尔米亚伸出的手顿了顿,又自然而然收回来。

她垂眸看着撒了一地碎片的玻璃灯,其中几片还带着血迹。

“你,受伤了吗?”

过了有一会儿,屏风后面才传来回应:“……没有,没有受伤。”

哦,原来还是会说谎的小姑娘。

阿尔米亚蹲下来,把玻璃碎片拢到一堆。

特意挑出那两片沾血的玻璃片放在床头柜上。

回忆刚才那人匆忙跑回屏风的动作,那摇晃的小腿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只不过……

她皱了下眉头,这人的身形纤瘦怎么这么单薄,奥德菲家族苛刻她了吗,像是没给她东西吃一样。

尤其是,嗯……胸部也平坦的过分。

苏琳娜终于还是只套着个外裙就出来了,她很不适应没有衬裙,空落落的感觉。

阿尔米亚看她光着脚,手捂在胸前,有些扭捏地走出来。

“刚刚只是只鸟,怕什么。”

苏琳娜咬了下嘴皮,没有作答。

她不能说是自己害怕被她看见身体,这样是不好的。

被母亲发现会被骂的,骂没有礼义廉耻,骂不懂礼数,骂她是个烂货。

烂货是什么意思呢,她刚刚被桌子咬了腿,被撞烂了,她是不是就是烂货了。

苏琳娜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害怕。

变成烂货是要被丢掉的……

阿尔米亚不知这人联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额间还一颗一颗凝出冷汗。

那只鸟有那么吓人?

她走过去,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床上。

“你受伤了。”她陈述道。

“我没有……”回答的声音更小声了,底气不足带来的瑟缩。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她要被丢掉了。

突然,冰凉的触感搭在她的小腿上,苏琳娜下意识往后一倒,躺在柔软的冰丝床被上。

阿尔米亚眉股隆起,她用掌心按压对方的小腿,这人却止不住往后逃,她只得多使了些劲。

“我没有受伤。”苏琳娜又重复说道,她把头藏进枕头,小腿蜷起来,牢牢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看。

“你看见床头的玻璃片了吗,上面都是血,如果你不让我看看伤口,你的小腿就会像那盏玻璃灯一样,碎掉。”阿尔米亚吓唬孩子也得心应手。

床上人明显颤抖了一下。

阿尔米亚趁此机会,快速撩开她的长裙,果不其然底下是一双细瘦的腿,诺大一块淤青赫然其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斜着往下划出,皮肉翻滚,乍看很是吓人。

贵族淑女们对身上有疤痕很是忌讳,阿尔米亚试着揉了揉那泛青的区域,伤口细长早已干涸,此刻也没有流出血来。

这人的小腿看着瘦,摸上去却十分有肉感,光滑匀润,像摸着一块滑不溜秋的暖玉。

阿尔米□□不自禁捏了两下,弹润有力,肌理顺滑,让她的指尖毫无阻力的滑动,在触及到线条深刻的踝骨时,指尖收缩。

此时床上人已经彻底僵硬,在裙子被撩开那一瞬间,她单薄的脑神经都被冻结,什么也想不了了。

妈妈……

她在心底喃喃。

她不想被丢掉,很小心地在保护自己,但还是被人看见了身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条细口子,过几天就会消失,主要还是得先把淤青揉开。”阿尔米亚念念不舍地收回手,“我去问问这个庄园里有没有药油。”

苏琳娜还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面前人掀开她裙子后又自然而然放下,揉了两下她的伤口。

舒服的冰凉触感远离,她居然有些留恋。

“没什么……没有坏掉是吗?”她希冀地问出。

所以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阿尔米亚轻“嗯”了一声。

苏琳娜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掀我裙子……”

阿尔米亚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女孩,再说她只看到了一双小腿,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目光触及到那人清澈的眼睛时,不知为何生起一分歉意。

“抱歉,冒昧了。”

苏琳娜躺在床上仰面望着她,看少女垂下的眼睫毛在鼻梁和眼窝洒下簌簌阴影,像有铅灰色的蝴蝶停驻。

就像今天上午一样,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打量和怜惜意味,又或者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只有这人不一样,看向她的目光不夹杂任何情绪,干干净净,比指尖沾的露珠还要清爽。

她知道自己反应慢,所以最喜欢看人的眼睛,简单又方便,她在这方面有谁也不知道的天赋,能迅速判断出一个人对她有没有恶意。

“你不要告诉别人。”

告诉别人什么?受伤还是被她掀了裙子的事?

阿尔米亚属实弄不懂对方的意思,她需要找个翻译。

“好。”即使没弄懂也不妨碍她答应。

“那你给我揉揉。”

话题一下子又跳转了。

阿尔米亚顿住。

缓缓的,她把手放在对方的小腿上,轻柔捻弄。

苏琳娜舒服地闭上眼睛。

原来和人靠近接触是这么的舒服,舒服的像是冬天飘洒的雪花落在蒸汽片上,要化了一样,母亲说的话不太对呢……

阿尔米亚只觉得身下人在自己的按摩下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红,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被里,一张葆有中性美的白皙脸蛋变得绯红,有了惊人的魅意。

她突然停住。

她好像要把她给揉熟了。

那人不满地睁开眼,迷离的水光虚虚含在眼里,透射出朦胧的光晕。

“好凉快……”

阿尔米亚的一只手被牵着,抚在其主人白皙的脸蛋上,滚烫的热度一下子灼着她的手背,喷洒的热气也萦绕在她的指尖。

“往上按一点吧,你的手像一片雪花一样凉快,让我好舒服……”

“……好。”

如果这天下午她能如对方所说,真的继续往上抚摸,她的指尖就能清晰勾勒出一具纤瘦完美的,属于少年的骨架。

第102章 雪国(四)

阿尔米亚走出去, 客厅里几个淑女都已经整理好着装,聚在一起交谈,即使一路舟车劳顿也抵挡不了她们对踏青的热情, 眼下正商量着去哪片草地野餐。

泰贝莎摇着扇子坐在沙发上,没有参与淑女们的讨论, 而是含有深意地望着她,看她去问落因庄园的仆人要药油。

“好了, 外面的日光弱了一些,今天可以去落因河下游的芳草地野餐。”她懒懒地往后一倚, 单手托腮道。

那里广阔平坦,距离庄园近, 后面是一片雪松林,前头是清澈的浅溪,风景独美。

“这样再好不过了。”

“快些出发吧……”有些淑女有点等不及游山玩水了。

阿尔米亚拿到药油, 快走几步回到房间。

屋内的人正坐在床中心,温凉的蚕丝被陷下一个浑圆的窝,似乎要把谁托住, 那人却浑然不觉,大剌剌掀开裙子,弯腰埋头,对着腿上的伤口又看又摸。

那双雪白的腿就暴露在空气中,房间内摆放着花色各样的家具摆设, 擦拭干净, 毫无灰尘,却独显那白皙的肌理光晕柔和。

他蹙着眉, 指尖碰了碰淤青,尝试往下轻轻按压了一些, 下一秒小脸一皱,泪光泫然。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惊慌地往被子里躲,漂亮的小腿也收进去,只留下半截裙角落在床沿边。

阿尔米亚把裹成球的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擦药。”

“想去野餐吗,她们马上就要出发,再不擦药就赶不上了。”

看都看了,摸都摸了,这人还躲什么躲。

不情不愿的“嗯”声从被子里传来,先前拉着她的手毫无顾忌往脸上摸的人后知后觉羞郝起来,红着脸坐起,低头不说话。

阿尔米亚掀开被子,那柔软的肌肤接触到空气轻颤两下,浅金色的透明药油倒在雪一样白的小腿上,缓缓流淌。

看那粘稠的液体要滴落在床榻上,阿尔米亚立即用手掌托住,手腕一转往小腿抹去,肤质细腻得连手都抓不住,她只好叩压住对方的手腕,不让对方往后躲。

“淤血揉开就行,不会很疼。”她道。

手掌下的肌肤随着她的揉搓渐渐变红,升温,稍粘稠的药油均匀涂抹在小腿,微有些反光,像是这人穿了条珍珠色的薄长袜。

两三声细微的呜咽响起,那人轻喘着别开脸。

“疼?”看来这人的疼痛忍受度比她预估的还要低。

阿尔米亚只好再放轻了些,像对待一樽易碎的琉璃杯一样。

“……好了吗?”他颤颤问出来。

“好了。”阿尔米亚把药油瓶盖拧紧放在床头,她想起泰贝莎的眼神,转头问道:

“泰贝莎邀请你来踏青的吧,家里人知道吗?”

他抬起头望着她,反应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手指绕着裙摆边,不知道在上面画着什么,又或者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受伤了还要去踏青,这么喜欢?””嗯,喜欢……”

阿尔米亚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蹲下来,碰了碰他的伤口,“今天回来还是得再擦一次,戴上纱帽,要出发了。”

她把行李的遮阳纱帽翻出来,“幸好我戴了两顶。”

她讨厌太阳,防晒是她不可缺少的环节。

苏琳娜的头发又长又顺,丝绸缎面一样反射光芒。

阿尔米亚手指插.进去,拨开水流一样简单分出几缕,别上卡夹,固定住纱帽,细纱放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被挡住了。

看到两人归入队伍,泰贝莎似乎上下打量了一圈苏琳娜,但没发现什么,只默默移开视线。

拿药油是谁受伤了呢,奥德菲家对族人有一项严苛的标准,不准身上留有任何疤痕,为此他们每月都会有固定的医师上门检查,连十一二岁少女少男脸上出现的一颗红疹子都会精心用药祛除。

这种药在市面上价格极高,但极少外流,贵妇淑女趋之若鹜,更有传言这药能延年抗衰,奥德菲家族内年过四十都美貌犹存的女性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泰贝莎不太相信这个传言,她觉得奥德菲家肯定有保养的密法,简单的药物怎么能对抗岁月的侵蚀。

那每年送到神国的圣子们可不是白送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把什么神奇的秘术回馈家族。

甚至……长生不老也不是绝无可能。

想到这,泰贝莎眼神一动,抿了下嘴唇。

淑女们挎着精致的柳条篮子,里面会放上几块桃酥奶饼,身后的仆人们抱着餐具和茶壶小步小步跟上。

距离落因庄园三百米处就有一大片嫩绿的草地,浅粉色,浅蓝色,黄绿交接的格子毯布铺在草地上,茶点和水一应俱全。

绿草,溪流,和煦的微风与阳光,挂着贝壳风铃的花伞,偶尔轻灵作响,淑女们穿着鲜妍的长裙坐在毯布上,有人脱了鞋袜去踩水,提着裙子俯身摸溪底的鹅卵石,好不惬意。

阿尔米亚陪苏琳娜坐在稍远处的一张浅蓝色毯布上,仆人贴心地在中间放置了糕点,还有传统热西丽茶,银盘刀叉也都摆放漂亮。

苏琳娜不愿意和太多人坐在一起,拉着她的衣角来到这处地势稍低的草地。

“早上出发前吃过餐点了吗?”阿尔米亚拈起一片点心,咬了一口。

“吃过了。”对方简单回答。

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的溪流瞥去。

“去玩吧,我在这看着。”看他这样子,阿尔米亚也知是想要玩了。

“真的吗……”他语气仍在犹豫,动作却迫不及待了,学一旁的淑女们,坐在毯子上三两下除去鞋袜,踮脚提裙,踩过柔软的嫩草。

这处地势平坦,溪流小且清澈,缓缓流淌,并不激越。

阿尔米亚只提醒了几句注意不要摔倒,除此外没有其他危险了。

她单手托腮,偶尔咀嚼一两块茶点,大多数时候就看苏琳娜站在溪流边玩水。

捧起水来到处撒,捡了好看的石头往裙子里兜,兜不动了又放回岸上,继续在那捡,即使没有其他淑女和她一起玩,也自娱自乐,高兴的不得了。

有这么好玩吗?

她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本来这次踏青的主要目的就是认识这个奥德菲家的小姐,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这种情况。

天愚……阿尔米亚不想用这个字眼称呼,她觉得是这人过于单纯了,目光天真如同稚儿,不管是说的话还是做的事情。

就这种情况,她如何能旁敲侧击打听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阿尔米亚往后一躺,抱头枕在脑后。

天上飘过几片白云,草地上映出大片阴影。

她在风车里郡杀死的那位贵族小姐就是奥德菲家族的人,当时没人把死因归因到她的头上,两郡为了合作也都未多加深究,但她知道这是个定时炸弹,迟早有一天要爆炸,尽管对方只是个家族旁支后代。

在了解这个家族的神秘作风后,阿尔米亚心底更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举族信奉神教,愿意为主的聆听而刨析□□,洗涤灵魂,做出各种狂热的举动……这实在是,过于疯狂了。

而周围人居然对此也不觉得诧异。

神国的影响力已经如此之大了吗?

阿尔米亚只记得在很久以前,她刚记事时,这个由某一任国王让属土地的教派只是偶尔会进宫祷告颂词,走个象征仪式祈福祈运。

而现在,所有郡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有神国代理人的影子。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目光移到不远处的背影身上。

七八岁智力,能知道家族秘辛吗?

“送给你。”苏琳娜跑上岸,把裙子里兜的漂亮石头都放在她面前,一颗颗摆好排列,也压湿了毯布,连阿尔米亚费心给他戴好的纱帽都被风吹掉了,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这件事。

“谢谢,很好看。”阿尔米亚拿起面前的一颗圆润的纯白色鹅卵石,握在手里盘了几圈,带着水渍有些冰凉。

对方听到她的话,似乎很开心,提着裙子又往溪流跑。

阿尔米亚对他这种信任亲近很是适应,其实只要她想,她可以让大多人在她面前放下戒心,靠一种特意营造出来的友好且善良的气质,和她功利且冷漠的本性完全不搭。

她喝了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苏琳娜的那一顶纱帽被微风吹着往后跑,阿尔米亚刚走两步,弯腰去捡,一股莫名的风又吹来了,纱帽被风牵进了后方的松林里。

不远,只是要再多走两步。

阿尔米亚望了一眼还在河里玩水的人,一张白皙的脸暴露在阳光下,即使并不炽烈,但还是会损伤皮肤。

周围也有淑女和仆人侍卫在场。

她放下心来,去松林里追那顶纱帽。

这股风并不停歇,树影重重叠叠遮拦,也没能拦住飘走的纱帽。

阿尔米亚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聒噪,恼人。

她开始烦躁起来。

这嘶哑的不祥的声音,一度是她最讨厌的声音,虽然自风车里郡走过一遭后,她最讨厌的声音从乌鸦啼声变成了炮弹从滑道冲出来的噪音。

她蹲下来,捡了两颗锋利些的石子,食指拇指抵扣,稍用些劲,石子飞速弹出,不远处树梢上的乌鸦应声而落。

“终于闭嘴了。”

她高高俯瞰脚边的尸体,鞋尖一转,死去的乌鸦被踢进丛林深处,那双暗示不祥的血红深眸牢牢嵌入土地。

阿尔米亚烦躁的心清净了几分,她皱眉,四处张望那顶该死的乱跑的纱帽。

终于,她看见了它。

挂在一处巨大的树坑边,白纱被枝梢勾住,随着风吹时而摇曳。

这股怪风。

她在心底道,非要让她多走一段距离。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往前走去。

不知在哪里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的声响响起,树林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寂静。

阿尔米亚顿住。

手指缓缓摩挲石子最锋利的那一面。

倏尔,鸟类羽翅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针叶错杂抖落,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境地。

灾厄?

她的鼻尖嗅到了什么味道。

首府近郊的土地上怎么会出现大型灾厄呢,侍卫和铁十字军会提前给淑女小姐们的踏青之旅踩点,扫除一切危险。

风把梢头的纱帽吹落,飘往她所在之处。

她俯身捡起。

就在指尖触碰到纱帽的一瞬间,刺耳的聒噪鸟鸣像命运交响曲一样在丛林间震响,无数鸟儿拍打着翅膀横冲直撞,甚至往她脸上袭来。

尖锐的喙带着破不可挡的势焰冲向眼睛,阿尔米亚收起嘴角的微笑,面无表情升起穹顶。

浅黑色的穹顶挡在面前,灰羽乌鸦们撞上,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随即化成一滩又一滩黑色的蛆虫。

密密麻麻撒了满地,只有她的脚边还是干净的树叶。

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更多的鸟朝她冲来。

成百上千双猩红的鸟眼注视她,鸟头一百八十度折断在穹顶壁垒,死不瞑目盯着她,缓缓落下,留下鲜红都血痕,新的怪鸟立即补上,重蹈覆辙。

数量庞大,古怪难缠,尤其是她把穹顶展开后,这群鸟更像不要命了一般扑过来。

阿尔米亚眉股拢起,动了动指尖,全新的,不带一丝黑气的穹顶迅速升起,笼盖在她自己浅黑色的穹顶上方。

这是林雾的穹顶,洁白的,温和的,和无数个卫道士相似的穹顶。

是她费尽心思骗来的屏障。

这群怪鸟的攻势显然弱了下来,甚至隐隐有种无头苍蝇的感觉,绕来绕去,死活也没锁定她的位置。

她就让这个穹顶笼盖在自己头顶,走向面前那棵巨大而古怪高耸的树。

树很高,遮天蔽日一样的树冠,使得这处丛林昏暗无比。

而树干中央的那个诺大的深邃树洞,吸引了阿尔米亚的全部注意力。

她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有无比危险的事物,如死神的镰刀般能轻易收割人的魂灵。

但愈致命的东西愈充满诱惑。

她逐步靠近,手指摩挲石子的动作停下来,抚上了树干。

树洞很深,黑不见底,冰凉的指尖触摸到枯萎的树皮上,最后一抹微末的温度被带走了,好似两颗雪水里的石子在碰撞。

这很奇怪,阿尔米亚的眼皮微微颤跳,警告她不要继续。

“风。”

她说了一句“风”,就有风从树洞底下钻来,阴冷吹开她头戴的纱,令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深沉的黑暗前。

她踮着脚,扒住树洞的边缘,她的半个身子探进去。

阿尔米亚试着在黑暗中发现点什么,但她失望了,这个树洞只有黑和深,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有违她的第六感。

但她的预感从未出错过。

纱帽随着她的动作送落,掉入树洞中,也牵扯出几缕碎发。

突然,熟悉的震动再次出现!

居然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里。

阿尔米亚惊得猛然往后一仰,一只手张开挡在脸前,另一只手把石子射入那枚眼睛。

金色的眼睛合上,阿尔米亚撕下手边的树皮,将尖锐的一端当作箭矢狠狠扎入黑暗中出现的心跳声来源。

那是怪物的心脏,一声又一声沉重跳动,似在酝酿某种可怕的事物。

做完这一切,阿尔米亚飞速离开巨树。

她只跑了几步就停下。

无数温软的翅羽擦着她的裙子和手臂往四周飞去,阿尔米亚紧闭双眼,害怕鸟类尖利的喙会啄瞎自己的眼睛。

等到最后一只鸟震翅的声音消失,阿尔米亚才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出现,树还是那样的树,洞口也没有爬出来奇怪的东西。

要不是自己稍微急促的喘息声和手里消失的石子,她会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

“啊……”

有人的声音出现。

阿尔米亚转头,看到苏琳娜赤着脚站在树下。

“怎么不穿鞋进树林?”阿尔米亚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不知道针叶扎脚会痛?”

那人不吭声,雪白的脚背轻轻搭在另一只脚背上,时而换脚,露出被叶子扎红的足底。

“我又找到了石头……”他把裙子里的漂亮石头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阿尔米亚的掌心。

那被凉水镇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掌心时,阿尔米亚也不由得被冰到。

她揉了揉这冰凉的手指,凑到嘴边吹了两口热气。

“不能再玩水了,会受寒。”

侍卫女仆们怎么没注意到呢,奥德菲家的小姐要是生病了,这可是大麻烦。

“过来,我背你。”

“……不。”

拒绝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再不过来我就走了。”

这是一句没有威慑力的威胁。

但话音刚落,阿尔米亚就感觉到背后贴上来一具温软的身子。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被人抛弃。

……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泰贝莎姐姐……”

背后人轻飘飘的,全身上下就是一副骨架的重量,一根根肋骨清晰硌在她的背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偶尔溢些温热的呼吸。

“你这么相信她?”

阿尔米亚熟练的开始挑拨离间。

她恶趣味地勾起嘴角,“这个森林里有许多怪物呢,她没有提醒过你吗?”

能明显感受到背上人身子一僵。

苏琳娜尤其害怕怪物,怪物的梦魇从小缠绕他。

环抱她肩膀的手臂锁紧,长发垂到她的脸侧,有一股熟悉的冷杉香味。

这真是奇了怪了,这可是大夏天的拉尔曼郡,怎么闻到了格尔郡那人身上的味道。

“我想找你,给你看礼物……”

那些漂亮的石头就是他一颗颗捡起来的珍贵礼物,他急切地想把它们展示给她看,甚至忘记了害怕怪物。

第103章 雪国(五)

没有发生自己期待中的事情, 泰贝莎扯了扯嘴角。

她看见那人背着苏琳娜出来,脸上开心的表情有些扎眼。

泰贝莎本以为这个蠢货匆匆忙忙跑入森林里,再怎么都要摔一跤的, 结果没事人一样出来,周围也没有出现奥德菲家的侍卫, 真让人怀疑传言中的这位傻子小姐到底有没有受到家族的宠爱。

没有受伤,那秘药也无从得知。

“回去吧, 傍晚之后森林危险多了,我们明后天还有的玩。”

她还有很多机会, 去探查古怪的奥德菲家族的秘法。

……

晚上,阿尔米亚给苏琳娜受伤的小腿又抹了一遍药油, 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脸却热得绯红。

“我觉得, 你是发烧了。”

下午不该放任他玩水的。

“我很久没有发烧过了。”他的话音含糊,口齿不清。

“很久没有生病的人,哪天生起病来会比常人严重。”阿尔米亚披上外套, 出门去找仆人拿药,”我马上回来。”

“嗯……”他哼唧着钻回被子里,头靠着冰凉的床背降温,简直烧的有些虚脱了。

他开始念起韵律特别的祷告词。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回到床榻, 俯身倾听祷告的内容。

念诵太快, 只听到了个独特的尾调,词的内容也没捕捉到。

阿尔米亚目光微闪, 柔声问道:“是在睡前祷告吗?”

“嗯。”他温润的眼睛含着水,线条柔和的睫毛颤了颤, 根部带着被脸上热气熏出的水雾。

“是神主圣经里的哪一章呢?”她循循善诱。

这问住了苏琳娜,他偏头打量着柜子上的玻璃花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

“我不知道。”

“那你再诵一遍给我听,可以吗?”

“……在那神圣天国之上,在那遥远圣堂之前──”诵词戛然而止,苏琳娜抬头望着她,小声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即使日日背,夜夜背,没有哪一天停歇,他也经常忘记这个重要的经词,也因着这个事情,他无数次被母亲打骂。

“我太笨了,我记不下来,我会忘记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沮丧道。

“我会把一切都弄丢,不管是记忆还是东西……”

阿尔米亚发现他的情绪一下子失落悲观,烧的滚烫的额头也不能阻止他在自弃。

“如果哥哥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的,他什么都能记住……”

哥哥?这一代奥德菲不是只有唯一的嫡女吗?

阿尔米亚将手搭在他的额间,轻缓按摩,“你的哥哥吗?我可不相信他会比我们可爱的苏琳娜聪明。”

被热气熏雾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你觉得我聪明吗!”

“当然了。”阿尔米亚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也能面不改色说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像苏琳娜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

“只有你这样说。”他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冰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舒服极了。

“所有人都爱哥哥,他太好了,苏琳娜也爱他,但是苏琳娜也想有人只喜欢苏琳娜。”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你会只喜欢苏琳娜吗?”

“当然会的。”阿尔米亚温声答应,脸上未曾浮现任何一抹欺骗的羞愧和心虚。

“我好开心啊,我知道的,在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好喜欢你的……”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朝自己靠拢,阿尔米亚也不得不俯身贴近。

他轻轻吻她的每一个指节,吻她的指甲和手背,这是小时候妈妈对他表示亲昵时常做的动作,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我的哥哥,是天使呢。”

她瞳孔收缩。

刚要再问,床上人已经沉沉睡去。

天使……

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天使存在。

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如果有,那为何不拯救受苦的众生。

真是烧糊涂了。

她冷静的把手掌抽离,那人立刻不悦的蹙起眉头,动来动去也没找到舒适的来源,只有淌满半个枕头的香汗。

要命了,这熟悉的冷杉香。

阿尔米亚不由得贴近,在他的脖颈嗅了嗅,要不是底下人截然不同的面庞,和相反的性别,她会以为那人回来了,仿佛下一刻,带着铁锈味的枪套和硬质的暗扣就会贴在她手腕上。

“啧。”

她推门出去。

*

夜晚清爽,人却睡的沉。

阿尔米亚没找到任何一个醒着的女仆,连守卫这群来踏青的淑女的侍卫们都毫无踪迹。

她去白天拿到药油那个柜子翻找到退烧药,立刻回房间让苏琳娜就水服下。

过了小半会儿,烧退了些。

她本来也该上床睡觉的,但怎么也没有睡意,恰逢这时,窗外传来两声“咕咕”的鸟叫。

这比乌鸦的嗓门好听太多了。

阿尔米亚把窗帘拉开条缝,见着是只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仰着头,眨也不眨眼望着她。

“去,睡觉去。”她小声驱赶。

白鸽不为所动。

夜晚乌云少,月光就静静洒在它身上,鸽子徒然有了一种神圣的意味。

阿尔米亚想起刚刚苏琳娜说的那话。

“天使如果有翅膀,是会像教堂里的雕塑那样的吧……”

她把窗帘拉上,不去管外头的那只白鸽子。

昏黄的床头灯在墙壁上吊出影子,床上人睡的沉,脸部阴影柔和。

阿尔米亚在拉灯前又一次端详苏琳娜的脸,再次确认她和那人是没有半分相像。

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巧合罢了。

房间一瞬间变得黑暗,阿尔米亚也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但还没等她躺上床,拉灯的那只手在桌上摸到了一根柔软的事物——

一根羽毛。

十余厘米长,两指宽,静静放在床头柜前。

阿尔米亚十分确定,在一秒种前,这根羽毛还不存在。

她的睡意被彻底驱除。

台灯拉不亮,她只好捏着这根羽毛走到窗边,借着月色打量。

毫无杂色的雪白,细绒出现在半透明的羽根,越往上的线条越尖锐,羽毛的走势也更利落,是一种锐利的美。

微微倾斜,羽面闪耀出银色光辉。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鸟类羽毛。

阿尔米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咕咕。”白鸽展开翅膀,叫了两声。

“不要催促。”阿尔米亚对它道,语气认真,好像鸽子真的能听懂似的。

但这只鸽子真的没有再叫唤,移动爪子,准备起飞。

阿尔米亚顾不上太多了。

就算是圈套又怎样,今天一层又一层的铺垫已经彻底激起她的好奇心。

就当她是只猫吧。

阿尔米亚随便套上条外裙,踩着窗台跳出来。

“走吧,要带我去哪。”

……

*

一如既往的树洞,没有任何变化。

夜晚的森林瘆人许多。

鸽子带头飞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树洞里,又叫了两声,引她下去。

阿尔米亚安静站在树洞前。

再明亮的月光也未能照亮这个洞口,枯萎坚硬的树皮成为她的防身利器,下一刻,阿尔米亚踩着树坑跳了进去。

树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她用脚探着坑道的凸起,一步步往下走,最后来到一块狭窄的坡地,土壤里裸露出粗壮的树根,沉静盘踞。

这应该就是树的根基底部。

细细的一缕月光照进来,戛然消失在空气里。

阿尔米亚先是用尖树皮试探周围的环境,只扎到一些干燥的落叶堆,白天在这个洞里见到的怪物消失了。

夜不归宿?

她颇具闲心的猜测。

黑暗太过粘稠,即使夜间视力极佳的她到了这也如同瞎子。

还是得照明,她想看看这个奇怪树洞的底部到底是什么模样。

火是不行的,周围环境太过干燥,生个火不小心就会点燃这棵老树。

月光?月光也没办法,它照到一半的位置就消失了。

她想起来林雾的穹顶。

带着柔和光晕的白色穹顶缓缓展开,树洞底部一寸一寸被照亮,颜色浅淡,但正适合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

阿尔米亚轻笑,不一会儿她就发现对面有什么奇怪的事物。

她靠近洞壁,看见上面有模糊的勾画图案,是图腾?抑或是文字?

这是拿什么工具刻画的呢?

阿尔米亚伸出手指抚摸,没有摸到明显的阴刻痕迹,她尽量凑近观察,却闻到指尖的铁锈味。

阿尔米亚愣了一下。

指尖摩擦,放在鼻尖。

是的,这些图案没有阴刻痕迹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是用鲜血涂抹上的。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打量,一滴带着腥气的液体落在她侧脸。

她的心跳停滞,血液极速从肢体末梢倒流入心脏。

阿尔米亚抿紧嘴唇,尽量冷静的用指腹擦去侧脸的血迹,也就在这一刻,羽毛落下来了。

从洞顶,从上方——

怪物从不在她以为的洞底。

阿尔米亚快速逃离,一道宛若旭日辉煌的光芒刺入她的眼睛,只得下意识撇开脸去躲光。

然而没有躲成。

她落入了光的怀抱。

*

怪物抱住了她。

她的手在慌乱中摸到了湿热的缝隙,感受到那湿热的液体缓缓从缝隙渗出来,阿尔米亚眼皮一跳,飞速抽回手。

但血腥味仍不可避免地弥漫至她的鼻间。

她低头,看见一双长着翅羽的手紧紧束缚住她的腰身,她被迫与身后的怪物越贴越紧,它伤口淌出来的鲜血已经彻底打湿了她的裙子。

黏湿地贴在肌肤上,且只有薄薄一层衣料。

少女姣好的曲线在羽翼之下无处掩藏,湿透了的长裙被折断的羽根轻轻划开,微弱的呼吸洒在她的腰间。

那绝不是人类的呼吸,冰冷,泛凉,像某种没有体温的冷血动物。

阿尔米亚想起被自己屠戮了无数条的黑蛇。

但与阴冷的蛇鳞比起来,背后的怀抱又柔软的过分。

它好像把她放在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阿尔米亚不敢动弹。

她已经很少面临这样不受自身掌控的可怕局面了。

她没法估量身后这个怪物的等级,她甚至判断不出它到底是不是畸变的灾厄。

羽毛的尖端扫过少女温软的腰线,肌肤一片一片颤栗,说不清是受凉还是恐惧,它的翅膀越收越紧,渐渐形成一个羽茧,终于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牢牢锁在自己的身体里,不许任何视线的窥视。

阿尔米亚感受到什么东西搭在自己的肩上。

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垂眸看去。

覆满羽毛的鸟头安静搭在她的左肩,眼睛闭合,细碎柔顺的绒毛戳着她的脸,又痒又软。

纤长的睫毛随着怪物的轻微呼吸而上下颤动。

她第一次知道,鸟会有睫毛。

怪物睡着了,但怪物不放她离开。

阿尔米亚在没有感受到杀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尽量动作轻缓,静静打量这个羽茧,思考逃离的方法。

纯白的羽茧,没有一丝污垢,但若是低头看,能见着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么严重的伤,不会是自己白天弄出来的吧?

她只不过是拿坚硬的树皮攻击了一下而已。

阿尔米亚在心底辩解。

现在要逃出去,需要再次发起袭击。

阿尔米亚想要动动手腕,被抱的太紧,她的肢体都有些僵硬。

怪物在睡梦中察觉到她的不适,自然而然松了些力,仿佛上一刻紧紧抱着她的另有其人。

阿尔米亚也趁此机会扭了扭手脖子。

但她仍然没有支撑点,她几乎是被这双翅膀悬空着托起来,没有找到能借力的支点。

除了,怪物本身。

但足够了。

阿尔米亚听到了它心跳的震动,白天被她用树皮刺穿的心脏出现了缝隙,缓缓的,连绵不绝的往下滴着血。

而这个怪物还敢把她放在它的心脏前,放在柔软的胸羽之间。

相比纤长美丽的翅膀,鸟头显得小巧无比,其实论外表来看,这个怪物漂亮的像个艺术品,无害且精致。

然而任何深不可测的事物,都是对她的威胁。

阿尔米亚牢记自己的信条。

她握紧尖锐的树皮,一寸,一寸,靠近那受伤的心脏。

怪物的心脏仍在沉重跳动,一声,一声,牵引它全身的羽毛也为之起伏颤动,没有发现任何潜伏的危机。

阿尔米亚残忍地将利器再度送入它的心脏,手未曾有一丝颤抖。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淑女小皮鞋的尖跟比树皮更加尖锐,阿尔米亚也趁怪物痛苦的瞬间穿出羽茧的缝隙,利落地爬出树洞。

在重见月光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见一只金色的眼睛睁开,安静的目送她离开。

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看到她离开洞口后,只温和地垂下眸,凝视自己破裂的心脏……

这肯定是假象,没有怪物会放过对自己痛下杀手的敌人。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飞一般的逃离。

第104章 雪国(六)

“姐姐, 你去哪里了……”苏琳娜揉着眼睛坐起来。

“没什么,窗帘没拉拢,有风吹进来。”阿尔米亚合上窗, 赤足走回床塌。

那双淑女尖跟小皮鞋被放置在窗帘下,鞋底摩擦地毯, 擦去了一切可疑的液体。

她一上床,床上的人就自发地躲进她的怀里, 脸还是热的,贴上她手臂时温度骤降, 打了个寒颤。

“好冷……”

“我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

阿尔米亚缓缓抚摸他的头顶,发丝穿过手指, 细腻柔顺。

手背贴上额头,烧退了些,只是被睡梦时的雾气熏得有些闷。

他突然往上挪了挪, 像小狗一样蹭在她的脖子边嗅来嗅去。

阿尔米亚眼皮一跳,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怎么了?”

他答不上来,明明觉得阿尔米亚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但忘记以前在哪里闻到过了。

他不想说自己又忘记了,她才夸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苏琳娜于是就保持这个动作,雏鸟依偎般贴着阿尔米亚的身体,手想要环绕着拥抱她,不知想到什么中途改了姿势, 在被窝里摸索到她的手, 搭在自己的腰上。

“你能抱抱我吗?”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但仍是顺着牵引, 将自己的手放在对方的腰肢。

苏琳娜安心地轻哼一声。

腰肢纤细,却没有那么瘦弱, 比起软绵柔滑到抓不住的腿肉,腰线独有一种韧性。

宛若缎面光滑的长直黑发垂下来,挡住了这张葆有美的面庞,只露出半截光洁白皙的侧脸,完美的线条从侧脸一路向下,衔接修长的脖颈,对称美的双肩,再到凹陷的锁骨。

每一块骨与皮此刻都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起伏,像是沉静的山涛正经历着极为缓慢的地质变化。

阿尔米亚端详怀中的人。

他的皮囊和灵魂一样干净,令人有些嫉羡。

“以前你也要和人一起睡吗……”她声音放的很轻。

苏琳娜轻轻摇头,“不,我一直都抱着裙子睡觉。”

夜晚是那么的令人害怕,黑暗里总是潜伏各种恐怖的东西,他最害怕的是一个会端着银台蜡烛的怪物,无头无脸,会在半夜出现,直勾勾盯着他,把火往他的身上倾倒。

这是他从小的梦魇,火焰带来的疼痛永久性刻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即使他什么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火和痛苦。

所以他就抱着母亲的裙子,紧紧抓住那柔软幽香的衣料,这样做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短暂性从面前的黑暗移开,回想最美好的幼年记忆,母亲抱着他哼唱摇篮曲的画面浮现,每次都能压下他的恐惧,但是,他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他最坚强的记忆法宝逐渐失效。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阿尔米亚伸出一只手来,缓慢轻拍他的背。

她很好奇作为奥德菲家族嫡女的苏琳娜,为什么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

颤抖终于停下,阿尔米亚觉得有一条微硬的事物硌到她脖子。

她皱着眉头看,发现是苏琳娜脖子上戴的项链,一条银色的十字架,上面刻着许多象征帝国和神教的倒三角图案。

戴着这种项链睡觉总归是不太舒服,阿尔米亚提醒他摘掉项链。

这恰好点醒了他。

“不。”他飞速摇头,目光陡然清醒,“我不能摘下它,母亲让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佩戴着它。”

阿尔米亚只好作罢。

她换了个姿势浅眠。

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实在有些困倦,没过多久久沉沉睡去。

苏琳娜却握紧那条项链。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庄园是做什么的!

幸好,幸好……

幸好他记起来了,不然又要忘记。

这次忘记了,母亲就再也不会见他了,她将对他彻底失望。

苏琳娜害怕见到她失望的眼神,他想要以前那个会给他唱摇篮曲的温柔女人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母亲……”

他轻声喃喃,无意识攀紧身边人的肩膀。

*

白日清晨,阿尔米亚在用早餐时见着了那根被压在银盘下的羽毛。

昨晚她回来时,把被血打湿的外裙和落到身上的羽毛全都拿火烧成了灰,灰还洒到了庄园外的那条落因河里。

她甚至脱下鞋子,像白日里的那群淑女一样踩进溪流里,让溪水不停冲刷她手上的污迹和血痕,确保每一个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任何夜出的迹象。

但显然,这是根古怪的羽毛,不知何故又跟着她进了庄园。

其主人也很怪异。

阿尔米亚不动声色把羽毛推进了一点,彻底压在银盘下,周围用餐的淑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拈着漂亮的彩瓷茶杯的细柄,顾盼生笑。

“今天玩什么呢?”

“野餐不好玩,昨天才去过。”

“去林子里吧,林子里这个时候会有蘑菇吧,雪化了,又这么温暖……”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侍卫。”胆大的淑女道,她对进入象征着危险的森林跃跃欲试。

在此的绝大多数淑女都只在书籍和报纸上看到过灾厄,谈起传得玄乎的畸变怪物,她们的好奇盖过恐惧。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顺利进行。

风景出名的落因庄园从未发生过灾厄袭击的事件,庄园近处虽然是从未开发的丛林,但日日有守林员巡视,即使有灾厄也被人类的动静惊跑了。

对此,阿尔米亚只挑了下眉,她昨天才从那个古怪的森林里逃出来,此刻更不可能羊入虎口。

她打算带着苏琳娜就在森林边缘转转就行了。

……

茂盛的雪松林静静树立,松软的落叶铺在脚下,偶尔传来几声清亮的鸟啼。

可能再沉默寡言,大门不迈的淑女也会有一颗想要探险的心,跳脱束缚,亲近自由与天性。

这种情绪在她们发现倒流着往上游的鱼时显露出来,有人想要随着这条清澈的落因河往上走,去看看吸引鱼儿的是什么。

苏琳娜乖乖照着阿尔米亚说的那样,手抚住额,面上流露出不适晕眩的表情。

“这是——”

“她不太舒服。”阿尔米亚站在苏琳娜旁边,揽过他的肩膀,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处,发出一两声难受的嘤哼。

“中暑了?”泰贝莎扯了扯嘴角,“跟风车里郡那个大沙漠的温度比起来,这才哪到哪。”

“您也说了那是沙漠,和一贯温凉的雪国是不同的。”阿尔米亚轻轻拍着苏琳娜的肩膀,“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姐姐们去玩吧。”

泰贝莎怀疑地看着她,却见少女动作自然,还对自己微笑。

虚伪。

她移开视线,轻讽,“好手段,能让傻子都亲近你。”

转身前还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还记得苏珊娜吗。”

阿尔米亚看着她的眼神毫无变化,注视着泰贝莎提裙回到队伍里,侍女仆从们跟在她们后面,侍卫率先开路。

即使是蘑菇,在听到这群浩浩荡荡的队伍的声音时也会烦躁地合拢菌盖。

阿尔米亚抿紧唇。

“苏珊娜,我也认识一个苏珊娜!”苏琳娜望着她笑,“和我名字很像的一个堂姐。”

是啊,杀死的就是你的堂姐呢。

“但是我不喜欢她,她每次来找我玩却不和我说话,总是试戴别人送给我的首饰,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走的时候又忘记取下,有一次还拿走了我最心爱的手链……”

“为什么不让她还给你呢。”

“母亲说,送给别人的东西就不能再要回来,但是,我明明没有说送给她,大家却不相信我……”他失落地垂下睫。

“没事,她以后不会再拿走你喜欢的东西了。”

“啊,说起来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堂姐了。”苏琳娜蹲下来,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把玩,“有人来找过我很多次呢,问有没有见到过她写的信。”

信?

“可是我不知道苏珊娜姐姐有写过什么信,她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坐在我妈妈旁边看书。”

说起这,苏琳娜有几分羡慕,“她们会聊很多我听不懂的话题,每次我看到都在想,如果我再聪明一点,也能看懂那些复杂的长句就好了,我也可以坐在她们身边一起聊天。”

“可是我不聪明,我只能站在门后面悄悄看她们,比起我这个孩子,母亲肯定是会更想要苏珊娜姐姐那样聪慧优雅的女儿。”

优雅。

阿尔米亚饶有趣味的品味这两个字,如果真的优雅,嘴里怎么会出现那么多恶劣的字眼。

“但是我很想她回来……”

苏琳娜的声音很轻,他摩挲树皮的手指微微蜷缩。

苏珊娜堂姐很久没来找他了,虽然他不喜欢她,但是每次她的到来,是他这些日子唯一能见到母亲的机会。

母亲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再也不会温柔地唤他到身边说话,也不会在拉灯前来到他的房间,替他轻轻掖被角,只有苏珊娜来时,她会稍微流露出一点冷漠以外的表情,拿出磨线的教经和她讨论。

不过没事,等他回去,做完这件事情,母亲一定会重新喜欢自己的。

他会成为她最爱的孩子。

阿尔米亚没注意到苏琳娜最后的一句话,她正观望着森林里的动静,几只鸟雀飞跃的轨迹有些异常。

她心底出现一种不适的感觉,偏头道,“我们先回去。”

没想到苏琳娜此刻突然站起来,望着鸟雀飞翔的方向,“不。”

他往森林深处走去,阿尔米亚都没有拉住他。

“我们回庄园,别贪玩。”

“不,我现在不想回去。”他固执道。

“苏琳娜,你要做什么!”阿尔米亚的声音终于裹上了一层冷意。

前方那人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突然提起裙子,飞快地往森林跑。

他的目光从安静变得明亮,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正常的激动,双颊泛出薄红,带着不顾一切的势头往前冲,猛地消失在森林边缘。

第105章 雪国(七)

阿尔米亚只得去追他。

茂盛的森林有许多生物的杂音, 从蝉扇动透明蝉翼的窸窣声,到树枝高梢冰冷俯视的鹫鹰偶尔的吞咽,一切生灵都活了过来, 和昨夜寂静得像死掉的森林截然不同。

阿尔米亚放慢脚步,她侧着耳朵听, 搜寻苏琳娜的脚步声。

落叶无风而起,连落在松软针叶上鞋底与土地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苏琳娜从见她第一面起就表现的很乖, 此刻给她猝不及防的一下,她居然有些生气。

他什么都不懂, 胆小又怕事,却还不听她的话。

阿尔米亚冷着一张脸在丛林里穿梭。

说实话, 自从拉尔曼郡的春天到来后,总是有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出现,比雪化的积水还要肆意, 四处横流。

她怎么也控制不住雪水的流势,事情并不总是随人心意转变的,像倾倒的沙丘, 像吹落帽子的风,像长得歪歪扭扭的树,看,总有一种更庞大且坚定的力量驱使着它们,令它们历尽数万万年时光的改造, 出现在这一刻她的面前。

一百年前, 这场吹过她脸的风可能也同样吹起了湖泊的涟漪,或者某个贵族身后的帷幔。

有人也曾落到过她这样的境遇。

可能吗, 也许吧。

阿尔米亚狠狠地踩过遮挡她的杂草。

她的愤怒和烦躁来的不合时宜。

苏琳娜要是看到她的这幅面孔,还会对她表现的如此亲近吗?

当然不会。

这是她最后一段能由自己掌控的时间, 马上,那古老而繁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它将在雪国干净的道路上留下几道沾满罪恶泥土的车辙。

即使是最清越的金铃也不能掩盖它象征的恶臭,漩涡,和深渊。

她会如人所愿坐进那辆马车,戴上传承了七百多年的蓝色矢车菊石王冠。

从此,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将不是她想说的,甚至有违她的本意。

她会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像以往许多任布朗特国王一样,被土地上的大小贵族们摆弄,装扮,应着时节打扮上最新潮的服饰。

那罪孽而淫.秽的宫廷是权力与色.欲最好的催化剂,不出几年她就会变得纵横声色,躺在利益和美色的肚皮上,随意的签署无数道政令,类似《森林法案》的政令会源源不断从宫廷发出,贴满整个王国。

不止是她,还有在街头流浪的穷人们,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平民们,又或者其他老实本分的商人们,一切的一切,都会成为政治家权力的养分,他们拿活着的人去奠他们的欲望,拿死去的人去祭他们的野心。

但她能怎么做呢,她生来就是一个傀儡,她的手就是贵族的手,贵族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他们要让所有人都无家可归,她就只能下达赋税和劳役的政令,他们要建起无数工厂,她也只能推倒无边的森林。

如果她不想变成战场上一个轻飘飘就死去的灵魂,那么她只能接过这沉重的权柄。

千千万万的士兵们会为一个傀儡女王打仗吗?

他们该为自己的权利和自由而战,而不是为野心家们的利益战争而牺牲。

她从那宫廷逃出来,也是为了自由,但是她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回到锁链的束缚里。

她一路的追逐只是为了一只海东青吗?

她是在追一个自己不可能到达的远方。

她从来无法越过国王区,到达真正的远方。

这一路来见到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她知道了真正的自由也是处于某种围篱里的,即使她不坐进那辆马车,她也会被其它的事情削掉脑袋,比如战争。

生命得之不易,她不甘心让上位者轻飘飘吐出的命令夺去她的性命。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她成为那个号令布施的人。

看,这总是无解的。

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是在持续不断,徒劳无功地整理没有出口的绳结。

但是显然,她体内流淌的就是布朗利王室野心勃勃的脏血,她对掌控有一种天生的狂热欲望。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她低声喃喃。

可能是因为她从小缺失来自母亲的关爱,所以她对苏琳娜有一种同类的怜悯。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想要借他撬开那古怪家族的秘密,撬开那通往神国的路,到了现在已经隐隐发生转变。

他把她当作母亲一样依赖,时常用天真孺慕的目光注视她。

弱小,且顺从。

她天然地热爱这股温顺,她会像穹顶一样庇护她的人。

她会弥补对方心中的缺陷,就像是在弥补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这能给她带来满足感,带来胜似財豹觅食后的饱腹感,不出意味是她离开拉尔曼郡前最好的晚餐。

然而,这只温顺的兔子,它跑掉了。

它只是短暂性处于她的掌控之下。

明明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有一种错觉,相信自己即使在那狼环虎伺的局面里也能争夺到自己的权力,但现在这股错觉消失了,空寂的森林告诉她,她连一个柔弱天真的少女都掌控不了,又怎么可能在那利益倾轧的王座上辟出一条血路。

即使是心智只有七八岁的人类,也会比灾厄复杂,简单的生死苦痛不足以牵绊他们,他们在生死之上还会追寻更晦涩复杂的情绪和精神价值。

比如,冲进一个危险重重的森林,只为淌上游的溪水。

阿尔米亚不带任何情绪地站在树下,手臂上全是被树枝针叶划出的伤口,有一条格外长,从小臂一路往下划破到手腕,像条红色的小蛇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

她并不在意,她只是望着对面那个站在水里的人。

*

苏琳娜紧紧握着胸前的银饰项链,他有些害怕。

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尖耸入云,高高地插向天空,尤像吊长的鬼影。

“怎么还不出来……”他不断自言自语,精神高度紧张。

明明母亲告诉他,让他带着这个项链走进庄园后的森林里,他就能见着那个东西了。

他会把项链插进它的眼睛里,抱紧它的嘴,不让它啼叫,再把在它身体里跳动的那个事物挖出来带回去就成功了。

母亲会抚摸他的头,温柔夸赞他。

一切都会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但是现在,事情止于第一步。

那个东西没有如设想中出现。

“快来吧,快来吧。”他在心底呼唤。

然后,他听到了“嘶嘶”的轻微噪音。

他猛地转头看,一条蛇正冰冷地凝视他,缓缓爬上后面的树枝。

不对,他分明还听到点什么声音的。

但没有,森林里只有他,只有树,和面前这条蛇。

苏琳娜抿紧嘴唇,他觉得脚边的溪水在某一刻变得阴冷至极。

不该跑进来的……

他生出一丝悔意。

他想回到阿尔米亚的身边,抱紧她,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闻她温和的气息。

她的发间有神似年轻时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令他心安。

但他怎么就甩开她的手,跑进这个可怕的森林了呢?

苏琳娜颤抖地想。

好像是因为比起恐惧黑暗的森林,他更害怕被她看到他即将要做出的行径。

即使再笨,他也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和杀死怪物的人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