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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米亚大步迈入,狱警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她的侍卫打晕。

“拿好你们的枪,穿上制服。”

阿尔米亚对着还在愣神的军校生们说道,“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在任务还未完成的时候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表情冷漠。

年轻的军校生们面面而觑。

“神父用什么拿捏住你们,是藐视神威的罪名,还是被敌国策反的罪名?你们的枪是在发出第一枚子弹前就被没收了?不然怎么像一群被掐着脖子的公鸡只会大声囔囔?”

军校生被说的面红耳赤,“我们没有!”

“如果没有,也不需要我来这里捞你们了。”阿尔米亚嘲讽地勾起嘴角,“牧师们的心灵净化体验如何。”

少年们的脸一下子从涨红变得苍白。

“看来很有效果。”阿尔米亚抖了抖自己的衣袖,“现在的你们更像是夹着尾巴的狗,丝毫看不出反抗的心,只会仰着脖子等待主人的投喂。”

“您是——”

“我是你们新的主人。”

阿尔米亚拿起枪,头也不回地开枪,打死了一个在墙角窃听的人。

少年们被突然而来的枪声吓得一颤。

“看,你们的上一个神父主子正在欣赏你们的窘态呢。”

少年们羞愧地握紧手中的枪。

“还呆在里面做什么,牢房里有靶子还是敌人?”阿尔米亚讥讽,“出来,轮到检验你们在学校学的如何的时候了。”

……

阿尔米亚打算亲自领兵去西部战场。

她倒要看看,那个战场上有什么东西,把风车里郡和白马郡拖入泥潭不够,连格尔郡也被困在了那里。

弗丽达也打着她的名号,带着一支起义军跑到那儿。

这么热闹的场合,缺席岂不是一种损失。

阿尔米亚站在沙盘前,冷静分析地势军情。

格尔郡教廷与议会长期以来,死死牵制统治者的举动,不怪乎林雾只能把目光投向还没毕业的军校学生。

这段时间加紧操练,她还能在胜利纪念日回到兰普伦萨。

弗丽达现在也不在中心区了,她回不回那里也没有意义。

阿尔米亚好奇的是,亨利梅德怎么会同意弗丽达带领起义军前往战场。

“你要去西部?!”

“我不同意。”

林雾冷着脸,“我已经把一整个格尔郡交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

“你自己也知道格尔郡内部的局势有多糟糕,统治者没有一点实权。”阿尔米亚沉声直述,“既然内部得不到支持,自然是要去外部寻找。”

“你有什么,士兵,钱财,军备……你什么都没有。”林雾细数她的劣势。

“是啊,诺大的格尔郡,居然也有一个比草场还干净的国库。”阿尔米亚眼尾微沉,“所以你的军队再陷在那里,马上就能拖垮这个郡国了。”

“……那也不需要你亲自前去。”林雾捏紧手心。

这样他的所作所为皆会前功尽弃。

“我从西部的战场而来,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那里。”

阿尔米亚声音渐低。

“我要对我的每一个士兵负责。”

即使死去,她也要捡起他们每一个人的铭牌。

她走到他身边,清晰的开锁声响,银链落地。

林雾突然生出一分无所适从。

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却觉得自己和她仿佛又恢复到最先见面的时候,那种陌生而遥远的距离。

“被束缚的感觉如何?”她问。

林雾不作声。

明明已经解开了禁锢,但他仍然下意识垂着手,甚至对那冰冷的银链产生了依赖。

因为在意,才会把他锁在身边。

但是现在这分在意没有证据证明了。

他久久凝视那条躺在地板的银链。

阿尔米亚却当他默认了答案。

“被束缚的滋味很不好受,现在我在兰普伦萨就是这样的感觉。”

阿尔米亚把窗推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老城,新城,大学城三重城垣,锁住了她的去路。

“那里的战势……很凶险。”许久,他才艰难道。

他在那里折损了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代价,但他却不能收手。

他不能让白马郡的军队迈过那一片荒原。

“原因?”

阿尔米亚挑眉,“你知道内幕,但你却不告诉我。”

林雾慢慢捂住脸。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第134章 格尔郡(十六)

大片大片的炮弹从天空呼啸而过。

阿尔米亚面色阴沉的坐在指挥营里。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领将身侧那把款式老旧的枪。

“女人不该着男装, 男人不该扮红颜,神会厌恶以此行事的人……”

随军的牧师仍然在絮絮念叨,他垂手站在沙盘桌旁, 对面是着一身军装的阿尔米亚。

“神父,您未察觉自己的聒噪吗?”

牧师一下子如同被掐住嗓子的鸡, 脸色怒红。

他刚想继续谴责,就被侍卫制止, ’请‘出了帐营。

“我是教廷派来的军师,你们不能如此无礼的对待我!所有对主不敬的人都将陷入泥潭!”他哽着脖子大声囔囔。

“我们已经在泥潭里了, 不必劳烦您的主。”

大门一关,牧师落了一鼻子灰, 低声咒骂几句,一甩长袍离开。

“殿下,我们这样对待教廷派来的神父, 不会出事吗?”领将扎克利·欧文犹豫道。

“与其担心他会不会告密,不如想想你的军队怎样才能脱困。”阿尔米亚无差别冷讽。

圣鸢尾军队比她想象的还要落伍,款式老套的军备, 淘汰的战车,大批大批制作粗劣的军甲,她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格尔郡的军队吗?

一贯以实力著称的格尔郡是由这样的军队组成的吗?

当然不是。

教廷和议会把制作精良的盔甲都披在了神圣护卫队的身上,一大群高管贵爵的子弟领着优渥津贴, 懒洋洋驻扎在神国的边境线上。

阿尔米亚知道格尔郡真实的军略部署, 几乎是用自己的举国兵力去拱卫北部的神国。

“我只问你,我提前半个月派人送来的军粮去了哪里?”阿尔米亚直视领将欧文, ”别告诉我门口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胃口极大,一顿能吃十个肉肠罐头。”

从风车里郡的奥兰荒原出来后, 凡是有关战争,阿尔米亚最在意的就是军粮。

当她抵达犹高地战线,第一时间查看的就是军队的粮库,果不其然,和国库一样空虚。

阿尔米亚不得不连夜派遣士兵去征粮,用她筹措的最后一笔军费。

在她的问话下,领将只敢低着头。

胸口的圣鸢尾胸牌已经磨损,子弹擦过的黑痕难以抹除。

“明知道这是沼泽,为什么还不撤兵?”

“不能撤!”领将抬起头来坚定道。

“不撤,像现在这样被耗在这里?”

阿尔米亚冷声道,“我来到这的目的,就是要带你们回去,你看看脚底下踩的土地,这是格尔郡的领土吗?不,这已经越过了郡国的边线,你们也已经被前面的火光蛊惑来到了白马郡与风车里争夺的地盘。”

“战争不断拉人下水,及时止损才是王道。”

“……不能撤。”领将艰难发声。

“原因。”阿尔米亚撑着桌子发问。

对方却又闭紧嘴,别过头去。

“毫无理由的驻留战场,圣鸢尾军队别的不说,士兵倒是一个比一个嘴巴严实。”阿尔米亚拍桌发怒,手指向窗外,”那里有什么吸引你们的,一不作侵略,二不为防御,却还追着赶着跳入别国战争的泥潭!”

阿尔米亚捏紧他的军领,粗硬的领口擦过男人瘦削的下巴。

“你们的主人正重病卧床,而我——才是你们现在的上司。”

“抱歉……将军。”欧文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忤逆不敬,我有合法的理由在此枪决你。”

枪口指向他的头颅,阿尔米亚抬稳手臂,没有一丝犹豫。

领将却没有后退一步,无声对峙。

阿尔米亚定着看他几秒,下一刻,她将枪放回枪套,利落地戴好护甲,大步出门。

“看来我的探查还不够深入,竟然连军队坚守的原因都没弄清。”

发现阿尔米亚迈往的方向是哪后,领将慌张的拦下她。

“您不能去往前线,那里太危险了!”

“我都来到这儿了,还怕再往前吗。”阿尔米亚面无表情。

她弯腰坐进指挥车里,命令士兵前进。

领将拍打车窗拦住她。

“不能去那里!犹高地战线比您想象的更加危险,那里战火连天,血流成河。”

“看来您太久没有回到首府,没有听说过城内关于我的传言。”阿尔米亚降下车窗,“我可是从奥兰荒原的那片战场走出来的,比谁都了解炼狱的模样。”

领将愣住一瞬,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枚炮弹落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全场死寂,沉默的看着那火焰从废墟上燎烧,几个眨眼卷起浓烈的黑烟。

阿尔米亚咬紧牙。

“抓住那个神父!”

神父被扣押到她面前,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教廷的人,负责监督军情!”

“对……我还能向神父祈祷,请求他原谅你们的不敬与罪孽……”见势不对,神父惊惶失色,“我现在就请求神主宽恕你们,快解开绳子!”

阿尔米亚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把枪口塞进他的嘴里按动扳机。

血溅了她一脸。

领将来不及拦住她的动作。

“没有证据表明是他泄露的指挥营坐标,教廷会派人来调查的。”

“调查?那是之后的事情了。”阿尔米亚用衣袖擦去枪口的血,“不管他做没做,他今天都得吞弹‘自尽’。”

不然谁来担起粮仓毁灭的罪名,前线的士兵会把愤怒转移到他的身上,而不是对准选址失策的领将。

“没了补给,还不撤吗?”

领将保持缄默。

阿尔米亚眼尾沉下,冷声命令,“去犹高地前线。”

她带来的士兵也如圣鸢尾军队一样陷入了战场,至今没有收到一条捷报。

*

六月初

白马郡,风车里郡,中心区交接地之一,格尔郡西北边境外十公里的犹高地进行了有史以来最严酷的战斗。

由于诸多郡国的势力下场,使得这场由白马郡向风车里郡发起的战争变得日益复杂,持续胶着。

阿尔米亚终于知道圣鸢尾军队的粮食去了哪里。

藏身在窖洞地下的风车里士兵们机械地咀嚼面包,弓起的脊背能戳穿窖壁土墙。

他们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

阿尔米亚想起自己也曾和他们一样,蹲在炮弹的尸体旁,久久等待食物的到来。

她说不出拒绝支援的话。

但是这场持续不绝的战斗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力耗尽,白马郡人像是举国备战,倒下了一批,新的一批又冲了上来,毫无停歇的念头。

他们就像一群失了智的疯狗,不畏任何死亡,甚至不怕全军牺牲。

这样不顾一切的打法缠死了任何军队。

“哪来的人呢……”阿尔米亚一块块摸过士兵的铭牌,自言自语。

白马郡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士兵……

侍卫长罗伊站在她身后。

“林雾殿下传来手书。”

“嗯。”

她展开信,内容简短一致,自领出兵前,她曾经和林雾冷静对话。

……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自己去看。”她说。

“不是我不想……“他低声道。

阿尔米亚在他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低郁与无奈深深交织。”当你知道后,你会感到绝望的……”

那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绝望,比母亲捧着新生儿的温软的尸体还要痛苦。

林雾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死气沉沉。

“如果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让你去。”

他执着地寻找阿尔米亚的目光。

“一,不靠近任何白马郡士兵。”

“二,不走入他们的战壕。”

“三,拿好匕首,活着回来。”

阿尔米亚脸微侧,林雾曾在秋林郡赠送给他的那把匕首正贴在她手腕,隐隐发热。

“好。”她利落答应。

“与此同时,我会留在兰普伦萨,继续和教廷议会虚与委蛇,我保证你的后方军需,如果哪一天军队断粮,那就是我被教廷□□起来了。”

林雾深深望着她。

“你会在胜利纪念日回来的……是吧……”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林雾却背过身去,脸与肩都隐于昏暗,一支被折断又修好的羽毛笔捏在手里,缓慢书写。

阿尔米亚本来觉得解开锁链会不会太冒险,他曾是那么的宁折不弯,冷峻强硬。

但事实证明,她已经在两人对峙相撞的时间内驯化了对方。

他会如他所言,继续扮演一个染病的亲王,等她领兵归来,她将是唯一的君主。

……

阿尔米亚叠好信,用地上的火堆点燃焚毁。

“领将扎克利·欧文,整理军队,准备前进。”

欧文猛的抬起头来。

最后一批军粮已经送达,只能满足全军上下三天的需求,如果要加上补给风车里这群士兵,两天都不够,阿尔米亚不得不破釜沉舟。

“最后一战,我亲自领兵,救出俘虏。”

白马郡扣押了他们上万士兵,难以想象他们在白马郡的控制下遭受怎样的□□。

“不必担心,我们有极大赢的几率。”阿尔米亚平声直述,“我军做突袭,直捣白马郡中心战壕,起义军铺后,会在第一时间与我们会合,进行里外夹击。”

起义军是由一批不满新贵族压榨的农民组成的,弗丽达多次公开演讲的主题契合他们想要逃离贵族统治的心理,于是在蒂格利城起义暴.动后,他们选择归顺弗丽达麾下,认为她将带领他们走向美好的新生活。

这不可能是亨利梅德的手笔,他总是徐徐图之,比起直接下场,他更喜欢酝酿,比如要求弗丽达以王室公主的名义发表冠冕堂皇的演讲。

但是起义军就是这样聚集了,还长期徘徊在白马郡与风车里胶着的战场附近。

阿尔米亚好奇弗丽达背后的军师是谁,但毫无疑问,弗丽达现在看重的仍然是”诺雅公主“这个名号带来的便利,她能借此招揽到更多的拥簇。

所以双方合作,共同对战白马郡,胜利后阿尔米亚能带回被困俘的士兵,而弗丽达名声大噪,即使回到中心区,也不惧任何势力的要挟。

是的,在没有任何人的见证下,阿尔米亚把”诺雅公主“这个名号永久赠给了她。

“你,真的答应了?”

“是的。”

“你可知道这样的身份会收获无数的响应与支持?”

“我知道。”

“仅仅为了一支其他郡国的士兵,你居然愿意放弃这个名号象征的一切……”

象征的什么呢?

是旧贵族的支持,还是被压迫人民的拥簇,又或者那掺了假的正统血脉。

阿尔米亚嘴角微勾,“‘这个名号太普通了,比起叫做‘诺雅公主’,我更愿意被称为‘阿尔米亚一世’。”

第135章 格尔郡(十七)

一切竟然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阿尔米亚带着军队一举突破白马郡的防线。

年轻的士兵们都准备开始欢呼,他们托着枪往天上举,脸上是掩饰不了的兴奋与激动。

没有什么比追随的主将拥有极强的军事天赋更幸运的了, 阿尔米亚了解白马郡士兵作战的每一个习惯,也熟悉犹高地的地形特点。

在她的指挥下, 军队势如破竹,瞬间冲入敌军的中心据点, 虽然起义军还未赶来,但胜负已定。

阿尔米亚早已把林雾的嘱托抛之脑后。

她走到一个白马郡高级将领面前。

他的脸带有明显的吉赛人特征, 眼睛长而黑,眉毛浓烈, 高高的额头上挂着被子弹擦过的血痕,皮肉翻滚,露出红白的底肉和骨头。

阿尔米亚找遍了白马郡指挥营, 只看到他一个将领坐在桌前。

“你们就那么想要争夺奥兰荒原?”阿尔米亚捡起地上的一枚铁铭牌,抵在他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相接时,他突然往前, 直直撞向阿尔米亚手中的铁片。

侍卫即使阻止了他。

“想要自杀?”阿尔米亚挑眉,铁片从他的脸上划过。

“你坑杀我的士兵时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吗。”

粗糙的铁片在脸上划过掀翻皮肉,血顺着下颌滴落。

在许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始默念某种颂词,腔调古怪奇异, 仔细听会发现这是神主咏叹调。

“神主可保佑不了你们, 还是等着下地狱再赎罪吧。”

阿尔米亚正想举起枪,面前的将官却突然睁开眼睛, 幽深的眼神冰冷地注视她,像是某种冷血动物锁定她为猎杀目标。

阿尔米亚稍一晃神。

就在阿尔米亚分神的那一瞬间, 白马郡将官用头打偏她的枪,抵着数十支枪口爬入指挥室内间。

阿尔米亚脸色沉下,上好子弹跟进去。

一推开门,巨大的落水声出现。

她还没反应过来,指挥室里怎么有这么多的水,就听到外面传来冲天的炮声。

“起义军呢!?他们怎么还没有跟上来夹击敌军!”

阿尔米亚质问。

“将军,他们……他们好像停止了战斗。”传令兵颤颤巍巍回答。

“停止?在这个时候?”阿尔米亚怒斥,“我们要继续战斗!不然白马郡军队就会重组,从侧翼和后方攻击我们!”

来不及训斥,她只能让军队准备反击。

阿尔米亚提枪走入内室,准备先处决敌军的指挥。

淡黄色的水淌在地板上,湿淋淋粘在鞋底,阿尔米亚眼随耳动,扭头看向左手边的地窗。

奇怪的液体正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内室空无一人,刚刚跑进来的人已经不见踪迹,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这个装满水的地窗。

阿尔米亚当机立断,直接对着水连开数枪。

枪口冒着白烟,水面掀起波澜,没有一枪打在实处。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地面在震动,领将欧文在外面疾声大喊,让她迅速回到军车离开战壕。

炮弹追逐着呼啸,在天空嘹响悠远的刺鸣。

阿尔米亚却走进那个奇怪的地窗。

是的,她好像也在奥兰西线见过同样的布局。

清凉的触感传递指尖,液体在她的掌心竟然泛着金光。

阿尔米亚抿紧唇,用枪打断一旁的书架桌腿,无数沉重的书籍和摆设跌入水中。

她屏息听,地窗迟迟不传来重物沉底的声音。

“我们需要撤退!”

“白马郡又出现了一支大军,人数破万——”

……

她置若罔闻。

目光久久凝视那未平复的水面。

泛着金色的液体在此刻如同漩涡一般,牵引住她的全部心神。

阿尔米亚眼一闭,埋头扎进水里。

……

清凉的液体瞬间裹住她的全身,灌入耳鼻的水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

入眼所及,全是金色。

水底比水面更加灿烂,像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墙壁正在折射太阳的光辉。

阿尔米亚闭了闭眼睛才睁开。

下一秒,她的瞳孔极速收缩——

……

无数的人漂浮在水中。

双眼紧闭,面色死白,四肢随着水波轻微摆动,犹如撕扯的幽灵正在飘荡。

有的躯体并不完整,器官从他的身体脱落,仅凭脆弱的血管连接,有的躯体受损惨烈,赤露的大脑与内脏被水浸的发白。

而少有的完整身躯面容平静,看上去像在沉睡。

这是一副诡谲惊恐的画面,死人以幽灵的姿态占据整个水底。

最大胆的前卫画家也无法想象出这样的景象,画笔在触及到纸张的那一瞬就会被深深的漩涡吞噬。

而象征光明与希望的金辉,在这样的情况下透出瘆人的寒意。

阿尔米亚把绑在手腕的匕首取下,握在掌心。

她往更深处游去,那里的金光足以刺痛她的眼睛,于是她只能闭着眼往下游。

她推开一具具飘到她身边的尸体,窒息的胸肺警告她回到地面。

阿尔米亚毫不理会,她用突破生理极限的潜力继续往下游。

“……”

耳膜已经开始发出噪鸣,心跳一声比一声迟缓。

阿尔米亚先是触摸到了水底,冰凉的大理石板提醒她这里曾是某种恢弘的建筑。

而熟悉的光明庭风格吊顶再次作证她的猜想——

白马郡的战壕……居然建在教堂的上方。

巨大的圣柱冰冷矗立,偶尔飘过几具幽灵似的尸体。

阿尔米亚不由得怔住。

她试探性地摸过石柱,触感真实无比。

这不是她的幻想。

战壕下是废弃的教堂,积满金色的圣水。

一道悠远的钟声传来,水形成波浪轻轻扑向她的脸庞。

阿尔米亚如同被蛊惑般,飘浮着走入教堂的圣厅。

神主与祂的十二门徒雕像仍然高坐在教堂顶部。

与德里克大教堂如出一辙的构造,诸位神明在这个废弃的教堂俯瞰每一个渺小的人类。

【主啊,怀着信德,我遵守祢的圣言并俯伏于祢的圣善……】

祈祷书的咏叹调在脑海响起。

阿尔米亚惊惧后退,她分明未张嘴,却听到了自己祈祷的声音。

阿尔米亚猛的抬头,直视那不可直视之人。

然后她更加震惊的发现,神主的面容在她的注视下悄然转变,教堂内常常雕刻的线条移动,将面部勾勒成她无比熟悉的模样。

是……林雾的脸。

她再一眨眼,脸又变了个样子。

那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圣子温尔德。

阿尔米亚想要再看清楚些,但地动天摇的震感让无数尸体砸落下来,这废弃的教堂也处于随时倒塌的境遇。

阿尔米亚只得转头往回游。

再多待一刻,水就将冲破她的胸脏。

待到手指终于伸出水面,紧紧扒着地窗的边沿时,阿尔米亚最后一次回望。

那飘渺的金光遮挡住大部分视线,恢弘的石壁与天花板在静默中倒塌。

神像毁灭,脸与头往下掉。

模糊中,她却感觉看到了一双庞大的羽翅,紧紧抱闭整座废墟。

……

“将军,我们要必须撤退了!”侍卫长罗伊大声呼喊,炮弹的碎片扎入他的手臂,于是他只能换一只手抬枪。

“白马郡的士兵重组突击,我们的援军没有赶来!必须得回到犹高地后线!”

整条战壕都在颤动,被她提前炸毁的重型迫击炮又被推上了战场。

“您——”

阿尔米亚湿漉漉的从地窗爬出来,见地板有崩塌的势头,抱起枪就往外走,一手提起还在出神的侍卫长,把他往外拽。

下一刻,整个指挥室都往下陷落。

“这里为什么会有地洞……”士兵们喃喃。

“白马郡的战壕怎么挖出来的……”

“水,洪水来了!”

“等等,这看起来像是──圣水!”

这话一出,所有的士兵都望过来,甚至有人跪倒,欣喜地捧起那淌到脚边的金色液体。

“神主庇护──”

话没念完,阿尔米亚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狗屁圣水,看清楚里面泡的是什么!”

一具尸体随着水飘出来,死白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就饱胀,通红积血,就当士兵们惊恐的视线聚集时,那看起来像是要炸裂的面庞又急剧收缩,一个完整的白马郡士兵摇摇晃晃从水里站起来。

空洞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阿尔米亚见势不对,率先开枪击中他的头颅,但仍然晚了一步。

尸体已经抱着尖刀刺穿了最近一个士兵的胸膛。

阿尔米亚的呼吸凝滞一瞬,一声炮响后,她大声呼喊——

“远离尸体!”

“撤退——”

更多的尸体从水中走出来,阿尔米亚的军队被逼无路,只能不停沿着原路返回。

然而去路又被白马郡的士兵围堵,士兵们胆颤心惊看向对面,只见无数死白的脸套在军装里,僵硬地举着枪械往前走。

白马郡耗之不竭的人力,竟是永续的尸体。

尸体不怕死亡,更不惧任何痛苦,他们的脑子里被植入的唯一思想,就是前进。

格尔郡的士兵们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他们的同伴在死后竟然成为了自己的敌人!

四面围敌,尸体如潮水一样包涌他们。

绝望的嘶鸣从每个人的心中呼啸而过。

圣鸢尾军队的士兵太少了,牺牲太多,即使阿尔米亚带来了一批新的士兵,也无法在白马郡数万的人数面前取得优势。

作战的最好方法就是奇袭,然而当他们奇袭成功,本该支援配合的军队中途反悔,令他们成了将棋旁的死棋。

敌军的炮卒堵死了每一个出路,所有人都看到了全军覆灭的结局。

……

不,一定还有办法!

阿尔米亚抬眼,脑海飞速思考。

思想的神经焦灼时,她突然注意到远处的旗帜。

阿尔米亚抿紧唇,“领将,让所有士兵往指挥营战壕的方向走。”

欧文不明白她的举动何意,但还是听从她的吩咐。

士兵们又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白马郡死去的士兵们步步紧逼。

那处坍塌的指挥营已经彻底成了废墟,简陋的建材搭在表面,底下是源源不断奔涌的水流。

白马郡死去的士兵被这水流吸引,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阿尔米亚趁此机会,低声疾令:“散开!往山坡上跑!”

逃跑的士兵自然引起了尸体的注意,但他们还没迈脚去追逐,就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

阿尔米亚用匕首沉默地割烂手臂,一条纵横整条手臂的血痕出现,深可见骨。

一时间,所有尸体的眼底升起病态的狂热。

果然,她猜的没错,这群由圣水泡过的死人如同德里克教堂里的石像一样,本能的追逐她的血液。

阿尔米亚在心里倒数,指挥营的战壕前,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处。

士兵们内心的恐慌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急迫地看向她,有人往回跑想要拉住她。

阿尔米亚不为所动。

“……三,二──

一!”

最后一秒,她朝着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随即拽过向她跑来的士兵的领子,拎着他往山上冲。

上百发炮弹击中轰炸他们刚刚所站之地,白马郡的上万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轰入了地底。

黑烟笼罩上方数日之久,连续三天的暴雨都未能熄灭燃起的火焰。

风车里郡的唐顿·赫曼伯爵,在最后关头带着他的军队来到了犹高地战线。

阿尔米亚所做手势是风车里军队在发动炮兵时常用的,当她看到唐顿的军旗时就立即反应过来,对方也瞬间理解到她举动的含义。

当然,来助力的不止有他,还有秋林道尔郡的援军,克罗宁率领的拉尔曼郡军团。

与秋林道尔郡援军一起到达的,还有以著名歌唱家多琳小姐为首筹措的援金,以拉尔曼郡罗曼宴会厅名义送来的各类昂贵珠宝黄金。

在报纸大亨高特·离德的造势下,无数民众都知道了白马郡军队的疯狂残忍。

“那支起义军去哪了?”

“那位公主收到了特里萨郡传来的书信,就不愿再继续前进。”

阿尔米亚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能说弗丽达比她认为的还要优柔寡断,她曾提着裙子站在她面前,紧紧捏着裙边的纱,喃喃道:“我害怕失败,在这里……失败就是罪人,是第一个被绞死的人……”

比起来,她旁边那个唤做萝拉的侍女更加果断,能毫不犹豫舍弃一支军队用以自保。

……

这场战斗结束后,唐顿与她交换统治者间的最高手札,这是两国盟誓的标志。

“你说过我是个狂热的战争分子,现在看来,你不也一样。”唐顿口吻平淡,并不带有冷嘲热讽的意味。

只能说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阿尔米亚沉默良久,没有立即回答。

“白马郡隐藏的太深,圣水和死士都违背了世俗的底线。”

阿尔米亚眺望远处,“如果不加以阻止,他们腐臭的脚步将踩过每一个郡国的土地。”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在,自然要乘胜追击。

白马郡的死士军团被埋在了巨大的深坑里,地下的教堂天然的成为了他们的墓葬坑。

援金被换成银匕,士兵们跳下去一个个解决那还在挣扎的尸体。

原本拖住风车里郡的就是白马郡军队庞大可怖的人数,但随着那个地下教堂的离奇崩塌,奇怪的液体流失,死去的士兵似乎再也不能借助那种液体复活。

上万人跪在地坑里,无声念诵神主咏叹词,场面壮观诡异。

三天后,由三大郡国聚合的大军攻入白马郡首府亚施城。

兵临城下,白马郡超乎意料的平静。

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之力的攻下城门,战车一辆辆驶入城内,士兵们戒备地抬起枪,以备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攻击,但没有。

一切反抗都没有。

底层的民众只是抱着自己的衣服,食物,挎着柳条篮子,站在街边或者巷道前,沉默而安静地看军队从城市中心走过。

令士兵们心惊的是,白马郡的宫殿里,华丽的议事桌前,方方正正坐着的不是郡国的统治者,而是几座冰冷死白的雕像!

阿尔米亚戒备地看着那几座石像。

浓郁的不安从她心底生出。

“这里的石像是从哪里来的?”唐顿不解,他试着走近,却被阿尔米亚呵住。

“不要靠近。”

“你知道这是什么?”

阿尔米亚凝视那端坐的石像。

“它们,是一群畸变的怪物。”

话音一落,整个大厅开始摇晃,阿尔米亚再一抬头,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自己。

投影般的光明庭风格大教堂出现在她面前,神主的长袍从高高的天花吊顶垂下,每一条褶皱都雕刻有神明的等身画像。

背后升起的巨大羽翅,成了圣光环的一部分,不完全的人类身躯给这座雕像平添怪异。

洁白的大理石墙壁变成了神主济世时的画面,无尽的海水从天边涌来,堆成浪潮即将覆灭所有生灵。

神主就站在浪潮中心,随手一挥,海水退去,天宽地阔。

她站在大厅中心,感受水浪从自己脚底流逝。

而那本该无情无欲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流露出一种怜悯般的颜色。

祂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万张脸,最后线条聚齐,化作一张微妙的脸庞。

三分像林雾,七分似温尔德。

嘴角噙着微末的笑,比起宽悯世人,更像嘲弄。

“你们只会这样弄虚作假的伎俩吗?”

阿尔米亚讥讽道。

她走近石像,给枪换上银质子弹,对准雕像的头颅正心。

“让主替你哀悼吧。”

叩动扳机,幻境也随着枪声而一片片破裂。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碎裂的雕像。

“正统的教经里,神明是没有翅膀的。”

“那么你们,又是从哪里弄来的伪神教经?’新‘教徒们。”

第136章 格尔郡(十八)

教堂的金顶在太阳的光辉下折射辉煌的光芒。

恢弘雄伟的圣以撒教堂静静沐浴在阳光下。

面前是格尔郡第一代君主尤里大公挥臂震呼的雕像, 骑着骏马,昂扬驻停在城市中心,左手持剑, 右手拎着敌军首领的头颅。

曾有大臣提议将这座雕像改建,血腥太重不适合建在教堂之前, 但无数市民反驳了他的提案。

尤里大公,从马背下打下江山, 一生事业全奉献给了驱除鞑虏,在位期间, 彼时还被称作格坦利亚的格尔郡成为诸多封土之间最安定的一块。

即使后来遭遇畸变,又有无数人受到尤里大公的精神感召, 觉醒成为驻守边界的卫道士与士兵。

守护,将一切危险断绝在穹顶之外。

驻守,让城墙里的人民安居乐业, 无惧任何威胁。

畸变纪年后,现存的七大郡无一不是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格尔郡之所以能成为“最终理想国”之一, 最大的依恃是那上百所大学,被称为卫道士的摇篮。

然而,再安全的穹顶也阻止不了有心人的野心。

“举国上下肃清‘新教徒’!”

人未继位,诏令已发。

市民们惶惶,兰普伦萨的古老大钟在这天犹豫了一秒才敲响, 所有人都在揣测这封诏令的用意。

新教徒?

“就是那群从光明庭分出来的牧师吗?”

“平时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异样啊, 祈祷礼拜一样不落,上周还去他们的教堂里听教经了呢。”

“说起来他们的壁画倒是和正统教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新教的教堂壁画上, 神明都长有一双巨大的翅膀!”

……

*

宫殿里一派忙碌景象。

战胜国忙着瓜分战败国的一切,从土地, 城市再到人民。

秋林郡,风车里郡和拉尔曼将都派来前来洽谈,不过一切最终都决定都要等到格尔郡的继位仪式后。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牵制住阿尔米亚的脚步,她对峙的是在格尔郡百年钻营的教廷与议会。

“整合军队,这是既定的安排。”

“不行,每一支军队都有自己的任务,整合只会变得累赘。”神父反驳。

“护卫军习惯了这一带地势,贸然变动得不偿失。”议会长也驳斥。

“您是说那群在高官子弟里千辛万苦选出来的酒囊饭袋们?”阿尔米亚头轻偏,“还是那群只肯驻守在神国边境线的木纳傀儡?”

对面两人脸色阴沉。

“打下白马郡并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功劳,您现在的所作所为过于──”

“过于跋扈?”阿尔米亚嘴角微勾,“那有什么办法,举国上下都在称我为大统领呢。格尔郡最近几年的战事太少,唯一的一场胜仗是由我指挥的。”

尤其是在高特先生的造势下,人民比想象中更加接纳这位出身其他郡国的公主。

她踩着议会的底线减免赋税,又用战争胜利的名义释放了一大批地奴,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被罢免,又开放国库,大建工厂,解决了无数市民的生活难题。

所有为她效力的士兵都得到优渥待遇,她来到麻雀山上,在只有王室能安葬的土地里,亲手葬下每一位牺牲的战士的铭牌。

她还聘请最有名的雕刻大师,在麻雀山脚建造一座参天高的石碑,上面刻有每一位曾为郡国做出贡献的人们的姓名。

不拘泥于战场,任何职业都有机会名列石碑。

比如最近发明出高效纺织机的工程师瓦林·齐特,发现天文学新规律的专业学者哥白斯,又或者刚结束航海行程的先锋船长们,都得到她的亲自接待和奖赏。

这样的举动无疑激发了人们的热情,仅仅一周,她新设立的兰普发明部就收到了上百份新发明专利的报表。

当然,市民们对她的热情不止来源于此。

尤其是那一日,她带领上万士兵凯旋归来的那一刻,黑马当前,她手持利刃,手里提着伪神像的头颅,面庞美而坚毅。

女性固有的柔弱与依附并存的温顺美在她脸上找不到一分痕迹,那顺着阳光直视而来的浅褐色眼眸如同刚出笼的野兽瞳孔,冷静而锐利的注视任何威胁。

尤里大公回来了……

这是横贯在每一位市民心中的想法。

那座矗立在圣以撒教堂之前的雕像,是每一位市民从出生后就会被母亲带着去那参拜的人,母亲会抱着孩子在他面前祈祷,请求威猛强大的大公降下祝福,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成为郡国的栋梁。

尤里大公雕像的长剑直指西边,在那时,敌人从西边来。

当他的利剑挥过,足以屏退一切敌人。

而阿尔米亚也从西边归来。

她染血的军甲冷冷闪过一抹银光,犹如利器出鞘时那足以刺伤人眼的锐利刀光。

惊人美的面庞又神似德里克教堂绘有的女神达芙尔,令人生起永生追随,至死不渝的念头。

……

议会长走后,阿尔米亚还坐在原处,静静思索。

“神父,提苏有翅膀吗?”

她突然开口,而站在对面准备离去的神父停止了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长袍,淡淡开口:“这是一个复杂的宗教问题,需要人们继续探索,最古老的记载里有无相关的阐述。”

“所以有人主张祂有,有人主张没有。”阿尔米亚微笑,“您认为呢?”

神父没有回答,幽而深的目光注视她。

阿尔米亚自言自语,“我好像在某座教堂里看到了长有翅膀的神主像,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教会派人修建的。”

她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要翅膀有什么用呢,看起来更纯洁无暇,高高在上吗?还是说,有人以为拥有翅膀,就能飞到那传说中的天国了……”

神父手一顿,缓慢地道了一声告别就离开。

阿尔米亚侧过脸,看那道洁白的袍角在圣罗兰长走廊闪过个边儿,转瞬消失。

……

她面无表情站起来,拿起手边冷彻底的茶喝了一口,重重放回桌面。

“侍卫长罗伊,宣参与犹高地之战的十三位高级军官进宫。”

十三位高级军官,全是她在战场上提拔出来的,有高官子弟,也有平民。

“我要他们从现在就起领兵驻扎在宫殿四处,直到继位仪式结束。”

罗伊领命。

“那圣鸢尾军队被迫驻留在城外,进城还需议会长的刻章……”罗伊犹豫道。

“城门早该换一拨人守了。”阿尔米亚冷淡道,“让领将欧文从西城门入手,占据兰普伦萨整个西城区,大学城,老城,新城,每一重城门都将为他们打开,如若不开,直接枪杀守城人。”

罗伊心神一兢。

这是统治者彻底要和议会教廷翻脸了。

“好的,我立刻传达您的口谕。”

……

在兰普伦萨所有市民翘首以待的那一日之前,他们议论的主人公却还没有进行正式的排演。

宣读官与信使拿来王权之球和统治权杖,按照惯例,格尔郡所有即将继位的统治者都需要在继位典礼之前,左手捧球,右手持杖,在圣以撒教堂大走廊里进行预练,那纯金打造的金球上面刻有神主与波朗海的画面,倒三角符号缀满整个球身,意味神主手里的世界。

而统治者手捧金球象征君权神授,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权杖则意味世俗的权力。

阿尔米亚细细摸过金球与权杖,精致的宝石与雕刻的金纹从她的指尖划过。

随后,她收回手。

“我无需预练。”

宣读官眉头紧皱,“预练是必备环节。”

阿尔米亚摇摇头,目光投到那根奢华的权杖。

世俗的王权……

她嘴角轻勾,“派人在今天晚上之前把权杖上的所有宝石挖下来。”

众人大惊,正要怒斥她的不训时,就听她又慢悠悠说道:

“挖下来的宝石都嵌入这里。”她弹了弹自己随身佩戴的长剑剑柄,清脆的声响敲在众人耳膜。

“我的剑才是权力的象征。”

她统治帝国,靠的将不再是王权,是军权,是民心。

说罢,她提裙离开。

不管身后蜚语漫天。

……

*

“明天就是我的继位仪式了,你要怎么参加……”

阿尔米亚摸过他滚烫的脸。

“早知道就不让你装病了,假病也成了真病。”

躺在床上的人紧紧缩在被子里,发热的肌肤将阿尔米亚的指尖熏的泛红。

林雾意识昏沉,却也知道旁边坐的是谁,于是更加紧紧蜷缩脊背,往厚重的被子里面躲。

“害怕我看到什么呢。”阿尔米亚抿出话,“是这个吗?”

她掀开被子,冰凉的手掌贴上后背肋骨第二节中心处,热传递使他的高温传送到她的掌心,却又被她毫不留情隔断。

畸形的骨头在她掌下窜动,将薄薄的一层皮肤与肉隔开,青年的双肩也开始颤抖,因为疼痛,身子时常痉挛,只是由于厚重被褥的覆盖,旁人见不到掩饰的痛苦颤栗。

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他原本滚烫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白马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水,你当时提醒我的是这个吗……”阿尔米亚压住那块畸骨,轻声问道。

“还是说你知道他们的战壕底下修了什么,才让我不要进入?”

阿尔米亚随意擦去他额间凝出的细汗。

她平静说出足以令他心跳停滞的话。

“战壕底下的教堂里有一座神像,和你长的十分相似。”

林雾颤抖的身子变得僵硬。

脸色灰白,抿紧的唇瓣成为枯萎的树叶,嘴皮出现脉络,干涸得没有一滴血液流经。

那群神父发现了……一定是他们知道了他藏身于格尔郡,现在又用相似的痛苦折磨他。

他连续半个月遭受高温折磨,梦里全是石像和人,他们围绕在他周围,大声议论,以最为不雅的字词形容他。

神明在审视他,决定把他打入地狱,撒旦嘲讽他,用血湖捂住他的呼吸。

他终于成了被万人唾弃的人。

“我……”

他的嗓音像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阿尔米亚的目光从畸骨缓缓移动到他的脸上。

在林雾看来,这一刻的时光漫长犹如波朗帝国的国境线。

“好吧,你太累了。”

话提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咽下。

他看着阿尔米亚轻轻微笑,笑容完美又温和,雪花一样冰凉的指尖贴在他的脸上,带来一分舒适的凉意。

阿尔米亚:“没有什么一定要说的。”反正她都会知道。

“比起好奇答案,我更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细腻的掌心盖在眼皮上,昏黄的灯光褪去,黑暗蔓延上来,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你看,我爱你,我才包容你,我希望你快一些好起来……”

阿尔米亚贴在他耳边轻喃。

“世界上没有谁会像我这样宽容你了,林雾。”

明天午时,就让他坐在台后,亲眼见证自己继承他的权柄吧。

她的头轻轻抵着他的脸。

“你的心脏在无意识跳动……”

她对统治的欲望也是无意识升起的,正像跳动的心脏。